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心的丈夫并不特别难看,不过也不特别好看,一个白白胖胖的男人。当一个人不懂得什么是忧虑的时候,他自然就会很胖的。而且他现在很快乐,因为他有糖吃。一根红白二色的手杖糖,很小心地咬去了最后一截白色的,令到红色的部份整整齐齐的。他看着那整齐的断口,似乎认为这是他的最得意杰作了。他对自己格格地笑起来。
对他来说,生命就是这样简单的,把一根糖的断口咬得齐齐整整,这已经是一件很複杂的事情了。
如果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是这么简单,也许这世界上就根本不会有痛苦了。
就可惜,世界上的人,并不都是这么简单的。
人们都爱把事情弄得愈来愈複杂,也把生命弄得愈来愈複杂。
而这杂複,现在也蔓延到这个简单的人身上来了。
他正在门口看着糖果上用他咀巴咬出来的「杰作」时,一个老妇人从屋里出来了。他的母亲。
「阿祥,」他慈祥地抚着他的头发,「你也应该进去睡午觉了!」
「不,」阿祥摇着头,「我今天精神很好,不想睡觉。」
「你天天都睡午觉的呀,」老妇说。
「但今天不睡了,」阿祥说,「兰心回来了,我不想在白天睡觉,不然,她会嫌我懒惰了!」
老妇人笑起来,道:「可惜兰心对你不好!」
「她对我很好呀!」阿祥说,「她不是买了许多糖给我吃吗?」
他的母亲想说什么,但是叹了一口气,又没有说出来了。也许她自知她所酸的太複杂,阿祥是不会明白的。也许她也羡慕阿祥的简单。阿祥简单而快乐,她自己却是複杂而烦恼了。
阿祥转过头对她叫道:「妈妈,兰心呢?」
「她出去散步了!」老妇人说。
「到那里去散步呢?」
「谁知道?」老妇人耸耸肩,「她总是到处乱跑的!」
「我去找她吧!」阿祥站起来,「我留起了这红色的一段给她吃。」
「她才不会——唉,好吧,你去吧,不过,别跑得太远的,又要我去找你回来了!」
「我不会去太远的!」阿祥允诺。
他离开了屋子,走进了山野间。他们这间屋子是在郊区,风景很美丽,前面是一片平坦的草地,后面有树林,再远一点还有一条小河。这是一个隐居和休养的好所在。对于阿祥来说,这实在是很适合的。因为他是一个一生都需要休养和隐居的人。
他登上了一处高埠,四面望望,看不见兰心,便向屋后的树林走去。旣然兰心不是在这边,那么一定是在树林里了。虽然他的母亲每天都叮嘱他千万别进树林里,他却觉得今天是不怕的。有兰心在树林里保护他,他怎会迷路呢?
他一直走进了树林里。树林里光线比较暗,他开始有点心惊胆战的了。他不是害怕什么危险,他只是怕那黑暗。像所有的小孩子一样,阿祥也是害怕黑暗的。
他终于无法鼓起勇气继续前进,就停了下来,放开喉咙大声叫道:「兰心!兰心!」
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在应他。接着,前头的树林中忽然发出了轻微的「悉索」一声。他睬起了眼睛,说:「兰心?兰心?别跟我开玩笑!别嘛我!」
悉索!有二个男人出现了。这二个男人虽然穿得相当漂亮,却满脸都是邪气,就连阿祥也能看得出,他们并非善类。
阿祥退后了一步。
那二个人前进了几步,便到了阿祥的身边。阿祥连忙把那根拐杖糖收藏到了背后,由于他认为这是他最实贵的财産了。
其中一个迅速一绕绕到他的背后,就把他这拐杖糖夺了下来。
「不要!」阿祥叫着,「道——这是兰心给我的!」
「你吿诉我们兰心在那里,我们就把这糖还你!」
「我……我也不知道呀!」
「别说読!」其中一个霍的拔出了一把手枪,指着阿祥。
阿祥忽然微笑了,伸出手去拿住枪管:「咦,这是送给我的吗?真是好玩!」
那人的眼珠气结地向天一滚:「妈的,这真是个傻子!」
「许多人都说我是个傻子!」
两个人都为之啼笑皆非。阿祥大槪是他们所遇到的第一个不曾给枪吓倒的人。而且,阿祥还在拉着那把枪,很有兴趣把这件有趣的玩具想拿过来据为己有。那人只好把枪收了回去,在身上揷好了。
他一掌掴出去。
拍!阿祥给掴中了脸颊,打着转跌了出去,连忙抱紧一棵树身。他痛得掩着脸哭了起来。
「我再问你一次!」那个打他的人说,「兰心在那里?」
「我——我是真的不知道呀!」阿祥说,「我也正在找她!」
那人提起拳头,凶狠地恫吓:「你再不说出来,我是会把你的头也拆了下来的!」
阿祥连忙转身要逃走,那人的脚疾若伸了出去,在阿祥的脚上一绊,阿祥便仆倒了。
「别逃!」那人吼叫道,「你逃不了的!」
「算了,算了,」另一个做好做歹地劝住,「这是一个傻子!你打他也没有用的!」
他走过去,改用他的方法。他首先就是把抢去了的那根糖交回给阿祥,阿祥感激地接了过来。
「现在吿诉我,兰心在那里,」那人温柔地说,「说出来,我也会送给你一些糖!」
「你先给我吧!」阿祥伸手出来。原来他是也颇会讨价还价的。
那人有点慌了,他伸手进袋里,却摸不出一包糖来。谁会带一包糖在身上呢?他只好摸出一包香烟来交给阿祥。阿祥很开心地接过了,看着那红红丝绿的装璜:「这是什么呢?」
「你回家才吃吧,」那人说,「现在先吿诉我,兰心在那里呢?」
「她——她在这里吧,我猜——」阿祥说。
「她不在这里,」那人说。
「但——但她是出去了散步的,」阿祥说,「我正是出来找她的呀!」
「她是已经回家来了?」
「是呀,」阿祥说,「她还买了这些糖给我,有许多,这些——」
「糖你妈的一—」那人爆火起来,但随即又忍着脾气:「说清楚一点,阿祥,我们今天天亮时就已经在这里看着的,我们并没有看见她离开屋子,散步也不会散这样久呀!她在屋里,是不是?」
「她不在屋里,」阿祥摇头着否认,「她是出了来散步的,就是因为她太久还不回来,所以我出来找她。但,你们又是为什么来找她呢?」
「是道样的,」那人说,「她託了我买些糖果,我们是来交给她的!」
「交给我行了。」阿祥高兴地。
「但钱呢?」
「钱——哦,那我去找她回来吧!」阿祥又爬起来。
那个人忙把他拉住了。「妈的,你别乱跑!」
「我去找她呀,」阿祥说,「她会付钱给你的,她那里有钱,我这里没有!」
「她不在这树林里!」那人说,「我们知道的,我们已经找过了!」
「妈的!」另一人说,「她一定是逃走了!那狡猾的——她一定是逃走了!」
那二个人看着阿祥,一时也不能决定应该拿他怎办。
很明显地,这是一个傻子,如果兰心是有什么诡计的话,他是不会知道的。而且还有一点很明显的就是,情形有点不对了。兰心明明已经回来了,怎么又会失了踪呢?
两个人面面相觑,考虑着。
其中一人做了个手势,表示应该把阿祥杀掉。另一个人却摇头反对,并且把他的同伴拉到一边去,和他商量起来。
「我们不能就这样把他放回去的,他会乱说话!」
「他是个傻子,他说什么也不会有人相信的,而且也不会记得!」
「还是杀死了他安全一点,一个傻子,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关係?死了安全一点,就让他死掉吧!」
另一人耸耸肩:「随便你吧!」
那人取出了手枪来。
阿祥怔怔地看着那把枪,还没有想到,这把枪乃是用来杀死他的武器,他还是想把这枪拿过来做他的玩具。
那人举起了枪来。
卜!一声柔和的枪响,是通过灭音器的。由于这人的枪上是没有灭音器的,所以这一声枪响,显然不是从他的枪中发出来的了。
事实上,这人的身子还剧烈地震了一震,胸膛上出现了一朶血花。他已经中了一枪。
他极力要保持站着,但是也站不住了,不得不跪了下来。他的手指在枪机上扳动了一下,枪「薛」地响了,子弹射进了泥土中,然后他就扑面倒下,不动了。
另外一人飞身一扑,已经扑到了另一棵大树后面,再跪起来,手中已经拿着一把枪了。
不过他却没有射掌的目标。他知道他的目标是谁,一定是兰心,兰心来了,正在向他放枪,可惜他却不知道兰心是在何处。
他只好握紧手枪,跪在那棵树的后面等着。
兰心是来了,他希望兰心快点出现,更希望兰心给他制服了,这样,他就可以了却一件工作。
但是,兰心却踪影全无。
阿祥还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走到那个倒下了的打手的身边。把那人的枪拾了起来。那人是已经死去了,不能反对他这样做。阿祥用两只手执住了那枪,扳动枪机,枪声一连串地响了,而枪也跳出了他的手中。
那一连串的子弹在另外那人的身边射过,差点没有射中。那人咒骂着伏得更低,再把枪举起来,对着阿祥。他决定把阿祥也解决掉。
在他扳机之前,那灭音器的枪声又响了。这一次却是来自后面的。
背上一阵麻痹的感觉,这麻痹的感觉很快就展开来,扩张到他的四肢。枪从他的手中落了下来。他仆在地上,转了一个身。
兰心正向他走过来,手中就拿着一把装了灭音器的手枪。这个人的咀巴张了开来,想说什么,但是喷出了一口血泡,跟着他的眼睛一闭,便死去了。
兰心冷冷地哼了一声,把枪收起来,转向阿祥。
阿祥还不知道她已经来了。那把枪把他吓着了,他正惊惶万分地抱着头,缩作一团。
兰心走到他的身边,柔声地说:「阿祥!」
阿祥抬起头,看看他,他扑进了她的怀中,哭了起来。
就像这个并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的母亲。兰心安慰地抚着他的头发。「好了,阿祥,你回家去吧?」
「这——这是怎么回事?」阿祥呜咽着问,「真可怕!这两个人——他们睡着了吗?」
「你回家去吧!」兰心安慰地道,「不要管这件事!」
「你和我一起回去?」阿祥问。
「不,」兰心温柔地对他说,「我不能回去的!」
「为什么?」阿祥问。
「我又要出门了,」兰心说,「我有一段时间不会再回来的了,我有些事情要办的!」
「你不回去吃一顿晚饭才走?」阿祥问。
「不了,」兰心摇着头,「你们自己吃吧,下次回来,我会多带一些糖回来给你吃的!」
「好,很好!」阿祥又高兴了。他是很容易高兴的。他又说:「但是,这两个人,他们怎么了?」
「他们有些事情要和我办的,」兰心说,「你别管了,我自然会把他们打发的!你回去吧,听我的话!」她温柔地抚抚阿祥的脸,阿祥就服从地离开了,向屋子那边走回去。
兰心看着他走远了,然后才执着那个死者的一只脚,把他拖向另一个死者,拖到了另一个死者的身边,又执着那死者的脚,把两个人一齐拖着,拖到了树林的尽头。那里的山坡处是有些大大小小的山洞的,他就把两个尸体拖到了其中一个山洞的尽头,放了下来。
这里是很少有人到的,除非是阿祥,而阿祥没有人陪着的话,也没有胆量如此深入。
这样,尸体的问题算是已经解决了。
兰心走出了洞口,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着:「我看我要走了!我不能够留在这里!」
她过了树林,从另一个方向走。她是穿着便装的,紧身的衬衣,紧身的长裤,在郊外地方走起来,这种装束是很方便的。她翻过山坡,从山坡的另一边下去。那里是一片田地,有二个农夫正在中间走着,不时蹲下来看田中种的菜,也许是观察着那些农作物的害虫情况,以作除虫的工作。
兰心在其中一个农夫的身边经过,那个农夫抬起头来看着她,也许是感到奇怪,这样一个纯朴的地方,会出现一个这样的摩登女郞。这个农夫并且叫道:「小姐,要买菜吗?」
「不,」兰心微笑着摇头,「我只是来这里散步吧了!」
「奇怪,」那农夫说,「刚才有一个人来这里找你!」
兰心警惕地停下来。「是吗?是一个怎样的人?」
「是一个城里人,」那农夫说,「他好像很紧张的。」
「是吗?」兰心走近他,「现在他到那里去了呢?」
那农夫有点慌张地四面望望,又凑近一点兰心,忽然从衣服下面摸出一把枪来,指着兰心。
狡猾地吃吃笑起来:「找你的人就是我!」
兰心全身都紧张了起来,扭转身想觅路逃走,但是看见另一个农夫已经拔出了枪来指着她了,这两个原来都不是真正的农夫。
「跟着来!」那农夫把枪递前去,抵住她的腹部,跟着伸另一只手向兰心的身上摸,摸出了兰心的枪来。
这样,兰心是完全失去了抵抗了。
「来!」那人说。
兰心在他的枪指吓之下,只好跟着他。他们走到了田边的一间木屋。那是一间用来放置工具的木屋。木屋里只有几件工具,没有人。那另一个农夫也来了。
「好了,」那拿枪指着兰心的得意地吃吃笑着,「现在跪下来吧!」
当兰心迟疑着,不肯服从他的命令时,他就残酷地用枪咀向她胁下一撞。兰心的身子痛苦地一缩,连忙跪了下来。
「手放在后脑上!」那人又命令,「两只都是!」
兰心便两只手都搁到了头顶上。
「现在招供吧,兰心,」那两个人说道。
「招——招供什么?」兰心可怜地说道。
「那只箱子,是你拿去了的,」那人紧逼地问,「现在是在什么地方?」
兰心皱起眉头,沉思了一会,似乎是真正地在沉思的。但她终于还是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已经忘记了!」
「你在开玩笑!」那人说,「但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妈的,还来和我们玩游戏?」另外一人吼叫着,一脚向兰心的背上踢去,兰心「呱」地叫了一声,便仆到了地上。她迅速地滚转身来,但那人机警地一跳跳后,用背靠着墙角,那把枪在兰心摸不到的地方指着她。
兰心不能抵抗。
「妈的!」那拿枪的人吼道,「先把她缚起来再动手!这母狗太危险了!」
他走前去,用枪咀抵着兰心的后脑,喝道:「别动!」
兰心自然是不敢动了,枪咀抵着后脑,如果乱动,那是可能引发失枪的。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无意中一扳枪机,她的后脑一定会开花。
另一个人则找到了一条绳子,把她的双手紧紧地缚了起来,再把她的双脚也缚了起来。现在,兰心是真的不能反抗了。
「箱子!」那人喝道,「箱子!」
「什么箱子?」兰心哀鸣着问。
「暧,老天!真顽固!她问我们什么箱子呢!」
「那只窦贝箱子!」第一人在她的旁边跪下,尽可能放得比较温柔地,「你抢去了的那只箱子!」
兰心迷惘地看着他:「我不明白!我抢去了什么箱子?」
那两个人气结地面面相觑:「妈的,她是在欺负我们不敢杀死她!杀了她就没有活口了!哼,吿诉你吧,母狗!你错了!我们有很多办法逼你説出来的,不一定会弄死你的办法!尤其是你这样美丽的一个女人,有很多办法可以给你痛苦,而我们得到快乐的!」
「你先听我说一句话好不好?」兰心软弱地说。
「好呀,说吧,只要你肯说话,那就说什么都是好的了!」那人吃吃笑着,「说出来吧!」
「我——我什么都忘记了,」兰心说,「我猜这是局部失忆症,我一定是受了重大的刺激!我……我只记得开车载着箱子逃离那间别墅,是的,我是带了那只箱子走的。」
那人的手向兰心的身上一摸,兰心的心倏地一阵发抖。「不要!」她哀求着,「你们真想要那箱子的话就别侮辱我,先让我想一想!」
「想吧,」那人说,「现在就想!」
「我真的想不起,」兰心说,「你得给我一点时间!」
「妈的,我们没有时间,」那人说,「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得太久的!」
两个人退开,在那里交头接耳地商量着,后来又回到了兰心的前面来。
其中一人说:「兰心,别说我们不预先通知你!我们现在就要动手打了,打到你说为止!如果你改变主意肯招供,你就叫停吧!」
兰心恐惧地说:「不,不!我真的记不起了!」
「但是我们断定了你是说谎的!」那人说。
然后他们就动脚踢起来了。一脚两脚,无情地踢过去。兰心给紧紧地缚住着,无法闪避,痛得杀猪般叫了起来。接着她就不叫了,她已痛得进入半昏迷状态,当那两个人停了手时,她已经不大会动。
「怎么样?」其中一人疯狂了似地大声吼叫道,「说,说呀!」
「她已经晕了过去!」另一人说,「也许她是真的不知道的!」
「她是假装的!继续打!」
她呻吟着,眼睛也张不开来,咀边喷着血泡,匆匆地开口说:「你们——得听我讲一句话!如果我拿到了箱子我还会在这里吗?我会把箱子拿去卖了,我理躲在这里干什么?」
「说谎!」那人叫着,「我要杀死你!」他提起了脚来,凶狠地就要向兰心的头部踏下去。
这一脚是很凶的,如果踏中了,兰心可是真不能回答他了。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屋子的那度木门却勐的开了进来,在那人的腿上一撞,那人的腿给撞歪了,不是踏到了兰心的头上,而是踢到了他同伙的胯下。
「你疯了!」中脚的那人大叫着,蹲了下来,一面就把他的枪拔出来,瞄向门口。
门在撞了一撞之后又自动关上了,那人等着它再打开来,它却没有再打开来,而那人的等是一种错误,因为那门不过是木的,不一定要等它打开来,就是隔着门放枪也一样可以。
外面那人就不等门打开了,他只是隔门放枪。一连串的「卜卜卜」,透过灭音器的枪声,门上便出现了一排子弹洞。两个人的身上都不只中了两枪,在屋内弹来弹去,最后都倒毙在兰心的身上,把她压着。
「嗅……」兰心呻吟着。
这个时候,木屋的门就打开了,一个人跳了进来。这个不是别人,正是司马洛。他的枪快速地一摆,但是已经用不着再放枪。那两个人早已把枪丢了。他把这两个人从兰心的身上拉开,发觉他们已经死掉了。
他从其中一人身上摸出了一把刀子,割开兰心身上的绳子,把兰心放了开来。
兰心却爬不起身了,连眼睛也张不开来,只是在那里呻吟着。她隐约知道有人救了她。
「好了,兰心,」司马洛扶着她,柔声地说,「现在你没事了!」
「我……很痛……」兰心这样说着,身体忽然一松,就不动了。
司马洛吃了一惊,连忙把把她的脉。幸而她并不是死了,她只是晕了过去。
司马洛把她抱了起来,抱向那片田的尽头,到了路上。兰心的身体是软而轻的,很容易抱起。他把她抱着,沿路而行,一面希望不会再有什么暴客出现,不然的话。他就必须把兰心丢下,而用快手法把枪拔出来。
如他所愿,再没有人出现了。
司马洛回到了他藏在林中的车子,把兰心放进去。兰心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是任从他摆布了。
当兰心醒过来的时候,就马上要张开眼睛来,但是没有用,视线是一片模煳的,什么都看不到。她哀鸣起来,伸手揉着眼睛,一面忆着前事,一面则在怀疑她的视线是已经损壊,而她变成失明了。
「你别动吧,」有一把男人的声音说,「让我给你洗一个脸!」
虽然那把声音是温柔而充满善意的,兰心还是一阵恐惧的发抖。她是不信任何人的。
一条热巾舖到了她的脸上,那热力果然使她精神一振。舖了一阵之后,热巾拿开去了。她的眼睛张开来,这时她果然就可以看清楚了。
首先看到的就是司马洛。司马洛在对她作着一个慈祥的微笑。一个英俊而温柔的男人,不过这并不是値得她信任的表示。在兰心离奇曲折的一生,她遇过不少英俊而温柔的男人,而且往往这些才是最壊的男人。
她的眼睛从司马洛的身上移开,向四面张望一下,看到这是一间摆设很简单但是很整洁的房间,一只五桶柜上放着一只精緻的洋娃娃,用玻璃纸包裹了起来的。
兰心的视线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就停留在这只洋娃娃的上面。
「哦,这个,」司马洛对她微笑,「这是你姐姐託我带的,带给你的女儿,不过我还没有空去,我先到你丈夫那里去找你了!」
「哦!」兰心说。她就只能说这句话了,在未清楚这个是什么人之前,她是不方便说什么的。
「也幸而我到那里去找你,」司马洛说,「不然你是一定死了!」
「哦,谢谢你!」兰心说。这个人憧得去找她的姐姐,懂得找她的女儿,憧得到她的丈夫那里去找她。这个人知道这么多,这个人究竟是谁呢?
「我叫司马洛!」
「唔,司马先生,我可以喝一杯咖啡吗?我的头——痛得要死!」
「可以的,」司马洛说,「马上就送来!」
他出去了,进来的时候拿进了一壶热喋啡,一面替她斟进杯子里,一面说:「我已经找医生来看过你了,医生说你没有什么大碍,只要休息一下就行了。医生还说你可以喝咖啡,要多少块糖?」
「用不着了,」兰心说,「也不要奶,就这样行了!」
司马洛递上一杯咖啡,兰心接过来,急不及待地喝下去了,就像已不觉其热似的。
然后,兰心舒了一口气,又问:「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一个安全的地方,」司马洛说,「在这里,你不用愁那些人会追上你的!」
「安全?」兰心苦笑,「我猜你也不会是善意救我的吧?如果我想离开,你一定也不会让我走的,除非我吿诉你那只箱子是在什么地方!」
「你很坦白!」司马洛说,「我也希望你坦白下去!」
兰心摇头:「我不能吿诉你,因为我也不知道箱子在何处。我已经忘记了,你也别以为我是打算留起来自己用!」
「你不能制止我道样想的,」司马洛说,「除非你能够证明!」
「我不能证明!」兰心可怜地说,「但是我说的是真心话,我上次逃出了之后,就觉得厌倦了!我厌倦了杀人,也厌倦了我的性命受到威胁,我忽然很想过一些宁静的生活,甚至与我那个丈夫住在一起也是好的。可是你们却不肯放过我,你们还是找来了!」
「我也对你坦白点吧,」司马洛说,「我来找你和别人找你是不同的,我找你是为正义的原因!」
兰心诡谲地微笑了起来。也许在她的心目中是根本没有正义这一回事。
司马洛又说:「我是真诚的,我是代表S组。有听过S组这个组织吗?」
兰心的脸忽然严肃起来了:「那么,你是——是把我关在道里了?」
「让我再吿诉你一件事吧,」司马洛说,「那只箱子,你不能卖掉,也不能藏起来!」他把这只箱子的真相吿诉了兰心,而且吿诉他,他们还有多少时间。
「你在骗我!」兰心说。
「你自己想一想吧,」司马洛说,「看看我说的话有没有道理。这是一箱细菌,细菌是会繁殖的,已经道么久了——」
兰心想了一想也不由得发抖起来。
「到了最后,情形不可收拾的时候,你也会死的,」司马洛说,「而且死得一样惨!」
兰心用双手掩着脸,呻吟了起来。「我的天啊,我们不能就这样忘掉了这件事吗?」
「不能,」司马洛摇着头,「绝对不「那么——」兰心耸耸肩,「那么就糟了,我是真的记不起!」
「让我帮助你记忆一下吧,」司马洛说,「你的记忆到何处为止?」
「我只是记得逃离了那间别墅,有车子追我,这之后就是一片空百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侯失去了知觉,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是在一间空置了的破屋之中,伤得很厉害!」
「在那里的一间破屋?」
兰心说了一个地点,那里是很接近她丈夫的家的。
「之后我就去找医生,」她又说,「医生替我弄好了,他吿诉我,我是因为脑部曾受了重大的刺激,所以失去了一段记忆。在这种情形之下,总是会把最可怕的一部份忘记掉的!但他说记忆不会永远失去的,终于会再出现,但不知道在什么时候!」
「唔,他们一定把你打得很厉害,那几个家伙企图强姦你!」同马洛说。他把警方在那林中发现尸体和车子的事吿诉了兰心。很详细地。
兰心凝神想了好一会,又摇摇头。「我完全不记得了!」
「妈的!」司马洛的拳头一搥手掌,「沼泽距离你醒来的地方很远,你可能是在中途任何地方,把箱子收藏起来!」
「会不会别人偸去了?」兰心问。
「不,」司马洛摇着头,「一定是你自己带走了,你知道那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而你又是带伤在身,不能到处跑,所以你一定先把它藏了起来!」
「那么——」兰心说,「我有好几个地方可以藏的!」
「说出来,」司马洛执住她的手臂,把她摇动着,「让我去找找!」
兰心忽又露出狡猾的神情。她说:「如果我能帮助你把箱子找回来的话,这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司马洛一时沉默了下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好。终于,他说:「我也不能给你什么保证,兰心,你是一个凶手,你也知道的!」
「我也知道,」兰心黯然地叹了一口气,「但是,现在再回头也不太迟吧!」
司马洛看着她:「我也不相信你这个人会悔改的了?」
兰心苦笑:「在这件事之前是的,但是在这件事之后……」她摇摇头。
「你想一想吧,」司马洛说,「我对你说的是坦白话,我会为你尽力的,但我不敢保证什么。总之,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那只箱子找回来,为了自己,为了所有的人!」
兰心耸耸肩说道:「好吧,我帮助你吧!」
「我们应该先到那里去?」司马洛问道。
「但是我也得说明,我是不能保证什么的,一兰心说,「可能在那里,也可能不在那里。」
「我们都尽力好了,」司马洛说,「你为这件事尽力,另一方面,我也为你尽力,这样好不好?」
「好!」兰心从床上下来,试走几步,脚步有点浮。
「你只要再躺一会就没事了!」司马洛说。
兰心再睡了几个钟头之后就可以行走了,虽然身上还有伤,但是有特殊的医生给她特殊的止痛药,所以她并不觉得痛。如果脱下衣服,也许可以看到不少瘀肿的伤痕,但是在外表上,她就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了。
而且她已经过了一番打扮。
一个美丽的女人,是任何时候都不会放过打扮的机会的,尤其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像兰心这样一个美丽的女人。经过一番打扮之后,她就更加好看了,简直是一位绝世美人,真是难以看得出,她是一个好厉害的杀手。
走在司马洛的身边,他们倒是很登对的。司马洛是一个非常英俊的男人,尤其是在一番加意打扮之后。
他们走在那条窄窄的小街上。已经是深夜。
不是第二天的深夜,而是同一天的深夜。那条路很僻静,路的两旁有着参差不的齐屋宇,都是没有几层,而且都是破落窄小的。
而且,那条路愈走愈静了。路的两旁不一定有屋子了。
司马洛说:「到了没有?」
「前面,」兰心说道,「下了山坡就是!」
他们现在是沿着一条斜斜的路向上面走上去。前面,路的两旁根本就没有屋子,只是一片荒乱的草坡,有些地方还有大堆的垃圾,也有一个地方弃着一堆不知什么建筑公司遗下的废料,那是一条一条上面凝结了水门汀,还有一根一根钉子伸出来的木板。
他们终于登上了山坡的顶上,道时就可以看见,山坡下面原来有着疏落地散布着的木屋。刚才经过的已经是相当贫乏的区域了,下面那些则更加贫乏。
「就是那一间,」兰心指点着,「左边,那间黑色的!」
司马洛看见,那是一间很小的木屋,漆成黑色的。窗目之内并没有灯光,黑色的屋子上,黑色的窗口,因此看上去,就不免使人怀疑,这屋子是根本没有窗口的了。
他们慢慢地向那些木屋走下去。
经过几块大石的时候,看见那里坐着一双男女,正互相倚偎着坐在那里,正在喁喁细语。一双情侣。兰心忽然咕的一声笑了出来:「我们不也像是一双情侣吗?」她把司马洛的手臂挽得更紧地。
「我们本来就是在扮演一双情侣!」
兰心叹了一口气。「扮演,只是扮演,在我,从来都是扮演,没有一次是真正的!」
司马洛不禁诧异地看着她:「人人都有少年时代,人人都尝过恋爱甜蜜呀!过后也许觉得是假的,但当时觉得是真的,那就是真的了!」
「但我没有那么幸运,」兰心摇着头,「记得我是多么早婚吗?这之后,我就再不可能有真的感觉了。我做过许多普通人没有做过的事情,例如杀人,但是,普通人享受过的事情,我却没有享受过。」
司马洛把头低了下去,没有做声。
兰心说得也完全没有错,上天对有些人的确是很不公平的,不公平到使这些人认为是自己是有充份的理由,去为非作恶了。
接着,他们已经走近了那间木屋。
「谁住在道里?」司马洛问。
「我们孩子时代的乳娘,」兰心说,「她也对我好过,所以后来我也对她好了。对我好的人,我从来不会以怨报徳的。不过大多数的人都是对我不好。我经常会给她一点钱,有时,我也会把一些需要收藏的东西藏在她的家里。没有人知道,相当安全的!」
他们已经到了木屋的前面,停了下来。忽然之间,司马洛听到木屋之内传出来一阵奇异的「沙沙」之声,就马上紧张了起来。他的手也移近了上装的下面,准备随时把枪拔出。
那声音又响了,像是有什么人在抓那木板。
「没有灯光,」司马洛说,「但是有人在动,奇怪!」
接着,屋内传来了一阵敎人毛骨悚然的哀鸣声,起先他们还以为是一个孩子,但跟着他们听出了那是猫的声音。
「六婶有一只黑猫,」兰心说,「已经十岁大了——」
这样说着,她忽然激动地冲前去,用手把门一推。那门应手而开了,里面顶着门的一张櫈子之类的东西「哗啦」一声跌倒了。
屋内是一片黑黑的,一时什么都看不见。一阵难闻的气味直冲出来。
司马洛马上感到胃里作闷,不是因为那阵气味太难闻,而是因为他嗅出了那是血的气味,和死亡的气味。
司马洛也冲到了门口,掏出了一只手电筒来,向屋内一照,就看见了。
各物凌乱得像刚刚刮过了一场大风,而且有很多血。
一张用木板搁在二张长櫈上造成的板床也给拆掉了,床板只有一端搁在櫈上,另一端则搁在地上,斜在那里。
那床板上就躺着一个年老的女人,已经死了。她身上穿一件中国式的衣服,但是这件衣服却是已经破烂不堪,几乎不成为衣服了。
「我的天!」兰心把一双拳头放到嘴巴的前面,「六婶!」
屋里的东西是那么乱,全部都破掉了,想找一盏油灯来点上也不行。司马浴就只能用电筒来照射。
他看见这个六婶的嘴巴已给破布塞住了,眼睛大大地张着,眼球凸出,全身都是用香烟蒂灼伤的伤痕。她在生前显然是已经受过了酷严的苦刑。
「已经有人比我们先到了!」司马洛说。
兰心啃着她那只拳头,痛恨地不断咒骂着。很可能她自己也曾经如此对付过一个人,但是她所关心的人受到了这种对待,她就痛恨起来了。
司马洛用电筒照射着,一只手握着枪,尽可能地小心检验着那个老妇人。他发畳老妇人的身上并没有什么重要的至命伤痕,然而,人却是已经死了。
「她是痛死或者吓死的,」司马洛判断,「那即是说,不论来的是什么人的,他们很可能并没有问出他们要问的事!」
「但是|—他们在这里搜过,」兰心说,「如果我是放在这里——那——那他们就已经拿去了!」
「你有没有放在这里?」司马洛问。
「我怎么记得?」兰心呜咽着,「我完全记不起来了!」
「让我看看,」司马洛用电筒四面照射着,「他们在道里大搜过的。但是并没有掘地。」
「掘地?」兰心问。
「是的,」司马洛说,「掘地!你和我都知道,那双箱子是一件大件的东西,如果是在这屋子里的话,那根本用不着搜,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除非是埋在地下。但是地下没有据过。他们大槪没有想到可能埋在地下吧?」
「不会埋在地下的,」兰心摇头,「六婶很宝贵她住的地方,如果我交给她一件东西叫她收藏起来,即使我叫她掘地埋起来,她也不会答应的!」
「而你肯定收藏在这里是安全的,」司马洛说,「那么,如果你交给她收藏,她也只是就这样放在屋里,或且充其量收藏在床底就算了!」
「是的!」兰心说,「以前有一两次也是如此!」
「总之无论如何,」司马洛说,「如果是收藏在这里,那是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他们之所以大搜一顿,就是因为没有找到。所以我们可以得到一个结论,那就是,你并没有把箱子拿来交给六婶。」
「我——害死了她!」兰心哀鸣地说道。
「也不能算是你害了她的,」司马浴安慰道,「许多人都找这箱子,而这些都是不择手段的人,他们会不择手段,探讨每一条可能的线索!」
「我们——得把六婶埋葬——」兰心呜咽着。
「算了吧,」司马洛说,「如果我们动手埋葬,那会牵涉到很多复杂的法律问题的,还是等警方来办这件事吧!」
「可怜的六婶,」兰心流着泪,「她从来就没有享过福,一生都是这样劳碌的,想不到到了现在,她还是要死,而且死得这样惨!」
「有些人的运气是特别差的,」司马洛说,「我们还是走吧!」
那只黑色的老猫这时在屋角发出一声哀鸣,似乎知道不会有人把牠带走,因而感到伤心了。
「等一等,」屋前有人说话,「放下枪!」
司马洛僵住在那里了,兰心也震了一震。司马洛慢慢地转过头去,看见门口出现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就是刚才在那大石后面情话绵绵的两个人。那个男人的手中现在已经拿着一把手枪,枪咀就指着他们。
「我说放下枪!」那男人喝道。
马上,司马洛就知道这两个不会是好人。决不会是警探,警探发现了谋杀决不会把尸体就这样放着,躲在一边等着嫌疑人物出现的。这两个人大槪就是经手杀死六婶的人,他们杀死了六婶仍然没有收获,就留在附近守着,等待任何有关的人前来了。
司马洛放了手,让枪跌下去,那把枪跌在床板上,再弹了起来,这时兰心就动手了。她的动作,可真是快如闪电。她用手肘向司马洛一撞,使司马洛整个人向旁边仆了开去,而她同时就一手接住了那把手枪。
司马洛仆开的时候,电筒也从手中跌落了,屋中顿时回复了漆黑。
门口那人的枪响了两声,但是子弹似乎没有射中什么人,起码就没有射中司马洛。
兰心也仆到了另一边,她一转过来,手中那一把取自司马洛手中的枪就响起来了。
门口是比较光的地方,一个光亮的长方形,很容易瞄准的。那个男人手中的枪丢掉了,倒退着跌到地上,要再爬起身,又一颗子弾钻进了他的身体,他便倒了下来,不动了。
那个女人转身逃走。
兰心再放枪,这个女人跪了下来。阑心继续放枪,这个女人的身子一搐一搐地倒了下来。
司马洛叫着扑过去制止兰心,不过已经太迟一点了。
兰心已经把枪中的孑弹放完,外面那二个人也显然地是已经死掉了。
兰心把枪丢掉了。
司马洛跑出去,看看那一男一女,发觉他们果然是已经死了,那个女人的裙子翻了起来,露出大腿,可以看到她的大腿上是缚着一只皮袋的。而且皮袋上面还挿了一把刀子。
一个殊非善类的女人,也不美丽,头发长长的,发型弄得不错,却有着一张母夜父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