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材高瘦的蓝衫人慢慢地将目光移向沙老夫人。这人剑术之高、内力之强,众豪皆平生仅见,都以为他的双目定该精光四射内蕴英华,谁知他的两只眼睛黯淡无神,缺乏精气神光。他慢慢地说:“沙家门死都该死绝了,还有兴致管这种闲事?”他以一指在剑脊上一弹,七尺长剑便发出龙吟之声,但他的姿式是懒散的,似乎并不把杀人的事放在心上。
沙老夫人手捏剑把,将剑拉出三寸,说:“好!除文通、文豪外,大家都退下,让我们母子三人与这干恶贼决一死战!”
她的意思很明白,反正是个死,她不愿牵连助拳的朋友。
蓝衫人懒洋洋地说:“随你便,不过你 的朋友既来助战,也得把命留下。”他顿一顿,说:“孔兄、燕鬼、无情道长,你们三位跟他们玩玩。”
沙老夫人长剑出鞘,指着蓝衫人怒道:“你这厮竟敢小觑我求残云?”她是径向蓝衫人挑战,蓝衫人却让三个手下人应战,分明是看不起她,不屑于亲自动手。
沙老夫人的五尺长剑细如柳枝,浑身闪烁寸余寒芒,剑尖形似箭镞生有两个倒钩,确是一件宝物。她左手捏诀,右手长剑斜指,一头白发在阳光里染成金丝,清风撩起她的衣襟,双目如电,真是威风凛凛。
蓝衫人短促地干笑一声,依然用懒洋洋的声调说:“求老前辈言重,当年‘云破月’的名头是响当当的,今日还有谁提起?在这巴掌大的地方,有谁能接得住我一招?”
“我-----! ”
有人响亮地答了一声。梨园里枝叶一摇,掠出两条人影。众人眼前一花,定睛看时,面前已多了两个人。
一个弯腰曲背的半老头子,唇上有两撇古怪滑稽的八字胡。一个是用青布包头,手拄竹杖的老婆婆。
正是易容乔装的宫虎和白玉。
宫虎拱拱手,笑道:“‘五湖一鹤’孔羽生孔大掌门、‘有求必应’燕南飞燕老爷,二位别来无恙!二位甚时又改换门庭投靠新主子啦?”
孔羽生和燕南飞却不认得这半老头子是谁,心中纳闷,正要问,宫虎已转向那蒙面蓝衫人:“尊驾口气好大,你我过一招如何?我‘百无一用’无名氏若丧命剑下,只能怪自己命不好,怨不得旁人。”
蓝衫人和孔、燕等人怎么也想不起武林中还有个外号叫“百无一用”的高手,但他既然敢插手这档事,必然有备而来。当下,谁也不敢轻视他。蓝衫人点点头,提剑上前两步,宫虎也从背上取下短剑。
沙老夫人一见宫虎这柄短剑,就晓得他是谁了,心中既惭又悔,抿着嘴不吱声。
蓝衫人慢慢抬起长剑,目不转睛地看着宫虎,倏地拔起身形,半空中一个转身,出剑如电,在瞬息之间向宫虎连刺九剑。旁观的人看起来,只觉满天流星射向宫虎。而宫虎的短剑如挽重物,慢慢地划一个弧,满天流星便如没入大海,一闪即逝。
蓝衫人身子下坠时又是九剑连发,袭向宫虎下盘。宫虎慢条斯理地一招“空前绝后”, “叮叮当当”打铁似地,蓝衫人的七尺长剑,只余五尺,九段碎片落在地下。
这时蓝衫人迅速地将剑交左手,长衫“嗤嗤”鼓胀起来,他右掌一摇,拍向宫虎胸口。宫虎大喝一声,也剑交左手,右掌迎上。
“嘭!”闷雷似地一声巨响。
那蓝衫人闷哼一声,弯了腰,跌跌撞撞后退三步。宫虎只将身子晃了一晃。
“是你?”蓝衫人吐出两个字,他声音中带着一种掩盖不住的恐慌。
“是我。阿炳兄!”宫虎运气三转,消减了胸口的憋闷,笑着说。
那蓝衫人胆怯地看了宫虎一眼,倒飞五丈,没入梨园逃走了。
主将一逃,余下四人更无心恋战, “一阵风”、 “流星腿”阎氏兄弟最先退入梨园不见了。
孔羽生轻功甚佳,他一声长啸,身形拔起,抽出双锄,向沙文豪、沙文通兄弟掘下,沙氏兄弟刀锤并举架住,孔羽生趁机借力,一个倒翻跟斗,身子如白鹤冲天,拔起老高,两袖扇风,也飞进了桃园。
燕南飞和无情道姑转身便逃。沙老夫人手挺长剑,提气直追,剑尖离燕南飞后心不过两尺,燕南飞前有无情道姑挡道,他一个纵跃越过无情道姑,两脚蹬在道姑双肩。无情道姑怎么想得到世上比她更无情的却是自己的同伙,前冲之势受阻,一柄细如柳枝的长剑已从她前胸突出一尺,她叫一声都来不及,已然毙命。燕南飞趁沙老夫人剑刺 无情道姑之际,逃得没了影子。
强敌一退,众豪都涌进瓜地去救援沙文杰。
沙文杰腹受重伤,已奄奄一息。那“长针短手”齐云高见大势已去,拔腿就跑,他两条短腿急速迈动,竟也跑得飞快。助拳的众豪此刻又逞英雄,争先恐后地追去,沙老夫人厉声喝道:“都站住!”奋臂一掷,五尺长剑脱手而出,夭矫如龙,像一道电光掠过长空, “刷”地将齐云高钉在地上。
宫虎看她出手如此狠辣,不由暗暗叹息。
沙家门经此一役,十死一伤,但毕竟赶跑了“天下第一剑客”北门天宇,众人不由悲喜交集。沙老夫人走到宫虎跟前,拱手道:“多谢宫少侠援手,大恩大德没世不忘!”
宫白二人见她已看破,即去了化装,现出本来面目与众人见礼。
众豪中大多是见过宫虎的,但确也没想到这个少年竟有如此身手,不由叽叽喳喳地颂扬他的武功和侠义,又说,连北门天宇都敌不住他三招,他实在是名符其实的“天下无敌手”。
白玉本对这干人没有好感,现因他们同声夸赞宫虎,便笑道:“他哪是北门大侠的对手?那个蒙面人是西贝货,假冒的。北门大侠是大英雄,岂能做伤天害理的事!”
宫虎就将阿炳的真实身份讲了一遍。众人听说江湖上有“七叶一枝花”那样野心勃勃而又凶残无比的组织,不由都破口大骂,大有要立时踏平卧龙山庄的豪气。
这时,沙无垠和韩玉玲骑马赶了过来,原来沙老夫人怕这一战全军覆没,为保存沙氏血脉,严令第三代子孙由忠心耿耿的老管家率领,统统躲到同兴镇南五十里外的一个亲戚家去。沙无垠和韩玉玲本有保护众弟妹的责任,但走出二十里时实在牵挂长辈的安危,故不理老管家苦苦劝阻,纵马返回来。
众豪自又将宫虎的英勇事迹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沙无垠欢喜异常,韩玉玲只微微冷笑。白玉一看她那阴阳怪气的模样心里就来气,忍不住说:“幸亏韩小姐手下容情,捆宫大哥的绳子也不够粗,否则此刻宫大哥还在假山顶上晒太阳呢! ”
韩玉玲和沙老夫人一闻此言,都面红耳赤做声不得。沙文通急赔笑道:“日前我们对宫贤侄和白姑娘的误会,真是惭愧莫名,沙文通谨向两位谢罪!”他深深一揖。
宫虎急忙还礼,使了个眼色给白玉。白玉见沙文通如此说,心中气也消了大半。
于是众豪抬了尸体和伤员,浩浩荡荡回同兴镇沙府。
宫虎和白玉在沙府住了十多日,天天受到上宾的款待。白玉不耐烦起来,私下常唆使宫虎离开沙府。宫虎想:待陈虹影复来,尚有三年之遥,不如趁这空当先去江南找北门天宇,顺途也好探听“七叶一枝花”的动静,联络一些豪侠之士,伺机割了这个武林的毒瘤。他将这想法先讲给沙无垠听。沙无垠长到十七八岁,足迹还不出同兴镇方圆百里,早就向往到江湖上去闯荡一番,做些除暴安良的侠事,也好扬名立威重振沙氏“星换斗移”的雄风。于是便拉了宫虎白玉同去禀告沙老夫人。
沙老夫人和“沙氏三雄”自然对宫白二人百般挽留,但因他俩心意已决,便吩咐厨房准备宴席饯行。对沙无垠与义兄同行的请求,他老子沙文通倒还愿意,因沙家门户早晚得交给无垠支撑,让他到江湖上历练一番不无裨益。但沙老夫人经十里亭一役,灰心丧气,无论如何不肯放长孙出门,说无垠如执意而走,她先一头撞死。宫虎只好反过来劝义弟留在祖母膝下承欢。
饯行宴吃了足有两个时辰,席间沙老夫人又谆谆告诫宫白二人少管武林中事,千万别去惹那“七叶一枝花”。她是长辈口吻,宫虎也只好唯唯称是。白玉只是微笑。
酒饱饭足,老管家端出五十两金叶子,宫虎刚要推辞,白玉却毫不客气收下,笑着说:“我们花不了,拿来济贫也好。”沙府上下皆知白玉口无遮拦,只一笑而已。
沙无垠又牵过两匹马,一匹栗色,一匹黄色,皆腿长身高,鞍辔齐备。
沙老夫人和“沙氏三雄”送出大门外。沙无垠将宫白二人送出十里,方恋恋不舍地与宫白二人作别。
时值盛夏,却喜是个有风的晴天,两人头戴遮阳帽,扬鞭纵马。清风拂面,满目青翠,瓜果飘香。驰骋在平直的大道上,白玉觉得心里很畅快,忽笑着说:“今日怎不见那位韩大小姐?她那副公主似的模样我最看不入眼。”
宫虎说:“你看不入眼就不看罢!”
语声甫息,忽闻一声清叱:“不想看也得看!”
一条人影从路旁的钻天白杨树上掠下来。两匹马正跑得急,突见前面路中央多了一个人,吓了一跳,人立起来,嘶鸣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