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透窗,烛影摇红。
他那面上的投影亦随着烛火的摇曳起了变动。
风吹起了他的发丝,吹起了他的头巾,吹起了他的衣袂,也吹起了破几上的那张白纸。
纸旁放着笔砚,那笔犹见光泽,砚里的墨方浓,但纸上的墨痕却已干透。
白纸黑字,写的是什么?诗!
秋风清
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
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
此时此夜难为情
诗,是好诗,李太白的三五七言诗,哪有不好的道理呢,不过,字,也好字,凤舞龙飞,神变无极,比诸颜鲁公,虽则未如,却亦颇见功夫。
字虽不错,但到后来,便见败笔,似是难堪诗里凄凉,笔下亦起哀伤。
字透哀伤,诗原就凄凉,人却憔悴!
他就盘膝坐在那破烂的长几旁边,看来不过二十二三左右年纪,眉飞如剑,鼻削如剑,那薄薄的两唇亦是抿得有如剑直,骤眼看来,他人就像是柄利剑,出了鞘的利剑,虽则隐含着动人的魅力,却也峻冷,肃杀,令人不敢逼视!
但他的脸容却黯淡,他的目光却落索,眉宇间带着的重忧远远的超出了他的年龄,那满脸于思,更又使他平添了几分憔悴。
已是秋深,他的身上仍穿着葛衣,只是那葛衣在他穿起来并不见得寒酸,他也并不穷,在他坐对着那破烂的长几上,纸笔的旁边,赫然就堆放着数十锭金锭,那数目看来怕不在千两过外。
物贱金贵,千两黄金,虽则不算太多,却已非少。
所谓家累千金,坐不垂堂,衣锦务时,花式翻新,翠袖革履,姗姗街头,无疑是纨绔子弟作风,不过千两黄金,为值几何,于此可想得知。
家累千金,又是何等气势,于此亦可想得知。
但他却是截然迥异,不独那衣饰不类身怀千金的人,就置身的地方,亦是如此。
他坐对着的是张破烂的长几,坐着的却也不过是破烂的木板,就身外左右,亦无不是破烂的木壁,那门窗更是摇摇欲坠,如同虚设。
窗外,水声依稀,如此环境,敢情他置身的地方竟就是弃舟里的破烂舱房?
在他身侧不远,堆放着被褥衣物,却都不过普通,倒也与他相配。
他那口剑也是,黑鞘黑柄,就只是握手的地方稍见光泽,毫不起眼。
不过剑虽未出鞘,依稀已然散发着森寒的杀气,想来并非寻常可比。
剑长不足三尺,剑柄末端镶嵌着径约半寸形似半月的钢环,环上另又连着银链才只线香粗细,反缠在剑柄的末端上,接连好几十匝,重迭如拳,怕不有丈许长短,链的尽头则紧扣着鹿皮护手,只是这鹿皮护手如今并没有套在他手腕上,但亦只要他套上这鹿皮护手,他这口剑便不单止是兵刃,更还是可收可发的暗器,近身肉搏,固然方便,就脱手掷出,链剑双飞,杀人于丈外,亦无不可!
剑就在他的膝上平放着,但他那双手并没有按在剑上,只在用那些金锭堆宝塔。
他那双手仿佛蕴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魅力,指很修长,指节曲伸,轻捷矫活,骤眼看去,竟就像要脱掌飞出似的,可是静止时,却又显得沉稳到了极点。
他那双手,简直就不像是人的手!
幽舱寥寂,人是形单只影,烛亦是孤烛。
烛火虽是昏沉,但那金锭却本就闪亮生光,映着烛火,也就更见夺目了。
他那眼瞳也似已被闪亮的金芒所夺,半眯了起来,捏着金锭的那双手在金芒的交映下,更就像是镀了金似的,闪烁着淡淡的金色。
他那双手移动得很慢,却没有停过,没多时,那数十锭金锭已被他堆成尺许二尺高下的宝塔,所差的只是塔尖,也就是他手里最后的那锭金锭。
宝塔所需,那许多金锭竟是恰如其数,没有多余,也没有欠缺,可见他玩这堆宝塔的玩意已有相当时日,并非始于今宵,是以早就计算清楚,手下早就有了分寸。
喜欢堆宝塔的,不外乎两种人,这两种人都绝不会是穷人,所谓人而贫尚有分贝之存,人而穷则躬无出穴之日,人若是到了穷的地步,当真是家无隔日之粮,找半个子儿出来都成问题,但跳至贫的地步也不见得就好到了哪里去,拿着那分贝当然堆不出宝塔来,所以,这喜欢堆宝塔的两种人,第一种是有钱人,第二种也是有钱人,不同的只是第一种闲着无事的富太爷,第二种却是视钱如命的守财奴。
但这两种人,他都不像,放开衣着,处身所在等等不说,就最低限度这两种人都是已上了年纪的多,要是年轻如他,身怀千金,可玩的玩意实在太多了,犯不着呆在那儿堆宝塔。
他的确很年轻,但也的确在堆宝塔。
无疑他是第三种人,与众不同的人!
风又穿窗,烛又摇红,他揣在右手的最后那锭金锭亦终于移到了宝塔上。
金锭缓缓放下,他那嘴角亦缓缓咧了开来,却并不是要笑,只是在喃喃自语:“千三百两,还差三百两,三百两……”
那语调既苦涩,也单调,更低沉。
语声摇曳未去,窗外“拔刺”的突然响起了鸟羽划空声!
他冷不提防,语声立被惊断,浑身陡震,手底下不觉亦用上力,捏在手里的那锭金锭顿亦失了准头,砸在那宝塔边缘上。
那宝塔哗啦刹时塌了下来,闪亮的金锭叮叮当当的胡乱地滚跌在那长几的上下左右。
也几乎在同时,风声响动,白影凌空,戛的疾从窗口飞了入来。
那是只白鸽,羽长翼阔,血胸火眼,顾盼生威,神气非常,才飞入室,双翼便敛,在室中环绕两匝,就在那长几上停下,冲着葛衣人直瞪眼,了无惧色。
那瞬间葛衣人亦自回复镇定,他并不像是随便可以惊吓得着的人,方才失措,谅必是凝神在想着些甚么。
那只白鸽身形着实,右爪便又曲举了起来,它那只右爪胫上赫然就缚着一只长才两寸,宽仅容指,两端密封的铜管。
葛衣人冷眼瞥见,落索的眼瞳立时闪出了狂热的目光,举止亦失去了镇定,两手齐展,也不解下,就按着那白鸽的胫爪,急不及待的旋开那铜管上端的塞子。
在铜管里头,并没有甚么,就只是塞着一卷白纸。
葛衣人目光落处,更形炽烈,也不犹豫,骈指将那卷白纸挟出,就风抖开。
纸长尺二,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
史家集东,黄金百两。
字字惊蛇入穴,飞鸟出林,那动笔的人要是使起剑来,想必亦是急如电闪,疾渝风飘。
不过快未必就是好,就譬如铜壶滴漏,主要在准确,并不在乎快捷。
这纸上的字也的确并不见得好到那里去,但却仿佛有着某种神秘的魔力,才映入眼帘,葛衣人的目光便已凝结。
他像是在考虑着甚么,两眼眼瞳瞬也不瞬,就整个身子亦渐渐的凝结在那昏黄的烛光里,动也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的长长的叹了口气。
这口气,他仿佛已积了很久,到现在才吐了出来。
气吐尽,他浑身立时又充沛着活力。
但他那脸容依然黯淡,那眉宇依然隐含着重忧,狂热的目光不知何时亦已荡然无存,又是原来那么的落索。
他颓然的在几上摔下了手,捏在手里的那张白纸随着摔到了几上,他那眼瞳亦跟着垂了下去,目光更见落索,唇边咧处,忽又喃喃自语道:“百两黄金虽已不薄,奈何时已不再我与……”
他沉吟着,左手已反转过纸背,右手随拿过笔,蘸上墨,就在纸背上写了起来,写些甚么?看:
恕不应命。
笔落如飞,但那“命”字才写完,他便停下了来,放下了笔,也不待纸上墨痕干透,便将那张白纸卷回原状,塞入铜管里,旋好盖子。
然后,他左手抓过膝上的长剑,右手轻托起那只白鸽,从容站起身子,往门外走了出去。
他置身的地方果然就是艘弃舟。
那原是艘相当宽敞的三桅帆船,只是桅虽未折,布帆却已破烂不堪,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更不知道是天灾抑或人祸,被搁浅在这怪石嶙峋的海湾里。
船的左舷,紧靠着两块相连的巨岩,右舷下方,亦抵着好几块巨石,排列整齐,石色尚新,与那两块巨岩截然迥异,想是人为,并非原来已有。
船首对开,是曲走弧形的海滩,但沙砾并不多,倒是怪石嶙峋,犬牙交错,上接山崖,亦是险峻已极,夜里看来,黑黝黝的,格外阴森可怖。
那傍着破船的两块巨岩左侧,却就是望无际岸的海水,难怪在舱里头,亦听到水声依稀。
海上平日当然会有船只经过,但毫无疑问,船只绝不会靠近这险恶的岩岸,那破船又是被巨岩挡着,要非靠近,当然亦不会容易察觉,而滨海的山崖,不用说也是人迹罕到的地方,就是有人在山崖上发现这艘破船,谅他亦没有这样的胆量冒险攀下山崖,涉水往船上看个究竟,更何况这破船距离岸边足有六七丈远近。
像这样的地方,亦不可谓不幽静,不可谓不隐密了,倒不知他如何会找到这地方,又为甚么住在这地方……
舱外,风更急,葛衣人当风笔立在船首,衣衫斜舞秋风,猎猎作响,他人也似要凌空飞去。
风也吹入了他的胸膛,但他那眉宇并未展开,风再急,也无法吹走他心头的重忧。
他右手陡扬,那只白鸽嘎的振翼飞起。
鸽虽已离手飞走,他人并未回身,就木立在船头,目送着那只白鸽远去。
羽翼嘶风,那只白鸽刹那已消失在苍茫夜色里,但他人仍是木然仰首向天。
天际,夜色方浓,星光黯淡,冷月凄清。
人?
人又何尝不是……
金风肃杀,道旁的野草早已褪尽了鲜色。
秋意已浓,林里头秋意却比林外更甚。
昔日重锦迭翠的林木,如今已是枝叶凋零,就连杂生其间的花草,亦似佳人迟暮,翠悴红销,色香俱杳,倒是那丹枫却褪下绿衣,穿上红裳,好比二九姐儿那含羞娇靥,掩映左右。
不过,叶到底是叶,再红,也难比花娇。
就譬如那貌相平庸,但满腹学问的才女,也总不如那胸无点墨,但却艳绝人寰的娇娥来得惹人注目。
诚心喜爱枫叶的人绝不会多到哪里去,重才轻色的试问又有几人?
这片林子也就在史家集东不远。
林子里头道路蜿蜒,相当曲折,但也相当宽阔,出到林外,史家集便亦在望,路自然并未到此为止,继续伸展,直抵史家集口。
史家集的西南两边都是山野,不管往东抑或往南走,都非要经过这片林子不可,但除了行旅客商,史家集的人很少会走这林子里头的道路,只因为这片林子实在太宽阔了,道路的尽头也就是别处乡镇,要非因事必要,根本用不着走经这林子。
林子愈是宽阔,盗贼出没的可能,也就必然愈大。
那未必是穷凶极恶的盗贼,只是书生读书无成,迫于饥寒,尚且不难流为幕宾,愚民炊烟难举,迫于饥寒,自亦不难沦为盗贼。
但亦只要沦为盗贼,便会杀人!
是以就算行旅客商,要非连群结余,真还不敢走入这片林子,就入,更还得看看时候,太早抑或太晚,都是不利。
如今,不过拂晓未久,当然也就更不是时候了,难怪林子里,静得怕人。
风过树梢,枯叶又落。
蜿蜒在林子里的那条道路不期又平添了几分萧瑟的秋意。
曙色渐浓,两旁林木晓霞弥漫,就那蜿蜒在林里的道路亦隐约在凄迷薄雾里。
方在此际,史家集那边突然传来了蹄声。
蹄声得得,随风飘送,并不急速,可亦不慢。
也没多久,来骑便已奔至林外。
那马是单骑,人亦是孤身,还是个少女,看年纪最多也不过十八九左右。
她衣白履白,就连肩后那披风,亦是雪白的颜色。
她骑着的是一匹胭脂马,但她人可是温柔得很,就连那剑,在她的腰旁悬来,也不甚令人觉得可怕。
望着她,不难就教人想起宋玉在那登徒子好色赋里所描写的佳人。
宋玉惊才绝艳,眼光当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他开篇就说:天下之佳人,莫若臣东家子……
别的且不管,单就这说话已教人望眼欲穿了,只因为古来描写女人的天才虽然多的很,但敢用天下佳人来作衬托的恐怕还只是他宋玉。
既然敢用,那当然就是漂亮得要命了。
说到漂亮在那里,宋玉倒也不含糊,他说:“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着粉太白,施朱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
才子毕竟是才子,宋玉也不愧是宋玉,描写起女人来居然也是入木三分,着着传神。
可惜文人都少不免会吹吹牛皮,宋玉亦不例外,写到这“惑阳城,迷下蔡”,他那小毛病便又发作,似乎忽然觉得写的这么精采,如果连自己也不捧捧,未免太对不起自己了,终于是接着加上更精采,更别出心裁的杰作:“然此女登墙窥臣三年,至今未许也!”
想他宋玉虽是师事屈灵均,人也君子得很,但描写女子既然描写得这么精采,对于女人想来亦不会不感兴趣,若是真有这般佳人,莫说三年,三日,恐怕他已预备着梯子,只等爬上墙头相见。
亦唯如此,方合人情,不然,除非这佳人根本就只是虚构出来,那自又当别论。
但宋玉那番说话拿来形容眼下这骑着胭脂马的白衣少女,可也不为太过。
她不独那面容是人间绝色,就举止亦显然比宋玉所说的佳人矜持得多,庄重得多,便纵心有所喜,想必亦不会登墙偷眼。
恣纵猖狂,毕竟还是男人的事,女人是学不得的,否则惹人笑话倒是其次,不难就将男人吓跑。
不过像宋玉所说的那般佳人就是猖狂点儿,男人也不会介意的,除了那般佳人,别的还是矜持点好,庄重点好。
只可惜天下偏偏不少胆小如鼠的男人,女人若是不幸喜欢上这种男人,却是万万矜持不得的。
不知是谁,他说天下的事情都矛盾的很,没有绝对的,那想来实在亦不无道理……
她的衣饰并不华丽,但最普通的衣饰在她身上看来,都绝不会见得寒酸。
她的面上更无脂粉,脂粉在她来说,岂非已是多余?
骏马嘶风,她肩后青丝亦展,衬着那猎猎飞扬的披风,愈发见得英姿飒飒。
她的人,也爽快得很,毫不犹豫,驱马直入林里。
铁蹄过处,直踏得那满地落叶枯枝沙沙飞激,蹄声更敲碎了林里那无边的寂寥。
曙色更浓,林里依然氤着凄迷白雾。
健马铁蹄如飞,不多时已越前二三十丈。
也就在此际,前方不远突然响起了两下咳声!
那咳声又轻又促,但不知怎的,听来竟是清楚得很,连那蹄声也竟盖它不过。
那咳声亦很寻常,却又不知怎的,寻常里竟仿佛得又夹杂着许多许多不寻常的意味,既像是在示警,又像是在挑战!
咳声才入耳,那白衣少女已然勒住了缰绳。
那马前蹄奋起又落,冲出几尺,方自停下。
几乎同时,作咳那人已从右侧林里走了出来。
他人与那少女不过丈许距离,但他却彷似不曾发觉那少女的存在,人从左侧林里走出,就往左走去,连头也没转过。
他人六尺长短身材,很瘦,腰三尺剑,脚踏鹰爪吊墩靴,黑布长衫,就连那面目亦用黑布蒙着。
他身材虽是颀长,走来却很慢,那脚步过处,直跺得满地枯枝落叶簌簌作响。
七步横移,他人已然到了路心,脚步陡顿,忽地转过身来,面上随即闪起两丝精芒,是目光!
目光锐利如剑,直迫那白衣少女!
白衣少女亦早就在注视着那黑衣人,剪水的双瞳,却是充满了疑惑,也更显得她娇憨可人。
四道目光,刹那相触,黑衣人剑也似的眼瞳突然起了颤抖,垂了下去。
那白衣少女很漂亮,目光更是温柔,始终不曾稍见恶色,实在并不可怕,但黑衣人却竟也似不敢与她那目光相对,是珠玉在前,自惭形秽,抑或心怀不轨,愧对佳人!
风又过,叶又落,雾更浓。
不知怎的,那游移不定的雾气到了黑衣人身旁,竟仿佛就被锁住了的,凝止不动。
黑衣人亦自凝止不动,似与雾气相凝。
那雾,也竟就像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
白衣少女似已觉察那杀气的存在,眼瞳疑惑未退,又自抹上了警戒的神色,但她很沉着,就只静静地望着那黑衣人。
天地间的气氛刹时也似已凝结!
雾更浓,蓦地里,黑衣人右手疾扬,腰旁按落已然握住了腰剑的剑柄!
剑并未拔出,但剑气已然出鞘,那凝在他身外的雾气突地如遭剑击,缕缕飞散!
他目光亦抬,也开了口,道:“姑娘……”
语声苦涩,余意未尽,突又断折!
白衣少女再也按捺不住那满腔疑惑,忙问道:“你是谁?”
声如出谷黄莺,不想她非独人漂亮得很,说起话来也动听得很。
要知有些人虽然长的蛮不错,说起话来却好比寒鸡啼破西楼月,蝉曳残声过别枝,落日归鸦喧古木,那也实在是最最可惜的事,比花间喝道,赏鹤焚琴,清泉濯足诸般杀风景事还要令人扼腕。
黑衣人也似被那婉转的语声所动,好半晌,才听得他淡应道:“既非相知,亦非故旧,说我姓名,你也不识。”
白衣少女怔了怔,随又问道:“然则你挡我去路,意欲何为?”
黑衣人缓缓道:“取你颈上人头!”
语重如山,摧人心魄,但那白衣少女,却竟若无其事,缓缓接口道:“你我既不认识,想来并无仇怨。”
黑衣人道:“并无仇怨。”
白衣少女追问道:“那么,你为何要取我颈上人头?”
黑衣人道:“只因你那人头值钱!”
白衣少女目光闪动,道:“为值几何?”
黑衣人道:“百两黄金!”
白衣少女恍然颔首道:“原来你就为了百两黄金走来杀我。”
黑衣人断然道:“不错!”
白衣少女忽地道:“看来你不像很坏的人。”
黑衣人道:“何以见得?”
白衣少女道:“你若是很坏的人,就断不会先说出你的意图,如此也方容易下手。”
黑衣人默然无语,白衣少女摇了插头,忽又道:“你也实在犯不着干这杀人赚钱的勾当。”
黑衣人微微一喟,说道:“室家多累,囊无半钱,既不能为陈仲子身织履,妻辟纑,以易衣食,又不能为蚯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所谓饥不择食,寒不择衣,慌不择路,贫不择业,姑娘,你可怪不得我!”
白衣少女不想黑衣人居然吐属文雅,出口成章,禁不住诧声道:“你像是读过不少书?”
黑衣人道:“可惜书并不能果腹!”语声突变,厉喝道:“闲话休说,请取兵刃!”右腕陡振,唰的剑已出鞘!
剑锋棱棱,森冷如冰,他目光也似凝成了冰!
剑无情,他人也似已无情!
白衣少女不由惊道:“你是非要杀我不可?”
黑衣人道:“别无选择!”
白衣少女道:“只怕你未必能如愿!”
黑衣人道:“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白衣少女动容道:“你竟漠视生死?”
黑衣人道:“离家时已无生念!”
白衣少女失声道:“你心意既决,我说也无用,只问你,那出钱买我首级的人又是谁人?”
黑衣人道:“恕难奉告!”
白衣少女道:“你不愿说?”
黑衣人道:“不是不愿,而是不知!”
白衣少女道:“莫非你只是受命于人?”
黑衣人道:“姑娘明见!”
白衣少女追问道:“那又是谁?”
黑衣人道:“仍是那话,恕难奉告!姑娘,你也问得太多,我也说的太多了!”
白衣少女摇头道:“你说的并不多,我问的也并不多!”
黑衣人道:“话虽如此,在我,已坏规矩!”
白衣少女道:“甚么规矩?”
黑衣人厉声道:“格杀勿论!”
白衣少女心头微凛,脱口道:“格杀勿论?”
黑衣人断喝道:“不错,格杀勿论!”
语声陡落,身形突起,折腰,曲膝,就势连人带剑,凌空疾击那白衣少女!
剑锋方起,森冷的剑气已然斩碎了秋风!
白衣少女冷眼瞥见,喝声“好!”左手乍翻,突击在马鞍上,人随借势,冲天拔起!
两条人影,刹那凌空交错掠过!
白衣少女纤腰随折,鹞子翻身,斜飘丈外,翻身落地,那身形轻捷如燕,着地更是无声!
黑衣人凌空搏击,易发难收,一击不中,去势未尽,人已迎向道旁一株树!
嗤的剑光已迎上枝叶,立时枝断叶飞!
红叶舞风,直如洒下半天血雨!
黑衣人即时左掌暴长,搭在树干,稳住身子,右腕随翻,倒转剑锋,疾从胁下穿出!
变式矫健,剑势更是奇诡,别人若是趁他背转身躯,乘隙掩上,此刻,便不难被那倒穿胁下的剑所伤!
可是,那白衣少女却根本就不曾有所举动!
剑势走空,黑衣人亦已转过身来,也不跃下,就以左手握住树干,凌空悬着身子,目光随转,凝注着那白衣少女,倏的轻喝道:“好身手!”
那白衣少女应声仰首,淡淡的道:“彼此!”
黑衣人闷哼道:“愧不敢当!”劲透左手,陡震树干,借力使力,连人带剑飒的突然离树弹起,凌空就是两个筋斗,那剑紧随身动,身转如轮,剑光亦转成光轮,疾往那白衣少女迎头滚落!
利刃斩风,衣袂猎猎狂飞!声势煞是骇人!
白衣少女眼里分明,哪敢怠慢,右掌陡抹,剑已出鞘,肩旁挑起,迎向那滚落的剑轮!
她本领果然非凡,出手竟是恰到好处!
两口长剑不偏不倚,刹时拦腰交击!
呛的火星暴闪,漫天剑气顿收,两剑齐分,白衣少女横里倒退出三步,那黑衣人却被震的往上疾弹了起来!
他那身子竟似比棉花还轻,直弹起七尺过外,突又抛肩甩臂,折腰曲膝,身子凌空倒翻,头下脚上,双手捧剑,就往那少女当头插下!
好白衣少女,眼旁才见剑光,身形便起,“柳絮随风舞”,飘然闪出丈外,那应变的矫捷,竟似与目光同样迅速!
黑衣人耳听风声,也不待剑式走老,双脚交替虚空倒踢,借势翻身落地!
他那脚才着实,便又借势长身暴起!
那白衣少女也不再相让,亦纵身迎了上去!
两条人影尚未相遇,两剑已然凌空交击!
黑衣人刹那连削七剑,白衣少女刹那也连挡七剑,剑剑相击,直似珠走玉盘,声响不绝!
七剑交击,两条人影,目然交错掠过,两口长剑竟亦不约而同,乍收又展,倏的翻腕从左胁下穿出!
铮的两剑再又交击,蓦地里,裂帛声响!
声响未已,两人已然交错掠出寻丈,脚步陡顿,齐齐转身,面面相对!
白衣少女面露歉色,剑锋低垂,剑尖滴血!
黑衣人半身微倒,左脚旁,突然绽出了几朵血花!
他那左胁下赫然迸裂,血透衣衫!
两人交错闪过,剑从胁下穿出的刹那间,白衣少女显然已刺出两剑,黑衣人也显然没挡住那第二剑!
但血流得并不多,那伤势是必亦轻得很。
黑衣人虽是面蒙黑巾,看不出他的面色,但他那外露的眼瞳里,分明已透出震惊的神色。
他瞬也不瞬的凝望着那白衣少女,身子木然不动,好半晌,突地说道:“你何必手下留情!”
白衣少女轻声应道:“哪里……”
黑衣人厉声道:“你也无须客气,我心里明白得很,也感激的很,但无论如何,今日我却是若杀你不可!”
语声陡断,他人剑突又化成飞虹,欺身迫上!
白衣少女不由苦笑,移步让开!
黑衣人厉叱道:“还手!”步步紧迫,毫不放松,出手更急,也更狠辣!
他的剑法非独奇诡,用的更是必取人命的杀手,剑出手的同时,他的生命也似已放在剑上!
剑如狂风飞扫落叶,骤雨乱打芭蕉,不过顷刻,他已接连刺出三九二十七剑!
剑剑刁狠绝毒,无不是出手的招式,就算空门毕露,他也仿如未觉,他宁可将剑刺出,也不愿回剑护己,似乎只要杀得对方,自己是死是活,也已无关要紧!
百两黄金,竟就足以令他漠视生死!
黄金的价值,不想竟是如此的惊人!
难怪有人说:结交须黄金,黄金不多交不深!
连人命也买得了,这交情又算得是什么?
当然,例外总是有的,只是这例外的人非止并不多,简直就少得很,少得很!
黑衣人的身手本来就已经不错,如今舍命出手,那还不快,不狠,不绝!
只可惜他遇到的不是别人,是那白衣少女,二十七剑刺过,却竟就只在人家衣袖划了两道裂口,那也就只是两道裂口,不曾见血!
那白衣少女出手赫然比那黑衣人还要快上几分,她避过了七剑,挡了十四剑,同时却已还了五剑!
裂帛声乍响又响,两人霍地分开,黑衣人脚下又绽出了血花朵朵,肩腰三处平添上三条血口,那蒙面的黑布,亦被白衣少女那最后两剑削下,露出了本来面目,只见他才只三十左右,相貌清秀,居然还透着几分书卷气味,但他的举止却是剽悍得很,连半点书卷气味也没有,他也不在乎蒙面的黑布被削下,铁青着脸,陡退又上,剑光点点,着着进击!他那身上虽是一再负伤,但举止依然灵活得很,简直就像是不曾负伤的,分明那白衣少女剑上又留上了分寸。
那少女也看清楚了黑衣人的面目,神色并无丝毫异样,显然并不认识。
她眼里虽是留神,手底下可不曾稍慢,十余剑接过,又已在黑衣人肩膀下添上两道血口!
黑衣人神色早已起了变动,此刻突又再变,猛可暴退七尺,纵声狂笑道:“好身手,好剑法,枉我白活半生,今日方知所学,不过小技雕虫!”
白衣少女樱唇掀动,方要说话,黑衣人笑声已敛,突喝道:“但我既刻意杀你,为何你还剑下留情,不取我性命!”
白衣少女微喟道:“我不喜欢杀人。”
黑衣人惨笑道:“好,你无意杀我!”
右手反挥,剑突倒刺,噗的刺入自己的胸膛!
寒光乍闪,剑已入胸,鲜血飞激!
白衣少女要制止时已来不及,不禁惊呼失声!
黑衣人面色已变,但身子仍未倒下,惨笑道:“我不能杀你,就只得死!”
白衣少女失叹道:“你……你这又何苦?”
黑衣人凝注着那白衣少女,喘着气道:“泥足深陷,身不由主,今时不死,他日亦难幸免,生亦不欢,死亦无憾,生不如死,死又何妨!……只是你生离此间,更须小心,我虽身死,前途还有追你首级之人!”
白衣少女热泪盈眶,道:“多谢。”
黑衣人强笑道:“谢我作甚!”
白衣少女道:“我以后就知道小心提防了。”
黑衣人道:“你也莫要欢喜,我既失手,那后来之人必然更胜于我!”
百衣少女点头道:“我知道……”
黑衣人颤声道:“是他亦未可知……”
白衣少女下意识追问道:“他是谁?”
黑衣人苦笑着摇头道:“他是谁?谁又知道他是谁……他……他就是他……”
语声渐乱,他那身子也已起了摇晃,霍地眼瞳暴睁,嘶声道:“恨只恨我不死在你剑下!”
右腕陡震,奋力拔出刺胸利剑!
剑拔出,血亦标出,他人亦倒了下去!
激溅的血,染红了满地枯枝落叶,红!血红!
烛,仍是孤烛,人,也仍是单人。
人葛衣如故,烛却已然换上了新烛。
烛已垂泪,人又憔悴。
烛本无情,垂泪原非伤心,但人,人又为何憔悴?
是形单悲只影?是此时此夜难为情?
他又在用金锭堆那宝塔,几上的金锭仍是那千三百两,堆起的宝塔仍是那么的高。
宝塔旁边也仍放着笔砚,砚里的墨也方浓,但笔却已不见光泽,纸上的墨痕想必早已干透。
纸却不知何时已被风吹下了长几,蜷曲在那暗淡的角落,他又在纸上写了些什么呢?谁知道。
“拨刺”的鸟羽破空,鸽儿又飞来。
鸽腿上,仍缚着铜管,铜管里头也仍然塞着白纸。
只是纸上的字已然变易,笔用的更不是墨,是朱砂,赤红色的朱砂。
写的却是——泗阳城南路,黄金三百两!
字映烛火,仿如喋血,红,血红!
葛衣人那眼瞳却被旁边的宝塔映成了金色,他眼里看到的也只是黄金!
黄金三百两,他所需要的,岂非就是黄金三百两!
他眼里终于又射出了狂热的光芒,匆匆的揣起了笔,蘸上墨,写下这样的两个字——请侯!
也就在此际,风突又穿窗!
风很急,烛火难当,噗的熄灭!
舱里头立时探手不见五指,黑,漆也似黑!
宝塔并未塌下,但积累的金锭虽然是那么多,方才闪亮耀目的金芒却竟也随同烛火熄灭被黑暗吞噬,不再见光采。
原来没有光,黄金也要失色。
光好比意义,黄金好比人生,没有意义的人生,岂非也就是黯淡的人生?
露迷衰草,疏木挂残星,月断西城。
拂晓未久,匹马单骑,便已奔驰在城南驿道之上。
马上骑士头戴竹笠,低压眉际,笠缘垂影掩去了他泰半面目,但葛衣链剑,分明也就是那藏身隙湾破舟里的葛衣人。
骏马嘶风,尘飞铁蹄,逐破了满道凄迷白雾。
出泗阳城半里,是片杂木林子。
林木凋零,百叶随风舞,景色凄清。
靠着那林子的入口,居然有间小小的茶寮。
茶寮扉掩,尚未开始营业,但门前的竹凳上,此际却已有人坐着。
人是孤身,那是个黑衣中年汉子,身段瘦长,目光炯炯,就瞬也不瞬的望着驿道那边。
他那面上已透着倦意,也不知已坐了多久。
蹄声才入耳,他人已站了起身,目光更厉。
来骑不多时已奔至,也就是那葛衣人。
黑衣汉子目光及处,嘴角陡咧,沉吟着道:“葛衣链剑,不错,就是他!”
语声陡断,身形突起,直窜路心。
葛衣人眼神如电,反应更是敏捷,人影乍闪,他左手已带过缰绳,勒住坐骑。
他似已知道那是什么人,也不待细看,便自喝问道:“人在哪里?”
那黑衣汉子忙剪拂道:“日昨已下淮阴,‘快讯’封九亦已随往,并候前途,见面自会指点。”
葛衣人应声:“有劳!”也不再说什么,放开缰绳,策马就从那黑衣汉子身旁掠过。
嘎的宿鸟惊飞,健马已入林里……
雨过风还乱,雁阵惊寒,声断长空。
秋声雁送,暮色更浓,葛衣人匹马亦已入淮阴城里,那头戴着的竹笠兀自水珠点滴。
雨送黄昏,也送走了不少路人,向称热闹的淮阴城如今亦不免显得有点落索凄清。风更急,秋意更寒,葛衣人衣衫虽然水湿未干,但那身子仍挺得笔也似直。
入城便是长街,街上满布泥泞,健马走来虽慢,铁蹄起落,仍不免踢起泥泞点点。
过长街不到三个巷口,一条汉子忽然从右边小酒馆檐下走出,漫不经意的跟在葛衣人马后。
那汉子约莫三十左右年纪,六尺长短身材,衣着普通,毫不起眼,相貌也是平常,不见特殊。
那身材虽是颀长,他举止却矫活,脚步起落,几乎毫无声息,更不曾在那泥泞上留下多少痕迹,仿佛他那身子没处着力,是用棉花揉成的。
他走来更是步步相若,既不快,也不慢。
葛衣人却直似未觉似的,始终不曾回过头,但那汉子才走近他马旁,他便自开口道:“快讯封九么?”
那汉子心头微凛,口里忙应道:“不敢……”
葛衣人仍不回头,接问道:“人在哪里呢?”
“五福客栈……”快讯封九边应看,脚下突然加快,越过葛衣人马前,向右侧那条巷子转了入去。
葛衣人哪会听不出封九言下之余意未尽,带过缰绳,径自策马跟在封九身后。
那条巷子不阔,也不窄,两旁都是人家后院的围墙,这下更无人来往,很静,也很凄清。
封九才入巷口,脚步已缓下,待得葛衣人策马走近,便又说道:“五福客栈就在方才那街道的尽头,门前植着两株丹桂,很易辨认……”
葛衣人倏的冷截道:“人呢?”
封九脚下不停,口应道:“人就在客栈后厢,二楼左数第三间房间,也就是在中间的那间,那并排的五间房间都有后窗,后窗对着的就是客栈的后院,植着好几株丹桂,再过是围墙,墙外是条后巷,就像这里,后巷对着那五间房间,恰巧长有三株枫树,于你下手抑或脱身时亦不无帮助,但你得小心,‘天风双剑’宗锦春,车雨亭两人,就住在附近不远处的云来客栈中,这两人,都是出了名的好管闲事,自命侠义的角色,能够的话最好不要惊动了他们……”
葛衣人冷笑不语,封九也不以为意,接着又道:“这‘天风双剑’本来是燕北‘小孟尝’孟绝海的心腹至交,那孟绝海身手虽说并不见得怎样,但赋性豪爽,亦不无使人心折的地方,想是如此,‘天风双剑’名气虽然更盛于他,仍不惜为他卖命,可惜,他人并不怎样聪明,也并不怎样知机,开罪的人实在不少,结果连头颅也保不住,让人家买去了……”
“谁下的手?”葛衣人突然截口问道。
“于七!”封九咧了咧嘴,接道:“天风双剑虽然救护不及,却曾扬言走遍天涯也要追缉凶手,替孟绝海报仇,风闻他们非独身手过人,更长于追踪,若是惊动他们,可真麻烦的很!”
葛衣人冷笑道:“敢情如此!”
封九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忽又道:“谁都知道,淮阴县城的捕头乃是名闻七省的‘快捕’沈苍,掌中丈八软鞭绝非庸手可比,如今虽然卧病家中,但他那独生女儿沈飞卿亦非好惹,不然,本县县令也不至于纡尊降贵,亲自登门请她暂代父职,还有沈苍那嫡传弟子,宿迁县的捕头耿鹰扬,日昨亦因探病到此,沈苍那府宅离五福客栈并没有多远,实在不难惊动他们,此外,这里民风极悍,土人多是轻扬决烈,由来守望相助,要是认为可疑,势必鸣锣击鼓,群相聚集,以察究竟,总之,此地绝非善地,不便的话,过些时日,待人离开这里,你再下手,亦无不可!”
葛衣人冷笑应道:“好意心领!”
封九忙剪拂道:“阁下虽然隐名没姓,从不透露与人,但身手如何,封九可是心中有数,那么说话,不过信口……”
葛衣人“嗯”的突截道:“还有甚么?”
封九沉吟着道:“他人就只孤身独处,是男是女,说与不说,原也无关要紧,但先说与你知道也好,那人,是个女的。”
“女人?叫甚么名字?”葛衣人随口问道。
封九怔了怔,道:“恕难奉告。”
葛衣人恍然颔首,道:“规矩如此?”
封九苦笑道:“恕我罪我,但在阁下。”
葛衣人微喟道:“与你何干?”
封九将头垂下,默然无语。
葛衣人轻吁了口气,无意识的自语道:“不错,格杀勿论!”
“嗯,格杀勿论……”封九虚应着,禁不住连打了两个寒噤,忽又道:“说来实在亦不无道理,要是先清楚了姓名等等,难保凑巧相识,那就不独人杀不成,更少不了许多不必要的烦恼……”说话未已,两人已然到了小巷的尽头,出了小巷,又是条阔宽的青石街道。
葛衣人恍如未觉,目光愈来愈见落索,倏地喃喃道:“相识?谁又识我?我又识谁?”
语声黯淡,封九虽非着意,却仍觉察得到,不其抬起了头,目光亦自抬起,霍地凝住,急声道:“看,那两人就是沈飞卿与耿鹰扬!”
葛衣人那反应端的是敏捷,应声转过目光,顺着封九那视线望去,却只见左侧不远处的街口方自缓缓横过男女两骑人马,那两人的左边腰带上都各自挂了一条盘卷着的软鞭,男的矫然立鹤,卓尔飞龙,意气腾骊,女的削肩细腰,十指剥春葱,双眸剪秋水,顾盼神飞,不让须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