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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林崎甚助

作者:吉川英治 当前章节:10732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6:03

一看到母亲的样子,林崎甚助的眼眶就不由自主地发热了。

在他看来,这世上最不幸的人就是母亲了。

“要怎么做才能让母亲开心呢?”

从刚刚懂事的时候起,甚助小小的心里就有了这样的想法。

偶尔,不知受到什么触动,当那落寞的母亲露出仿佛要笑的样子时,

“母亲笑了呀。”

那一天,他就能开开心心地玩上一整天。

到了十二三岁的时候,这样的想法变得越发强烈了,他开始思考:

“这是为什么呢?”

他开始留意自己做什么事的时候,母亲的脸上会露出高兴的神情。

“是读书读得好的时候,还有拿着长刀把树砍得很利落的时候。”

少年林崎甚助从那以后更加大声地读书,出门后,就拿起对当时的他来说过长的长刀,跳起把一丈多高的树梢砍落下来。

母亲有时会站在陈旧的土墙门外,脸上露出微笑。

他的母亲也是个十分美丽的人,年纪还很轻,名叫榆叶。

榆叶是个年轻的寡妇。祖上是当地土豪出身的家宅,坐落在羽前的大川最上川的沿岸,甑岳山的山脚下。距离山形有十多里地,在盾冈的城堡往北一里地,一个叫土称林崎的村落里。

这一带地方,都在足利家的管领斯波氏分支的最上一族的势力范围之内。甚助的父亲,也曾是最上家的臣子。

从上杉谦信所在的越后本庄沿着最上川逆流而上,能到达最上领地的东根城堡小镇,另外,越过黑伏岳山和高仓的山路,一路就能通往伊达家所在的仙台。与武力强盛的邻藩接壤,连年战乱不断。

甚助一直深信:

“我的父亲,是在战斗中死去的。”

这对于没有父亲的少年来说,哪怕只是一种小小的骄傲。

然而有一次,当甚助和其他少年一起,对着从盾冈城堡小镇来到村落的马贩子牵来的马搞恶作剧时,其中一个马贩子扬起拳头,对着逃跑慢了些的甚助在后面吼道:

“这小鬼!再敢这么使坏,就跟你爹一样,小心哪天被人暗杀,死得很惨!”

那声音仿佛直直地刺进了甚助的心底,让他脸色煞白,吓得逃了回去。从那以后,他再也不和其他孩子一起玩耍了。

长刀这种武器,属于战时所用的器具。平常所佩的刀太短了,所以一旦遇到情况,就把常用刀的刀柄换成尺寸更长的特殊刀柄,然后提着它奔赴战场作战。

它还有个别名叫长卷。

其尺寸大致是在三尺长的刀身基础上,配上二尺二、三寸长的刀柄。要是刀身超过三尺的话,也有配上三尺长的刀柄的情况。

林崎甚助生于天文十六年,在他十四五岁的时候,正好赶上永禄年间,正是战国的英雄们在各个州郡称霸的时期,所以长刀极为流行,不光在战场上,就连平日里也有人提着它走路。

织田信长在那个时候,让自己的步兵队全都配备刀长三尺、刀柄四尺的长刀,然后冲击敌方阵地,总是能纵横驰骋地对敌方一阵进行刺杀攻击,将其冲垮。不过,在那之后没多久火枪传入并在全国普及开来,后来战术编制就变成了第一阵火枪队、第二阵长刀队这样的形式,总之在甚助年少的时候,哪怕随便往杂物间里瞅一眼,都能看到一两把生锈的长刀随意地丢在那里,可见它是一种普及程度很高的兵器了。

甚助用惯了的那把砍柴刀,好像是父亲那时候从战场上成捆缴获回来的其中一把。

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母亲榆叶对他说道:

“捡枯树枝那是普通百姓家孩子做的事,你呀,去用长刀把树梢上的树枝砍下来。哪怕那树梢高得长刀和你身高都够不着,你也用心跳起来砍试试。要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好,那站在主公跟前,在战场上可没法立战功呀。”

从七八岁左右的时候,甚助就开始按母亲说的做了。只要不下雨,就像每日功课一样,母亲就会吩咐:

“甚助,去砍柴呀。”

要是砍得好,在远处看着的母亲就会露出微笑。因为这份喜悦,甚助砍树的目标也越来越高,他把长刀别在腋下,仰望着树梢不断挑战。

在那个据说从大同年间就存在的村落里,有一片最古老的杉树林。那里供奉着熊野神社,村落的名字也被直接称作林崎明神。

祢宜山边守人独自住在神社旁的小社屋里,平日里只与杜鹃、佛法僧等鸟儿的啼鸣声为伴,只要看到甚助的身影,就会故意弄出木屐走路的声响走出来。

他会包着麦饼、麦芽糖之类的点心,凑过来说道:

“甚助,吃点心呀。”

然后摸摸甚助那像鸟巢一样乱糟糟的头发,聊上几句,对守人来说,这似乎就是一天之中与人交谈的唯一时刻了。

然而,偏偏就在那天,甚助却摇着头说道:

“点心,我不要。”

还又重复了一遍:

“不想吃。”

他把长刀放在一旁,在破旧的鸟居下面坐下,眼神呆呆地望着天空,看都不看那点心一眼。

“这样啊。”

守人有点无奈。

他探着头问道:

“甚助,你这是怎么了呀?这段时间,都看不到你爬到树梢上漂亮地砍树枝的样子了呢。”

“叔叔,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呀。——这段时间,不管我怎么去砍树,以前能砍到的那种高度的树梢,现在突然砍不到了。”

“这挺奇怪的呀。”

“所以呀,我都开始讨厌砍树了。……可是,要是不砍给母亲看,母亲就不会对我笑了。”

“甚助,你都已经十四岁了呀。这段时间,也不和别的孩子一起玩了呢。”

“没意思呗。”

“是心里开始有想法了吧。是不是有什么不能跟别人说的心事呀?”

“嗯,也不是没有。”

“就是因为这个吧。你跟我讲讲呗。”

“神官先生。”

甚助突然站起身,扑到守人的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哎呀,哎呀,男子汉可不能这样呀。”

“我的……我的父亲,不是在战斗中死去的吗?神官先生您年纪大了,就算是我还是婴儿时候的事,您也应该知道吧。您快说说,说说呀。我保证,不会跟别人说的,您就跟我讲讲实情吧……”

守人也抬起了眼眸,麦浪翻滚时节的白昼里,鸟儿的鸣叫声格外清脆。

在祢宜山边守人的带领下,甚助回到了家。

听守人说了些什么之后,他的母亲用从未有过的严肃眼神看着自己的孩子,说道:

“去漱漱口,把手洗干净,然后到佛堂来吧。”

甚助便按照母亲说的,整理好仪表,随后走进佛堂,只见母亲和守人正静静地坐在那里。

祖先牌位前的佛灯正亮着。

“今天要跟你讲一件之前从未说过的事,其实,你的父亲,是被人杀害的。”

母亲用如水般平静的声音告诉了儿子,她并没有哭,然而,甚助却从母亲的眼神里看到了比哭泣更沉重的东西。

母亲就此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或许是因为当初年轻美丽的她,本身就是丈夫横遭不测的一个原因吧。

不过,大致的情况,知晓详情的守人像是斟酌着词句一般,讲给了甚助听。说是甚助出生那年的事,那肯定就是天文十六年的事了。

是在盾冈藩祖的菩提寺稍微往下一点的手町十字路口,被一个叫坂上主膳的武士杀害的。至于原因是出于意气还是别的什么,等你再长大些自然就会明白,详细的真实情况,等你母亲有机会的时候,也会告诉你的,守人这样说道。

“明白了吗?”

“明白了。”

甚助在那里并没有哭。

他独自站在开着青白栗花的马厩旁,用手揉了揉眼睛。据说父亲林崎重成曾经骑过的那匹马也老了,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死去了。

刚举行过元服仪式、年仅十五岁的甚助,一心想要追寻什么,踏上了旅途。

当然,这是得到了母亲许可的。

在那个战乱频仍的世道里,年轻的母亲送别对世间还一无所知的年少儿子,显得十分坚毅。而那一年正好是川中岛大战的次年。

“大胡城在哪里呀?”

来到上州的甚助,去寻找那里的城主上泉伊势守秀纲。

“已经没有城了哟。”

当地的人说道。

“伊势守大人也已经去京城了哟。大胡城去年就被上杉军攻下了,现在只剩下石墙和烧焦的木桩了。如今在那里的,是上杉家武士们的营地呢。”

听到这样的回答,甚助失望地朝着常陆国去了。松本备前守作为大永年间的人物,是鹿岛神流中兴的祖师,还有天真正传神传流的开祖饭筱长威斋也都早已是遥远的古人了,不过听说他们都是常陆国出身。而且附近住着当地的土豪冢原土佐守卜传,他也听说了卜传住在那里。

然而,等他前去拜访的时候,那个卜传却“外出游历了”,并不在家。

在那战云密布的时代,人们就像流云一样,在各国来来去去。武者尤其以游历为生活方式,修行就在这四处游历之中。

像上泉伊势守秀纲呀,冢原土佐守卜传之类的人,哪怕是在野外,毕竟是当地的豪族,也会带着四五十个弟子家臣,让小姓把鹰架在拳头上,骑着换乘的骏马,威风凛凛地四处游历。

不过,也有只戴着一顶斗笠、佩着一把剑,就算遇到阵雨,连换的干衣服都没有的武者。

在这繁杂的时代潮流当中,甚助也是其中独特的一道风景,可谁也没对他起疑。没人看得出这个年少的小修行者心里怀着为父报仇的念头,还有着对未来的远大志向。

四年过去了,甚助回来了。

母亲的面容还是老样子。

很快,祢宜山边守人就来了。就跟当初离开家时一样,甚助坐在佛堂里,在母亲和守人面前双手伏地行了礼。

“修行有收获了吗?”

母亲问道。

“这四年也算没白费。”

“仇人的消息呢?”

“大致都了解了。”

“在哪里打听到的呀?”

“就像母亲您说的那样,他果然住在京都,好像藏在松永久秀大人的宅邸里面呢。”

“藏在显贵人家那里,确实是没办法接近呀,所以你就回故乡来了吗?”

“不是的,要遇到坂上主膳倒也容易,不过要打败实力强劲的主膳,绝非易事呀。”

“是还对自己的本事没足够的信心,所以才这么说的吗?”

“我觉得要战胜敌人,首先得了解敌人。坂上主膳在那之后逃到京都,虽说风评不太好,但他的武勇能被松永久秀看重并招揽,就可见一斑了。前些年,久秀袭击室町的御馆,弑杀将军义辉公的时候,坂上主膳在战场上的表现,据说那可是勇猛无畏、旁若无人呢。虽说他是个恶人,但就像当初在最上家时就声名远扬的那样,他可是有以一敌千的本领呀。像我这样年少的人,细胳膊细腿的,怎么可能打败他呢?”

母亲静静地听着儿子的话,眼睛一眨不眨。

守人则说道:

“嗯,真是长大了呀。果然旅途的经历能教会年轻人处世之道呢。”

说着,不禁感叹起来。

永禄十一年,在他二十二岁那年的春天。从二月中旬左右开始,一直到五月末,整整一百天,他都没在家里睡过觉,也未曾解开过衣带。

林崎明神的神殿周边,除了正午阳光透过树叶洒下些许光影的时候,白天都是昏暗的。祢宜山边守人所住的社屋厨房那儿,一到黄昏,就会有一碗粥放在那儿,那便是甚助的食物了。天亮后,又会有一碗放在盆里摆在那儿。

守人不露面,尽量不让自己被看到。当然,母亲榆叶也不会靠近这里。

这里如今既是熊野权现的圣地,对林崎甚助来说,也是一处超脱生死的剑道道场。

他发下了百日闭关修行的誓愿。

除了早晚从守人那儿得到的一碗粥,他什么都不吃。刚开始的七天、二十七天的时候,还颇有锐气,可到了五十天、六十天的时候,身上的肉开始消减,眼眸愈发清澈,皮肤虽带着污垢却如白蜡一般苍白。

“喝!”

“诶哟!”

异样的声音在杉树林中回荡着。

在有月光的夜晚,在有风的白昼。

“诶呀——咝!”

在神殿的前庭,他把三尺多长的长刀用皮绳系在腰带上,凝视着月光下地上自己和影子。

轻抚皮绳腰带,左手握住刀柄护手处,右手轻轻拍打着刀柄。

一瞬间——

上半身弯折,从全身毛孔中迸发出冲破喉咙的喊声。

一挥刀,斩断气流。

而那时,那斩断风或影子、划过天空的大刀,已然被吸回他腰间的刀鞘之中了。肉眼几乎都看不清那瞬间的剑招动作,实在是太快了。

这样的动作,他从拂晓到傍晚,又从夜晚到深夜,一天要重复几百次,随着技艺日益娴熟,甚至重复了几千次。

累了,就躺在拜殿破旧的屋檐下的一张草席上,一觉醒来,马上起身站到地上。

每天日出的时候,他都会在旁边那棵大杉树的树干上砍一刀,那刀痕的数量就代表着日子的数量。

世上良师众多,世事变幻缥缈之间。

求师缘分难寻,不如直接与神相见。

去拜访上泉伊势守却没能见到,去拜访冢原土佐守也没能拜其为师,此外,在仰慕当代那些诸如富田势源、户田一刀斋等有名之人,追寻他们住所的过程中,不知不觉虚度了四年光阴的甚助,幡然醒悟:

“不如直接与神相见。”

大自然皆是老师呀。一本书里能有成为老师的话语,那一草一木中也会有能成为老师的声音吧。这样想着,他在旅途笔记中写下一首自嘲的诗,在故乡的土地神前叩拜,怀着仿若变回婴儿般的心境,祈求道:

“请赐予我前人未曾涉足的剑道极致之理吧。”

他的誓愿在于:

“与其追随他人末流,不如自己成为一流的宗师。”

这是因为他见识过各国剑士的实际情况,也越发看清了剑道磨炼时代的必然趋势。

胜败就在毫厘之间。

出刀快慢就已然决定了胜负。

在剑道的运用、时机把握、心智胆略上下功夫的高手并不少。

然而,在对决时,能率先在瞬间抓住决胜时机的人却从未有过。

刀始终都在鞘中。

刀出鞘之时,胜负其实就已经开始了。不,应该是有把握胜机的时机的。

拔刀之法,需要磨炼呀。

那就去研究它吧,钻研透彻直至领悟剑道精髓,掌握那极致之理。

甚助发下誓愿的缘由,其实正在于此。

起初,那种仿佛能把树皮都啃食掉的饥饿感袭来,等这感觉过去后,时不时地,胃部又开始翻江倒海般地难受。慢慢习惯了这种感觉后,妄念又开始滋生了。肉体的疲惫,连脚下走路都能明显感觉到了。而跨越了这些之后,他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到了五六十天的时候,总算像是“苦行有了回报”一般,头脑变得清醒,心境也澄澈起来,技艺虽然还是自己原本的那些,却开始变得精湛了。

然而,这仅仅只是技艺层面罢了。

“心境又如何呢?”

试着这样问自己,却只觉得内心空荡迷茫,感觉好像什么都没得到。

“这样就可以了吗?”

他开始迷茫了,原本的一心不乱也开始紊乱,就好像撞到了墙壁上一般,技艺也停滞不前了。他觉得自己毫无用处,甚至都产生了想死的念头。

而跨越了这个阶段,当他变得如同魔怔了一般,旁人都看不出是人是鬼的模样时,大杉树干上的刀痕已经超过九十道了。

“都已经一百天了”,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这一点。甚助可能都已经陷入疯狂了吧。一刀、一刀、又一刀,挥向空中再收入刀鞘时,他那气势惊人的喊叫声已经沙哑到极致,就像世间不可能存在的野兽的咳嗽声一样。喉咙都喊破了,手脚也沾满了血迹。一百天没梳理过的头发上粘着落叶碎屑。被雨露打湿的袴、小袖,也都破破烂烂的了。最近,每到夜晚,从距离甚助家挺远的地方,都能清晰地听到他那疯狂沙哑的喊叫声,比最上川的流水声还要响亮。榆叶也不再睡觉了。

不,到最后,她原本和儿子、和守人都坚定约定好了“这百日期间绝不见面”,可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悄悄地来到守人家这边。然而守人却说道:

“要是你现在流下软弱的眼泪,那你之前为了什么,要用那么严苛的心去养育甚助呀,那不就都没意义了吗?”

说完便关上窗户,把她牢牢地关在了房间里。

即便如此,她还是会时不时从破窗户的缝隙里朝着那边张望、侧耳倾听,满心煎熬,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从社屋后面跑出去,跑到最上川的河边,脱掉衣服,那比月光还要白皙的肌肤、比乌羽玉还要乌黑的长发,毫无畏惧地浸到冰冷的河水里,又一心沉浸在河水之中,朝着能看到的神居之森,哪怕在夜里,也双手合十祈祷着。

因为那时还是五月末,河水很冰冷,正是山谷深处还残留着积雪的时候呢。她就那样冻得瑟瑟发抖,甚至摔倒在地,都没察觉到夜晚已经泛白了。

同样地,在那天黎明时分。

甚助也手持大刀,直挺挺地躺在熊野权现的跟前,完全没了呼吸,肌肤也呈现出死人般的颜色。

太阳升起来了。

从巨大杉树的树梢上,金色的露珠一滴滴地落在甚助的背上。有着漂亮羽毛光泽的神鸦,高高地啼叫了几声。

“甚助少爷的母亲,浸在最上川的水里,昏过去了。”

往来于河上的船夫们前来报信。而那时正好是守人煮好早晨的粥,发现倒在神殿前的甚助的身影,吃了一惊,正在施救的时候。

幸运的是,两人都苏醒过来了。本来母亲榆叶恢复得更快一些。榆叶一清醒过来,就忘了吃饭睡觉,一直坐在儿子的枕边。

甚助没过多久也恢复了。

在他起床收拾好床铺的那天,他洗净了身上的污垢,换好衣服,说道:

“母亲,请跟我一起去吧。”

“去哪里呀?”

“去神前,去谢神呀。”

榆叶点了点头。她心里暗自想着,儿子经过这百日的闭关和那般精进修行,肯定是得到了神灵的某种显灵启示,在他所追求的剑道功夫上,一定是获得了某种光明指引。

“守人先生,请帮忙点上神灯呀。”

朝社屋那边喊了一声,守人便过来了,在神前铺上菅草席,在母子俩坐下的一端,自己也一同坐下,拍起手来。

“……”

怀着虔诚的祈念,向神真心叩拜完毕后,榆叶问甚助:

“有没有得到神灵什么显灵的迹象呀?”

“没有呀,没什么特别的。”

“这百日期间,什么都没发生吗?”

“八九十天之后,我就一直浑浑噩噩的了。什么都不记得了。精力耗尽,昏昏沉沉地倒下去,陷入如梦似幻的迷雾中,失去意识的时候正好是百日那天的黎明时分呢。”

“就只是这样吗?”

“就只是这样。”

母亲脸上微微露出失望的神色。不过在甚助的心里,其实有着一种难以用言语表述出来的东西存在着,只是他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解释罢了。

“我走了——母亲,请再准许我离开一次吧。这次,我要去会一会坂上主膳了。”

几天之后,他再次踏上了旅途。据说他腰间佩着的那把刀,是家传的名刀来信国,有三尺二寸长的大剑呢。

那是在前往京都的途中。不久后,在靠近木曾路的某个夜晚,甚助借宿在了信州岩村田的土豪北山半左卫门家中。

“客人,请您快逃吧,快点,情况不妙呀!”

正值夜半时分呢。

这家主人的儿子北山半三郎来到寝室,摇醒甚助,颤抖着说道:

“茨组来了——就是那伙从木曾各个旅店开始,一路骚扰到善光寺周边的茨组呀。他们只要抢走家财和钱财应该就会离开的,可要是您受伤了就不好了。”

“茨组”这个名号,甚助在沿途各个街道也都有所耳闻。应仁之乱以后,趁着室町幕府陷入混乱,从京都涌出的一群浪人无赖之徒。

不过,在京都以及大阪等地,近来管制变得严格了。近畿以及地方的城市里,像织田信长、朝仓家、德川家等武将,都在自己的领地施政上进行严格的整治,所以那些浪人和暴徒横行的世道也渐渐被管控起来了。

于是,像茨组之类的人,自然就流窜到武将势力和统治难以触及的偏远乡村来了。同时,他们原本就有的嗜杀和残暴的品性,就如同回归野性的野兽一般,干着些让人根本无法理解的残忍之事,还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请您冷静点,别惊慌。”

甚助把家传名刀来信国横放在一旁,打开后门,跳过院墙,朝着前面的土墙门那边走去。

信浓有名的明月那晚也高悬在中天,从外面窥探,只见大约三十来个贼人好像用大锤、棍棒砸坏了门后,一窝蜂地涌进院内,正在破坏仓库,把全家人都绑了起来,拿着手烛四处搜寻,大肆进行掠夺呢。

要说这些都是些什么样的人,根据当时描写世相的《室町殿物语》记载,茨组的风貌是这样的:

看那装扮,下身是染成茜红色的裙裤,上身是缀着小玉扣的短上衣,外面还套着好几层,佩着三尺八寸长的朱红色刀鞘的刀,刀柄缠着一尺八寸长的布条,另外还别着一把同样装饰、二尺一寸长的打刀,有的拿着长枪,有的拿着耙子,头发乱糟糟的,用粗绳扎着钵卷,手里拿着熊手、钺等武器,前后挥舞着,常常二三十人一伙强行通过,人们一听“哎呀,那就是当时世间闻名的茨组呀,可别靠近他们,别吭声”,就吓得纷纷让道。

那是个就连恶人都爱炫耀的时代,虽说这是京都内的见闻,但他们不管在哪,肯定都是这类形形色色的装扮。而且武器方面,流行的长刀最多,似乎也有人随身带着枪、山刀、钺、槌之类的。

过了一会儿,屋内的悲鸣声和嘈杂声稍微小了些,从那一片狼藉之中,有三四个贼人陆续走了出来。有人扛着显眼的财物出来,也有偷了钱财和女人,嬉闹着走出来的男人。

甚助突然站到前面,大喝一声:

“站住!”

当听到“站住”这句话的时候,他那大剑一挥,左右两边已经同时倒下两具尸体了。有个吓得仰头想往回跑的男人,一个被从背后砍中,一个被砍中腰部,丑陋的身躯滚落在地。

甚助擦了擦刀,又站在那里等着。

紧接着出来的三个人,也被他瞬间斩杀了。

甚助在心里呐喊着:

(母亲,就是这个呀!)

在林崎明神的神像前叩拜时,母亲问他在百日闭关和精进修行期间,有没有得到神灵的什么显灵启示,当时他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表述,所以回答说:

(没什么特别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此刻,他觉得当时无法言说的东西,现在毫无疑问地通过实实在在的事实,还有这近乎无意识的行动,作为自己的一种状态展现出来了。

“怎么回事?”

“出什么事了?”

察觉到门外的异常,茨组的众人汇聚在一起,很快从甚助的前后蜂拥而上。

来信国这把刀在月光下斩杀了十几个贼人,鲜血把大地染成了碧绿色。

那些不敌的和剩下的贼人吓得四散而逃,这场骚乱平息后,第二天,在甚助离开北山家后,似乎是前一晚那茨组里的三个男人,在路边等着他,从路旁树阴下喊道:

“等一下!”

叫住他的男人分别是茨组的沼泽甚右卫门、苇泽弥兵卫、樱场隼人等。一看,他们正趴在地上,整整齐齐地伏拜着,然后十分诚恳地说道:

“恳请能让我们追随您左右。——既然我们如此恳切地请求,今天往后,我们发誓要改掉恶行,立志成为品行端正的武士,我们三人对着神灵起誓。”

甚助答应了他们的请求。不过只是约定了立下誓约以及日后再相见,便继续赶路了,可又有追上来的人,是住在岩村田附近的乡下武士田宫平兵卫。

“恳请您收我做弟子,让我跟随您吧。”

请求十分恳切,于是甚助只带上了田宫。不久后,他们抵达了京都。然后经过各种苦心探寻和他人指引,终于见到了在松永久秀麾下的杀父仇人坂上主膳。

据说斩杀主膳的时候,家传名刀来信国的护手处发出清脆声响,真的只出了一刀就解决了对方。只是很遗憾,关于那个地点以及当时的实际情况等,史料记载并不明确。

“居合”这个词,应该是后世才出现的叫法。他所开创的拔刀术——后来被称作林崎梦想流的,属于纯正剑道的一流流派,其实就是在正统剑道中,融入了与剑道密不可分的拔刀神韵罢了。

跟随他的田宫平兵卫,后来说出了那句有名的居合术标语——“柄有八寸之德,鞘有三重之利”,开创了拔刀田宫一流的别派,被当时的高手们认可,甚至成为了林崎梦想流旗下的第一高手。

另外,脱离茨组的沼泽甚右卫门在常陆的真壁,苇泽弥兵卫在武州的牛久在,樱场隼人在三州的举母村,各自开设了道场,大力弘扬剑道之风。

而且,林崎甚助自己游历各地,自然使得门派不断扩大,后来又进入鹿岛神宫的武林,投身于天真正神道流的钻研之中,元龟某年,似乎还跟随越后上杉谦信的幕将松田尾张守,驰骋在战场上,不过谦信去世后,他就踪迹难寻,行迹也不清楚了。

有说法称他晚年住在奈良,也有说法是在鹿岛度过余生的,还有说法是五十几岁的时候在家乡林崎因病去世了。不管怎样,他的前半生都没有确切说法。然而,他所创立的林崎梦想流却留下了不灭的光辉,而孕育这一流派的林崎明神之地,至今依然存在。

即便以“梦想”作为流派之名,关于他百日闭关修行,也没有什么奇迹般的故事流传下来。不过,在没有奇迹的地方,却有着他真实灵魂的升华。倘若能将肉体在百日的精进修行中燃烧殆尽直至倒下,那么不光是林崎甚助重信的灵魂,任何人的精神,无论在哪条道路上,都能够捕捉到神的梦想吧。

“甚助,干得好呀。”

想必他的母亲在迎接率先从京都归来的甚助时,才第一次从心底绽放出笑容给儿子看吧。

“此生无憾了。”

面对母亲的这一笑,甚助肯定也会这么想的吧。不过,年轻美丽的榆叶在听闻儿子已经为亡夫报了仇的消息后,没过几年,就卧病在床,离开了人世。

据说林崎重信后来之所以孤身仗剑、如白云般漂泊,远离故土,其缘由便是如此。

(完)

原载《讲谈俱乐部》1940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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