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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青锋饮血心饮恨.2

作者:黄鹰 当前章节:14782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8:00

葛衣人目莹如电,看的真切,不由得点了点头,道:“名家子弟,果非寻常!”

话犹未了,两骑已过,葛衣人方待收回目光,视线所及,突又看见两人缓步走过。

那两人都是相同的蓬头突鬓、垂冠、曼胡缨,短后衣,三尺剑,威风凛凛,不同的只是左边那人豹头环眼,虬髯绕颊,右边的那人却是剑眉星目,清秀得很。

说年纪,两人可也都是三十四五左右。

葛衣人方自留意,旁边封九已插口道:“那就是天风双剑,左边的车雨亭,右边的是宗锦春,论身手机智,风闻都是后胜于前。”

葛衣人也不作声,只是微微地点了下头。封九转问道:“你待何时下手?”

葛衣人不假思索,道:“今夜二更!”

封九道:“事情若有变化,初更前我必会找你,若不见来,那你只管下手好了。”

葛衣人淡应道:“有劳!”仰首向天。

天际,暮色更浓,宿鸟归飞更急……

夜寂静,寒声碎。

雨又洒下,东几点,西几点,滴碎秋声。

秋气更萧森,冷雨凌木叶,乱逐西风。

细雨骚骚,苍穹,屋光黯淡,更无月色。

夜色深深,树色沉沉,寒蛰泣露,铁马敲风,小巷里,雾已凄迷,更是阴森。

簌簌枫叶下,凄迷夜雾里,忽地冒出了丝丝淡烟,却是那站立在树旁的葛衣人方在吁了口气。

他交拢着手,木然直立,双眸似比夜雾更还凄迷,就瞬也不瞬地凝望着那不远处的窗户。

围墙里的丹桂虽然枝叶斑驳,但并不影响他的视线,他看的仍很清楚。

那并排的五间房间不错都有后窗,但窗户都紧紧地闭着,左右四间早已灭了灯火,就只剩下在中的那间,灯火依然亮着。

窗纸被灯火映的发黄,一条纤细的人影,清晰的印在窗纸上,仍可分辨得出那是个女的。

她以手支着颔下,也不知是在夜读抑或在沉思,但不管怎样,窗纸上的人影看来都是那么的孤零,那么的凄清。

夜渐深,雾渐浓,风渐冷。

远处传来零落的更鼓,已是二更。

房里的灯火仍未熄,窗纸上的人影也依然。

葛衣人亦似感染到了那凄清,那孤零,情不自禁地长叹了口气。

叹息未已,他身形已起,幽灵也似的飘过围墙,掠上近窗的那株桂树。

他那身子似比燕子还要矫活,比柳絮还要轻盈,衣襟衫袖亦都已束起,不曾带起多少风声。

可是,他却怎也想不到,那桂树上恰巧栖息着两只寒鸦,他身形着实的地方,也恰巧是那栖鸦的旁边!

立时,“嘎”的寒鸦惊起!

葛衣人也算手急眼快,双手霍地暴展,一只惊鸦方才离枝,已被他左手夹颈抓住,活活捏死!

但另一只却比葛衣人的动作更还要快,葛衣人那只右手尚未伸到,它已然飞出,羽翼扑风,拔刺拔刺的掠过窗旁,刹那消失在苍茫夜色里。

印在窗纸上的那条人影几乎同时亦起了变动,房里灯光紧接熄灭!

葛衣人不禁苦笑,心知对方已然警觉,要想不太惊动旁人,他下手就必须要更快更狠!

他沉吟着,目光缓缓下垂,望了眼左手抓着的那只死鸦,忽的点了点头,身形旋即又起,翩若惊鸿,横越后院,落到了那房间的瓦面上!

瓦片嵌得很好,他那身子也很轻盈,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左脚连随滑后,右脚却偏侧曲起,半身斜斜倒下,脸颊贴着瓦面,倾耳细听。

房里毫无声息,那人显然沉着得很。葛衣人也很是沉着,就那里等待,不再移动。

良久良久……微雨已霁,但风凄露更冷……

远处更鼓零落未绝,夹杂着几声深夜犬吠,教人听来,不难生出悚然的感觉。

也就在这下,房里头突然响起了铮的一声。

声音极其微弱,但仍听得出是兵刃出鞘的声响,那人无疑是开始不耐了。

“左窗下!”葛衣人心念乍动,微蹙的两眉便自开展,藉着声响他已然推断出那人存身的地方。

他那身子刹时亦起了动作,双手陡按瓦面,半身仰起,腰膝齐使力,缓缓地往上翻了起来,然后,就头上脚下的倒竖着身,以手代脚,两尺三尺的斜里往右移去!

要知道最合适的靴履也不容易紧靠脚面,其间必然间着空隙,短距离的移动,纵然步步小心,也难保不会发出多少声响,他以手代脚虽则比较吃力,却已少了这重顾虑。

他移动很慢,每次只是三尺两尺左右。

那第五次才移出,他两手突然发力按下,整个身子借力使力,猛地往上疾弹了起来,腰随折,膝随曲,凌空翻身,变回头上脚下,顺势抖开相连着右腕与剑柄那银链的活扣,双脚同时已齐齐力蹬在瓦面上!

“哗啦”的那片瓦面顿时如遭雷殛,硬硬给那葛衣人蹬塌了半片,瓦砾木屑纷飞,葛衣人亦自缺口穿了入去!

他那心思端的是精细,那缺口,竟恰巧就裂在房间靠门右侧之上,他人从缺口穿入,已是置身房里!

那人果然就挨在左边窗下,可当真料不到葛衣人竟是如此入来,不禁怔在那里,却也只是刹那,已自霍地转身,寒光乍闪,剑已横在身前。

房里本是极其黑暗,有的只是那缺口漏入来的些微天光,但瓦砾灰尘飞扬未已,葛衣人真还不容易知道那人曾否移动,此际那闪动剑芒却正好告诉了他事实究竟!

他也不待身形稳定,左腕陡甩,抓着的那只死鸦就脱手往那塞芒闪动的地方飞了过去!

鸦尸飒空,寒芒又闪,嗤的划过,随即就是噗嗤的两声异响,显然那只死鸦已被剑锋迎接,斩为两片掉下!

葛衣人即时长身暴起,飕地欺上,剑随出鞘,疾闪寒芒,笔直划出,其急如电!

那人的身手可也不慢,挑剑急封!

可是,葛衣人出手虽急,却竟是虚着,两下尚未接实,他已将剑收回,但接连右腕护手与剑柄的那条银链却已就势扬起,径往对方剑上套了过去!

他这口剑无疑与众迥异,要非先知,又有谁会想到他这口剑连着银链,小心去提防?更何况那银链并不起眼,黑暗里原就不容易察觉!他人随矮身,翻腕挥剑,自左至右横里削出!

剑锋抖动,银链亦紧随抖动,剑势迅急,链势也迅急,那人虽然耳听风声,眼见寒芒,斜剑急截,但剑势方动,银链已撞到了剑上,链上所带的力道不错有限,却已足够将剑撞侧,再够不上分寸!

葛衣人那剑却是毫无凝滞,急赛星火!

那人回剑欲截不能,再要闪避时已来不及!

刹时,嗤的裂帛声响,葛衣人那剑上寒芒旋即失色,是剑已洗血!是血已掩住了剑芒!

滴滴嗒嗒的紧接就是几声异响,那是血已溅到了地上!

那人哀呼未绝,突然失声问道:“是你?”

语声入耳,葛衣人直似突遭雷殛,浑身动作刹那凝结,猛可轻叱道:“谁?你是谁?”

那人呻吟不语,仓啷的剑已脱手坠地,人亦摇摇欲倒!

葛衣人忙撤腕收剑,铮的剑入鞘,他猿臂再伸,已然将那人拦腰扶住。

他左手随即探怀取出火熠子,飒的剔亮。

昏黄的火光刹时驱走了房里的黑暗,也照亮了那人的面庞。

她,赫然就是当日匹马走在史家集东,艳绝人寰的那白衣少女。

她如今仍是穿着白衣,拦腰却已被血染的赤红,那娇靥反倒已无血色,白,苍白!

她那眼瞳也已失去了神采,却仍勉力睁着,痴痴的望向那葛衣人,生像是没见多时,要趁这会子看个足够的。

她望着忽又轻呼道:“是你……真的是你……真……”

语声是惊、是喜、是悲。

这苍白的娇靥映入眼帘,这是喜是悲的语声听入耳里,葛衣人那已变的面色更是惨变,浑身亦自起了颤抖,颤声应道:“你……你怎样了……”

一丝笑意缓缓的绽出了那少女的唇边,看来却是那么的凄凉。她笑着,道:“你靠近来,让我看清楚些……”

语声断断续续,更是微弱。

火光里,葛衣人那眼瞳也在闪着光,是泪光,他哆嗦着还是将面庞靠近过去。

但他那面庞尚未靠近,那少女的眼睛已然闭上,眼缝里却迫出了泪珠点点。

葛衣人那眼瞳骤时悚缩起来,霍地弃去火熠子,腾出左手去探那少女的鼻息。

鼻尖冰冷,毫无鼻息,呼吸已断!

葛衣人那只左手不由得僵在那里,人亦呆住。

蓦地里,他双手猛可抓住那少女的肩膀,撕心裂肺的狂叫起来:“香儿……”

他叫着用力的摇撼那少女,但即使他再叫,再摇撼,那少女也已再无反应……

火熠子,被弃到地上,很快便熄灭。

房子里立时又回复黑暗。

黑暗里,只听得葛衣人那咽喉不住的喀喀地响,莫非,他是在饮泣?

这轻微的喀喀声却很快就被房外的人声掩盖。

院子外,人声更嘈杂,鼓已鸣,锣也已敲响!

葛衣人那么的蹬破瓦面,又怎能不惊动别人?

他本该马上就离开的,但他并不曾离开。

也许,此际他甚至已忘掉了身在何处。

没多时,房外已听得有人在喝问,在拍门。

院子外,人声更沸腾,灯火亦已纷纷亮起。

火光映上了窗纸,房里头已朦朦可辨。忽的,又响起了那葛衣人的喃喃自语:“香儿,你等着,只要找到那要杀你的人,我就会来寻你!”

语声低沉,恐怕也只有他自己才听得清楚。

也就在此际,院子外突然响起两声轻叱,随有人喝问道:“发生了什么?”

人声陡静,却刹时又七嘴八舌的嘈杂起来。

片刻后只听得方才那人又高声喝问道:“在哪里?”

人声立时又纷应,随即,铮铮两下兵刃出鞘声划空响起,两声轻叱未已,那被火光映黄了的窗纸上突然人影闪动!

人影刹那迫近,砰的两扇窗户猛被震开,两支长剑闪着寒芒抢先飞入。

即时,房里头那葛衣人一声暴喝“滚出去!”左手霍地抄过旁边一张椅子,奋力掷出!

那两支长剑才飞入窗口,椅子已然掷至,剑不及收,不期齐地“夺夺”的嵌入那椅子的坐木里,那握剑的两人半空无处着力,亦自被椅子潜力震的连剑带椅往外跌了下去。

葛衣人连随拦腰抄起那少女的尸身,方得举步,猛可醒起那少女穿的如雪也似白的衣衫,不由得顿足失叹。

要知道他轻功纵然再强,若是带同那少女,少不免也得打个对折,更何况目标又是这般明显,想要避过众人的视线,简直是绝无可能的事!

他放得是那么小心,那么谨慎,生像是恐怕那少女再受到任何损伤似的。

他这里人才放好,窗外又是两声轻叱,剑芒又再破空,分明先前那两人已去而复返。

葛衣人愤极反笑,连声冷笑中,他左手已抄起一张椅子掷了出去。那右手亦不暇,随手抄过旁边那张几子,紧接掷出!

刹那,剑椅已自相迎,“夺夺”的剑已嵌入木里,但那人只是身躯微震,并未跌出。显然鉴于前车,早有防备,浑身提满了真气!

两人也不拔剑,左手齐展,搭上窗棂,便待腾身闯入,哪知就在此际,葛衣人右手掷出的那张几子已然衔尾飞至,砰的猛袭在那椅子上!

那几椅顿时两两俱裂,震力更是非同小可,握剑两人冷不防有此一着,如何把持得住,各自一声闷哼,又再连剑带椅疾跌下去!

葛衣人眼里分明,也不再耽搁,朝那少女投下黯然的一眼,脚尖点地,身形暴起,“孤雁破云”,便径自从那瓦面上的缺口翻了出去!

几乎同时,窗外那两人亦自连剑带椅,凌空翻身,消去椅上力道,就势泻落地上!

两人不单止身形变化相同,就装束也不相异,蓬头、突鬓、垂冠、曼胡缨、短后衣、三尺剑,可不就是那“天风双剑”宗锦春、车雨亭。

两人也都果然是见义勇为的角色,虽然两次被挫,不免亦震惊于对方的手力,却仍不退缩。

那身形着地,抖手拔出嵌在椅上的剑,便又发声轻叱,齐齐腾身拔起,再扑向那窗户!

哪知两人才拔起丈许,飕飕的破空声响,两条乌光发亮的细长软鞭突然划空飞至!

两人可也不是省油灯,耳听风声,不待瞥见鞭影,已自折腰翻身,倒泻下去!

那两条软鞭即时从两人头上掠过,啪啪的齐击在墙壁上,土尘乍飞,鞭亦自缩了回去。

宗锦春车雨亭两人也自身形着地,不约而同,脚下陡滑,半身互旋,两背刹那相靠,剑亦左右外分,齐声喝叱道:“甚么人!”

喝声未已,两条人影已从围墙上掠了下来,左男右妇,手里都倒提着软鞭,英姿飒飒。

那挤在院子里高举着灯笼火把的店小二等立时齐地叫了起来:“好,沈姑娘跟耿捕头来了!”

那来的可不就是沈飞卿、耿鹰扬两人。

掠下墙头,沈飞卿便自趋上两步,她那目光始终就不曾离开“天风双剑”。这下忽的问道:“可是你两人生事?”

那天风双剑的宗锦春忙应道:“姑娘莫要误会,在下兄弟也是听得这里发生了事,匆匆赶来,若是不信,在场人等可都有目共睹!”

沈飞卿微微颔首,也不转问别人,再又问道:“那,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宗锦春抬眼望向那头上敞开着的窗口,摇头道:“在下兄弟也不知!”

沈飞卿会意的道:“你们还不曾入去?”

宗锦春目光斜落,微扫地上那两张破椅,苦笑道:“说来惭愧,先后两次都是才及窗口便被人家用椅子迫了下来,技不如人,可是无可奈何!”

他虽是已负盛名,也毫不讳言受挫,单就这份胸襟,已是罕见,想来那“天风双剑”的名堂倒不是侥幸得来的。

沈飞卿目光随转向地上,稍作停留,便又折回宗锦春面上,忽道:“尚未请教……”

宗锦春也不怠慢,连忙应道:“不敢,在下宗锦春,身旁是拜弟车雨亭!”

沈飞卿动容道:“原来是‘天风双剑’,失敬失敬,但凭贤昆仲这声名,与此无干,已无疑问,见罪的地方,还请原谅!”

她说的不过客套说话,动容倒不是惊于“天风双剑”的声名,乃是为了“天风双剑”虽则说不上如何本领,但也非比普通,如今居然接连两次被人用椅子迫了下来,那人身手高低,可想得知!但她虽是客套,“天风双剑”心头已受用得很,那宗锦春连声道:“哪里说话,哪里说话,姑娘威名,在下兄弟倒是耳闻多时,那旁边的想必就是夜走卧虎沟,连擒三寇十二盗的宿迁名捕,耿捕头了?”

那边耿鹰扬即时抱拳道:“过奖。贤兄弟剑名动九州,耿某可也早已如雷贯耳,只是天缘不假,未得识荆!”

宗锦春随笑道:“惭愧惭愧,在下兄弟,也曾听得人说,耿捕头矫然立鹤,卓尔飞龙,今日得见,果然不差!真可谓盛名之下无虚士,名捕就是名捕!”

耿鹰扬口头可也出色,随亦笑道:“天风双剑其实又何尝不愧是‘天风双剑’!”

宗锦春笑得更响,道:“彼此彼此!”

耿鹰扬也自道:“好说好说!”

沈飞卿旁边听两人你捧我,我捧你,高帽子满天飞,真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那目光陡抬,径自移向那敞开着的窗户,忽地道:“发生了甚么,可还不曾清楚,师兄不觉得说话多了些么?”

耿鹰扬入耳惊心,不禁微赧。宗锦春猛咬了咬牙,道:“待在下兄弟再上去看过究竟……”

耿鹰扬那边连随截道:“不敢有劳!”

语声未了,他身形已起,直拔丈许,凌空倏的折腰,右臂随展,长鞭飕地就手飞出,穿窗直入,他人紧接左掌护胸,就势随鞭窜了入去!

天风双剑哪甘后人,忙亦双双拔起!

沈飞卿也自拔了起身,却不是扑向那窗户,反倒拔高几尺,那纤腰折处,已然上了瓦面!

她随即环目望去,周围却并无人迹。

那会子,城里各处都已亮着了灯火,瓦面上光影重重,亦显得份外清晰。

她也不用细看,便已发现了那瓦面上的缺口,但缺口附近甚么痕迹也没有遗下,只能从那缺口的情形,看得出是被硬硬震塌的。

她想了想,不得要领,下意识俯身从那缺口凝神望入去,却只见耿鹰扬三人已然先后越窗入到房里,并不曾遭到任何阻碍,那房子里亦除了地上动也不动的卧着一个白衣人外,见不到其他人在。于是,不再考虑,就从那缺口跃了下去!

这当儿,耿鹰扬三人亦自发现了那少女的尸体,三人先后入来的确都不曾遇到丝毫的阻挡,方自奇怪,也方自看到那瓦面上的缺口,却冷不防沈飞卿突然从那里跃了下来,不其齐地闪退左右,轻叱道:“谁?”

沈飞卿忙应道:“是我!”

三人不由都轻吁了口气,耿鹰扬随道:“原来是师妹,瓦面上可曾发现甚么?”

沈飞卿掠了下秀发,摇头道:“不曾!”

宗锦春即时插口道:“那人想是走了。”

沈飞卿樱唇掀动,方待说甚么,旁边车雨亭已喝声:“追!”两步跨上,便要从那缺口跃上瓦面,哪知却被宗锦春在后猛可探手拉住!

宗锦春随叱道:“休要鲁莽!”

车雨亭连随瞪眼道:“怎地……”

宗锦春不由分说,截道:“沈姑娘瓦面上既然见不着人,凭那人的身手,此时想必已走远,追也已来不及!”

车雨亭连连顿足,目光忽的横从沈飞卿耿鹰扬身上扫过,道:“都是……”

“住口!”宗锦春岂不知车雨亭鲁莽,哪容他说出口,适时截喝道:“那人从容便将你我迫退,身手原非寻常可比,更非你我能敌,莫说为时已晚,就让你我兄弟追及,亦是奈他不何!”

车雨亭怔了怔,倏的破声长笑道:“小弟枉活半生,思量倒空负了这身本领,如今难得逢此机会,遇上足斤够两的买家,不就发卖,更待何时,他若是真如许好手段,小弟颈上这颗人头就发卖与他,也是不冤!”

宗锦春微喟道:“小儿也不至于贪生怕死。”

车雨亭急道:“哥哥哪来这等说话,哥哥为人如何,不成小弟还不晓得。”

宗锦春随道:“生死原也简单……”

话口未完,车雨亭又截口道:“哥哥说得不错,死又何足惜哉?死了也方好去见那孟弟兄!”

宗锦春长叹道:“话虽如此,但凶手尚未就擒,你我兄弟如何有面目泉下相见孟兄弟!”

车雨亭刹时浑身陡震,垂下头来,道:“哥哥毕竟明理,又是小弟错了。”

宗锦春淡笑道:“兄弟倒也不错,武人本色,原该如此,若是凑上那厮,你我兄弟又何在乎拼掉这区区生命!就孟兄弟泉下知悉,想也不会见怪,但如今明知追已不及,兄弟你就无须多作此举,说不定这里还有用得着你我兄弟的地方,若说到要怪,也就只好怪你我兄弟技不如人!”

车雨亭只听的连连点头,也再无言语。他两人这里说长诉短,那边沈飞卿却已俯身开始检查那少女的尸身。这下忽地仰转过头来,微喟道:“江湖传言,‘天风双剑’义薄云天,今日得见,方知非虚,也可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

天风双剑应声齐转过目光,宗锦春道:“姑娘休要如此说话。这义薄云天,可真是担当不起!”

沈飞卿也不再说其他,转问道:“贤昆仲口里所说孟兄弟可就是指燕北小孟尝孟绝海孟大侠?”

天风双剑即时肃起面容,那宗锦春随文应道:“姑娘猜得不错,在下两人徒负虚名,也痴长几岁,承蒙孟大侠不弃,兄弟相称,着实惭愧。”

“言重言重……”沈飞卿沉吟着又说道:“孟大侠之死,家父也曾接得消息,据知乃是夜半突遭屑小暗算,死于非命,未知实情是否……”

宗锦春长叹道:“那是不错,恨只恨身无羽翼,救赴不及,更让那厮从容逃去。但追截间,那厮亦被车弟用剑挑下蒙面黑布,看清楚他的本来面目,哪怕他日道左相逢,也休想瞒得过眼底!”

沈飞卿目光闪动,诧声道:“风闻贤昆仲不独精于剑术,更长于追踪,怎地……”

宗锦春苦笑道:“但庄后就是片杂木林子,在下兄弟虽则不管甚么遇林莫入,穷追到底,可意料不及那厮林外早已预备了马匹,待发觉时,已无从追蹑下去!”

沈飞卿恍然颔首,那边耿鹰扬却突然插口道:“那,贤昆仲既已看破他本来面目,可知他到底是甚么人?”

宗锦春道:“素未谋面,陌生得很!”

“嗯……”耿鹰扬点着头亦自缓缓俯下半身,转问沈飞卿道:“这人还救得了么?”

沈飞卿道:“腹裂肠断,气息已绝!”

耿鹰扬不由失惊道:“好毒辣的手段!”

沈飞卿随问道:“师兄可认识她?”

耿鹰扬道:“房里昏暗,不甚清楚。”

沈飞卿说声:“这也简单。”站起身子,几步走过去拉起门栓,将房门打开。

明亮的灯光即时如潮涌入,照亮了当门附近。

那门外这下已站立了不少人,掌柜的,小二,还有左右的房客,恁地直瞪着眼,怪紧张的。

沈飞卿也不容众人说问什么,连随吩咐道:“掌柜的,劳烦来两盏灯笼,要光亮的!”

那等柜的应声忙呼唤左右小二送入两盏灯笼,也就在此际,楼梯响处,奔上数名带刀携棍的差役,排众走了过来。

沈飞卿目光微扫,随问道:“外边怎样了?”

那差役头子忙躬身道:“回姑娘的话,众弟兄已于附近逡巡,未见可疑地方,敢问是……”

沈飞卿截道:“是发生了凶杀,凶手在逃,教弟兄们小心各处,如发现可疑人等,先扣下查问清楚,这里暂时还用不着你们!”

那差役头子应声忙与一众差役退下。

沈飞卿随又吩咐道:“掌柜的,再请先打点好那名册,通知左右房客莫要走开,稍候片刻,要麻烦到也说不定。”

那掌柜的连声省得,径去打点。

沈飞卿也自转回,那房子里这下多了两盏灯笼,当然清晰得很,她目光及处,便已看到遍地是瓦砾木碎,随又看到被斩分为两片的那只死鸦,不由得她皱起了眉头,那是什么意思,的确颇费思量。

她沉吟着俯下身去拾起那两片死鸦,反覆细看再三,然后放下,取过旁边当时那少女脱手坠地的剑,打量起来。

剑如蝉翼,出奇的薄,与那少女腰悬的剑鞘式样相似,是她用的兵刃已无须置议。

那剑上仍染着血,沈飞卿移近鼻端嗅了嗅,再用手指蘸起少许,却都是异样的感觉。

“不像是人血,那……莫非就是鸦血?”她沉吟着目光移向那少女的面庞,看的却虽已分明,可也面生得很,不曾认识。

耿鹰扬那边端详未已,见得沈飞卿望来,便自问道:“师妹可识此人?”

沈飞卿摇头转问道:“师兄呢?”

耿鹰扬道:“也是不识!”

“这……”沈飞卿沉吟未了,冷眼瞥见那掌柜的已捧着账册,带同两人走了入来,连忙问道:“掌柜的,地上这人你可认识?”

“回姑娘的话,她就是那客人!”掌柜的应着随又道:“这两人是邻房的客官。”

沈飞卿也不望左右那两人,接着又问道:“可知她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

那掌柜的业已翻开名册,这下目光低垂,稍作检阅便道:“册上只写着姓段!”

“姓段?”耿鹰扬即时插口道:“武林道上这姓的人可不多,说得上出名的也就只得那洛阳的段王孙!”

“那是不错。”沈飞卿应着,目光随转向那掌柜的左右两人,却只见都是四十上下年纪,商家装束,那半身兀自在发抖,神态甚是卑缩,不像故意做作,分明都是怕惹闲事的商人,与那事拉不上关系,大概也可肯定,于是随口问道:“你两人当时可在房里?”

那两人嗫嚅着忙应道:“在……在……”

沈飞卿接问道:“是被那塌瓦之声震醒的?”

那两人又是连声的应是,点头不已。

沈飞卿紧接问道:“除此可曾听得什么说话声或者其他什么异样的声响?”

左边那人顿无言语,右边那人却应声道:“别的倒听不到,但好像有人叫过什么的?”

沈飞卿忙追问道:“叫过什么?”

“好像……”那人侧起脑袋,想了半晌,忽的脱口道:“香儿!是了……就叫什么香儿!”

“香儿?什么意思?”沈飞卿黛眉轻蹙,再又问道:“你想想,还听说过其他什么?”

那人忖思着道:“就只这许多了。”

沈飞卿随问左边那人:“那你又……”

左边那人说话也未听完,已是不住的摇首,沈飞卿也不再问下去,方待怎样,那边耿鹰扬突然失声道:“姓段……香儿……莫非死的就是洛阳段王孙那独生女儿段香儿!”

沈飞卿闻声变色,沉吟着道:“白衣配剑,相貌年纪也都相似,是她亦未可料!”

耿鹰扬道:“果真是她,可不简单,想那段家不单止是武林名门,更是商场巨贾,亲属郎党不乏官宦人家,举足轻重,那当家的段王孙闻说更是江湖量浅,市侩气浓的人,据知他就只得段香儿那女儿,你道他会轻易罢休?”

沈飞卿淡笑道:“管他是姓段的也好,不是姓段的也好,凶案到底也已发生,谁就想罢休也罢休不了!”

耿鹰扬点头道:“那是事实,未知师妹对这凶杀有什么意见?”

沈飞卿道:“这不是普通凶杀,是暗杀的!”

耿鹰扬抚掌道:“小兄意下也是如此。”

沈飞卿接道:“来人显然硬硬蹬破瓦面闯入,想是出其不意,冷不提防,这段姓少女尚未来得及阻拒,他人已跃入,但这少女置身何地他也是不甚肯定,于是用那先预备好的乌鸦试出了明确的位置,然后趁这少女剑斩乌鸦的同时,乘隙冲上击杀,房里各物看来仍整齐得很,他下手时势必极快狠!”

她心思果然缜密,纵使细微的地方也无不留意到,那说来虽则仍有出入,却已猜的八八九九,耿鹰扬听说着亦不由得失叹道:“师妹高见!”

“哪里!”沈飞卿稍停又道:“这少女要真的是段香儿,凭她那名气,身手想必不会差到哪里去,那么,杀她的人身手如何,实在不难想像!”

“嗯……”耿鹰扬应着连打了两个寒噤。

沈飞卿随又道:“就不说身手,他这杀人的手段亦不可谓不诡异了,时间拿捏的准更就不用多说,那要是普通的人,纵使夜里寻仇,暗杀,也断不会出此,就想得到,也不容易放胆出手,更休说还从容与天风双剑宗、车二侠周旋,由此可见,他并不比寻常,或许就是那杀人为生,经验老到的职业杀手!”

“不错……”耿鹰扬忖思着道:“从这凶杀倒令小兄想起年前鲁公被刺霸王故里的事!”

沈飞卿点头道:“地方虽然不同,人也虽然各异,那杀人手法的诡异,时间配合的恰到,却果也都是差不了多少!”

旁边宗锦春听着忍不住插口道:“敢问那鲁公可就是指鲁直鲁刺史?”

耿鹰扬随接道:“可不就是!”

宗锦春道:“那事在下兄弟也微有所闻,据知鲁公当日奉旨巡察各地,官轿途经宿迁霸王故里里口的牌楼时,即被人藉着绳子从牌楼上荡下,飞剑击杀,鲁公义胆忠肝,爱民如子,那次巡察,原有许多是非曲直要他分解,怎料未及半途,竟为屑小所算!”

耿鹰扬微喟道:“鲁公人太英明,奸党屑小无不视如脊上芒,眼中钉,才出京师,便风闻某些人要对他不利,兄弟也早小心着,后来知道他不取道宿迁,没奈何只好放下了心,谁想他突然转了念头,改了方向,其时兄弟方在追缉那剧盗过天星,远出百里,听得改道消息,慌忙赶回,直跑折了三匹健马,方才回到城里,但虽则官轿在望,毕竟也已迟了半步,眼看那人飞索荡下牌楼,掷剑击杀鲁公,亦无从救护!”

天风双剑听着不由得齐声失叹。

耿鹰扬接道:“那人显然已跟踪了鲁公多时,看准当日机会,方才下手,还好,他只当一击中的便凭着绳子远荡开去,无人来得及阻截,不防兄弟已然赶了回来,挥鞭凌空卷个正着,拉跌地上,管教那旁边一众差役护卫硬硬擒下,但擒下与否,其实都已无干要紧!”

宗锦春诧异问道:“这话怎说?”

耿鹰扬道:“他人不错是被擒,你道从他口里问出了什么?说来可笑,他就只知道兄弟当日没可能在城里,是他下手的良机,就只知道要杀的是那官轿里的人,此外,甚至要杀的那人是谁,他也竟然不知,及至兄弟说出鲁公的名号,他更是变了面色,失声惊呼,反问怎地是鲁公,当时兄弟也觉得奇怪,追问下去,却只道是规矩如此!”

宗锦春下意识亦问道:“什么规矩?”

耿鹰扬沉声应道:“格杀勿论!”

天风双剑听得说不由齐都心头一凛!

耿鹰扬接着又道:“兄弟当时也是深感错愕,不料他就趁兄弟分神那当儿,奋身迎向在旁护卫手里锋刃,那护卫收刀不及,兄弟也方待阻挡时,刀已从咽喉嵌入,当场气绝身亡!”

宗锦春惊叹道:“好硬悍的汉子!”

耿鹰扬道:“他人虽死无活口,但众目睽睽,人所共睹,事情也总交代得了,上头还竟就此发下赏金,兄弟推辞不得,收来实在惭愧,要知那人只不过是间接的凶手,那幕后指使的人是谁,买凶的人又是谁,倒也颇费思量,我家县太爷也不是个不明理的人,私下亦吩咐兄弟严查究竟,只惜时至今日仍是茫无头绪,仅从些微蛛丝马迹,约略查得近数年来江湖道上出现了一群以杀人为生计,组织极其严密的职业杀手,他们但得钱财到手,便自不分好歹,格杀勿论,至于结集何地,集团的主脑是谁人,俱都不见端倪,只知就里绝无庸手,更无不剽悍狠辣,虽则失手被擒,也定必找机会了断,不容别人细问究竟,奇怪的是事情泰半都发生在本省某地,却偏又教人无从着手!”

宗锦春边听着边点头,这下忽道:“看来那杀我孟弟兄的也倒像他们中人!”

“是亦未可知!”耿鹰扬应着,目光望向沈飞卿,转问道:“师妹要待怎样?”

沈飞卿道:“方要请教师兄!”

“不敢!”耿鹰扬道:“小兄自问心智不如师妹,我实在是束手无策!”

沈飞卿道:“师兄客气。”

耿鹰扬苦笑着说道:“急务当前,哪容客气,师妹意下如何,无妨直说出来,也好得小兄他日学步!”

沈飞卿连忙道:“师兄如此言重,若再不说,反倒真的变成敝帚自珍了。”

耿鹰扬随道:“小兄洗耳恭听!”

沈飞卿稍作思索,便说道:“现场毫无迹象可寻已成事实,当前急务无疑就是先调查清楚被害人的身份,其次,日内附近要是仍不能找到什么线索,那就别无他途,只得追寻被害人此前经过的地方,侥幸也许就此得知她曾开罪过什么人,更侥幸也许就从那人身上查出真相,甚或那暗杀集团的根据地亦说不定!”

耿鹰扬连连点头道:“看来果真只有这样!”

沈飞卿接道:“那无疑很费时,更且毫不管用也未可知,只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耿鹰扬道:“无论如何,希望虽微,也总好过毫无希望,倒是师父卧病未愈,未可惊动,榻旁侍奉需人,师妹亦是未便远离,此事不若就交与小兄如何?”

沈飞卿道:“师兄职守宿迁……”

耿鹰扬随截口道:“近数月县里都无事发生,每日不过画卯报到,闲着也是无聊。”

沈飞卿道:“话虽如此,难保事出仓促,何况恩师授命于我,企望方殷,如今发生了事,倒也未便徇私。”

耿鹰扬道:“这也不错,先刻见师父已能饮食自如,家里众人想亦照应得了,师妹待要去时,谅也无妨,只恐半途横生枝节,那小兄在旁,也好得有个帮手,未知师妹意下……”

沈飞卿忙道:“却之不恭。”

旁边宗锦春即时插口道:“敢问姑娘,可有用得着在下兄弟的地方?”

沈飞卿转过目光,徐徐道:“贤昆仲到底不是官门中人,未便相请。”

宗锦春道:“袖手旁观,却非武人本色,此事诚或必须明查暗访,在下兄弟若是紧紧相随,无疑徒惹人注目,反倒碍事,但逡巡左右,见机行事,想也无妨!”

沈飞卿听着不由暗暗嘉许,心想,这姓宗的果然是个谨慎的人,口里却道:“侠踪何处,但请自便!”

宗锦春方待再说甚么,门外忽又传来了人声,并且迟速的移了过来,不由他不咽住语声,回首望去。

沈飞卿与各人也自察觉,齐亦转过了目光。

也没多久,楼梯暴响,方才那差役头子蹬蹬蹬地失惊的径自急步走了上来。

沈飞卿几步跨出房门,忙问:“甚么事呢?”

那差役头子诚惶诚恐的喘着气道:“回姑娘的话,承沈捕头的威,数年下来,城里倒也宁静得很,是以夜不设禁,南北城门也因地当要道,方便赶路旅客起见,权且彻夜开放,哪知今夜突然发生了人命案子,卑职寻思凶手或未离城,先将城门关上也是好事,事关急不容缓,也就不曾先来请示,擅自着兄弟们关了再说,哪知,北门方待关上,打从驿道猛可驰来了骑人马,直闯入城,也不容众兄弟盘问甚么,众兄弟见喝止不住,便动上了兵器,硬要截下,怎料就此触怒了那人,忽地跳下马来,展开拳脚,几个照面,只教弟兄们兵器离手,不退不得,他兀的仍不肯罢休,尾随不舍,没奈何只得退到这里来,如何应付,还看姑娘定夺!”

沈飞卿听得,轻叹一声,道:“想是你们出言不慎,否则,单凭那许多又岂会使人激怒至如斯地步呢?”

“这……这……”那差役头子讷讷未了,楼梯又已暴响,几个差役仓惶的倒步退了上来!

差役头子方自尖叫了声:“来了!”随后追来那人已然出现梯口,他那脚步虽则还未踏上梯级,威迫的气势已然冲到了楼上,不独沈飞卿,就连那方举步跨出房门的耿鹰扬与天风双剑也都似觉察到了那气势的存在,齐地停下了动作,凝住了目光!

那人却脚步不停,踏上梯级,步步紧迫,只见他龙眉凤目,皓齿朱唇,三牙掩口胡须,六尺长短身材,五十二三年纪,簇花巾,玉环丝,锦绣袍,登云履,镶金嵌玉七宝玲珑剑,端的是威风凛凛,相貌堂堂,恁地时虽则风尘仆仆,仍不失那富贵骑人的气势!

沈飞卿四人目光及处,不由齐地怔住,都也想像得到来人非比寻常,却偏都不识。

那人脚踏梯级,目光亦抬,冷不防看到了楼头站着四个气势甚是不凡的男女,也自微感错愕,但脚步却仍不停。

蹬蹬蹬的几声响过,他人已上了楼头。

沈飞卿适时抱拳道:“阁下……”

那人应声脚步陡顿,目光横扫那旁边众差役,冷截道:“何不直呼老匹夫、糟老头儿!”

沈飞卿听在耳里,知道方才那众差役是必如此撩拨对方,忙道:“穷县小吏,原就不比名府公人,出言不慎,在所难免,阁下海量汪涵,又何必与他们计较?”

那人闷哼应道:“你是说我气量窄狭?”

“不敢!”沈飞卿道:“阁下岂会如此量狭,但要怪也只怪姓沈的平日少加管束!”

那人饶是怎样气恼,这下也再发作不了,他面色微霁,便问道:“你是……”

“沈飞卿!”沈飞卿随应道:“目下代职本城捕头!”

“女捕头?”那人怔了怔,忽笑道:“当真是前所未闻,淮阴男儿也该愧煞!”

沈飞卿淡笑道:“女人未必就是弱者,男人能够做的事,有些女人也做得来的!”

“不错不错,真的不错极了!”那人应着突然放声笑了起来。

沈飞卿也不介意,更无说话,旁边耿鹰扬三人却已齐地皱起了眉头。

那人笑着亦似知道失态,笑声突敛,随即诧声问道:“淮阴城的捕头不是那捕快沈苍么?”

沈飞卿微喟道:“家父卧病家中已多时。”

那人哦的恍然道:“原来你就是那沈苍的女儿,怪不得,怪不得,人说虎父无犬子,想来果然道理!”

“过奖……”沈飞卿应着,方待请教对方姓名,那人已自转过视线,目注耿鹰扬问道:“那你又是……”

耿鹰扬连随道:“宿迁捕头耿鹰扬!”

那人微微颔首,目光再转宗锦春车雨亭那边,两人也不待他发问,已齐声道:“人称‘天风双剑’的就是……”

“好、好,都是时下俊杰!”那人捋髯微笑道:“恁地时聚在这里,莫非发生了事?”

沈飞卿颔首作答,接道:“尚未请致阁下……”

那人即时振衣道:“洛阳段王孙!”

入耳惊心,众人不由得齐都怔在那里!那人看在眼底,好生奇怪,也自怔住,谁也想不到他竟就是那巨贾中的巨贾,兼又剑掌称双绝,名动江湖的段王孙!

像段王孙那样的人,竟会仆仆风尘,匹马风驰,夤夜赶来淮阴,也实在是出人意外!

但他无疑就是那段王孙,并非假名冒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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