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洛一脚把门踢开,站在门口。
屋里的四个人都怔了一怔。
四个人,一个年老而瘦削的,其余的三个,则是年轻精壮而孔武有力的打手型人物。
怔了一怔,三个年轻人就一跳跳了起来。
「出去!」司马洛用姆指向门口一指,「你们出去,我要和他谈谈!」他用手一指那个老人。
老人是躺在床上的。
起先,老人的眼晴是恐惧地眯了起来的,现在,他的眼睛则愤怒地睁大了。他一挥手中的水烟筒,说:「赶他出去!」
三个打手一扑而前。司马洛退后了半步。
这三个人要到达司马洛,必须经过门口,而那窄窄的门口不是可以让三个人一齐出来的。
他们只好逐个出来,于是,司马洛也可以逐个加以对付了。
最先出来的一个,两只拳头合并在一起,向司马洛当胸击了过来。他是不大看得起司马洛的,因为司马洛外表看来像个花花公子,斯文,英俊,修长,也穿得很斯文,簇新而笔挺的西服,一点也不像是为了打架而来的。
他不知道司马洛是一个打架的好手,因此他也料不到司马洛会用如此巧妙的手法去对付他了。
司马洛的两只拳头好像拜神一样穿上去,穿到了这人的两臂之间,然后向两旁分开。
这人的两只拳头也硬给他噼开了,而在同一时候,司马洛的脚一提起来,踢中了他的腹部。那人哀鸣着跌回了房里去。
第二人闪开让他跌过,抢出了门外来,司马洛迅速执住他的手臂,顺势把他一拖,这个人便打着转直跌出厅中,扑面撞到了墙壁上,给墙壁一撞,整间屋子也震动了。他给墙壁再弹了回来,就站不稳,软软地跪下了。
第三个人不敢出来,大叫了起来:「阿蒋,阿蒋!」
司马洛微笑退后一步:「出来看看吧,阿蒋已经没有空管你了!」
那人出来看看,看见厅子门口伏着一个大汉,已经晕过去了。这就是他所叫的阿蒋,是负责守门口的,阿蒋这一关已经失手,怪不得司马洛能够踢开房门冲进来了。
他一挥拳头,一连三拳击向司马洛,但是每一拳都给司马洛架开了。
接着司马洛一跳而前,向他的腹部连续挥拳。
第一拳击中了那人的腹部之后,就已经使那人全身都麻痹了。跟着的几拳,就变成了是毫无阻挡的。那人张大了嘴巴,两眼翻白,软软地倒了下来,坐在地上。
他是好久也爬不起身的了。
司马洛冲进了房中。床上那老人只够时间坐起身,司马洛就已经到达了。司马洛一手把他的水烟筒抓了过来,老人向床的里面退缩,因为他知道,这水烟管是随时可能敲到他的头上来,而使他的头颅开花的。
「你——究竟想怎样?」老人呐呐着问。
「没什么,」司马洛说,「我只是想和你谈谈吧了,我并不是要打架,你们却偏要和我打架!」
「谈……些什么?」老人问。
「你的拜把兄弟杨根,」司马洛说,「我要知道他在那里!」
「我也不知道他在那里,」老人说,「我已好久没有看见他了!」
「你和他是最要好的!」司马洛说,「你不知道,还有人会知道吗?」
「我是真不知道的,」老人有点焦急了,「他简直是完全失踪了,不止你一个人找他,许多人也在找他!你们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找他,找得这样急?」
「就是为了一件很急的事情,所以这样急着找他!」司马洛回答了等于没有回答。
「我真不知道,」老人说,「你以为你是第一个査他下落的人吗?」
「还有谁找他?」司马洛问。
老人只是摇头。「我不能吿诉你的,这是规矩!」
老人这样说,似乎表示他的前一句是真话了。
他并没有说规矩是不能说出他那个拜把兄弟杨根的行踪,他只是说他不知道而已。
「有什么线索可以提供吗?」司马洛问。
「没有,」老人说,「老实说,有人出过五万元要把他找出来,我倒想知道,他干了什么値得五万元的!」
「他不止値五万元!」司马洛说,「不过,以你的地位,你当然也不会在乎那区区五万元的!」
「我也不会为了更多钱而出卖我的兄弟的!」老人说,「但你究竟是谁?」
「司马洛!」
「哦,」老人恍然,「我早听说你正在找我!」
「而你躲到这里来了,」司马洛说,「似乎你有不少亏心事!」
那老人耸耸肩。「你知道的,」他说,「我们这一类人,总不希望你这一类人来找我们的,不管你找我们的理由是什么!」老人是黑社会中的重要人物,他的话是很有理由的。
「我就是为了这理由!」司马洛说。
「我不能帮助你!」老人说。
「听着,」司马洛说,「我找杨根,并不是为了要杀死他,而是为了他的好处,也为了许多人的好处!」
「究竟是怎么回事?」老人问。
「我不能吿诉你,」司马洛说,「我只能吿诉你的一点就是,我们必须快点找到杨根,不然,就会有很大的灾祸,很大!杨根自己也不知道,他闯的祸是多么大!他以为自己是发了财,实在他是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你这种人也会为了杨根的好处?」
「让我们这样看吧,」司马洛说,「我找到杨根,当然不会是为了要给他一枚奖章,所以他也不想让我找到了!但是,我不会弄死他的。如果给别人找到他呢,他却是死定了!这样说,我不像是骗你了吧?」
「我相信你!」老人耸耸肩,「但我还是不能帮助你!」
「至少,你叫杨根给我一个电话,让我跟他谈谈吧!」
「我已经说过我不知道他在那里,」老人说,「我不是说谎的!」
「万一你能和他联络,」司马洛说,「你吿诉他好不好?」
「好吧,」老人说,「不过这希望并不大!」
司马洛站起来往外面走,其中一个打手勉强跳了起身,但老人挥挥手说:「不要!」
那个老人正在大赢。另外一个老人。
他雄踞在赌桌后面的位子里,眼睛灼灼地注视着轮盘。一个像有五十五岁的老人,头发已经变成了灰白色,身证仍然十分之壮健,坐在那里,并不如一般的老人那样弯腰曲背。当然,这和大赢钱是也有一点关係。现在,他的面前放了一大堆筹码。大堆到敎人羡慕。而这一大堆筹码,是由很小一堆开始的。
他如果现在就收手,他就已经有了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了,虽然这个数目对赌场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轮盘又转动了,珠子在那一格一格,刻有数目的间格里跳来跳去,后来定在一格中,管轮盘的人就伸手去把那已移动得很缓慢的轮盘按停了。他以温柔悦耳,十分清晰的声音报出了所开的号码,一面,就不由得望向这个老人,望向老人那张黧黑的,有点奸怪气味的脸,心里不由得有点羡慕了。他服务了那么久,也很少看见有人这么好运。老人又中了,而且还是在中的那一边上下了重注的。
又一大堆筹码推到了老人的面前,老人把它们抱着,就像拥抱一个情人似的。他脸上的肌肉,难以控制地发抖着。大槪他活了这许多年,也从未碰过这样运气。
赌场里很挤拥,有很多人在老人的背后经过,有些人走向这里,有些人走向那边。
忽然有四五个人在那后面相遇,挤在一起,大家都忙着要走两个不同的方向,这样一挤,最接近老人的一个便失去了平衡,而差点仆到老人的背上。
及时按住了老人的肩,老人的眼睛诧异地一睁。他附耳对老人说:「对不起!」便走掉了。
老人并没有回过头去,只是呆坐在那里,眼睛仍然睁得大大的,眼珠呆凝着。这样差不多十秒钟之后,他才软软地一伏伏了下来,伏在他那一大堆筹码上。
管轮盘的人皱起了眉头看着老人。这老人看来精神忽然支持不住而瞌睡起来了似的。但是,怎么在这个时候,这个场合来瞌睡?
在老人旁边的一个女赌客,却看出了老人并不是在瞌睡。他的眼睛还是大大地睁着的,眼珠也是呆凝着。一个瞌睡的人,是不会如此地张着眼睛的。
她轻轻一推那个老人,无意之间,手指揩过老人的腋下,感到濡湿,看清楚原来已经摸到了一手的血,于是,她就尖声大叫起来了。
她知道这个老人是已经死了。
造物弄人,正当他大赢的时候,他偏偏就要死了!
老人是住在一座古怪的两层楼宇的。在这座赌城的住宅区的一条僻静的街上。那座两层高的屋子,上面的一层租了给这个老人,下面的一层,则是由房东自住。
那房东也是一个老人,一个葡萄牙籍老妇人,很孤独。但她也似乎不喜欢有伴,当傍晚时份,在赌场事件四小时之后,二个警探来按她的门铃时,她去开了门。
「请问阮文朗先生是住在这里楼上的吗?」年纪轻轻的一个警探礼貌地问。由于他是穿着便服,又很有礼貌的,那个老妇人一时倒没有看出他原来是一个警探。她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他不在家,还没有回来!」就想把门推上。
「等一等!」那警探说,「我们是警方人员!」
半关的门,停下来了。
「什么事?你们有什么事?」老妇人恐惧地。老人多数是不喜欢与警方有任何来往的。
「阮文朗先生死了!」那警探说,「他的证件上的地址是这里,你是他的亲人吗?」
「不,不,我只是房东,死了?怎样死的?」
「中风之类吧!」那个警探说,「他在赌场赢了大钱,也许受不住刺激!死时鼻子流着血……」
「赢了?」那老妇人侧着头,「赢了多少?」
「总之是大赢的,他——」
「那么那些钱会归谁呢?」那老妇人问。
「除非你是他太太,」那二个警探说,「不然,我看,这和你没有关係!」
「怎会没有关係!」那老妇人说,「他欠了我两个月房租,现在他死了,这笔钱谁来填?」
二个年轻的警探面面相觑。他们似乎都因为这个老妇人的势利而觉得反感了。一个人死掉了,她一点也不关心,只是关心他所欠的钱。
那个一直负责开口的警探耸耸肩:「我相信道件事情总有解决的,不过这不是我们的工作!我们现在来这里,是要调査一下他的身份,作一份报吿。你知道的,例行公事。我们可以看看他的遗物吗?」
「他没有什么値钱的东西!」那老妇人不屑地。
「我们不是来找什么値钱的东西,」那警探没好气地,「我们只是来调査他的身份。可以表示他的身份的东西,不一定就是値钱的!」
「你们上去看看好了,」那老妇人说,「没有甚庆特别的东西,除了那只箱子。那只箱子,却是打不开的!」
「箱子?」两个警探交换了一个眼色。老妇人领他们走回屋中,她所以热心起来,很可能就是因为知道那人赢了大钱。
入门之前,二个警探回头望望他们开来的那部车子。
当门关上之后,他们正在上楼之前,对面一倏横巷中忽然出来了一个瘦瘦长长,打扮新潮的年靑男人。这男人匆匆走到车朝着街心的一边,蹲了下来。也不知道他在那里弄些什么,只听见车轮发出了「嘶嘶」的洩气声,车身就因为车轮洩气而倾侧了。由于是蹲了下来的,车身把他遮着,所以现在,即使从屋子的窗口望出来,也不会看到他的。
那二个警探也没有望出窗外。他们是正忙着在楼上看那只箱子。
那个老妇人说这箱子是「打不开」的,这句话实在说得太不够力了。
这是一只十分奇异的箱子,三尺长,二尺宽,一尺高,和一只普通的衣箱差不多样子,是金属製成的,看来像是铝,因为很光滑,亮闪闪的。
但这一只看来像是铝製的箱子,却也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那就是,它并没有抓手的。它的外面束了几条帆布带,就是以帆布带来作为提起它的媒介。而且,看那帆布带扎成的形状,似乎准备把这双箱子揹到一个人的背上去的。
二个年轻的警探蹲了下来,硏究着这只箱子。现在,似乎这只箱子是最重要了,其他的东西,他们都没有去管。他们把这箱子搬动,发觉沉重得很。
合两个人之力才把它从床底下拖了出来。
「你看我有没有说错?」那个老妇人在说,「这箱子本是打不开的!」
她这样说,是自露破绽了。她等于在承认,她曾未经这个房客的同意就企图把这箱子打开来看看,结果却是打不开来。
但是,二个警探也没有留心她说什么了,他们正全神贯注在那只箱子上。他们把箱子翻转了过来,看看它的底下。这一来,他们是看过箱子的六面的每一面了(一个长立方体是有六个平面的),他们也看到了这只箱子最特别的地方,那就是:整只箱子完全没有缝口。看不见箱盖与箱身的界限。因此,说它是一只箱子,不如说它是一块固体的铝更为适合了。
「你看这会不会根本是一块实心的铁?」那老妇人问。
「这不是铁!」其中一个警探说。
在街上那个在车轮旁边的年轻人,现在已经完成任务,匆匆走开,又逃进了一条横巷中了。
「这看来像铝,」另一个警探说,「但一块固体的铝又没有那么重,你知道,铝是相当轻的金属!」
「铝,你是指和我烧水的水锅一样的那种金属吗?」
那二个警探并没有兴趣对她作科学解释,其中一个说:「太太,我们得把这东西拿回去研究一下,你不反对吗?」
那老妇人面有难色。
「如果找到里面有什么値钱的东西,」另一个警探聪明地说,「那他欠你的租就更不用担心了。」
「好吧!」
「谢谢你,以后我们会通知你去认尸的!」一个警探又说。
「我……一定要去吗?」老妇人皱起了眉头,她不喜歉认尸这件事。
「例行手绩而已,我们会有车载你去,有车载你回来的!」那警探又向她游说着。
「好吧,」老妇勉为其难地答应,「但你们得记着我的房租——」
「行了!我们不会忘记的!」
他们已经在硏究,如何把那只箱子拿走了。
「相当重,你揹得起来吗?」
「我看可以的,但你得帮一帮,把它扶到背上!」
「好,你把这些帆布带在自己手臂上缚好吧,我帮助你把箱子托到你的背上好了!」
他们笨手笨脚地合作着。那只箱子,首先给两个人搬到一张桌子上,然后其中一人蹲了下来,余下一人则把箱子从桌面推到了他的背上。这时,他才把皮箱上那些帆布带在那人的身上扎好,以使他能揹得更稳。
「我的天!」那负重的人抱怨着,「快一点,我要给压扁了!」
他们终于缚好了,那人就负着箱子,小心地向横梯口走去。
「等一等,」那老妇人忽有所忆,「还有他的书,他的信件和记事簿之类你们都还没有看呢!」
「呃——我们下次来再看吧,」空着手那个人说,「现在先拿走这箱子!」似乎,虽然还未曾打开箱子,他们已经知道,道箱子是最具重要性的。
一个人揹着箱子,另一个人帮着,把箱子弄到了楼下去。他们回到他们的车子,老太婆则关了门。到了车子旁边,两个年轻的警探都咒骂了起来。
「见鬼!」
「刚才明明没事的呀!」
原来,现在他们这部车子,已经侧到了左边去,由于左边的两只车轮已经完全洩了气。
「怎会这样的?」
「也许刚才辗着了钉子!」
但问题是,这车子暂时是载不走他们的了。他们四面张望。「找一部的士吧!」揹着箱子的警探说,「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
这个时候,有一部簇新的枣红色中型房车转了街口,沿街驶来。「这不是一部的士!」
不过,这部车子,却在他们的旁边停了下来,也许驾车人是注意到了这部停着的车子倾侧得古怪。
「有了麻烦吗?」一把悦耳的声音从那部簇新车子的车窗里传出来。
二个警探眼前一亮!一个美人,其中一人差点吹起口哨来。
这个女人,比这部簇新的车子还要美丽,那即是说,是非常美丽了。她的脸上化粧品不少,不过用得很技巧,就不显得庸俗了。她身上穿的是一套红碑色的新潮套装,配一条澹杏色的绿巾。
「哦,你们两个,是不会讲话的!」那个女人妩媚地一笑。
「呃……小姐!」那揹着箱子的连忙说,「我们的车子破了轮胎,又截不到的士!如果能送我们一程——」他大槪是十分之急于减轻背上的负担。
「我们是警探!」另外一人从内袋掏出一本可能是银行定期存折的文件现了一现,又放回袋里。
「你们要到那里去?」她问。
「美景山!」
「警局在美景山?」那美丽的女人抬起了一边整得很美的眉毛。
「我们……那里是一个特别部门!」出示银行存折的那警探说,「呃……特别组,你知道的!」
「哦,那我是非尽市民责任不可了!」她说,「搬上来吧!」
背负箱子的那个警探,马上就有了如获大赦的感觉。他旳同伴开了车子的后门,他便把箱子推进了车厢。
「不能放在行李厢吗?」那女人不大满意她的新车的座位给这样糟塌。
「呃……对不起,小姐,这只箱子里装着的东西是易破的,我们得小心点保护着!」
「哦,是一只箱子,」那女人说,「我还以为是一块铁呢!」她打开手袋,找到了一包香烟,抽了一根,放到唇间。
其中一警探以美国西部快枪手拔枪的手法,取出一只打火机,打着了火递前去。但是她却不接受。她道:「我目己来好了!」
她从手袋里再找出了一件东西。那是一把象牙柄綉花的小手枪,很精緻,很结实的。她拿在手中,枪咀对着那人。
「哦,一只枪型打火机,很精緻,简直像真的一样,嘻嘻!」
「也许是真的!」她的眼珠,在长而鬈曲的睫毛下凝视着他。
「哈,像你这样一位小姐,带一把真枪干吗?你一个媚眼,一个微笑,就随时可以要人的命!哈哈……」
她轻軽扳了一下枪机,枪声是清脆刺耳的。
那人放车门,向后倒出去,就倒在地上了。
另外那个人难以置信地低头望了下去。如果他是在开玩笑的话,开到躺在地上,就太过份了。
他望向地上,他所见到的,却使他也呆住了!他那个同伴已经死了,仰天躺在那柏油路上,两只眼睛圆睁着,前额正中开了一个又红又黑的子弹洞,大槪死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这人好像身子没进了冰箱中,连忙向衣襟里面一伸手。在上装里面,左腋之下,他是缚着一只枪袋的,而枪袋里面插着一把手枪。现在,他就已摸着了枪柄。
他也是只有机会摸到枪柄而已。这个时候,小手枪又在后面响了。他觉得整个后脑都爆炸掉。其实,只是小手枪的一颗子弹射进了后脑而已,并没有爆炸。不过,这实在也和爆炸没有很大分别,总之他是马上就死了。
他向地上仆了下去,未仆到地之前已经死了。
枪声使那个老太婆房东赶到窗前,她看见那女郞正取出一副黑眼镜来戴上,因此就不大看得清楚她的面貌了。她又看见了那二具死尸。
「谋杀!」她在窗内尖叫起来,「谋杀呀!」
那个美丽的女人,根本就懒得睬她,她对地上那二具死尸道:「谢谢了,真对不起!」然后她便伸出手去,把车门拉回来,关上了。
她开动车子,载着那只奇怪的箱子,从容不逼地驶离那个地方。那个老妇人,由于到底是老于世故,所以停止了叫喊,只是静静地伏在窗口边,留心看这部车子的车牌号码,记在心里。
当车子去远了之后,老妇人就走去打电话,她拨了三个九字,然后鎭静地道:「我是阮文朗的女房东,我要报吿一件谋杀桉……」
「在什么地方?」那边的当値人员紧张地问。
「就在我家门前,你们的两个人员给人用枪射死了——」
「你家在那里?」
那老妇人报吿了地址,又道:「你应该知道的,这两个人就是刚刚给派来通知我有关阮文朗的死讯——」
「等一等,太太。」那人说,他大槪去査一査,一会儿说,「你一定弄错了,我们并没有派人到你这个地址!」
「是关于阮文朗那件事——」
「阮文朗?没听过这名字!」
「什么?就是在赌场中风死掉的那个阮文朗呀!」老妇人说,「他们说是中风死的!」
「哦,那个,」那人员现在有一点明白了,「但是,我们并不知道他叫阮文朗,我们还正在査他旳身份呀!」
「你们明明派了人来的!」老妇人说,「现在他们已经死了!那个女人枪杀了他们!」
「太太,」那人道,「你详细一点说出来好不好?」
那老妇人便把经过详细地说了出来。她并且还把那部红色汽车的车牌号码说了出来。
「太太,」那警方人员说,「如果你说的是真话,那么,来找你的这两个人,一定是冒充的警探了!我们根本没有派过人去!但现在,我们派人来看看吧!别走开!」
「等一等,」老妇人叫道,「那部车子,它是载着凶手逃走了的!你们得先把它截住!它的车牌号码是——」
「好的,我们会这样做的,另一方面,我们派人来和你接触!」
这个接电话的人,仍然不完全相信这个老太婆的故事,在未派人去看个清楚之前,他才不会胡乱在追捕什么车子的。
老妇人报吿完了,放下电话,舒了一口气,又跑到窗前去,看着那二具尸体,和那都歪着在那里的车子。
很快,就有二部警车来了。当警车上的人看到那二具尸体时,就知道这不是一件开玩笑的事情。
那老妇人再把她的故事重讲一次,然后又对那领队的警官道:「那部红色的车子,你们有下令截它吗?」
「哦,那部车子!」警官连忙拿起无线电对讲机,与上头连络,请求下令通缉那部车子。
当他放下无线电时,老妇人又扯着他的衣袖:「如果抓到了这个女人,有奖金吗?是我记住那车牌号码的!」
「恐怕没有了,」警官摇头,「并不是每一件桉子都有奖金的!」
「但这是我举报的呀!」老妇人不平地叫道,「是我记下了这车牌号码的!」
「举报罪桉,是公民的责任!」警官説。
「那么,阮文朗在赌场赢那些钱呢?可不可以分给我?他欠我房租,我认为应该加上利息——」
警官厌恶地瞪着她:「这个以后再谈好了!」
老妇人又指指那二具尸体:「这些是你们的同事吗?」
「不,」警官摇起头来,「绝对不是!这两个家伙是冒充的!」
「冒充的?」老妇人的眼睛又睁得大大的。
「我们难道见了自己人也会不认得吗?」警官説,「而且,他们身上所怀的枪,也不是我们警方人员所用的那种枪,我倒奇怪,他们究竟是在干什么!」
「那么,」老妇人说,「他们原来是骗那只箱子的!那个妖怪女人则是为了抢那只箱子而来——」她忽然抖了一抖,不说下去,脸色变得苍白了一点。她刚刚想到,自己原来是多么幸运的。
那二个人来骗那只箱子,不是很幸运的事情吗?他们是大可以硬闯进来抢的,他们可以把她枪杀……
那部簇新的红色汽车,此时已经驶到了一条山路上,驶进了树林中,而被山顶的树林所呑没了。大约十分钟之后,它再从树林中驶出来,这一次则是向山下驶去的。
这一次,已经有点不同了。还是那部红色的车子,但是已经没有了刚才那只号码牌。号码牌所在的地方,是一片光亮的金属,获有字的,而旁边则用铁丝缠上了另一个浅咖啡色的牌子,上面有红字:T——三二零一,这个英文字,是「试车」的意思。通常客人在车行选购嘴车子,要把新车开出去试驾一下的时候,就会挂上这样一只牌子了。
开车的那个女人已经换上了一套绿色的衣服,绿色麖布的牛仔褛及牛仔裤套装,很靑春,很活泼,而头发也放了下来,长长地披在肩后,和刚才那端荘明艶的贵妇型格,是完全不同了。
第三点不同的地方就是,那只古怪的箱子,已经不在车中了。
这个女人,也正是把那部漂亮的车子开到一家车行去。一位汽车经纪已殷勤地等在那里了。
他替她打开了车门,急不及待地问道:「怎样了?我说得有没有错?这车子的马力是极强的,就算上山路一点也不费劲,而且——」
「我知道,」那女人温柔而平静地微笑着,「我刚才就是上过山去!」
「那么——」
「我看我可以把车子买下来,」她说,「但不是现在!你知道,付钱的是我的丈夫!我明天叫他打电话给你,你到他旳写字间去吧!」
「我打电话给他不更好吗?」当经纪的人,总是进取心特强的人。
「这是不好的,」那女人说,「我的丈夫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空,没有空閒的时候,他是不接别人的电话的!他有空,就自然会打电话给你!总之,这椿生意,你是做定了的!」
「谢谢太太,」那经纪恭敬地说,「谢谢太太!」
那女人微笑:「还有一点我要提醒你的,那就是,我丈夫买东西,一定要打九折!所以,你最好在实价上再加上一成,然后给他打个九折,哄他喜欢一下!」
「一定!一定!」
「现在得上百货公司去了,再见!」那女人说着,就走向车行的停车场,登上了一部名贵的金色平治跑车,开走了。
那个经纪看着那跑车远去,一面庆幸自己卖成了一部车子,一面在羡慕这个女人的丈夫。有这样美丽的一位太太,又有钱到买一部车就像人家买一双鞋子那么容易。
他还在看着时,一部黑色车在他的面前停了下来,一个穿着旧西服的中年男子下了车,向他出示证件,表示是一个便衣警探,然后这个中年男子问道:「最近有卖出过那种车吗?」指一指刚才那女人开到来的那部红色的新车。
「刚刚就卖出了一部,就是这一部,」经纪说,「那位太太刚刚试过,认为满意!」
那警探若有所触地上前,绕着车子走了一圈,视察着。「你这车子没有牌号的吗?」
「这是一手新车,当然没有牌号!」
「那位试车的太太,是怎样一个人?」那警探问。
「很年轻,很美丽,」那经纪说着,还用两只手在空气中划了两条葫芦形的曲线。
「穿一套红色的衣服?」
「绿色的!」那经纪瞥了他一眼。
「头发在后脑上盘成一个髻?」
「不,长长地放下来,披在后面的!」经纪回答。
警探叹了一口气:「那么可能不是她了。现在再吿诉我,最近贾出过一部同欵同色的车,是配了这个号码的吗?」那个警探递过去一本记事簿,让经纪看到上面登记着的一个号码。
经纪摇头:「没有!」
「想清楚!」
「根本没有卖过这个顔色的车子!」经纪说。
「那么你这位太太?」
「究竟发生了什么?」经纪皱起了眉头,他不想他那椿生意功败垂成。
「发生了一件谋杀桉,」那警探说,「有一个女人开着这样一部车子,枪杀了两个男人!」
「枪杀了!」经纪的额上,不由得冒出了大汗来。
「谋杀桉?哦,你是说——当然不会了,当然不会是她!我这位客户是一位富豪太太,她的丈夫是一位有地位的人!她不会的!」
「她的丈夫是谁?」
「我不知道,」经纪呐呐着,「但她已经决定了买这部车,明天,她的丈夫就会打电话和我联络的了!」
「很好!」那警探说,「明天,她的丈夫打电话给你时,你就通知我,我想见见他的太太!」
「这不行的,这是我的客户——」
「你要为你的客户服务,是不是?」那警探冷冷地微笑说,「但你最好别忘记,你也是一位公民!你也是要尽公民的责任的!」
「好吧!」那个经纪叹息一声。
这个问题中的女人,这个时候,已经驾着那部名贵的跑车,再度驶在那条山路上了。她的车子又进入了树林,通过树林驶向山顶,在树林的包围之中,原来是有一座巨大的住宅的。一座白色的住宅,花园的围墙也是髹成白色的,而花园门口的那度大铁门,则是两扇朱红漆的大铁门。当她这部车子到达花园的大铁门前面时,她并没有停车,只是伸手按了车子的键盘上一颗绿色的按钮。就这样一按,那两扇大铁门便自动打开了,让她的车子开进去,而当车子开进去了之后,那两扇大铁门便又自动关上了。
她把车子开到屋前的喷水池旁边停下来。喷水池并不在喷水,而屋子的窗门,也大部份是开着的。她下了车,进入了楼下露台的门内。那里面,厅中的家俬原来都是用布套套住了的。很显然,这屋子的主人是到了外埠去之类,屋子暂时没有人住,家俬便给套住了,以免封尘。
她却回到了这样一间屋子里。
「米高!」她一面走上楼梯到二楼去,一面用英文叫喊着这个名字。
没有人应她,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偌大的屋中回响着。
这么大一间屋子,是应该有着婢仆如云的场面的,但是现在并没有仆人出现。她一直走上了二楼。二楼厅中的家俬也同样地是套住了的,不过,她走进去的那间睡房,情形则有点不同了。
这里的家俬是没有给用套子套上了的,梳粧枱上有日用品,床上的被褥凌乱,椅子上也搭着好些穿过的衣服。
这间房间是有人居住的。自然,居住在这间房间里的人,也就是她了。
「米高!」她进入房中之后,又大声叫了起来,「米高,你在那里?」当然还是没有人应声,她就咒骂起来:「妈的,又不知跑到那里去了!」
那只奇怪的箱子,现在就放在床对面的一张沙发上,在那里亮闪闪的,她的眼光落在箱上,便忍不住走了过去,轻轻地抚摸起来。这对她来说,就像是一件十分之寳贵的东西。不过,也应该是如此,因为,她是杀了二个人才把这箱子取了回来的。
她依依不舍地抚了一会才放手,走到梳粧枱的前面,在梳粧椅上坐了下来。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拉高,在后脑上盘成一个髻,以免长长的头发妨碍她的动作,然后便把身上那件绿色的衣服脱了下来。
这件衣服丢在沙发上,搭在一套红砖色衣服的旁边,这也就是她前一次出动去杀人时穿的那套衣服了。
她走到衣柜前面,打开了衣柜门,要找一件衣服替换。这个时候,她才从柜门的镜中看到,原来房门口是已经站了一个人的。
「米高!」她叫起来,双手交加在胸前掩着,「你吓了我一大跳!」
那个人走了进来。
一个瘦长的年轻人,手脚长长的,有一头长而鬈曲的浓黑头发,动作是懒洋洋的,眼睛充满了抑鬱。一个苦闷型的现代靑年。上身穿一件紫色的背心,下边黄色牛仔裤,喇叭裤脚的边缘是拆破了的,使布料的线垂下来,造成那种十分之不整齐的观感。
他就是破壊二个「警探」的车子的那个人了。
不过,现代靑年也好,落后靑年也好,总之,他是一个男人,而他的眼光,也像每一个正常的男人一样,集中在她的胸部。
「我刚才是在花园里散步!」米高说道。
「你还没有替我收拾好衣服!」这个女人怪责地说。
「我现在替你收拾好了!」米高说。他走向她那堆脱下来的衣服。
但她说道:「现在不用了,现在把箱子拿出来吧,我们得收拾行李,离开这里了!」
「兰心,我们要走了?」米高皱着眉头,「但——我喜欢这里!」
「喜欢这里也得走,」那个叫兰心的女人说,「我们不是来这里渡假的,我们是来这里做工作的!现在,工作已经做好了!」
「好吧!」米高耸耸肩,转身走出了房外,到了隣房去。这一间房间里的家俬,也同样地是套上了套子的,不过,在中间的地板上则放了好几只没有套什么套子的皮箱。
这些皮箱显然并非本来在屋中之物,而是由僭居者带来的。
米高拿了一只最大的皮箱回到兰心的睡房,就在门口呆住了。因为,兰心现在正在把那条绿色的牛仔裤脱下来。
兰心把那条牛仔裤也丢在椅上,皱起了眉头看着米高道:「你怎么了,还不动手!」
米高如梦初醒地,把两只箱子提了进去。
米高首先把一只最大的皮箱打开了,推到那张沙发的前面,吃力地把那只奇怪的金属箱子提了下来,放进皮箱里,然后再把皮箱关上。一直,他都用一只眼睛看着兰心。
「我还是觉得这里不错!」米高说,「我不想离开这里!」
「我们要离开这里!」兰心认真地说,「而且要快!这不是闹着玩的!我在这里杀了两个人,我又冒认这间屋子的主人的太太向车行借一部车去行事!我相信不会很久,我就要给人査出来了的!我们要趁没有人来找之前离开这里!」
有些女人美丽起来真是不可方物,兰心就是这样。
她说:「我看,我还是去洗一个澡吧!天气热死了!你快点收拾!」
她转出睡房,走进走廊去了。米高听见浴室门关上的声音。他困难地咽了一口唾沬,动作就忽然快速起来了。
他旋风似的把她的衣柜里的衣服搬了出来,塞进那二只箱子,乱塞进去,塞满了之后就把箱盖硬盖上了。当两只箱子都盖上了之后,衣柜里就完全没有了衣服,而椅子及床上也是没有衣服了。
跟着,米高又旋风一般冲出了走廊。他那双胶底的鞋子,踏在地上是没有声音的,他到达了浴室的门外,就喘着气蹲了下来。
那度门是一度旧式的门,是用锁匙锁上的,用锁匙锁上,那即是说有匙孔了。米高就把眼睛凑近门上的匙孔。
虽然锁匙是插在锁孔中,但是并没有把匙孔塞满,锁匙的两旁,是还有一点空位,可以让他窥进去的。
他可以看见那正对着门口的浴缸,以及那正放着水的水喉,但是看不见兰心。兰心是正在匙孔看不见的那一边,也许正在照镜子?
他在祈祷,求她移过一点点,移进他的视线中。
他的祈祷果然应验了,她果然进入了他的视线之中,而踏入了浴缸。使他大为失望,她是正在用背朝着他的,他也只是看到她的背面。
米高的手在自己的大腿上揑着揑着,一脸都是汗。
但是兰心没有转过来,她在浴缸中坐了下来,仍然用背朝着他。现在,她就是不朝着他也没有用了,反正浴缸的边缘遮住了她的身子。
这之后就是她洗澡那一段难耐的时间。米高的脸上和额上继续流着汗。
他只能希望,她洗好了澡,起来抹身的时候,会转过来对着他。
但是,又是失望。
兰心在身上擦完了肥皂,向浴缸中一躺,让水冲去身上的肥皂。这样,她失踪了几秒钟,又再出现了。她迅速地爬了起身,仍然背向门口,踏出浴缸,离开了匙孔的视线。
「我的天!」米高喃喃着,挥着拳头,「每一次都是这样的,」显然他已不止一次应用这匙孔了。
匙孔之中,兰心又出现了,这一次只见大腿,大腿以上已给一条白毛巾裹住。
米高一跳起来,一只羚羊似地跳回了睡房中。刚一进入睡房,就听见浴室门开了。这样,她就不会知道他刚才是在浴室门外。
他忙在一只箱子旁边蹲下。
当她踏进房中来的时候,他就做出刚刚把箱盖盖上的手势。虽然,他那一额的汗是遮掩不掉的。
「你在干什么?」兰心问,「你的脸色,像有点不对?」
「我——我在替你收拾行季嘛,」米高呐呐着。
「那真快!」兰心诧异地瞧着他。
米高的脸红了起来。他为了证明她进了浴室那一段时间内他是正在收拾,所以十分之匆忙地把衣服塞进箱中,可是,却太快了。「呃——你说你要赶时间嘛!」米高呐呐着,他的眼光,却不断地在她的身上游移着。她的身上,是一条披巾式的大毛巾。实在是一条大毛巾上穿了三个洞,一个大洞让她的头穿过,另外两个较小的洞,则是让她的两条手臂穿过的。这条大毛巾一披披到了身上,穿过了那三个洞,就成为披巾一样了。
「哼,岂有此理!」兰心说,「你把每一件衣服都收了起来,那你叫我穿什么?难道就这样出去吗?」
「呃——对了!」来高的脸更红,他连忙打开其中一只箱子,箱盖一开,便有几件衣服飞了出来,那是因为刚才收拾得太匆忙,也塞得太满了。
「米高!」兰心叫了起来,「你这样就叫收拾了?你把我的衣服都弄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