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虎一愕,没想到被这傻兄弟看了出来,点点头说:“是的。我认识。我不知她为何……”
沙无垠打断了他的话:“大哥你不必多说了。你快逃命吧!我祖母我父亲、叔叔们正在商议半夜里来拿你!他们说你是奸细,是北门天宇派来卧底的。说不定要杀你呢!你快走吧!”
宫虎十分感动,拉着沙无垠的手说:“好兄弟!你祖母他们弄错了。我不是奸细,今日那小叫化也不会是奸细,北门天宇是大侠客大英雄!你相信我!我不能走。”
“你快走,你一定要走!你是我大哥,我相信你必是好人。你快走,过一会他们来了,你叫我怎么办?我帮你,就是不忠不孝,帮他们是不仁不义!你走吧!这些银子你带上,走得远远的。以后我会来寻你的。”沙无垠一边将一封银子往宫虎怀里塞,一边落下泪来。
宫虎一想无垠的话也对,长叹一声,佩好剑,开了窗,两兄弟一跃而出,跳上瓦背,就看到从内宅花园那边来了一伙人。
他也知道,自己这一走,更坐实了“奸细”的身份,但又不能不走,便对沙无垠说:“贤弟,我不会走远的。贤弟待我一颗真心,我必以真心报之。我去了。”他用力握了握无垠的胳膊,蹿房越脊,几个起落,就离开了沙府。
夜色沉沉,细雨霏霏。
宫虎独自一人来到镇外一个破庙里。
破庙里神像断臂折腿,供桌灰蒙虫蛀,屋顶塌了几个大洞,雨丝轻粉似地飘下来。
宫虎拣了一块干燥的角坐下,想自己虽又一次被误会,毕竟还交了一个好朋友沙无垠,怅惘之余又觉得可以欣慰。
倾听雨脚沙沙掠过地面,他念起白玉来。不知她跑到哪里去了? 他脸上还有点儿隐隐作痛,脑海中却浮现出一张俏丽的瓜子脸,一双似嗔似喜,水淋淋的黑眼睛。
他忍不住曼声吟哦:“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一声幽幽的叹息从墙外传来。
这样漆黑的雨夜,凄风愁雨的破庙,怎么还会有第二个人呢?他犹犹豫豫站起来,挨到破墙豁口,伸头出去看,只见风掀竹林,雨拂长草,哪有人影?
他想定是自己听错了。风声雨声在这黑夜里,多像是愁绪绵绵的叹息啊!
雨大了,风劲了。风挟着雨点斜扫进来,打湿了他的头发,打湿了他的胸襟。他什么也不觉得,他痴痴地想着:白玉现在哪里?
宫虎没想到,白玉方才确实来过这里。那声幽幽的叹息,也确实是她发出的。
白玉自从与巫倩倩、何冰儿大闹“英雄会馆”后,曾决心忘记那个带给她欢愉和苦恼以及愤恨的宫虎。灵山她是不能再回去了,便打算浪迹江湖,云游四方。但离开宜春镇一步,她的心像有一根丝线拴着,总要把她扯回去。于是她乔装易容,又回到宜春镇住了两天。她给自己找的理由是:她应向宫虎索回那根金簪,然后一刀两断!
她看见只有少年书生一人回到卧龙山庄。少年书生负了一点伤,神情也很难看,眉宇间充满杀气。
她当然不敢问“洪馆主”宫虎的去向,她甚至不敢在洪面前露面。女人看女人,往往一看一个准。洪馆主女扮男妆瞒不过她,反之亦然。
猛地里,她想起宫虎曾说过要到同兴镇找一个失散多年的总角之交。于是立即买马北上。
所以,她三天前就到了同兴。白天乔装成叫化子的模样,走街穿巷——叫化子吃的四方饭,最不惹人注意。
宫虎一出现在镇口,她就发现了,其时她正坐在茶馆对画的柳树下。她很想叫住他,突又被一种难言的情绪抑制住了。如果她当时叫住他取回金簪,那就真正一刀两断,各奔东西了。
她看他进了沙府大门后,在沙宅的围墙下一圈一圈走了不知多少圈。直至一个角门打开,出来一个好心的厨子,领她进去吃冷饭,她才混进沙府,躲在大客厅的横梁上。
她判断得很准确,沙府这么多客人,必定会大张筵席,宫虎也必定在座。
筵席开张,众豪商议的是联合对付北门天宇的事。白玉对北门天宇是十分崇拜的。她虽知北门天宇已携“龙凤侠侣”的遗孤南下,但想北门天宇是大侠,也有可能听说北方武林中坏货多,返身北上来除奸。沙府既对北门天宇恨之入骨,必也不是好人。宫虎专跟坏人混在一起,令她很气愤,及至众豪大言炎炎,诋毁北门天宇,而宫虎(北门天宇跟他素不相识,一知他失陷卧龙山庄就不避斧钺赶去搭救了)却不发一言,她哪还忍得住?于是爆发一场众寡悬殊的混战。更可恨的,宫虎还想拦她,她才打了他一个耳光。
待她脱险后,冷静下来想想,宫虎的拦她似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第一、她扮作小叫化,他一时未认出,待认出后就放走了她。第二、北门天宇营救他的事,他不知道。
一个少女一旦将自己的情丝牢牢系在另一人身上时,总会找出许多理由来宽宥那人。白玉本想再入沙府看个究竟,但沙府因为她这一闹,夜间的警戒十分严密。她只能伏在沙府邻家的屋脊上窥伺,因此能追踪宫虎到破庙。
听宫虎吟诗,她情肠百结,感慨万分,不能自已,才发出一声幽叹。宫虎出来观望时,她已经跑进了雨幕。
回到镇上客栈,白玉的衣衫已湿透。她从窗口进入自己的房间,换去湿衣,躺在床上折腾许久,才朦胧睡去。
待她一觉醒来,天已大亮。白玉胡乱梳洗了,出门吃了点东西,躲在镇外林子里乔装改扮成一个书生模样,摇着大折扇,摇摇摆摆地向那破庙走去。
她心里很兴奋,又有一种惶恐,还带有一丝说不出的甜味。
待她一跨进破庙的庙门,哪里还有宫虎的影子?供桌上有一个手印。小虫在墙角的草丛中鸣叫。一条青蛇在断砖碎瓦间扭曲着身子无声游动,蛇眼亮晶晶的。
白玉顿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是失落了一件非常重要却又说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按住那只印在灰尘上的清晰的掌印,她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一阵风吹过,墙外竹林沙沙地响,抖下了叶片上的露水。
太阳光从屋顶的破洞射下来,耀眼的光柱里浮游着无数细小的尘埃。
此刻,宫虎正在离破庙五里外一个傍山的小村子的一户农家屋里吃早饭。他身上有沙无垠给的银子, 就拈出一小锭,向农家买饭吃,买了一套旧衣服,一顶笠帽,一双麻鞋,一把斫柴刀。
沙府已将他当作奸细看待,而他又不能离同兴太远。他不会易容术,只好将自己改扮成一个农夫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