独孤雁迷迷茫茫之间,仿佛又到了天雷洞府之前。
天雷洞府中风物如旧,在明窗净几的茅舍之中,他看到了音圣林天雷。
他并非真的那样迷失了自己,他仍然知道自己是在“幽冥宫”中,他更知道眼前所见只是一片幻象。
但那幻象却是如此真切,真切得可以触摸到身边的一草一木,嗅得到野花的沁人芳香。
林天雷正在窗前独坐,不时捻弄一下拂胸的长髯,喃喃自语道:“那孩子就快来了……那孩子就快来了!”
独孤雁知道,他说得那孩子,就是说的自己,这该是月秋去了北邙山尚未返来的时候。
林天雷在窗前坐了一会,又负手在房中往返踱步,不时模模糊糊喃喃几句,一副苦思焦虑之态。
独孤雁忽然紧张了起来,他想:“这该是林天雷快要死的时候了,我应该提醒他一下,我应该……”
然而,他喊不出声音,虽然他已进了房内,却引不起林天雷的注意,他自己变成了一个飘忽的幽灵。
忽然——
一个声音传了过来:“爹爹!……”
跟着一个五短身材的中年人已经迅捷无声地踏入了房门之内。
那人鹰鼻鹞眼,眼珠不停滴溜乱转,一看就知心存奸诈,不是良善之辈。
独孤雁心头暗忖:“林天雷相貌堂堂,怎会生出一个这样的儿子,同时,他忽然惊觉到这人既是林天雷的儿子,也就是自己的舅舅。”
一时之间,他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
只见林天雷面色登时一板,大喝:“逆子,你还有脸回来见我?”
那人嘻皮笑脸地叫道:“爹爹,不管我怎样不成材,总是你亲生的儿子,难道你不愿意我回来,愿意我一生流浪在外?”
林天雷面色缓和了一下,道:“你知道你自己的过错了么?”
那人仍是一副滑头之相,强笑道:“浪子回头金不换,我从今以后改过就是了!”?
林天雷哼了一声,道:“这些年来你去了哪里?”
“孩儿遍游名山大川,欲图学些经天纬地之学……”
“你没去投靠淳于世家?”
那人摇头一笑道:“爹爹既与她们断绝了来往,孩儿怎会投靠她们?不过,我倒是去过一趟,看了看妹妹……”
林天雷从牙缝中冷冷迸出了几个字来,道:“她还活着?”
“不但活着,而且她没染上淳于世家的恶疾,孩儿也曾苦劝过她,要她回来跟爹爹过活……”
“她还会想着我?”
那人叹口气道:“她说她生是淳于世家之人,死是淳于世家之鬼,请爹爹宽恕她的不孝!”
林天雷重重地哼了一声,悠悠地叹道:“我不能过份责备她,其实她做得并没有错,倒是你……”
声调一沉,道:“这些年你一直到处游荡么?”
那人得意地一笑道:“孩儿也自己找了一个地方,闭门苦修……”
林天雷冷冷地道:“在哪里?”
“白云山的幽冥宫……”
“什么, 白云山幽冥宫……”
林天雷两眼暴睁,道:“公冶仁尉迟义两人会和你交上了朋友?”
那人双手连摇道:“孩儿的话还没说完,我与他们是比邻而居,倒很想学学他们两人……”
林天雷哼了一声道:“他们容你住在那里么?”
“孩儿初时也认为必然有些麻烦,谁知几年住了下来,倒也相安无事,不过那两人眼高于顶,倒是很难攀交,有些时候孩儿真想把他们杀掉!”
“杀掉……就凭你么?”
“那两个老怪物不过会些妖术邪法,真正的能耐却没有一点……”
“妖术邪法……”
林天雷哈哈一笑道:“当世之中能有几人会那种妖术邪法……不要说你,连我也是望尘莫及!”
那人嘻嘻一笑道:“爹爹,孩儿此次回来,就是想再充实一下自己,至少也该把家传之学从头下点苦功……”
林天雷面色一沉道:“我不能只凭三言两语就相信你了,至少须要考验上你一段时间,才能谈得到学家传之技!”
“爹爹的‘天雷引’已经完成了么?”
这话问得林天雷怔了一怔,随即重重一哼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事?”
那人眼珠乱转道:“孩儿不过随便问问,难道还会……”
林天雷沉肃地喝道:“‘天雷引’虽已完成,但我却不想使它流传于世!”
那人神采焕发地道:“自然了,那只是咱们林家的家传秘学!”
林天雷摇摇头道:“不要说你不是成器之人,就算你诚实忠厚,我也是不能传你!”
那人并无失望之态,只是有些奇异地道:“为什么?”
林天雷凝重地道:“原因很简单,这曲子太过霸道了一些,万一将来流入邪恶之人手中,只怕会造成一场江湖大劫!”
那人似乎更兴奋了,试探着道:“那么爹打算怎样?……”
“任谁不传,我死之后,这曲子也就永绝于世!”
那人眼珠连转,面泛杀机,但林天雷毫无所知,顾自又负手踱来踱去。
独孤雁暗暗忖道:“糟了,林天雷为何一点不加提防?”
果然,惨事发生了,只见那人待林天雷由他身边踱过时突然沉声叫道:“爹爹,你看……”
林天雷蓦然收步转身,但尚未及说出话来,那人突然抖手一扬,撒出了一蓬微微泛白的药粉。林天雷做梦也想不到有此一着,加上那人出手狠毒,登时被撒得满头满脸,目迷难睁。
那似乎是一种迷神之药,一经撒中立刻一阵踉跄,摇摇欲倒,匆促中只听他放声大骂道:“逆子!你……”
那人嘻嘻一笑,滴溜一转,绕至林天雷身边叫道:“爹爹,说出那‘天雷引’的曲谱在哪里吧!否则,你就算想说只怕也没有机会了!”
林天雷大笑道:“逆子,你枉费心血了!那曲谱 我既不打算传人,自然不会留着,曲子印在我的脑海中,曲谱却早就烧了……”
那人面色微变,叫道:“这是你故意骗我……”
林天雷并不答言,挣扎着伸手去摘一旁挂在墙上的一支玉笙。
那人冷笑一声,抢先一掌拍了出去!
只听一声脆响,一支玉笙已经应手而碎。
林天雷受了药粉的醺袭,似是功力已经不能提聚,玉笙既被砸碎,身子一颤,跌于地上。
那人大喝道:“爹爹,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说与不说,快……”
林天雷跌倒在地,挣扎着身子一滚,就向那人的足踝之间咬去!”
但那人武功也不弱,大喝一声:“找死!”
探手一掌拍了下去!
林天雷身子一震,震起数尺之高,哇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那人毫无父子之情,阴鸷冷冷的大笑声中,又是一连数掌拍了下去,终于,林天雷的身子寂然不动了!
那人立刻东翻西找,但却一无所获,而后抛下林天雷的尸身,倒掩房门,悻悻而去。
独孤雁一切看得十分真切,口中喃喃地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忽然,他记起自己身在幽冥宫中,方才所见不过是一片幻景,像是一个十分清楚的恶梦。
他努力睁开双眼,眼前只见一片黑暗,显然他仍躺于床榻之上。
他不由奇怪地喃喃道:“这究竟是真是假,难道……”
一个声音轻轻地传了过来,道;“真亦是假,假亦是真……”
他听得出,又是那公冶仁的声音。
独孤雁很想一跃而起,但他睡意颇浓,而且四肢也像失去了力道,只有迷迷茫茫地叫道:“我看到那杀死林天雷的凶手,就是他的儿子!”
公冶仁的声音又道:“不错,他的儿子就是与老夫等比邻而居的林三绝!”
独孤雁啊了一声,叫道:“那么这是真的了!”
“真亦是假,假亦是真,幻觉有时是由合理的推断而生,再加上你丰富的推想力,那差不多就是实情了……”
独孤雁急道:“那林三绝还在此地么?”
公冶仁哈哈笑道:“你很快就会看到他了!”
“他已来了幽冥宫?”
“幽冥宫中还不是他来的地方!”
独孤雁冷冷一笑道:“林三绝杀父贼子,前辈竟与之比邻而居,如果前辈具有侠心义胆……”
公冶仁哈哈大笑道:“你是责备老夫不把他除去么?”
独孤雁冷冷地道:“这是任何一个正道人士义不容辞之事!”
公冶仁笑道:“无恩不结父子,无仇不结父子……是前生因果事,老夫何敢逆天而行!……”
独孤雁微吁一声道:“这样说来老前辈是能知过去未来的活神仙了!”
公冶仁大笑道:“神仙二字,老夫如何能够当得起,只不过多活几岁年纪,看的事情较多,想的事情较透而已……”
独孤雁还想多说,却听尉迟义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道:“老古董,别再说教了,应付眼前的事吧!”
声音似远似近,仿佛就在床边,又仿佛远在山下。
独孤雁二度挺身欲起,但身子却像置身云端之中,又像掉在了一个大网之内,任凭如何挣扎,也是毫无用处。
只听公冶仁道:“时辰已到了么?”
尉迟义大笑道:“时辰未到,人却到了!”
“这样说来,老朽的太乙神数又失灵了!”
而后是两人的一串大笑之声。
独孤雁大叫道:“放我起来!老前辈,这算什么名堂,休要再作弄在下了……”
只听公冶仁的声音在耳边轻柔的响道:“你虽闯过了酒色之关,却闯不过意气这关……”
微微一顿,又道:“其实,人世之间又有谁是勘得破的!有些事情就要发生了,你不是要找那林三绝么,现在你可以看见他了!”
独孤雁闻言连忙运目四顾,果然,他看到林三绝了,只见他正站在白云山下的一簇杂树之前。
独孤雁又几乎忍不住要失笑起来,人世之间的事是多么难说,这人论关系是他的舅父,但现在他却恨不得能够立刻把他杀死!
忽然——
两条人影疾扑而至,独孤雁又大大吃了一惊,因为他认得出来,那两条黑影正是淳于老夫人与二夫人。
林三绝立刻紧张地迎上前去,拱手叫道:“在下失迎了……”
淳于老夫人首先收住脚步,哼道:“林三绝,你怎知道老身会来?”
林三绝神秘的一笑道:“伏牛山至雁荡山,白云山是必经之地,在下自然知道了!”
淳于老夫人阴阴地道:“你的消息倒是灵通,伏牛山的事大约你也知道了吧!”
林三绝含蓄地道:“胜负兵家之常,老夫人不必气馁。”
淳于老夫人勃然叫道:“谁说我气馁了……”
冷冷一哼道:“老身立刻就要发动血屠江湖之举!”
林三绝哈哈大笑道:“那就对了,在下也已有志于此,正好同谋而行,杀他个落花流水……”
微微一顿,道:“就由此地开始可好?”
淳于老夫人阴鸷地笑道:“老身早已开始了!……一离伏牛山之后,老身就已命人以飞羽传书之法,传谕天下效忠淳于世家的武林群雄。克期发动了!”
林三绝噢了一声,道:“这样说是在下落后了?”
淳于老夫人怒气勃发地道:“老身对你本无兴趣,是你一力自荐,投效淳于世家……”
林三绝一笑接道:“老夫人这话多少有修正的必要,在下只是想与老夫人同谋,似乎不该用上投效二字……”
淳于老夫人怒道:“凭你也配这样说法……”
微微一顿,道:“难道你不怕老身将你一掌劈死!”
说话之间,二掌暴扬,似欲一击而下!
林三绝毫无所惧地嘻嘻一笑道:“老夫人,只怕你还舍不得杀我吧!”
淳于老夫人怔了一怔,但却果然把扬起的手掌又轻轻落了下来,有些奇怪地冷冷笑道:“为什么?”
林三绝从从容容地道:“在下为正道所不容,邪道嫉忌,可谓超然独立,正是老夫人所争取倚重的对象,何况彼此尚有姻戚之雅……”
淳于老夫人哼道:“凭你一个林三绝,还不致使老身这样欣赏! ……”
林三绝眉飞色动地道:“天下英雄虽多,但能像我林三绝的,只怕也还找不出几人!……应该和老夫人一说的是在下已把无上音功‘天雷引’学成了!……”
淳于老夫人淡然道:“那也没有什么。”
话虽如此,但语调之中却有显然的惊喜之情!
林三绝哈哈一笑道:“老夫人不肯坦承心中之意,且恕在下要揭穿一点,……果尔老夫人没有积极争取在下之意,白云山虽是中途必经之路,只怕老夫人也会绕路而行。……”
淳于老夫人冷冷道:“胡说,老身为何要绕路?”
林三绝从容笑道:“老夫人远征伏牛山,本有制胜的把握,若非藜薇子炼成了那什么鬼药,大约老夫人很可轻而易地把聚在伏牛山的群雄杀光,因为那里的武林群雄虽多,但却没有一个使您值得惧怕之人,但……”
伸手向山上遥遥一指道:“白云双仙却是你所最疑忌之人……”
淳于老夫人沉声喝道:“你在此数年之久,可曾与那两个老鬼混熟?”
林三绝摇头一笑道:“那两个老鬼实在难以接近,任凭何种手段,对他们都用不上!”
淳于老夫人怒道:“这样说来,你这人实在没有一点用处了!”
林三绝嘻嘻一笑道:“别忙,虽然没和他们混熟,但他们两人的生死性命,现在却操在我的手上!”
“呸! 凭你的‘天雷引’么?”
“‘天雷引’有没有用还是其次的问题,不论他们修为如何高深,但总不见得是金刚不坏之体!……”
淳于老夫人哼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三绝面目向山上一瞥,笑道:“实不相瞒,在下与这两个老鬼既然无法拉上关系,最后索性费了两年的时光,在地下挖了一条暗道,直达幽冥宫之下,只要将引线火药点然,足可把那两个老鬼炸得找不到踪影……”
淳于老夫人突然压低了声音喝道:“你怎的如此大胆,敢在此地乱说?”
林三绝不在意地笑道:“那两个老鬼虽然有些道行,但却没生着千里眼顺风耳,绝不致把我们在此的谈话听了去!”
淳于老夫人哼道:“那也难说,还是小心一些的好!”
林三绝哈哈大笑道:“老夫人也太过份担心了,这些年来,除了见他们天天饮酒下棋之外,再也没见他们做过什么别的,两个老家伙不见得会有什么作为!”
淳于老夫人略一忖思,道:“那地道都已挖好,炸药也都弄好了?”
林三绝得意的一笑道:“半年之前就已弄妥,单等引火而炸了!”
淳于老夫人双手连摇道:“老身并不是惧怕他们,非要将他们致于死地不可!而是要得到他们两人手上的那块‘地极冰母’……”
“这个在下早知道了。但……”
“可知他存放之处?”
“这……”
“是你不知,还是不愿说了出来?”
林三绝哈哈大笑道:“说不知未免欺人之谈,那‘地极冰母’就在幽冥宫前的一个石槽之内!数年以来在下一直未曾冒然动手,否则……那点东西早送给您做寿礼了!……”
淳于老夫人冷冷地道:“你把幽冥宫下埋了炸药,那‘地极冰母’岂不也跟着炸坏了!”
林三绝目光从容一转,反问道:“那‘地极冰母’对您究竟有什么用处?”
淳于老夫人喟然一叹道:“在过去,那东西无非使练阴邪神功之人,功力进步得更加神速,但现在,它却成了注定老身成败的一大法宝!”
林三绝困惑地道:“那东西真这样有用么?”
淳于老夫人苦笑道:“有了‘地极冰母’,才能使老身不惧藜薇子那鬼药,才能把被他们迷倒之人救得回来……”
微微一顿,又道:“换句话说,老身和淳于世家的成败存亡,完全系在那块‘地极冰母’之上,这也是老身何以来白云山的主要原因……”
林三绝含笑道:“这样说来,那‘地极冰母’您是志在必得了?”
淳于老夫人沉声道:“拼却老身的性命,也要把它弄到,如果被你炸毁,就算炸死那两个老鬼,也要把你千刀万剐……”
林三绝哼一声,道:“那也容易,老夫人直接去找那两个老鬼讨取就是了!”
淳于老夫人有些恼羞成怒地道:“果尔如此简单,老身要你费上几年的时光在此做甚?”
林三绝微笑道:“老夫人尽管放心,这一点在下早就想到了,那火药一经爆炸,虽可把那两个老鬼炸死,却不致损到‘地极冰母’!”
淳于老夫人有些奇异地道:“你怎能这样有把握?”
林三绝十分得意地道:“在下居此数年,早把两个老鬼的毛病摸清楚了,每晚定更之后到二更垂尽之时,是他们两人打坐运功之时,地方就在后庭的一株梨树之下,不论风霜雨雪,从不间断,在下布置的火药,就在两个老鬼打坐的地下,虽然可把他们两人炸得尸骨无存,但绝对影响不到前院!”
淳于老夫人松了一口气道:“那引线在于何处?”
林三绝嘻嘻笑道:“这是最重要的一点,恕在下卖个关子,要先请问老夫人一句,咱们之间究竟算什么关系?”
这次淳于老夫人答复得非常干脆:“老身同意与你共谋而行也就是了!”
林三绝沉下脸来道:“还有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咱们该事先说妥!”
淳于老夫人不耐地道:“快说!只要行得通的,老身绝不计较!”
林三绝嘻嘻笑道:“老夫人的目的是要血洗江湖武林,以报先代之仇,在下企图得则是号令天下武林,过一过武林盟主的瘾……”
“这个容易!”
“到时候老夫人不要反悔!”
“要怎样你才能相信,要老身立誓么?”
林三绝嘻嘻一笑道:“这倒不敢,只要老夫人口头上答应一句,在下就可相信!”
“你信得过老身?”
“除此之外,在下确实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淳于老夫人冷冷笑道:“好,老身答应你了!快带老身去看清那地方!”
林三绝爽脆地应道:“在下带路了!”
说话之间,返身走去。
独孤雁热血沸腾,又急又怒,但苦于此刻无法移动,心情激动之间,眼前突然变成了一片模糊。
他眨眨双眼,仍是一无所见。
忽然,他叹吁一声,忍不住噗哧笑道:“这本是心头幻想,假的!”
一个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假亦是真!”
又是那公冶仁。
独孤雁大惊道:“在下所见,想必前辈也都一目了然,果尔是真, 那岂不……”
公冶仁的声音笑道:“独孤侠士,你还是等着看吧……”
独孤雁大叫道:“在下眼前一团漆黑,看不见什么了……”
一言甫毕,眼前又复一亮。
只见眼前仿佛是一处杂林之内,林三绝领着淳于老夫人,二夫人已经钻入了林内。
林中幽黯异常,加上是在入夜之后,更是难见景物。
在一块巨石之前,林三绝收住了脚步。
淳于老夫人桀桀一笑道:“是这么?”
林三绝傲然颌首道:“大石之下,就是那炸药的引线安放之处!只要稍过片刻,引着火线炸药就会爆炸,任凭那两个老鬼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也是非死不可!”
淳于老夫人不惶多言,拂袖轻轻一挥,那块巨石立刻滚到了一旁。
只见巨石覆压之下是一个不算太小的洞穴,里面有一条用油布卷得粗如儿臂的药蕊,一节节向内连去。
独孤雁又不由大叫道:“这些都是真的,老前辈……”
公冶仁那从从容容的低沉声音又传了过来,道:“独孤侠士尽管看就是了!”
独孤雁心头一动,忽地幽幽叹道:“今天我是怎么了,为何忽然如此荏弱起来?”
同时,他不禁有些气愤,不管公冶仁、尉迟义是两个什么样的人物,也不该这样捉弄自己。
于是,他再度挣扎着要跳下床来。
自然,结果仍是使他失望,只好把注意力再集中到眼前所见的幻景上去。
只见淳于老夫人嘻嘻一笑,俯首看了看那地道中的药蕊,缓缓抬起头来转向林三绝道:“不错,虽然你没混入幽冥宫去,却也成绩不错!”
林三绝傲然笑道:“老夫人过奖了!”
淳于老夫人续道:“只要老身征服武林,你这盟主的大位就算坐定了!”
林三绝笑道:“那就靠老夫人多栽培了!”
淳于老夫人笑道:“好说好说……”
伸手向他肩头拍来!
这一拍看似亲善表示,实则却暗藏无限杀手!
林三绝本是识货之人,见状不由为之一惊!失声大叫道:“老夫人,你这是何意?”
同时纵身疾避!
但淳于老夫人是何等身手,那里能容他逃出五指之下,格格一笑之中,已同时将他左右肩井穴闭了起来。
林三绝面色惨变双臂下垂,已经形同废人。
他挣扎了一下,叫道:“老夫人,您……”
声若哀鸣,令人不忍。
淳于老夫人淡然一笑道:“你要做武林盟主的梦想可以实现了,不过,要到阴间去做了!”
林三绝苦求道:“在下失言之处,老夫人多包涵吧!只求老夫人饶我一条狗命,再不敢有非份之想了!”
淳于老夫人冷哼道:“老身并无杀你之心,这只能怪你自己讨死,倘若老身放了你,大约你还会用‘天雷引’和老身较量一下吧!”
林三绝忙道:“那是假的,我根本就没见到什么‘天雷引’的曲谱……”
淳于老夫人格格大笑道:“任你再说什么,老身也是不会相信的了……”
声调一沉,又道:“你对老身现在已失去了利用价值,让你死得痛快一点,也就是了!”
林三绝面色惨白,大叫道:“饶命!饶命……”
淳于老夫人无动于衷地大笑道:“二媳妇,你结果了他吧!”
二夫人连忙应道:“媳妇遵命!”
不管林三绝如何挣扎哀叫,蓦地一掌拍了出去。
林三绝穴道被制根本没有挣扎余地,就算他不曾被点了穴道,也绝不会是二夫人的对手。
但听卜的一声轻响,.林三绝应声而倒,七窍流血,登时断命,连吭也不曾再吭一声。
淳于老夫人看看那具尸身,冷冷一笑道:“这种人连尸骨也不该留在世上!”
举手一挥,一股白茫茫的雾气撒了出去。
那尸身震了一震登时委缩,融化,一会儿时间已经化为一滩血水,渗入了地下,踪迹尽消。
淳于老夫人嘻嘻一笑,道:“现在大约什么时刻?”
二夫人连忙应道:“快交二鼓了!”
淳于老夫人忖思着道:“如果林三绝所言属实,现在该是那两个老鬼打坐的时刻了!”
二夫人轻轻应道:“是的,婆母!”
淳于老夫人并不多言,伸手一指,向那火药引线的顶端点去!
但见一缕火光闪处,那引线应手而然,毕毕剥剥,向内延烧进去。
独孤雁口中不言,心中却大为紧张了起来,同时,目光也随着那条引线向地道中延伸下去。
那地道果然不是一日之功,弯弯曲曲一直延伸了至少百丈左右,方才似乎已到尽头。
但尽头处并无爆炸之物,那引线也随之中断。
独孤雁心头松了一口长气,又把视线向洞穴之外移去。
只见淳于老夫人与二夫人静静守在洞口之旁,显然在等待着意料之中的火药爆炸之声。
但是一盏茶的时光过去了。
淳于老夫人轻轻淳了一声,道:“奇了,这药……”
二夫人低声安慰道:“也许距离太远那火药烧得慢……”
但是,两盏茶的时间又过去了!
淳于老夫人再也忍耐不住,沉声道:“此举关系重大,我不能不冒此险!”
身形一伏,向洞穴内钻了下去。
二夫人不惶应声,也跟随相继而入。不久,两人到达了那引线的尽头。
淳于老夫人身子震了一震,顿足咳叹道:“必是林三绝机不密,被那两个老鬼得知消息,已将炸药移去了!”
二夫人默然片刻,道:“这也难说,说不定是林三绝故弄玄虚!”
淳于老夫人嗯了一声,点点头道:“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一时沉忖不语,默思应变之策。
良久,还是二夫人呐呐开口道:“婆母,咱们……是退了回去, 还是……”
淳于老夫人终于坚决地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双肩一晃,向前走去。
原来那引线断处,看似已到尽头,实则向左尚有一条暗道相连。
当下淳于老夫人与二夫人鹭伏鹤行,轻轻走去。
走出不足三丈距离,面前已被一道石门封挡了去路。
淳于老夫人又是一阵沉思,最后终于伸手推去。
那石门关闭得很紧,但却经不起淳于老夫人瘦弱的五指轻轻一推,当下发出一串轻震,立刻应手而开。
原来那石门之外是庭院之中。
淳于老夫人轻轻探首外望,只见夜风凄凄虫鸣唧唧,松柏如幕,听不到一丝人声。
忽然——
一道淡淡的白色光华出现在数丈之外的松柏掩映之中。
淳于老夫人怔了一怔,穷极目力,向发光之处看去,终于,她可以看清那是怎么回事了。
只见一个巨大的石槽,摆在一株虬松之下,那石槽上刻四个模模糊糊,勉强可以辨认出的大字,是“冰母之槽”。
淳于老夫人禁不住心头一阵狂喜,暗暗忖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伸手一碰身后的二夫人道:“快!抢到‘地极冰母’,仍由原路而出。”
二夫人轻应一声,立刻与老夫人双双纵身同起,有如幽灵鬼魅般向那松柏掩映之间的石槽扑去。
忽然——
就当两人扑到石槽近前之时,只听一串震天长笑传了过来。
那笑声响亮震耳,连松针柏叶都为之簌簌而落。
淳于老夫人大吃一惊,但至宝当前,无惶多顾,身形疾如箭射,探手向石槽之中就抓!
然而,没料到那石槽之中除了一槽清水之外,竟然一无所有。
她这一惊更非同小可,急忙大叫道:“咱们上了当,快退!”
说话之间,纵身欲起,就要与二夫人相偕退去。
但毕竟晚了一步,不待身形跃起,又是一阵大笑之声轰然传来,同时,一股急如潮涌的白雾以海波溃堤之势匝地旋滚,疾压而至。
淳于老夫人大叫道:“不好,这是……”
双掌一圈,护身玄雾迫紧而出,护住了身前身后。
但在震天的长笑声中,两条人影疾掣而入,一奔淳于老夫人,一奔二夫人,各自攻出一招。
这一招太过诡奇难测了,淳于老夫人与二夫人不得不出手迎敌,各自挥掌封了出去。
这一掌的胜负并无关紧要,紧要的是两人顾得了出手对敌,就顾不了运聚护身功力,于是那白雾迅速地把两人包围了起来。
淳于二夫人首先支持不住,哼了一声,乒然摔倒于地。
淳于老夫人也并没有支持多久,喉间发出一串格格狂笑,也一仰身蓬然摔下地去,挣扎不起。
不久,两人瞑然如死,动也不动了。
只见那与淳于老夫人交手的正是公冶仁、尉迟义。
而后,又是一串哈哈大笑之声,原来以世外三奇与藜薇子等为首的群雄,均已同时现身。
原来他们早已埋伏在院落四周。
独孤雁既感惊喜,又感内疚。
因为制服淳于老夫人与二夫人之举,自己未尽丝毫之力。
当下在情绪激动之中,猛然大叫道:“这是假的,事情绝不会如此顺利……”
但公冶仁的声音立刻传入耳鼓道:“假亦是真!”
独孤雁猝然一惊,但见公冶仁就站在他的床前微微而笑。
房中灯炬如昼,满室通明,眼前的幻象亦已随之消失。
他怔了一会,先行运息一匝,只觉气血通畅,并无丝毫不适之象,当下一跃下床,道:“方才在下做了不少恶梦……”
公冶仁捋髯从容道:“人生本来如梦!”
独孤雁迷迷茫茫地道:“难道那是真的?”
公冶仁微微一笑道:“独孤侠士何不自己去看!”
当下伸手一抓,把房门打了开来。
独孤雁不禁又是一惊,立刻发现,自己竟是躺在那茅屋的竹榻之上,甜睡方醒。
他不惶顾,连忙举步向外走去。
他登时又为之怔了起来。
原来门外群雄鹄立两旁,正是世外三奇,藜薇子,天南毒圣,慧凡禅师以及河洛钓叟申公常等人。
独孤雁心中大惊,喃喃地道:“这一切果然都是真的……”
只见慧凡禅师首先走了上来,合什道:“老衲见过独孤侠士!”
独孤雁连忙还礼不迭。
其他群雄亦皆一一为礼,一片肃然之态。
独孤雁呐呐地还礼道:“在下虽蒙各位推重抬爱,实则……在下实在惭愧得很! ……”
无名叟大笑道:“不必过谦……”
公冶仁、尉迟义在旁微微而笑,道:“蜗居狭小,无法让众位里面坐了,就委屈诸位露天一叙!”
群雄又客套一番,各自就地坐了下来。
独孤雁犹豫着问道:“方才……”
无名叟立刻又接了过去道:“令祖母,二伯母,均经抬入幽灵宫后一座小巧院落之中疗养去了,大约很快就会复原……”
独孤雁微微皱眉道:“幽冥宫后?……那里有什么院落?……”
无名叟笑接道:“那是我们这两位仁义为名的老友的邻居,如今那里的主人已死,正好暂时借用一下!”
独孤雁恍然道:“是那林三绝!”
无名叟大笑道:“一些不错……”
目光向身旁的藜薇子一转,道:“老伙计,你的事还没完,该去照顾照顾了!”
藜薇子哼了一声,但却没多说什么,即刻起身而去。
慧凡禅师缓缓起身走了过来,道:“丐帮长老路千里,曾在独孤侠士去后到了伏牛山!”
独孤雁噢了一声,道:“他可曾把司徒巧带走?”
慧凡禅师忙道:“路长老以龙泉宝剑传独孤侠士之命,老衲自然照办了!路长老并托老衲转报独孤侠士,他将去蜀中丐帮总舵,以司徒巧生祭李帮主等殉难之人,并将李帮主等遗骸安葬蜀中,故而未随老衲等前来……”
微微一顿,又道:“路长老并说丐帮命运握于独孤侠士手中,俟淳于世家之变告终,要独孤侠士去一趟蜀中,策立丐帮帮主,制定振兴之事……”
独孤雁慨然道:“这是应该之事,在下既已接受了李帮之遗嘱,受了他的九棒铜牌,就不能推托此事……”
慧凡禅师轻诵一声佛号,道:“但独孤侠士也曾接受先师遗命, 重整少林, 这……”
说着把龙泉宝剑递了上去,道:“这是路长老传命时用的龙泉宝剑,还请独孤侠士收回!”
独孤雁微微怔了一怔道:“在下……”
慧凡禅师朗声道:“先师尸骨未寒难道独孤施主就……”
独孤雁也朗声道:“在下不是轻喏寡信之人,既经答应之事,怎会反悔!”
当下探手把龙泉宝剑接了过来,道:“眼下在下尚要去雁荡山,一俟事了,当即回返少林,与禅师共议举兴大计,然后方才再去蜀中。”
慧凡禅师忙道:“这是少林一脉之幸了!”
合什深深一礼,退了下去。
独孤雁缓缓起身,向公治仁、尉迟义双拳一拱道:“两位前辈,俱有经天纬地之能,又复怀仁义之心,在下深深钦服,他日有缘,一定再行来拜会!”
公冶仁哈哈大笑道:“独孤侠士身为铁血门传人,又复毅然担起整顿少林、丐帮的责任,这担子已经很重了!……”
尉迟义接道:“论起来比我们两块老骨头有为得多了!”
独孤雁红着脸道:“老前辈过奖了,若非诸位前辈之功,在下只怕连性命也早已没有了,又哪里还能谈得到行道江湖!”
说着双拳一拱,向外走去。
无名叟大叫道:“独孤雁,你要去何处?”
独孤雁收步道:“在下一向惯于独行,眼下要去雁荡山了……”
目光微微一转道:“诸位前辈愿去者,在雁荡山再见,否则,在下日后有暇,也将一一登门拜谢,眼下恕我要先行别过了!”
无名叟嘻嘻一笑道:“令祖母大约还要一两个时辰才能复原,你不想与她谈谈了么?”
独孤雁叹道:“在下还有比这更重要之事,只好等到日后再说了!”
群雄俱各默然。
就当独孤雁走出篱门之后,却是天南毒圣段云程悄悄由后追了上来,放低了声音叫道:“独孤雁……”
独孤雁连忙回身道:“段老前辈!”
同时心中震了一震。
天南毒圣冷峻地道:“独孤侠士要去雁荡山,可容老夫同行么?”
独孤雁心中颇觉为难,段晓云尚被囚在淳于世家之内,按理说,自己实在没有理由拒绝于他。
但与他同行,却又别扭万分,是以一时呐呐地不知应该如何回答才好。
段云程淡然一笑,开门见山地道:“独孤侠士先前答应过的事,不知是否还肯履行!”
段晓云的影子又在他眼前恍动起来,不管怎样,他既有能耐把她救活,当然不会抛开不顾。
何况,他不但答应过段云程此事,而且与段晓云也有过一段不算太浅的交往,无论从哪一方面说来,自己都不能袖手不问。
当下爽朗地道:“在下既经答允之事,绝无反悔之理,不过……”
段云程急急地道:“不过怎样?”
独孤雁叹口气道:“须等在下本身的家务之事,弄个清楚之后,才能为令媛医治痼疾!”
段云程笑道:“这是自然 咱们可以走了!”
独孤雁默然无言,相偕向前走去。
不久,两人已走到了白云山下。
忽然——
一个传音入密的声音传入了耳鼓之中,道:“独孤雁,你是怎么搞的,与那老毒鬼分不开么?……我和尚不愿到山上去,为的就是怕见那老鬼,偏偏你又与他同行来了!”
一听就知是四不和尚的声音。
遂也以传音入密道:“野和尚,你在哪里?”
四不和尚的声音传了过来,道:“我不能告诉你,除非你先把那老毒鬼摆脱开或者干脆把他打走……”
独孤雁答非所问地道:“那鸟儿呢?”
“我不能告诉你!不但那鸟儿跟我和尚在此等了你一天一夜,还有一个人也急着要见你哩!”
独孤雁怔了一怔,忙道:“是谁!”
四不和尚得意地笑道:“一个叫化子,带来了紧要消息!”
独孤雁一惊道:“什么消息?”
四不和尚神秘地道:“不说就是不说,快把那毒鬼解决了,我和尚自会出来见你!”
独孤雁心头微愠,忽地停身笑道:“段老前辈,觉得出暗中有人么?”
段云程怔了一怔,连忙运功搜索,不久,冷哼一声,道:“是你抓他出来,还是由我动手!”
独孤雁笑道:“别伤害着他,最好像上次一样打上他一顿屁股!”
段云程铁青的面孔露出了一丝难得一见的笑容,道:“使得……”
身形鹘起,向一片松林之内扑去!
随即听得一串戛戛长鸣之声大起,原来那老白毛也在松林之内。
独孤雁微笑不语,伫立以待。
只听段云程大喝道:“贼秃,你恶性不改,居然把我女儿的飞鸟偷得来了……”
四不和尚大声分辩道:“不!不……段施主……不,段前辈, 你听我……”
但段云程并不管他说些什么,很快的又传来了劈劈啪啪与四不和尚的呼痛嚎叫之声。
约摸着至少打了四、五十下,方见段云程抓着四不和尚的耳朵,像抓到的一条野狗一般拉了出来。
四不和尚龇牙裂嘴狼狈不堪,呐呐地道:“独孤雁,你好狠,我和尚算记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