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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作者:吉川英治 当前章节:14661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0:19

“什么?先皇并未驾崩?这绝无可能!”奕琛一字一句地说,额上青筋暴突,条条可见。

“不是先皇,而是皇上。陛下当时只是受了重伤,这八年来一直在少林寺内养病疗伤。

“半年前,陛下伤势痊愈,这才着手复辟之事,现在你该明白我为什么宁死不肯奉你为君的原因了吧?一国不容二主!”

“一派胡言!”奕琛愤然骂道,转头向外喊着,“裕亲王、福亲王、康亲王、敬亲王……你们都上了李实这奸贼的当了。

“他不知从那里找来面貌身材都和先皇极为相似的人冒充先皇,李实辞相之时把玉符私自带出宫,埋藏起来。

“他又善于模仿先皇的笔迹,先皇自己都辨认不出。

“你们接到的御旨一定是他伪造的。如果你们中有一人得了江山,总还是列祖列宗的血脉,江山还在咱们手中。

“可是你们现在这样做,却是把自家的江山拱手送给了外人,祖宗血脉也会被他们斩尽杀绝的。”

奕琛此言一出,一直静寂如无一人的几万兵马立时一片骚动。

他毕竟是做了八年江山的天子,尽管从未行使过军权,但在将士的心目中依然尊宠高贵如天上的日月。

“肃静!”裕亲王大喝一声,左手高高举起亲王令符。

“奕琛。”裕亲王又向船上高声喊道,“你以为我真的糊涂到认不出自己父亲的地步了吗?

“何况就算我糊涂,我们九兄弟能都糊涂吗?

“何况还有宫中诸位母后,她们还能认不出父皇吗?

“你不用巧言善辩、蛊惑军心。”

数万将士听到裕亲王的话,又都静寂如初。

“你们都鬼迷心窍,被李实这奸贼骗了。

“先皇是我亲眼看着盛敛,又亲自葬到乾陵里,怎会时隔八年,又活转回来?”奕琛双手挥舞着,对船下大喊大叫。

“奕琛,你还有脸说到父皇?”裕亲王厉声断喝,右手向下一挥,八大亲王的身后立时有一人挑出一面白旗,正反两面都写着:

奉旨讨伐弑父弑君者奕琛。

奕琛看到白旗上的黑字,登时面色如土,双手扶住栏杆,才没有倒下来。

“奕琛,你现在该明白了。

“八年前你弑父弑君的逆行并未得逞。

“你虽然侥幸一时,做了八年天子,却不过是弑父篡位者!”李实庄重威严的说,好像在宣判他的罪行。

“这绝不可能!”奕琛如同落在陷阱里的困兽一般,在原地团团乱转。“先皇分明葬在乾陵里,是朝中文武百官随我一起送的葬。”

“奕琛,我也参加了送葬,但那不过是为了掩你的耳目。”李实身后走出一个女人,也是舞女装束,但细看上去年纪已不轻。

“玉叶,你果然也在我背后捣鬼?难怪裕亲王会带头响应。”奕琛咬牙切齿道。

玉叶微微一笑,并不理会他射过来的怨毒的目光。

“奕琛,你无须怨天尤人。”李实沉声道,“你一生下来就被立为王世子,皇上被立为太子时你被立为皇太孙,皇上登基后立你为皇太子。

“皇上儿子虽多,爱你、宠你之情始终未曾变过。

“皇上建立东宫后,还怕九大亲王手握重兵,唯恐他们中有人觊觎皇位,对你不利,又特为你建立一支东宫禁军,人数两万,与皇上的禁军相等。

“而精锐骁勇尤有过之,皇上爱你之心可谓无所不至,而你却罔顾皇太子之尊严,先是在江湖中交结匪类,胡作非为。

“皇上爱你情切,还为你辩护,说你只是少年心性,好玩而已,成人以后,自会收束心性,谁知你变本加厉,听信陆士龙的调唆。

“居然率东宫禁军到东海上去当海盗,劫略商船。

“杀害无辜,还自号‘骷髅王’,你把国家皇储的尊严与体统置于何地?”

奕琛抬起头,冷笑道:

“我身入江湖又怎样?李英武也是江湖中人,侠名满江湖,他应进士试时,你任礼部尚书,不还是取中他为进士,置于榜首,厕名门墙?”

“李英武在江湖中行侠,你却是入江湖为盗,侠与盗焉可同日而语?

“何况李英武出仕后,就再未做过有玷官箴的事。”

奕琛没有说话,他从小耳濡目染的就是权力,而不是是非,所以对李实这篇大是大非论嗤之以鼻。

“你在海中做海盗,称王也就罢了,你还派亲信到各大边关授意将士向四夷挑衅以便激起争端,酿成叛乱,你好以皇太子的身份总督天下兵马,讨伐四夷,正是这件事激怒了皇上,皇上才有意要废黜你的太子之位。”

“汉武帝开疆拓土,出征匈奴,平灭四夷,为一代雄武君王,我就算要对四夷用兵,又有何不对?”奕琛冷笑道。

“西汉时匈奴屡次侵略中原,为患极大,汉武帝凭藉父祖三代之资,发兵讨伐,确实是英明雄武之举。

“然而他不知适可而止,为一匹汗血宝马而远征大宛,士马死亡数十万,国家钱财为之耗费一空,他连年命帅出征。

“少壮者死于战场,老弱者死于运送粮饷的途中,国家元气也被他斫丧殆尽,汉室江山也几乎中绝。

“汉武帝又岂足效仿,何况国朝开国以来,以恩义抚绥四夷,四夷感恩慕义,一向宾服朝廷,进贡朝拜不敢有缺。

“边关烽烟不起、尘土不惊已近二百年,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将士得以解甲休息,国家富庶,四海升平。

“这既是列祖列宗积德钟庆所致,更是天下苍生之福。

“而你思虑短浅,凶戾成性。”李实缓了口气,继续说道,“一意要使四夷反叛,你好有口实带兵征讨,非要将四夷斩尽杀绝,纳其土地变为郡县。

“莫说你根本无法成功,即便侥幸得胜,四夷之民何辜?而你一定要致他们于死地?

“数十万生灵血染荒野,你就不怕上干天怒,遭到天谴吗?

“倘若你一败,中原将被胡马所践踏,中原之民不死于兵火战乱,也必被掳为异族的奴隶。

“祖宗江山也就此斩绝,这些话皇上和我对你说过无数遍,你却充耳不闻,一意孤行。

“皇上这才决意废黜你,另立太子。”

“父皇性格柔懦舒缓,又什么事都听信你的话。”奕琛铁青着脸说,“而你只是一个弱质书生,根本不知兵事为何物,自古成大业者有哪一个是从尧舜禹汤的仁义道德而来。

“哪一个不是通过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而成?”

“你真是痴人痴心,至死不悟。”李实喟然一声长叹,似乎包含了无限惋惜,“皇上虽决意废你,却又觉得有负你母后结发夫妻之情。

“你母后临终前嘱托皇上尽心教育你,让你成为一个好皇帝。所以皇上迁延不决,手诏已经写好,却不忍颁示中外。

“消息走漏后,你竟然率东宫禁军入宫作乱,弑父弑君,篡夺皇位。”李实痛心地摇摇头,竟不忍再说下去。

静夜之中,李实响亮的声音传遍四野,几万将士人人听得分明,群情激昂,若非慑于军令,早已鼓噪起来。

李实这一番话也是有意让入京勤王的边军听到。

奕琛毕竟是天子,在将士的心目中有无可替代的权威。

他若蛊惑军心,振臂一呼,也很难说边军中不会有人倒戈一击。

“父皇既未下世,你怎敢诬我弑父弑君?”奕琛反问道。

“皇上未死真是侥天之幸。”李实回想着当时的情景,兀自心悸不已。

“你以为子夜之后皇上寝宫中不会再有旁人,你纵然为逆,朝廷上下也不会有人知道。

“其实当天夜里宫中还有两人,一个是我,一个是少林寺住持苦禅大师。”

“你在宫中一定又是逼着皇上废了我。

“苦禅大师又在宫中做什么?”

“我在宫中也不是和皇上商量废你的事。

“当时皇上已亲手烧掉了废你的手诏,决定继续让你当太子。”

“胡说,你又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李实痛惜地说,“皇上终究不忍违背你母后嘱托,所以特命我把苦禅大师接到宫中,因苦禅大师佛法精湛,所以想让大师用佛法化除你心中的戾念。”

“让我到少林寺当和尚?”奕琛惊讶的问。

“那倒不是。只是想让你和苦禅大师修行几年。

“皇上也知你凶悍成性,怕你不从命,所以命我在宫中拟旨,让九大亲王各率两千精兵入京,以武力解除你的东宫禁军。

“所以当时掌管符玺的符玺郎也在皇上寝宫里。”

“所以玉符就到了你的手里,我看你怎样抵赖私藏玉符的事?”

“玉符并没到我的手里,而是在皇上手中。”李实看着奕琛,冷冷说道:

“皇上倒是想连夜把玉符和诏旨发送出去,我把苦禅大师安排在我在宫中值宿的地方,便回来安排发送圣旨的事。

“就在这时,你的东宫禁军入宫作乱,占据了各道宫门。

“皇上知道一定是你作乱,急切之中,又写下一道给九大亲王的手诏:宫中有变,朕处危难之中,宫中如有新君嗣位,尔等切不可奉召。

“这道手诏我倒是派人想办法逃出宫外,找到兵部李尚书马上传送出去,所以八年以来,你无论怎样巧施诡计,九大亲王就是紧握兵柄,不肯奉召入京。”

“父皇既然并未去世,葬在乾陵中的又是谁?”

“当然就是你怎样也找不到的符玺郎。”李实手抚胸口,感到呼吸有些困难喘息须臾,继续说:

“当时皇上的十几名贴身侍卫和太监都出外御敌,因符玺郎身材和皇上有些仿佛,我便请皇上和符玺郎对换了衣服。

“然后熄掉寝宫的灯火,扶着皇上从后面角门中逃出。

“而那位符玺郎也就被你的手下当成皇上杀害了。”

“凌峰。”李实身边的苦禅大师忽然插言道,“当时皇上寝宫里的侍卫、太监、宫女都是死于化骨绵掌,是你的手笔吧。”

“是我。”凌峰坦然承认,“方丈也无需以大义责我,宫廷中事从来就是成则王侯败则寇,仁义道德不过是愚弄小民的把戏。

“人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待人。

“自应效尽死力。”

“和你说仁义道德,何异对牛弹琴?我还没恁的迂腐。”苦禅轻蔑地哼道:

“我只是纳闷除你之外没人有那么深的功力,可是化骨绵掌又并非崆峒派的绝学。”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又何必死守自己门户的几项玩意儿,崆峒不像少林,有终生习练不完的七十二项绝技,我自然也不免涉猎些旁门左道的东西。”

“你的旁门左道却险些断送了国家命脉!”苦禅大袖用力一甩,对凌峰怒目而视。

凌峰正不解何故,李实接着说:“我扶着皇上刚出角门,就感到背后一股阴风袭来。

“我正感诧异,横身挡住皇上,皇上却突发大力,手臂一抡,把我扔了出去,而皇上却仆倒在地。”

“噢,我想起来了。”凌峰一拍脑门说道:

“当时我冲进寝宫,里面漆黑一片,我借左手灯笼的光亮,看到左角门外有人影一闪,便随手发出一掌,人影就不见了。

“我本想过去查看,但又看到身穿龙袍的皇上正坐在椅子上,我就……。

李实此时已是泪流满面,哽咽难以成语,苦禅见状,便替他说下去。

“我当时在下处尚未打坐,便见到乱兵入宫。

“我急忙前往寝宫想保护皇上,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皇上已中掌倒地,而且中的又是歹毒阴损的化骨绵掌。

“好在距离远,又有角门挡了一下,皇上心脉断而未裂,我若晚到一步,皇上也就宾天了。”

奕琛听得也入了神,这些事是他根本未曾想到的。

他心中反复念叨的只是四个字:

人算不如天算。

而其他人也都听得惊心动魄。

“我一面用内力护住皇上的心脉,一面喂皇上服了一颗本寺的九转大还丹,然后一手托着皇上,一手挟着李相,从宫殿上面一路到了宫外。

“李相说京城不可片刻停留,把皇上托付给我,我便手托皇上连夜出了京城,一路返回寺里。”

“现在你知道玉符怎样落到我的手里了吧?”李实接过玉叶公主递过的丝巾,拭干泪水,继续说:

“符玺郎因要和皇上对换衣服,匆忙之下,便把玉符交给我,皇上郑重对我说,如果他难逃大难,此物决不能落到你的手里。

“如果玉符落到你的手里,天下人就会遭殃。”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奕琛一脸痛悔的表情,悔不该没有早一天动手,结果被苦禅搅了局。

“那位符玺郎被你的人,应该就是这位凌大侠杀害后,不知是谁在他身上盖了一匹黄缎子,可笑你做贼心虚,入宫哭丧时竟不敢掀开那匹黄缎查看究竟。

“便对宫内宫外宣布皇上患急病驾崩,派人宣我入宫办理丧事,你又怕别人会看出皇上受的伤,便匆忙装殓进玉棺,立起灵位。

“我办理完皇上的丧事后,自然不会在弑父篡位者的台阶下称一天臣,任一天职,便辞掉相位回到洛阳了。”

奕琛一言不发,脸上阴晴不定。

“奕琛,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尽可发问。

“我知道你的心性是不会束手就擒的,你也无颜回京面见皇上,也就是说你肯定是见不到早上的太阳了。”

“父皇既在少林寺治病疗伤,苦禅这老和尚为何又要诈死呢?”

“皇上在少林寺几位高僧的精心调治下,二十几天后苏醒过来,便嘱托苦禅大师保护我的安全。

“苦禅大师答应了,却怕你因此迁怒少林,从而泄露皇上还活着的秘密,便假托圆寂。

“然后蓄发留胡,用神功缩小身材,变易面貌,护卫了我八年之久。”李实感慨万千地说。

“那么公孙绝所劫的玉符一定是你伪造的了?”奕琛又问。

“那倒是真正的玉符。”李实笑道:

“我把玉符带回洛阳后,知道你一定会醒悟过来玉符落在我的手里,我无论放在那里也很难不让你追查出来。

“可笑你已篡位为帝,居然还是心迷于往昔的海盗生涯。

“你无法返回海上,就在洛阳建了这样一座海盗船。

“从开始我就知道你是海盗船的主人,而陆士龙为你在这里掌管。

“你不单是想缅怀往日的海盗生涯,还想借用这里搜刮朝廷百官、贵族外戚以及富商的钱财,并监控文武百官,以及搜集江湖上的各种消息。

“你也不想想这都是身为一国之主应该做的事吗?”

奕琛面色阴冷,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最喜欢我待在船上,待在你的眼皮底下,这样你才会安心,我也就日日在此销魂。”李实苦涩地笑了一声,“我也知道你虽然内心里凶悍狠毒,外表上却要装出宽宏仁慈的样子,更要在外人面前表现你对我这位先朝元老的敬意,以此掩盖你弑父篡位的真像。

“所以我从第一次上船就把玉符带到船上,并藏到我在船上的房间里。

“你把我在两京的府邸翻了个遍,却唯独漏过了你眼皮底下的地方。

“所以你千方百计要得到的东西也就在你自己的地方、你的眼皮底下静静呆了八年之久。

“这一点你一直没有想到吧?”

“我想到了,可惜晚了一步,可是城门早已关闭,你又是怎样把兵符送到九大亲王的手里?

“他们没见到御旨和兵符,又怎会带兵到此?”

“没有御旨和兵符,他们自然也调动不了兵马,这是国家典制所在,就算他们想带兵入京,将士们也不会从命。”李实说道:

“大约半年前,皇上的身体才完全康复,就让玉叶公主带给我口信,让我谋划皇上复辟事宜。

“我知道你对我防范严密,所以不敢冒险把玉符送往少林寺。

“况且九大亲王府也都在你的监视之中,他们的一举一动也很难逃过你的眼睛。

“所以只有先把你调出京城。而你因手中没有玉符,八年来不敢离开京城一步,除了用玉符作钓饵,也无法钓上你这条大鱼。

“我把玉符放到一口箱子里,故意让你的人看见,但他没看到的却是,还有一口同样的箱子,那里面装了一颗珍珠。

“然后我命人把装着珍珠的箱子带往长安,托镖局押运,而玉符又回到了船上。你自然以为我是想假托红货把玉符送到九大亲王府,所以亲自带人追击抢劫。

“我又故意让独行大盗公孙绝知道此事,让他把东西劫走,也让他带着你到处乱窜。

“我的人又又在暗中帮他,让你既无法抓到他,又能紧追不舍。

“他被你追的无路可逃,自然就想到到海盗船上来找活命的门路,却没想到是自投罗网。

“却也成功地把你引到了这里。”

“你为什么要把我引到这里来?”

“九大亲王没有合符的玉符,自然无法调动兵马,但他们还是能调动自己的亲兵护卫。

“你离京之日,恰好是你母后的祭日,按惯例各大亲王府都要延请高僧诵经为母后追荐冥福。

“而这次他们延请的都是少林寺的高僧。

“而这些高僧为九大亲王带去皇上的密旨,让他们到少林寺面圣。

“九大亲王这时才知道皇上依然活在人间。

“所以他们立即带着三千亲兵前来,而此时你正忙于追击公孙绝,根本没察觉到九大亲王的动向。

“当然我要把你调出京城,还有另一层用意。

“皇上不想让京师变成战场,何况还有后宫嫔妃,公主和十几位小王爷的安危,很难说你被困宫中时,不会把他们扣为人质,这才命我想办法把你调出京城,在你自己的海盗船上解决掉你。

“还有,你离开京城,四万禁军就群龙无首,也就容易摆布了。

“当然九大亲王能带着亲兵到少林寺,却无法命令他们进攻京城,将士们都知道那是谋反大逆,断断不肯从命。

“没有玉符,就是皇上也无法调动这些人,所以最关键的还是玉符和御旨合在一起。”

“父皇把御旨给了玉叶公主,玉叶公主又让她的婢女玉翠转交给你,这样,御旨和玉符就合在一处了?”

“是的。”李实点点头,“不仅你没有想到,连我也没有想到,这条船上最重要的人物居然就是她。

“而她为了这一天已经在海盗船上忍辱活了八年。”

“还有那个马如龙,马太后的远房侄子,你们串通好演了一场好戏。”奕琛恨恨地说。

“这一点你猜的并没错。”李实笑道,“不演上一场戏怎能骗过你?

“不过事先我也不知道他们都是为皇上效力的人,所以串通好了却未必。”

“那你是如何把御旨和玉符送到他们手里?

“城门不是已经关闭了吗?他们又怎会来的这样快?”

“你到了船上后,九大亲王已经拥戴皇上到了城外,大军就在城外待命。

“传送玉符的人虽然不能出城,却可以把玉符绑在箭上,射到城外,九大亲王手中有了御旨和玉符,自然可以叫开城门。”

“我说怎么没有看到荣亲王,以为他去长安篡位去了。

“如此说来,这里面与马太后并无关系。”

“马皇后并不知皇上还在世,但明天就可以知道了。”李实想到皇上和皇后重相聚首的场景,欣慰地笑了。

“错了,全都错了,从开始就错了。”奕琛颓然叹道。

“李实,父皇废黜我后会怎样处置我?”

“你犯的罪恶太大,天理国法所不能容,这世间已无你容身之地。”李实说道,“不过,你毕竟是皇室血胤,只要你诚心悔过,世间虽不能容你,世外却还有无边世界。

“皇上不忍亲手处置你,也不愿各亲王犯下自残手足的过错,更不忍你死于乱兵之中,所以为你留了一条后路。”

“是什么?废为庶人,终身禁锢?”

“奕琛,倘若你诚心悔过,放下世间的一切,佛门广阔,无所不容,我愿收你为徒。

“用无上佛法消除你的罪恶。”苦禅笑着说。

“皇上,走吧,咱们在这里不能立足,就回到海上去,您依旧还是至尊王者。”凌峰催促道。

“是啊,皇上,咱们可不能再上李实这奸贼的当了。”陆士龙也急忙劝道。

奕琛苦涩地一笑,说:“苦禅大师,多谢你的盛情好意,假如我还是皇上,我会愿意有做您弟子的荣幸,但现在是不可能了。

“李实,请转告父皇,我虽不能做中原皇帝,一样可以在海上称王,一样可以攻略四夷,开疆拓土,建立我自己的帝国。”

“奕琛,你到现在还痴心不改吗?”李实用手一指船外,“外面有八大亲王的两万四千名精锐铁骑,你率领几百名侍卫、十几个江湖匪类就能冲得出去、逃到海上吗?”

“这就无需你费心了。”奕琛说完,转身向后走去。

李英武忙高高举起一面令旗,向下一挥,八大亲王也同时举起令旗,霎时间从各亲王背后冲出几百人,抬着一架架攻城梯,搭在顶层平台和一层甲板上。

随后士卒们便如潮水般向船上冲来。

“哪里走?”苦禅见裕亲王已身先士卒冲上船来,保护李实的重任总算可以卸下了,便凌空飞跃,向奕琛扑去。

凌峰也一跃而起,在空中截住苦禅,二人倏忽间对了三掌,各自后跃落下。

“方丈大师,皇上已决意退出中原,您又何必逼人太甚?”凌峰调息须臾,然后说。他也是当世武林中顶尖高手,单以掌力而论,并不在苦禅之下。

“他是罪孽深重的人,我不能再放他去别的地方残害无辜。”苦禅说着,身形左右闪动,欲绕过凌峰去擒奕琛。

凌峰并不理会他的身法变化,只是步步后退,却将奕琛护得严严实实。

苦禅见奕琛已迈下阶梯,急怒之下,连发数记大力金刚掌,想迫使凌峰让开正面。

凌峰却苦战不退,也是连出数掌相抵,几声“轰隆”巨响,几股掌力相撞炸开,罡风激荡,如怒涛狂卷,上来助战的李英武和十几名舞女都立足不住,向后连连退去。

李实高声喊道:

“苦禅大师,不必和他们硬拼,八大亲王既然及时赶到,就由他们来擒拿这些逆贼吧。”

苦禅看着奕琛的身影从平台上消失,知道几十招内并无可能战胜凌峰,冲过这一关,倒要防他作困兽之斗,趁自己冲过去时,再擒住李实作人质,八大亲王和边军可无一人是他的对手,便又退回李实身旁。

“李相。”裕亲王从攻城梯上一跃到了李实面前,“您放心,外面已布的铁桶一般,绝不会让他们有一人逃脱。”

“殿下辛苦。”李实看着容貌和奕琛极为相似的裕亲王,心里忽然一酸。

“为父皇和国家效力,岂敢言辛苦二字。”裕亲王拱手为礼,又过去和玉叶公主以礼相见。

凌峰最后一个退下平台,身后已有十几名边军冲过来。他冷笑一声,砰砰砰连发数掌,把冲到他身后的三人击飞,又撞倒了四五人。

然后长笑一声,从容步下阶梯。

“这逆贼倒真是厉害。”裕亲王悚然大惊。此次各亲王所率的三千精兵都是从十几万边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没想到竟如此不堪一击。

“他也不过武功出众而已。”李实并不在意,“单打独斗固然可称雄一时,若在万马军中,万箭齐发,他纵有通天本领也难逃一死。”

“好。就让他们冲到外面,用乱箭对付他们。”裕亲王击掌说道。

“殿下,不是让你们都保护皇上到京城吗?你们怎么进了洛阳城?”李实惊疑问道。

“李相放心。”裕亲王笑道,“我们九兄弟保护父皇到此,同时也请来京城禁军将领,我们向他们出示父皇手诏和玉符,禁军立时归顺,如今荣亲王和禁军将领已保护皇上回长安复辟了,那面万无一失。

“父皇担忧您的安危,命我兄弟八人率兵入城,临行时父皇特地嘱咐我:宁可失奕琛,不可失李实。”

“皇上!”李实叫了一声,向长安方向跪倒,重重叩下头去。心神激荡之下,竟尔无力站起。

冲上船来的三千边军很快就占据了整个海盗船。

几百名分散各处的宫廷侍卫见到这等阵势纷纷跪倒投降。少

数举剑反抗的也都死于锋利的长矛之下。

边军们把海盗船里的人不分敌我,统统押到船外的一处空地上看管起来,等候发落。

其中也有不少是李英武召集来的江湖侠士,原计划是必要时冲上平台,抢出李实逃亡长安,没想到八大亲王来得太快,这些人反而成了边军的俘虏。

船外的七大亲王依然严兵待敌,以防奕琛率人冲出,并没有上船与李实相见。

裕亲王和玉叶公主上前扶起李实,玉叶公主笑道:

“李相,再过几天您就见到父皇了,父皇见到你一定比见到我们这些儿女还要高兴。”

李实感慨道:

“那个凌峰有句话说的倒是不错,人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人。

“若不是他打了皇上一掌,倒真想留他一命。”

裕亲王笑道:

“李相,您这是又犯了爱才的毛病了。

“我记得父皇以前说过一句话:李实从不怜香惜玉,倒是怜才惜贤。”

“那是从前,李相现今可是名闻四海的风流教主了。”玉叶公主掩嘴笑道。

李实也笑了,知道这姐弟二人是有意宽自己的心怀。

正说着,一人快步登上平台,跪倒禀道:

“王爷,整条船已清除,人犯俱已擒获监押,只是不见了逆贼奕琛、陆士龙和凌峰。”

“什么?”裕亲王、李实和玉叶公主身子俱是一颤。

“每个地方都搜过了吗?”裕亲王厉声喝道。

“禀王爷,都搜过了。没有。”

“在已擒获监押的人里再去找!”裕亲王跺脚怒道,“别让他们换了衣服混在人群中蒙混过去。”

“遵令!”那人起身又快步下去。

“没用的。”李实蹙眉说:

“以奕琛的心性绝不会作这种辱没身份的事,原以为他一定会作困兽之斗,冲下船去,便由外面的大军困住他们。

“可他们既未冲出船去,又不在船上,会飞到天上去不成。”

“船里一定有复壁夹层,他们可能是躲藏起来了。”裕亲王想了一下说,除皇宫外,各大亲王公主府邸大多建有夹层复壁,以备危急时躲藏一阵。

“来人!”裕亲王击掌道,“命人把这里给我拆成平地,一块木板也别放过,再给我掘地三尺。

“我就不信找不出他来。”

“且慢,我想起来了。”玉叶公主一拍额头说,“这条船上有条秘道,是直接通往城外的。

“他们一定是从秘道逃走了。我知道秘道的入口,我带你们去找。”

“出口在那里,公主可知道吗?”李实问道。

“是啊,如果知道出口所在,我就让五弟和六弟分兵过去守住。”裕亲王焦急地问。

“出口就不知道了。”玉叶公主说,“这秘道的入口还是我费尽周折才打听到的。”

“那就快些吧。”苦禅沉声道,“奕琛有凌峰护驾,若被他逃到城外,再想除掉他就很难了。若被他逃到海上,就更是鞭长莫及了。”

玉叶公主当先向楼梯口处走去,苦禅紧随其后。

他知道一入秘道,八大亲王的千军万马俱属无用,擒拿奕琛的重担又落到自己身上了。

马如龙在秘道中走着,一边看着图纸,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各处的机关消息。

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机关也渐渐少了,马如龙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回头看看一直尾随他身后始终没有说话的新月,倒吓了一跳。

“你是要去复仇还是要去打劫?”

“你怎么这么问?当然是复仇,你怎么会想到打劫上去?”

“那你蒙面干什么?难道还怕被你的仇家认出来?”

新月笑了,她早就在脸上蒙上一条黑丝巾,只是马如龙才看到而已。

“不是怕,而是不想让他知道。我要直到杀了他后才让他知道是谁杀了他。”

“这是什么道理?”

“没道理。”新月的声音又冰冷起来。

“对了,我又忘了你是做什么的了。”马如龙扮了个鬼脸,回头继续走路。

“快到了吧?”

“马上就要到了。不过你能确定那里一定是海盗船主的卧室吗?

“修建时是这样设计,难保他后来不做修改。

“这里的机关消息和图纸上的可是大不相符。”

“那就只有天知道了。管他呢,上去再说,反正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也不要这样想,只要盯住他不放,机会总是有的。

“你没听说这句话吗?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你就会胡说。”新月笑了,“我又不是贼,惦记他什么?”

“惦记他的脑袋啊。”马如龙突然止步。

“怎么了?到了吗?”新月没想到他会突然停下,一头撞在他后背上。

“嘘!”马如龙回头把中指放在嘴唇上,耳语道:

“马上就要到了,可是前面好像有动静,不会还有狮子老虎之类的等着我们吧。”

新月困惑地摇摇头,意示不知。

“好像有人过来了。”马如龙又耳语一句,拉着新月退后几步,藏身一个凹进去的空隙里。

只听得前面一个声音道:

“主公,您放宽心,进了这里,就算他们有百万雄兵,也无奈咱们何了。

“只要到了海上,就还是咱们的天下。”

另一个声音道:“一将无能,累死千军。凌兄,我把你拉进这混水中,弄得你也人不人、鬼不鬼的,倒是有负你多年辅佐我的辛劳。”

一听到这个声音,马如龙感到偎靠在自己身上的新月的身体如触了电似的,不停的颤抖起来,他心里明白了,这一定就是海盗船主。

“主公,您待我的恩德我这辈子是报答不了了,就算为你粉身碎骨也只是略报万一。

“这样的话您千万不要再说了,我真的承受不起。”前一个声音说,声音中微微带些喘息。

马如龙知道最后关键时刻到了,新月请自己来正是为了这个人,没想到不用上去找,他倒自己送下来了。

他转脸看着新月,做了个斩头的手势。新月点了点头,却又用手指指自己,意思是要亲自动手。

马如龙小心地拔出剑来,他突然扑出,倒真像一条从深渊中跃起的苍龙。

手中剑化作一道电光向声音传出处刺去。

他想先把海盗船主刺伤,然后再留给新月报仇。

“叮”的一声脆响,马如龙只感手臂一阵巨震,剑身已被荡开。

“什么人?敢在这里行刺?”第一个声音喝道。

“你是什么人?乾坤指?你是崆峒派什么人?”马如龙也是大惊失色,他已觉察出点在他剑身的正是崆峒绝学“乾坤指”。

“我是崆峒凌峰,你究竟是何人?”凌峰也是大为诧异,自己虽是仓促出指,却也用足了力道,居然未把剑身折断,显然对方内力也大为不弱。

“你是马如龙吧?”后一个声音平静的问道,“是荣亲王派你在这里行刺吗?”

“荣亲王?我不知你在说什么?”马如龙委实不知荣亲王是何人,但听到凌峰的名讳却头都大了。

“不是荣亲王,那就一定是李实了?”

马如龙没有回答,心里却连珠价叫苦不迭。

有凌峰为此人护驾,要杀此人可是难于登天了。

“不管是谁指使你的,让路吧。”凌峰一声断喝,一掌击出。

马如龙见掌风凌厉刚猛,不敢直撄其锋,一侧身又缩进那空隙里去。

“是我指使的!”新月见马如龙无功而返,蓦然冲出,向前扑去,右手所指,也是一道白光射出。

“你又是何人?”凌峰听声音已知对方内力平平,并不在意,却也提足功力,发出一记化骨绵掌。

“不可!”马如龙和后一个声音同时失声喊道。

马如龙喊出的同时身子又扑了上去,左掌奋力发出一掌,右手剑向凌峰刺去。

后一个声音正是奕琛,他突然像发了疯似的使尽全力用身子撞开凌峰的手臂,凌峰一记化骨绵掌都击在左面的墙壁上,登时现出一个大洞。

新月的剑未受阻拦,堪堪刺中奕琛的右胸。

“新月?是你吗?”奕琛手抚在胸口,大声问道,一口鲜血从口中喷溅而出。

“是我,你没有想到吧。”

新月冷冷说道,身体已被马如龙拉了回来,手中的利剑却依然留在奕琛胸口上。

“为什么?你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你还不知道吗?因为你杀了我的父亲。

“这世上最疼我、最爱我的父亲!”新月嘶声叫道,把利剑插入自己的仇人身上,她心愿已了,并无畏惧。

“你是我的妹妹啊!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同父同母的亲人啊!

“别人嫉妒我,怨恨我,千方百计要害我,你怎么也能这样?”奕琛痛心的说。

在这一刻,他突然体会到了八年前他父亲的心情,那种被自己至亲至爱的人所伤害的痛心疾首的心情。

“主公!”凌峰和陆士龙同时也嘶声大叫。凌峰脑子里空白一片,并未听到奕琛和新月这一番对话,他突然怒吼一声,如怒狮般扑过来,左掌与马如龙对了一掌,右掌向新月头上拍下。

“不可!”奕琛狂吼一声,又一口鲜血喷出,但已无力阻止。

新月无处可避,只好闭上眼睛等死,心里却是复仇后的快慰。

马如龙全力与凌峰对了一掌,身子已有些酸麻,但见他右掌击向新月,蓦然间也是一声狂吼,全身又充满了力量,奋力一头撞在凌峰大开的胸口上。

凌峰与苦禅对掌时内力已经耗损不少,此时心神激荡,内力更打了些折扣。

他左掌只是想牵制住马如龙,全力发出的乃是右掌。

没想到马如龙居然能马上反击过来。

他两掌在外,胸口大开,被马如龙撞了个结结实实,登时身子已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起来,从口中喷射出一股血箭,摔倒在奕琛身旁。

马如龙一头撞飞凌峰后,眼睛一黑,也软瘫在地上,如一堆烂泥。

“公主,您这是为何啊?主公平生最疼最爱的就是小公主您啊!”陆士龙跪在奕琛身旁,痛哭流涕道。

“陆士龙,我要杀的还有你。

“你站起来,今天不是我杀了你,就是你杀了我。

“杀我父皇的你也有份。”新月睁开眼睛,一把扯下蒙在脸上的丝巾,厉声说道。

“妹妹,我们都受骗了,受李实的骗了。

“父皇没有死,他现在已前往长安复位了。”奕琛喘息着说。

“你骗人!”新月冷哼道,“今天你们只能从我的尸体上走过去了。”

“妹妹,我就要死了,还能往哪里走?

“不过能死在你的手里也好,总比死在那些嫉妒我、恨我的兄弟手里要好。

“这也是天意,我八年前确实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势富贵要害自己的亲人,却没有害成,今天倒真死在自己的亲人手上。

“我很高兴,你这一剑也可消除我当年弑父的罪孽了,我用自己的血洗清了。”奕琛说着,用力拔出胸口的剑,鲜血喷出,立时毙命。

“主公!”陆士龙扑在奕琛身上,痛哭起来。

“父皇?父皇真的没有死?”新月喃喃道,还是不敢相信。

“没有。”倒在奕琛身边的凌峰喘息着说,“皇上已在荣亲王的护卫下返回京城复辟了。

“李实、玉叶公主和九大亲王早就知道皇上没死,被蒙在鼓里的只有主公和小主公您啊。”凌峰这时才知道自己要一掌击死的居然是奕琛最为疼爱的新月公主,倒是庆幸没有击中。

他的心脉已被马如龙一头撞断,也是奄奄一息了。

马如龙从地上摇摇晃晃站起来,依然感到眼前发黑,什么也看不清楚。

“马如龙,你过来。”凌峰喘息着说。

马如龙摇摇晃晃走过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能把当世武学宗师撞倒在地。

“你不是马如龙,你究竟是谁?

“我就要死了,看在同是武林一脉上,你告诉我,也好让我死的明白。”

马如龙附在凌峰耳边低声说:

“晚辈是摩云神君的弟子司马飞龙。

“以马如龙的名字到江湖中历练,遵恩师之命要做足七件世人眼中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才能正式在江湖中立名。

“前辈这件事只是第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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