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间幽暗的屋子里坐着四个人。
四个人都坐在阴影里,屋子里只有一支蜡烛,插在中间桌上上一个烛台上。
烛光下,只有一样东西很清楚,那就是公孙绝交出的黑漆木箱。
没有人说话,四双在暗中发亮的眼睛都饿虎扑食般盯在这只漆箱上,仿佛这是只魔箱,随时有可能从里面蹦出一个洪荒时代的古兽。
“方轩主,你能确定这箱子没被人拆过后又重新钉上?”屋子左角一个声音响起,正是和公孙绝对话的那个声音。
“老朽敢以脑袋担保,老朽亲手做的箱子,绝没有第二个人能拆开后原样钉上。”
一个略显衰老而又嘶哑的声音说道。
凡是听过这声音的人都会知道,这人一定是洛阳“碧玉轩”的老板方以哲。
他经营的“碧玉轩”并不出售珠宝,而是专门制作各种盛放珠宝的匣子。
后宫嫔妃、公主和各大王府用的首饰匣子都出自他的手。
而除了皇室成员,任何人都不可能买到他亲手做的匣子,而桌子上却分明是只箱子。
“董先生,这只箱子上的火漆是你亲手封的吧?”那个冷淡的声音又问道。
“是的。”
方以哲对面一个人答道。
“箱子上的火漆有没有刮开后重新打封的可能?”
“没有,这些火漆是我专为给这只箱子打封制作的,用过后那些火漆就被我毁掉了。
“火漆虽然在外表上看来都差不多,其实每一批生产的火漆都不一样,因为每一批火漆的用料和火候都不会完全一样,也就有了差别。
“这种差别虽很细微,别人用肉眼根本看不出来,但我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能确定吗?”
“放心吧,就算我糊涂得认不出自己的儿子,也能认出我每一批做出的火漆。”
这句话没人能不相信,因为说这话的人是董贤。
董贤并不是什么大人物,他和方以哲一样只制作一样小东西。
方以哲制作的是首饰匣子,他则专门制作火漆,宫廷大内和六大部每一封发出的书信公文,都是用他制作的火漆打封的。
这两人经营的几乎都是不值钱的东西,但无论什么买卖,只要和皇家和官家搭上钩,并且独此一家,想不富都难。
所以这两人不但有钱,而且远比经营珠宝的西域贾胡富得多。
至于他们说的话,就和鲁班对一件木工活下的定论一样,无可置疑。
“两位既这样说,这箱子既不可能被人掉换,里面的东西也不可能被人偷天换日了?”
“是的。”两个人一齐答道。尽管两人并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但对方在深夜把两人拉到这里,又分别付了一万两银子的鉴定费,里面东西的重要性自是可想而知。
即便有人告诉他们里面装的是皇帝御宝,他们也不会吃惊。世上值得如此郑重而又慎重其事的东西本就不多。
两人知道自己下的这简短的定论有多重要,也许关涉到自己的自家性命,却又只能下这定论,因为没有其他的可能。
“好的,有劳两位,两位可以离开了。
两位不必急着回家,今晚就在船上玩一夜,无论赌钱还是找女人,费用都算我们的,就算是我们一个小小的东道吧。”
这样的诱惑没人能拒绝,两人在黑暗中虽然看不到面露的喜色,心头却是狂喜,在海盗船上尽情狂欢一夜,可就不仅是区区的一万两银子了。
二
两人离去后,屋子里剩下的两人依然静坐不语,如同睡着了一般。
“看来东西不会错,”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冷淡的声音再度响起。
“公孙绝既说完璧归货,他没有说谎。”
“他还可以活下去。”屋子右上角一直没开口的人终于开口了。
他的语气很轻,却又仿佛对什么事都已厌倦,甚至在说到一个人的生死的时候,也好象在说一棵野草。
“是时候打开了吧?”那个冷淡的声音问道。
“好吧,”屋子右上角那人答道,好像这是件很不情愿做,却又不得不做的事。
烛光下出现了一只手,修长、白皙如女人的手,用长长的指甲刮着箱子上的火漆。
三
马如龙并没有离开,也没有故作清高的拒绝那两万两的筹码。
所以他又有了赌本,还可以在这张赌台前坐下去,直到输光为止。
今晚到这间贵宾室来的人很少,有几伙人都坐在四个角落里的花梨木椅子上,低声地交谈着,角落里很暗。
马如龙看不清他们的脸,也听不清他们在交谈什么,屋子中只有几个衣着暴露的少女像燕子们飞来飞去,为客人们倒酒添茶。
寻找能得到丰厚小费的机会。
到这个屋子里的客人出手都很大方,尤其赌博时,小费就是一两个筹码。
马如龙把二十个粉红色的筹码落得高高的,却没人注意到,更没人想走过来赢这些筹码。
“这些人是不是都太有钱了,不屑于和我赌?”
马如龙心里嘀咕着,脑袋转来转去,希望那些交谈的人中有人能站起来,走过来,哪怕一次输掉这些筹码,也比这样仿佛坐在死人堆里要好。
他突然看到一个人在和这间贵宾赌室的总管在说什么,眼睛不时向他这面瞥来几眼。
看到这个人,他想起来了,这个人就是一直跟在送给他这堆筹码的那人身后,只不过那人一出现时,所有的目光便如磁吸石一般集中到那人身上,几乎没人注意到这个人。
马如龙注意过他,也仅仅是因为那人空空的手上忽然多出的筹码便是这个人送过去的。
虽说注意,也仅仅是一瞥而已。
他心里纳闷的是:
这个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的眼睛一直东顾西盼,不要说一个大活人,就是屋子里多只苍蝇,他也不会注意不到。
而这个人却仿佛从地下钻出的幽灵般,突然间就出现在那里了,他心里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公子,来杯酒吧?您要是不喝酒,我就给您倒茶?”
一个少女飘身过来,媚笑着问他,手上端着一杯酒,浑若无骨的身躯扭成了三节,把身体上能凸出的部位都凸出在马如龙的眼前。
“酒就好,不用茶。”马如龙接过酒,一饮而尽,他倒是真需要一杯酒来驱散身上的寒意。
“公子真是海量,我再给您倒一杯。”少女接过了酒杯,纤纤玉指若有意若无意地拂过马如龙的手背,而脸上的媚笑丝毫不变。
好像这种媚笑不是笑出来的,而是挂在脸上的一层面具,在这一刻,他敢和任何人打赌:
即便有人在这张漂亮的脸蛋上打上一拳,再踹上一脚,这种媚笑也会丝毫不变。
“不必了,你坐下来。”马如龙握住她柔软的小手,让她在对面坐下。
“这可不是我坐的地方,我又不赌钱。”那少女挨身过来,身上散发出淡而迷人的香气。
马如龙并不知道,这些少女最喜欢坐在客人的怀里,那样便有筹码可拿。
“你为什么不赌?”
“因为我没钱可赌。”
“没钱也可以赌啊。”
“公子您可真会逗趣,没钱怎么赌,我就是把人押在这赌桌上,也不值一个筹码?”
“我就是赌你这个人,用所有这些筹码。”马如龙抓起码得高高的筹码,又扔到绿毡桌面上。
“公子,您可真会开玩笑。”少女媚笑依然,眼睛却紧紧盯在那些筹码上。
“不是开玩笑。”马如龙正色道,“我和你赌一把。如果你赢了,这些筹码就是你的了。”
“如果我输了,我的人就是你的了。”那少女机械的说,眼睛却无法从筹码上收回来。
“是的。”马如龙加重语气说道。
“可惜公子把我的身价估的太高了,我根本不值两万两,何况我的人也不是我自己的,所以只能让公子失望了,不过,公子如果真的想要我,也不必用这么多银子来赌,只要交给船上八千两,我就是您的了,随您怎样都可以。”
这些少女像落花般在风尘中沉浮,天天梦想的并不是积攒多少钱财,而是能被少年多金又风流俊俏的公子买回家去,当金丝雀一样养着,这才是她们最理想的归宿。
而马如龙这样的面孔却是她们在梦中也不敢梦到的。
那少女眼中露出有些迷茫的喜悦,仿佛看到了自己幸福的归宿,却又怕这只是一个玩笑。
“我不买,我只赌。”马如龙答道。
那少女眼中幸福的光芒消失了,却也没感到多大的失望,因为这种失望的次数太多了,但转瞬间她又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是一场有赢无输的赌局。
如果她赢了,可以赢得两万两银子,而如果她输了,那反而是大赢,赢得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归宿,关键在于她有没有赌的资格,所以她把目光转向左边。
马如龙随她目光看去,却发现那位总管独坐在一张桌子前,那个和他说话的人却不见了。
不是离开了,而是消失了,他身上又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里直接弥漫全身。
那位总管却一直关注着他们这面,看到那少女求助的目光,马上走了过来。
“公子,不才便是这间赌室的总管罗三,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那少女附在罗三耳边细语一阵,眼睛却一直盯在马如龙的脸上,而她雪白的脖颈和露出的大半个胸脯都红透了,像是秋天里树上的苹果。
“公子是看上了我们的玉翠姑娘。”罗三笑道,他的脸上同样挂着训练有素的笑容,“玉翠姑娘的身价是八千两,所以您真的不必赌,给我八个筹码,玉翠姑娘就是您的了。”
“我要买人就到别的地方去了,到你这里就只想赌。”马如龙洋洋不睬的说,对这个合理化建议根本不予考虑。
“公子既执意要赌,我们当然要舍命相陪。”罗三说着便在马如龙对面坐了下来,“玉翠姑娘的身价是八千两,所以公子赢了,除了玉翠姑娘,还有十二个筹码。”他从袖中摸出一把筹码,排出十二个,摆在自己面前。
“你们倒是不肯占人的便宜。”马如龙笑道。
“我们若敢占客人的便宜,这屋子不早被人砸的稀烂了。”罗三笑道,他说的也是实话,到这屋子里来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贵胄子弟,哪一个不是手眼通天的人物,这些人的钱固然好赢好赚,但一个应付不当,那就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了。
“我先掷吧。”马如龙抓起翡翠玉碗里的三粒骰子。
“我是庄家,由我来先掷,这样公子还有追上的可能。”罗三说的是在点数相等的时候,后掷者赢,他非但不肯占人便宜,反而要给人一点便宜占,但他心里最清楚,他只要一出手,便是三个六点的“豹子”,而对方追上这点数的可能性只有九十几万分之一。
“好吧。”马如龙把骰子放到罗三的手里。
罗三把骰子向玉碗里一掷,三粒骰子便相互碰撞起来,好像互相追逐争斗一般,罗三的心里并不紧张,因为“豹子”是固定的,否则他也不会坐到这个位子上,享受着五万两银子的年俸。
不多时,骰子停住了,朝上的每面都是血红的六点。
“看来我只有认输了。”马如龙把筹码往中间一推,站了起来。
“您还是有追上的可能的。”罗三坐着不动,心里却笃定,这两万两是赢定了,而他可以分得五千两。
“这可能几乎是不可能的。”马如龙笑道,虽然输了钱,倒没有丝毫的不高兴。
“公子,您不是说您最喜欢做别人认为不可能的事吗?”一旁的玉翠插嘴道。
“你倒是提醒了我。”马如龙又坐了下来,他那句话自己说过后早已忘记了,没想到玉翠却记住了。
也许是因为赌博的双方都不很在意输赢,最在意的反而是她,罗三恨得牙痒痒的,在心里骂道:
“死妮子,倒真的动了春心了。”
“马公子,请。”罗三伸了伸手。
马如龙敷衍了事似的抓起骰子,随手掷了下去,骰子滴溜溜转了几圈便停下来了,罗三的眼睛却瞪圆了。
“我这人好像是专做不可能的事的。”马如龙皱着眉毛,苦笑着说。
“马公子好高的手法。”罗三的心往下一沉。
“什么手法,只是运气而已,不是吗?”
罗三说不出话,他已感到对方可能是位并不比自己差的赌场高手,但既然自己玩手法在先,也就无法指斥对方了,何况手法精妙并不是出老千,在任何赌场都可以通行无阻的。
当年他就是在这间屋子里连掷了二十把“豹子”就被聘为主管的,所以他担心的并不是输掉这点赌注,而是怕对方搅局砸了自己的饭碗。
“公子,您真的赢了。”玉翠看着三粒骰子,好半天才叫出声来。
“好像是赢了,可你却输了。”马如龙歉意地笑着,好像在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公子,那我以后就是您的人了,玉翠给公子见礼了。”玉翠说完,便盈盈拜了下去。
“且慢。”马如龙伸手拦住了她。
“怎么了?公子,您不会赢了我又不要我了吧?”玉翠诧异地看着他,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要,当然要,不过……”
“不过怎么?您倒是说啊?”玉翠真的急了,这毕竟是她的终身大事,罗三站起来已准备回到自己的桌前了,也不禁停住了,他倒要看看这位公子要玩出什么样儿的花样。”
“我赢了,你就是我的人,随便我叫你怎样都可以,是吧?”
“这当然是,随便您把贱妾怎样。”玉翠马上把称呼都改过来了。
“可是您要把贱妾怎样哪,总不会让贱妾去死吧。”
“马公子,这里是赌室,不是您教训侍妾的地方。”罗三提醒到,他宁愿这人马上带着春心大动的玉翠从他面前消失,唯恐他再给自己出甚难题。
“罗总管。”马如龙叫了声。
“什么事?”罗三心里一跳,暗道: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小子别是连人带赌注一起押上,那可就是四万两了,他第一次对自己掷骰子的手法有些不敢自信了。
“先前赢了我的那位李实李先生还在船上吧?”
“您是说李大人啊。”罗三松了口气,“您不认识他吗,李大人可是先帝时的宰相,只是他不喜欢别人叫他相爷,所以我们都叫他李大人。”
“当朝宰相我也不认识,哪里会认得前朝宰相,长安城的城门冲哪儿开我还不知道哪。”
“长安城的城门有八个,东南西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哪个方向都有,就看您要进哪个门了。”玉翠刚刚热起来的心又冷了,她虽不明白自己的新主子要做什么,她的直感却告诉她:
这位公子不会好好的领她回家过日子了。
“公子,您问李大人作甚?”罗三却笑了,看着玉翠掩饰不住的失落神态,心里的恨总算是消了。
“这些筹码是李大人赢了我后又送给我的,来而不往非礼也,所以我想把玉翠送给李大人。”马如龙笑着说,“至于这些筹码就当是我送给玉翠姑娘的脂粉钱吧。”
“您要把我送给李大人?”玉翠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好像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话。
“是啊,你不会不愿意吧?”
“我有愿意不愿意的权力吗?不过,公子要送礼也要看清收礼的人,更要讲究一下礼品的品味。李大人爱的是楼上那些一夜万金的清倌人,可不是贱妾这号残花败柳。”玉翠狂笑起来,又剧烈咳嗽一阵,眼中却流出了泪水。
“马公子,李大人可是风流教主,眼界高的很,这屋里的姑娘他从来看都不看一眼。”罗三也好心提醒道,他觉得如此送礼就跟搬一块石头给皇帝进贡一样,愚不可及。
“这就叫千里送鹅毛,礼轻情义重,玉翠姑娘总比鹅毛重吧。
“你只管替我送上去,李大人如果不要,就请他对玉翠姑娘随便怎样好了。”马如龙大笑着,说完后便起身扬长而去。
罗三摇了摇头,还没彻底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玉翠却坐在地上失声哭了起来。
“玉翠,你这是大喜啊,哭什么?”罗三笑道,“你这可就是相府的人了,说不定会做上宰相夫人哪,我先给您道喜了。”他尽情地奚落着。
他虽然年俸五万,却对玉翠这样自称“残花败柳”的美女却一个也买不起,不是买不起,而是根本养不起,没有百万两的家私根本就不敢动这脑筋,他倒好像明白了马如龙为什么赢到手又马上放弃了,转手送给他人,这看似愚蠢的作法倒不失为明智之举。
“这个小王八蛋,他不是人。”玉翠两手捂住脸,嘶声痛骂着,大滴的泪水从指缝间流了出来。
四
密封箱口的火漆刮掉后,箱子便打开了。
里面还是一只小箱子,却是铁的,上面还有一个精致的黄铜锁,那只修长白皙的手中又多了一把钥匙,插入锁眼中,锁应声打开。
那只手伸到里面,拿出了一个小小的首饰匣子,打开首饰匣子,一片并不强烈刺眼,却很明亮的光骤然间弥漫到室内的每个角落,屋里两个人的面目也清晰地显现出来。
首饰匣里是枚龙眼大的夜明珠!
屋里的两个人脸上却戴着演戏用的脸谱,左上角白脸的是曹操,右上角红脸的是关公,打开箱子的正是“关公”,却有着一双修长白皙的手,似乎并不适合握住青龙偃月刀。
“关公”又把手伸到小铁箱里摸索,却像被蛇咬了一口似的把手抽了出来。里面并没有蛇,也没有其他什么,什么都没有。
“关公”把小铁箱倒过来,使劲拍着箱子的底部,还是什么都没有,连粒灰尘都没倒出来。
“东西不在这里!”
“关公”的声音忽然变尖厉起来。
“不可能。”
“曹操”也挪身近前,仔细搜索了大的木箱,小的铁箱和首饰匣子,除了那粒价值连城的夜明珠,确实别无他物。
然而这颗夜明珠不单价值连城,而且是南唐后主宫中之物,即便皇宫大内也没有几颗。
它已几乎比世上任何东西都更有价值,可“曹操”和“关公”却似乎并不看重,反而更看重他们没有找到的什么“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曹操”冷漠平淡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怎么回事?我们被骗了!”那只修长白皙的手痉挛似的握住了那颗夜明珠,屋里登时又暗了下来,从指缝间闪射出柔和的光晕。
“可恶!公孙绝该死!”
“砰”的一声,光晕彻底消失了,那颗夜明珠已被捏成碎片。
该死不过是句诅咒的话,可是从这个人嘴里说出,就不是诅咒,也不是骂人了,而是判决!
五
公孙绝醉得并不厉害,所以只睡了半个时辰就醒了。
他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软红销金帐里,身底下是柔软的床,身上盖的是绣着“龙凤好合”图案的粉红色缎被,一时间他忘了自己是在哪里,几疑置身天宫。
想了半天,他才想明白自己是在海盗船上,可是怎么到了这屋子里他就不知道了。
他感到头痛、口渴,嗓子快要冒出青烟了,便起身撩开帐子,下了床,来到一张宽大的八仙桌前。桌子上放着一个茶壶,四个茶杯,他端起茶壶,里面是满的,他也不用茶杯,直接对着壶嘴,如鲸吸水般把一壶冷茶喝的干干净净。
“公孙大爷,您醒了?”
公孙绝循声望去,却见从右面的一个门里走出一个姑娘,珠翠满头,一身湖绿色的衣裙。
“姑娘是……”
“我就是这间屋子的,我叫嫣红,今晚公孙大爷就是我的客人了。”
“原来姑娘是这屋子的主人,在下失敬了。”公孙绝站起身来。
“公孙大爷真会开玩笑,我哪里会是什么主人,我还是人家的哪,只不过被安排在这间屋子里,到这儿来的大爷便都是我的客人。”
公孙绝明白了,这就是海盗船上的勾栏,每间屋子都安排一个姑娘接客。自己则是被安排到这间屋子歇息。
“公孙大爷,您一定是了不起的大人物吧?”嫣红问道。
“姑娘怎么这样说?”公孙绝诧异了,心中暗道:
我前些天还不过是条四处亡命的丧家犬,如今却变得连臭虫都不如了。
“是上头吩咐下来,让我好生侍候公孙大爷。
“凡是这样吩咐的,就说明是上头的好朋友,也一定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上头是谁?”
“上头当然是老板了,这还用问。”
“老板是谁?”
嫣红不说话了,用染着豆蔻的红指甲敲着桌面,很暧昧地看着公孙绝。
“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公孙大爷是第一次到船上来吧?”
“是的。”
“公孙大爷既进了我的屋子,就是我的客人,您千万别怪我多嘴,您在船上吃喝玩乐都请尽意,就是千万别有任何好奇心。
“在这条船上,好奇心会害死人的。”
“多谢。”公孙绝喝下去的一壶茶都化成冷汗了。
“公孙大爷,上头吩咐过了,您需要什么就和我说,不论您有什么要求,都会满足您的,您如果不喜欢我,也别勉强,您可以选您喜欢的姑娘伺侯您。”
“不必,就是姑娘了,在下初来乍到,凡事还求姑娘照应一二。”
“这怎么敢当?”嫣红娇笑着,眼角现出几条鱼尾纹,“您只要别问东问西,就是船上最尊贵的客人,洗澡水已给你备好了,酒醉后洗个热水澡是最舒服的了。”
公孙绝早已闻到自己身上的酒臭和汗臭了,三个月来他还没洗过澡。
他跟在嫣红后面,进了屋子里的一间小小浴室,一个大木桶里盛满了热气腾腾的水。
六
海盗船顶层的平台上,轻歌曼舞已经开始了。
李实几乎每晚必来,所以他的位子是固定的,也是最好的。
平台上除了柔靡的歌声和曼舞的身姿外,静的出奇。
所以男人们剧烈的心跳声和粗重的喘息声也就显得格外清晰。
李实躺在宽大的太师椅上,双眼早已眯了起来,看上去好像睡着了。
“大人,有人送了您一件礼物,请您去查收一下。”一个幽灵般的人悄悄出现在李实身旁,俯身低声说到。
“什么礼物?”
“是个大活人。”
“什么?”李实的眼睛睁开了。
“是个女人,就是下面赌室里的玉翠姑娘。”
“谁送的?”
“就是那位输给您的马如龙马公子。”
“人在哪里?”
“甲字房。”
李实站了起来,转身从一个个圆睛凸目、嘴角流着涎水的男人身旁走过,往下面的楼梯处走去。
七
“舒服吗?”
“舒服,舒服得快要死了。”
公孙绝连换了三桶水,洗去了足有二十斤的泥垢,身子轻得都要飘上天了。
热水泡过的皮肤通红,就像是一只煮熟的螃蟹。
他赤条条地趴在床上,享受着嫣红一双妙手的按摩,感到自己的身子都在她指下融化了,他还是第一次领略到“销魂”的滋味。
外间门上传来几声轻如鸟啄的敲门声,公孙绝没有听到,也没注意到嫣红已然离开,那双妙手的魔力依然停留在他的身体里,他的魂灵也早已出窍。
嫣红下了床,只在赤裸裸的胴体上套了一件细棉布袍子,便走到外间开门。
门开后,她还没见到人,就见到一只手递过一张条子,她接过纸条,那只手便缩了回去,随手为她关上了门。
嫣红看了看纸条上的字,又向里间床上看了一眼,轻声叹了口气,走回来的时候顺手把那张纸条在桌上的蜡烛上烧掉了。
“舒服,真的好舒服。我还从未这样舒服过。”
床上的公孙绝口中喃喃不绝。
嫣红脱掉袍子,任由它堆在脚下,然后上了床,轻声道:
“公孙大爷,我会让你更舒服的。”
她的双手继续在公孙绝背上揉按着,纤纤十指在公孙绝背上的筋脉骨缝间游走不停。
公孙绝口中的喃喃自语立时变成了一声声呻吟。
“公孙大爷,我会让你舒服得死去的。”嫣红一声娇笑,两手蓦然用力下按。
公孙绝在销魂的巅峰也听到了两声脆响,他并不明白那是什么声音,也永远不会明白了,他出窍的魂灵也永远找不到可以回归的宿体了。
嫣红看着骤然间变成一滩烂泥的公孙绝,又叹了口气,眼里却流出两滴泪水,只有她知道,这泪水不是为公孙绝,而是为她自己流的。
她用缀满流苏的床单把公孙绝紧紧包起来,如拎小鸡般提起来放到床下,然后扳起绣床,又把绣床下的波斯地毯卷起来,抓住地上的一个铁环,用力一拉,地上便现出一个黑黝黝的洞穴。
她把公孙绝塞了进去,公孙绝便像根木头般滑了下去。
她并不知道这洞穴通向哪里。她只知道从这里扔下去的尸体,无论是在地面上还是地底里,都不可能被人找到了。
她有时甚至怀疑,这洞穴的尽端是不是有几头专吃死尸而且不吐骨头的异兽,不然尸体怎会处理得这样干净。
她麻手利脚地把一切复原,又拿出一张同样的床单铺在床上。
做完了这些,她才松了口气,可她的身体却忽然间僵了。
她感觉到身后有人。
她感应到的并不是肃杀的杀气,而是有人在她脖子上轻轻吹了口气。
“鬼魂?公孙绝的鬼魂!”
她心中骇然,身子却僵硬如石,好像被茅山道人施了妖法。
八
四楼的甲字房如同平台上的座位一样,也是李实的专用包房。
这里虽然不过是他寻欢销魂的场所,却布置得奢华壮丽,并不比他宰相府邸的卧室和书房逊色。
把“礼物”送上来的罗三原以为李实一定会拒绝收下这份“礼物”。
李相爷对女人的挑剔在两京都是出了名的,他有心看一场闹剧:
一心想攀高枝的玉翠两处都攀不着,重重摔在地上。
葡萄是越吃不到的越酸,女人却是越得不到的越好,却也越恨。
不料李实不但欣然收下,而且面露喜色,好像别人送他一件无价宝似的,罗三只好强忍心中的失望,躬身退了出去。
“罗爷,上头找您。”
他刚退出来,一名青衣侍者便走过来,附在他耳边说。
罗三没有问什么事,在这条船上,疑问和好奇都是最犯忌讳的。
他随侍者走进那间半明半暗的小屋,“关公”不见了,只有“曹操”还坐在暗影里。
“你今天输了?”
“是的。”罗三垂手侍立,并不发慌,赌就有输有赢,即便是他这样的赌王,何况输掉的赌注并不大。
“那个马如龙是第一次来?”
“是的。”
“江湖上有名的赌徒你都知道吧?”
“知道。”
“马如龙哪?”
“他不是。”
“可你却输给了他。”
罗三没有回答,他听得出来,“上头”并不是在责备他输,而是说的另外一层意思。
“你觉得他的手法是赌徒的手法还是内家高手的手法?”
罗三仔细回想马如龙掷骰子时手指的动作,却也分辨不出是哪一种,这两种手法只是练习的途径不同,最后却殊途同归,他知道“上头”实际是问:
马如龙是赌徒还是内家高手?他还是回答不出。
“他执意要赌赢玉翠,是有意为之还是偶尔的心血来潮?”
“曹操”又问道。
“看情形应该是一时心血来潮,他先是故意输给老头子,老头子不要,反而把筹码送给了他。”
“老头子为什么要把赢的钱送给他?他们很熟吗?”
“他们好像也是第一次见面。”
“老头子”是这条船上的人对李实的称呼,其实李实并不算老,在他的同僚中甚至还算年轻一辈,至于“头子”倒是恰当,宰相本就是群臣之首嘛。
“所以马如龙就故意赢一个美女来送给老头子作为回报?”
“看起来是这样。”
“看起来?”“曹操”冷笑了一声,却没继续往下说,心中暗骂道:
我花费重金,却雇了些只会说“看起来”的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