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透的柿子掉落下来。不知是因为什么事起的头,兄弟俩在柿子树下扭打在了一起。
年纪小的谦三郎没什么还手之力,被哥哥纪一郎扔了出去,重重地背部着地摔在地上。
“扔得好啊你!”
他觉得这是奇耻大辱,毕竟是武士家的孩子呀。一边翻滚着,一边咬牙切齿地又朝哥哥的腿上扑过去死死抱住。
“还不长记性啊。”
纪一郎用力甩开他。倔强的弟弟却不依不饶,又和哥哥扭打在一起,紧接着又被哥哥狠狠地摔倒在地。
妹妹英夫子哭了起来,边哭边朝着屋里喊道:
“母亲大人——母亲大人!”
书院那扇破旧的拉门打开了,走出来的不是兄弟俩的母亲,而是父亲山冈市郎右卫门。
“又打架了。纪一郎,都这么大了,还不停手。谦三郎,你作为弟弟,对哥哥这样,成何体统啊。”
这一声呵斥,让兄弟俩立马分开,不一会儿就被教训了好一会儿。母亲文子赶来赔罪,甚至连母亲都被父亲斥责说是没把孩子教好。连年幼的英夫子也跟着一起哭着赔不是。山冈市郎右卫门看着小女孩那可怜又惹人怜爱的样子,于心不忍,说道:
“别哭了,好了好了。”
借着安慰英子,先是把母亲以及兄弟俩都告诫了一番,这才作罢。
说起旗本,听起来好像挺有来历的,可幕臣山冈家俸禄微薄,并不富裕。庭院里杂草丛生,拉门的贴纸更换也是一年一次或者隔两年才换一次。不过,这样的家里之所以总有热闹的声响,都是因为有这两个精力充沛的男孩子的缘故。哥哥纪一郎今年十五岁了,弟弟这个不怎么爱说话的孩子,好不容易才九岁,俗称谦三郎,字宽猛,后来入赘到高桥家改姓,成为伊势守,号泥舟。
那个高桥家,是母亲的娘家。
担任二之丸留守居役的高桥义左卫门包实,是母亲的父亲,也就是兄弟俩的外祖父。
兄弟俩每天都去那里学习剑道和枪术。高桥家历代都倡导剑、枪、薙刀三法如一,教授幕府子弟,流派的风气虽说朴实,但比起武技本身,更尊崇武士之魂,在幕末颓废的武士风气中,推行复古式的武士道教育。
他们的祖父兼师父高桥义左卫门偶然来访时说道:
“把这家的兄弟俩带出去见见世面如何,让他们在众人面前露露脸,也是修行的一种嘛。”
说完就回去了。
偶然听到父亲和祖父这番对话的兄弟俩,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疑惑。义左卫门走后,纪一郎和谦三郎就被父亲叫了过去。父亲市郎右卫门看着两人,比较了一番后说道:
“你们俩这么爱打闹,明天呀,腾出时间来,让你们认认真真地来一场对决,这是义左卫门大人的主意。明天你们可得听好了,就算是兄弟,纪一郎你可不能输给弟弟,谦三郎你也不能输给哥哥呀。”
说完便交代了下去。
初冬时节,草木开始枯黄,这是个暖阳高照的日子。物头松平六左卫门的宅邸内聚集了很多人,门旁还搭起了帷幕。从早上开始,尖锐的喊叫声,还有竹刀、木刀、练习用枪碰撞发出的声响就一直没断过。
这是每年都会举办一次的幕府旗本子弟的武技考试。各组长都接到了通知,组长们当天要带着名册和人员前来参加。山冈家的兄弟俩也被带到了这里。
身处众人之中,兄弟俩很安静。因为都是他们喜爱的技艺,所以目不斜视,也不觉得厌烦,从早上开始就一直专注地看着各流派、各个人交错上场、捉对厮杀的比赛。
在评判人员当中,能看到既是兄弟俩老师又是祖父的那个人的身影。不过,父亲市郎右卫门却没来。
过了一会儿,有人喊起了“山冈纪一郎、山冈谦三郎”的名字。
“到!”
“到!”
兄弟俩齐声应答,一同走到场地中间。他们那利落的准备动作很是引人注目。
“这可是要记录下来,甚至会传到主公耳朵里的呀。你们要全力以赴啊。”
负责组织的人鼓励着他们,给两人拿来了同样的练习用枪。两位小剑士之间行礼的样子,让人们不禁露出了微笑。
然而,就在他们拿起枪的瞬间,那令人莞尔的场景就消失不见了,兄弟俩交手时那激烈的喊叫声,比起从早上开始那些成年人之间满是疲态的比赛,要更加认真、更加凶猛。
没过多久,大家都不禁“啊”地喊出了声。弟弟谦三郎那小小的身躯,就像在沙地里扑腾的山鸟一样,被尘土包围着,就在人们以为他会连人带枪高高跃起的时候,哥哥纪一郎却被一股极大的力量仰面刺倒在地了。
“危险啊!”
“好了好了!”
评判人员都忍不住大喊,负责的人也赶忙跑过去分开了两人。
纪一郎是脸颊被刺中了,从那之后的好几天,半张脸肿得像酒桶一样,躺在床上都起不来。
“哥哥,疼不疼呀?还疼吗?”
谦三郎一脸担心的样子,守在哥哥的枕边不肯离开。
然后他探头看看哥哥的脸,说道:
“对不起呀。”
“……”
纪一郎闭着眼睛,什么都没说。因为他一直不吭声,谦三郎便问道:
“你生气了吗?”
纪一郎摇了摇头,眼角缓缓流下了泪水,接着他握住弟弟的手说:
“你干得好呀,我很欣慰呢,我这个做哥哥的,是自己学艺不精。等身体好了,我一定拼命努力,把不足之处弥补回来。”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看到这兄弟俩打架了。他们对父母也很孝顺,被称作山冈家的孝童,成了大家学习的榜样。
弟弟谦三郎到了十七岁的时候,被高桥家收为养子带走了。分别之后,兄弟俩之间的感情越发深厚了。
只是,唯独在武道方面,两人心里一直牢牢秉持着“绝不能输”这样的默契。
尤其是哥哥纪一郎,从十五岁时脸肿了半边、卧床七天那次起,似乎就受到了极大的触动,自那以后便彻底改变了心态,那股精进的劲头,连父母都担心他的身体吃不消。
年少时,他早早地就潜心于禅学,遍访各家,钻研技艺,而且在文学方面也刻苦努力,自号静山,在二十四五岁的时候,就已经有人说:
“在枪术方面,如今山冈静山恐怕是天下第一了吧。”
甚至还有这样的评价:
“恐怕像静山这样的人物,是百年才出一两个的天才吧。”
世人一旦发现自己身边出类拔萃的非凡之人,必定会称其为“天才”。然而山冈静山能被称作名人的境界,绝不是仅仅靠天赋就能达到的,更多的是依靠努力。
在赖山阳的文名威震一时的时候,世人指着山阳的诗、山阳的文学成就说道:
“那可是天才之笔呀。”
据说山阳听到这话后嘟囔道:
“把我当作天才之类看待的人,算不上是我的知己呀。”
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有着这样的人在默默刻苦、精进努力,可在深夜寒灯下,山阳呕心沥血几十年撰写史书那悲壮的努力模样,却没人看到过。
山冈静山,也就是纪一郎的成长进步,背后也有着旁人不知的苦行。每年严寒时节,深夜里,他头顶着冰冻的天空,脚踏着冰地,走到井边,用粗绳扎紧腹部,把破冰取来的水从头上浇下,从丑时末就开始独自进入道场,一直到天亮,挥舞着重达十五斤的长枪,进行猛烈的突刺练习,一晚要练一千到两千次,而且这样连续练上三十个夜晚。
即便已经成为一家、被称作当代一流之后,白天要教导几百个门生,夜里也必定不松懈对“突刺”的练习。他还自称,哪怕有点小感冒或者生病,只要练上三千次“突刺”就能痊愈。从傍晚点灯时分一直到第二天清晨听到鸟儿鸣叫,甚至有过数到两万几千次“突刺”的时候。
“近代少见的武道家”,听到这样的传闻后,有一个人曾经前来拜访。这人是筑后柳河的南纪理介,据说在枪术方面海内无双。
初次见面的时候,两人只是聊了些武道方面的话题就分开了。
“果然厉害呀。”
彼此都只是通过见面了解了对方这个人,然后就告别了。
大概一个月后,南纪理介前来道别:
“我要回国了,特来告辞。”
并且提出想看看静山的枪术,当作回国的纪念。
而静山其实也正想见识见识理介的枪术呢。于是遣退旁人,只有他们两人,站在了肃穆的场地之上。
这场堪称壮烈至极的两位名人之间的比试,打破了自古以来的比试记录。从早上九点左右开始对阵,一直到午后四点左右,都还没分出胜负。两人就像熔炉中的钢铁与火焰一般,全神贯注,以至于场地的地板上满是两人的汗水,滑得都能让人滑倒了。最后以平局收场,过后再去看双方的枪,枪尖都破损了,像锯齿一样缺了好几寸呢。
父亲市郎右卫门很早就离世了,母亲文子又体弱多病。
在静山的书房墙壁上,贴着这样的纸条:
七之日,墓参
三、八,听讲
一、六,母按摩
意思是每逢初七去扫墓,初三、初八去听讲学,初一、初六给母亲按摩。
在给母亲按摩或者在书房读书的时候,他也只是随身佩着一把短木刀而已。木刀的一面刻着:
——不道人短,不夸己长
背面则刻着他自拟的铭文:
——施人勿念,受施莫忘
而且,他还常常对手下的门生说:
“最可怕的就是骄傲自满、自我膨胀啊。心里哪怕有一丝骄傲的缝隙,那历经百年锤炼的道业也会在一朝之间崩塌荒废的。”
既是弟弟谦三郎的养父家,又身为师父和外祖父的高桥义左卫门,终于上了年纪,便不再担任师范之职,带着弟子和道场,对静山说道:
“后事就拜托你了。”
然后就把一切交给静山,自己隐居了。
从那以后,高桥谦三郎也跟哥哥静山更加亲近了,跟着他学习枪法。
在这个时候,同样也常有一个为了端正武道而前来的认真的青年来到静山这里,这人就是后来的山冈铁舟。
母亲去世后,静山的妹妹英夫子也来到家中一起生活。英子后来成了铁舟的夫人,那时候在道场里两人常常碰面,不过当时谁也没预料到彼此今后的人生会是那样的。
这一家人,仿佛只有武道闪耀着光芒。
不管怎么说,静山就是顶梁柱。
他侍奉弟弟的养父尽心尽力,对已故的父母极尽孝养,对弟妹也是关怀备至、和蔼可亲。知己朋友中,没有一个人与静山相悖的,他实在是个备受人们敬慕的人。
而且,作为一名武道家,在还算年轻的年纪,就被称作当代无双,在枪术方面更是被尊为名人。那样的风范从太过年轻的时候就具备得太过完备了,现在想来,或许就像过早绽放却又短命的花朵吧。在安政二年的夏七月,实在是太过可惜了,静山竟然英年早逝了。
他的死,也是符合他为人的,是为了义。
“啊,太可惜了呀!”
他的死太过突然,令人长久地叹息不已。
从初夏的时候起,静山就患上了脚气病,到了七月酷暑正盛的时候,他在病床上听说自己的游泳老师因为被人怨恨,在品川冲的水上训练场遭人算计,陷入了危险之中,便说道:
“这可是大事啊!”
全然不顾自己病重的身体,顶着炎炎烈日飞奔而去,为了救那个人往海里游去,结果引发了脚气攻心,在途中就断了气。
静山去世时,年仅二十七岁。
而留下来的高桥谦三郎,那时才二十一岁。
养父高桥链之助在几年前就已经去世了,亲生母亲也接着离世,而且就在那年春天,养祖父义左卫门也因病去世,如今紧接着,又与亲哥哥山冈静山生死永别了。
这是多么一连串的不幸啊。二十一岁的谦三郎陷入了茫然无措的境地。
“从今往后,你就要成为这里的顶梁柱了呀。你要是一直这样唉声叹气的,妹妹英夫子该如何是好呢。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你可得振作起来,打起精神来呀。”
受到哥哥的朋友兼弟子山冈铁舟这样的鼓励,谦三郎马上回过神来,说道:
“是啊,哎呀,真惭愧。”
然后他便一心不乱,站在道场里,全神贯注于每一次出枪,以此来独自慰藉内心的孤独与哀伤。
然而,哥哥是那样的温柔,那样为弟弟着想,又是自己一直以来仰仗依靠的人,却如此突然地从眼前消失了,感情细腻的谦三郎无论如何也没法把“想念哥哥”这种思绪从脑海中抹去。
一拿起枪,就会想起手持长枪的哥哥的模样,一吃饭,就会清晰地回忆起一起用餐时哥哥的样子和话语。常常嚼着嚼着饭,不知不觉就泪流满面,等回过神来,对面的妹妹英夫子也会猛地放下筷子哭起来。
“啊,不行啊。如今我才明白哥哥的伟大,哥哥的爱深入骨髓啊。我根本没能力活下去承担起这份责任,我要到敬爱的哥哥身边去呀。”
突然,他就起了这样的念头,把佛堂的门关上,想要切腹自尽。
“——啊,哥哥!”
偶然发现这一幕的英子吓得仰天惊呼,发出近乎悲鸣的声音,呼喊起周围的人来。
正好赶过来的山冈铁太郎飞奔过来,一边呵斥着“你傻呀!”,一边从谦三郎手里夺下了那把刀。
谦三郎扑倒在地,不顾旁人地放声痛哭起来,人们一时之间甚至都怀疑他是不是发疯了。
号为忍斋,又被称作泥舟,虽说这都是他晚年的事了,但为了方便,以下就用泥舟来称呼高桥谦三郎了。
对于二十一岁就成为养父家顶梁柱的泥舟来说,唯一的知心好友,无疑就是已故兄长的同门好友小野铁太郎了。
铁太郎的本家,比起泥舟的原生家庭山冈家,门第要高得多,可泥舟继承了养父家的姓氏,又知道哥哥纪一郎已经离世,山冈家的香火即将断绝,铁太郎便说道:
“要是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成为山冈家的继承人。”
于是他舍弃了小野家那难以割舍的家业继承人之位,改名为山冈,以此来鼓励沉浸在悲伤哀愁之中的泥舟。实际上,这对泥舟来说,也曾是一个烦恼呢。
英夫子嫁给了铁太郎,铁太郎和泥舟就这样成了义兄义弟。那之后我们也把铁太郎称作铁舟吧。
“听说你在九岁的时候,就一击打败了十五岁的哥哥纪一郎殿下呀。有着那样勇猛之心的你,近来怎么如此软弱呢。就这么点悲伤、这么点逆境都承受不住,这像什么话。哪怕是在门生面前,也太不成样子了。”
成了义兄弟之后,铁舟说话更是直言不讳了。泥舟受了他的鼓励,便去到道场和门生们接触交流。当时在他的门下,聚集了松冈万、关口隆吉、大草多喜次郎、中条金之助等一众出色的人物。
安政二年年末,幕府任命泥舟为勘定奉行下属的一名会计吏,可到了第二年,又觉得他不太适合这个职位,便安排他去幕府讲武所担任枪术教授,还把他编入了将军直属的亲卫军之中。
他变得忙碌起来,都没什么时间去忧愁感伤了。不过,他与生俱来的多愁善感和满腔热情并没有离他而去。虽然不会对外人说,但在他心里,对已故兄长静山的思念之情一直都无法平息。
安政四年,泥舟迎来了二十三岁,就在那年二月的一个夜晚。
“谦三郎。——谦三郎呀。”
有人在呼唤着他,把他叫醒。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哥哥静山站在那里,身姿就像水一样虚幻,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模样,和往日的静山没有丝毫差别。
“啊,哥哥……”
“弟弟,你怎么样了?”
“……”
“你的枪术有没有长进呀?作为枪术名家的继承人,可别做出让人笑话的事来啊。哥哥我虽然在另一个世界,但也一直看着你每日的努力呢。”
“……?”
“我离开人世已经整整三年了,在天界享受着福泽,可心里还是牵挂着你,这爱恋之情和你对我的思念是一样的呀。怎么样,近来修行可有领悟到什么新的精妙之处呀?”
“……?”
“起来吧,谦三郎。分别三年了,我想看看你进步了多少。哥哥我来试试你,赶紧收拾一下,到道场去吧。”
一直茫然不知这是现实还是梦境的泥舟,这时心想,大概是平日里自己太过思念兄长了,心中的烦恼招来了狐妖鬼怪,借哥哥的模样来蛊惑自己吧,于是说道:
“住嘴,你这鬼怪,要是敢耍弄这些愚蠢的把戏,我一刀就把你斩了!”
这时,那如流水般虚幻的静山的身影说道:
“弟弟呀,这也难怪你。你怀疑这是狐妖作怪幻化出我的样子,也并非无理。不过,你可能不知道这常理之外还有别的道理呀。有死后往生,也有往生之后又轮回,人的灵魂就是这样生生世世不断轮回,永无尽头的。要是我这边真是狐妖的话,也不可能近得了你的枪尖。你也不至于有如此脆弱、连狐妖都对付不了的本事吧。来吧,比试一场吧。——你就试着来应对一下吧。”
静山说完,便无声无息地朝着道场的方向走去了。
“……可恶!”
泥舟一下子惊醒过来,腾地起身。
然后他一跃而起冲向道场。
严寒之下,偌大的道场地面仿佛结了一层冰。泥舟猛地一挥,划破冰寒之气,朝着对方的身影逼近过去。
“……嗯!”
犹如岩石晃动般的呼吸声向泥舟压来,他赶忙往后一撤,没想到对方的枪竟直直地朝着泥舟的胸口刺了过来。他“哒哒哒”地跺着脚跟,用力站稳,猛地眨了眨眼睛,驱散眼中的朦胧,凝神注视着敌人。
“……啊,是哥哥,是哥哥呀!”
泥舟这时已经不再怀疑了,那只有哥哥静山才能使出的长枪神技的架势,他多少年没见过了呀,此刻又出现在眼前。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瞬间,泥舟突然感觉侧脸像是被抽走了一样,一阵麻木,“啊”地大叫一声时,整个人已经仰面摔倒在地了。那把将自己刺倒的练习用枪的枪尖,在他感觉火烧火燎的眼前一闪而过,紧接着就听到“哐当”一声,枪被扔到了道场的角落里。
“还不成熟,还不成熟啊。我觉得你还是没能把本事练到家,心里还没开窍,手上功夫也不到家,就好比是一朵徒然在风中摇曳却不开也不落的半开的花儿呀。我明天晚上再来。——再见了。”
这是静山留下的话语,说完便离开了。
“哥哥呀!”
泥舟抬手呼喊着哥哥的名字,从枕头上滚落下来。
而这时,梦一下子就醒了。
“……”
他满身是汗,把睡衣都浸湿了。从破窗户缝隙透进来的白色光亮,是接近二月拂晓时分的残月之光。
“奇怪?奇怪?……”
这解不开的谜团让他头发都竖起来了,而且,哥哥静山说的每一句话,甚至那声音,都清晰地留在他的耳边。不知不觉间,泥舟的脸颊上,止不住地流下了滚滚热泪。
第二天夜里,他又经历了同样奇妙的事。“弟弟呀,按照约定我来了,快到道场来吧。”静山这样呼唤着他。
“好!”
泥舟这次毫不犹豫地就往道场去了。
“别把我当哥哥,把我当作你的敌人!”
静山十分严厉,而且比昨夜更加厉害,泥舟被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起来!站起来继续!”
静山说着,紧接着又是一阵猛烈的刺击,打得泥舟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也不知道摔倒在道场地上多少次了,到最后都爬不起来了,气息奄奄的时候,静山呵斥道:“真没骨气!”,那神情就好像是在愤怒责骂一样。
“你九岁时的那股精气神都丢到哪儿去了?我也是人的精气神,你也是人的精气神,你好好想想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本事差距。——明天夜里,咱们来十场比试吧。”
刚说完,就像被抹去了一样,静山的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一整天,泥舟都神情恍惚,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度过了这一天。等到夜深了,他反倒清醒过来,毫无睡意,一心只想着如何应对,苦苦思索着。就这样,在似睡非睡、如梦似幻的状态下,哥哥的身影又像前两夜一样,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来到道场,相互行礼后,拿起枪,静山说道,今晚按照约定要进行十场比试,然后便以比前两夜更凶猛的气势站定,准备对战。
枪变得很轻——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唯独在这个夜里,泥舟感觉自己心窍顿开,手脚、内心、气息,全都协调一致,仿佛融为一体般地行动起来。
十场比试中,泥舟赢了九场。
“还剩一场。”
泥舟越发较起真来,这时静山却扔掉了枪,头一回在这个夜里露出了微笑。
“弟弟呀,可以了。”
“嗯……?”
“你已经领悟到天赐的枪法了呀。这下我也终于放心了。再见了,咱们要长久分别了。珍惜生命,报效国家吧。”
静山语重心长地说着,静静地凝视着泥舟,然后就像拖着裙摆的人一样,缓缓地、依依不舍地从道场的后门走到了门外——
“啊,啊,哥哥呀……”
泥舟踉跄着追了上去,边追边喊,可哥哥的身影却渐行渐远,怎么也追不上。
“等等我呀……”
不知何时,他已经在大地上狂奔起来了。确切地说,他脚上的皮肤都被冻硬的地面上的霜划破了,渗出了血迹,可他完全不记得是从家里哪个门出来的,是翻墙出来的,还是开门出来的了。
“哥哥呀,哥哥呀……”
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对着残月哭泣着。道路白茫茫一片,空无一人,有的只是仿佛渐行渐远的哥哥的身影,以及自己这凄惨的模样。
等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一块墓碑前。环顾四周,这里是记忆中的山冈家的菩提寺——驹込莲华寺的墓地。看到墓碑上写着的文字——“清胜院殿法授静山居士”,他一下子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一直追到这里来苦苦思念的哥哥,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他那饱含深情的泪水,洒落在这一小堆土块上,滚烫滚烫的。他抱着土块,哭着趴伏在地上,哀求道:
“再让我见一次……再让我见一次您的模样吧。”
那副样子就像个极度愚笨的孩子一般。
残月冷冷地照着他那凌乱的一缕缕发丝,霜被他的泪水融化了,可泥土无言,风也不作答。泥舟仿佛突然被人类的虚幻、无常之类的念头给困住了。不,或许是他那执着的性情,最终被一种不与地下哥哥的魂魄相拥就无法平息的冲动给驱使着吧。他一下子脱掉了身上的衣物,看样子是要拔出胁差切腹自尽了,就在这时,
“原谅我呀,哥哥,我也要随您去了。”
他正要把胁差刺向自己的腹部。
在此之前,高桥家的人们因为前晚、大前天晚上就有所怀疑,今晚又看到泥舟像发疯了似的不知往哪儿狂奔而去,正好留宿在一起的妹妹英夫子、山冈铁舟,还有几个仆人、门生等七八个人,虽说还没到深夜,但为了在街坊邻里那里有个交代,便打着灯笼,一边呼喊着:
“喂,等等呀!喂——”
“谦三郎少爷呀!”
“哥哥呀……”
在后面追赶了过来。
然而泥舟跑得太快了,快得让人惊讶,而且也不知道他是听不到人们那拼命呼喊的声音,还是怎么的,他头也不回,径直冲进了莲华寺的寺院内。
“在那儿吗?——是这边吗?”
大家分头寻找着,等找到的时候,泥舟正准备切腹自尽呢,众人见状,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赶忙从左右两边扑向他,想要拦住他。
昏昏沉沉地昏睡了好几天之后,泥舟终于醒了过来。
醒来后的他,看上去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然而,就在那天。
“好久没切磋了。”
铁舟在道场和他比试枪术的时候,几乎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
铁舟不禁惊叹道。
“已经不是我能企及的技艺了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铁舟满脸疑惑地询问着。
实际上,从那时起,泥舟的枪术确实有了令人咋舌的巨大进步,进步程度连他自己和旁人都大为惊讶。——即便被铁舟问起原因,泥舟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不过,他心里是有一些感悟的。只是那感觉就好像在谈论怪力乱神一样,没办法跟别人说出口,所以泥舟只是沉默着,只是说道:
“嗯,确实啊,说起来,我自己也觉得这段时间,使枪好像变得更顺手了呢。”
但最终,他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对哥哥静山那份深切的思念之情,即便到了暮年,也依旧像埋在心底的火种一样燃烧着。在他晚年创作的诸多诗歌、和歌以及随笔等作品中,在《泥舟遗言》这本书里,他自己就记录了上述这些事情。
自古以来就常有“梦想之剑”这样的说法。在人的心境与一念专注之处,往往会存在着常理之外的神示、灵感、梦想之类的东西。如果能理解其中奥秘的话,所谓的奇迹也就算不上什么奇迹了。在剑术方面有男谷下总守,在枪术方面能与高桥并列被人称赞,在幕末众多剑术高手之中,他的枪法有着截然不同的光彩,让其他人难以望其项背,实际上,就如他自己在《泥舟遗言》中诚实地记载的那样,正是源于那次如梦般的领悟,从他脱离那段痛苦烦恼时期开始,就有了这样的变化。
但是,平凡的梦常常会在枕边萦绕,而神启之梦却不会轻易降临到枕边。更何况,从痛苦烦恼的躯壳中挣脱出来,就如同小鸡破壳一样,单靠自己的力量是很难打破的。
这需要力量啊!烦恼、迷茫、热爱、热情,无论哪种力量都行,只要是能让人坚持到领悟透彻的力量就可以了。
(完)
原载《讲谈俱乐部》1940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