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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血染长襟泪满腔

作者:黄鹰 当前章节:14582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8:00

晓雾欲散未散,穿林小径仍是那么凄迷。

几声鸟喧,或西或东,可也不知道是甚么鸟儿,啼唤着那甚么。

诗人常说鸟儿最是解人,声声唤来都不无因。

冬冷,人不久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暇细听,于是,鸟也无语。

到春,鸟啼不了,你还未觉冬残,它已告你春至,及那春光渐老,花落逐水流,啼的更急,声声无非替你细问:春归何处?

待得春去夏来,你才叫出热也热也,它已哑着嗓子,声声催暑。

那到此时秋深,啼来又是甚么意思?听到啼声,倒也欢乐,莫非声声在说,热也么不热,寒也么不寒,好也么,秋!

秋是好秋,但也最易令人发愁,最易令人生感,这许多学问,鸟儿想来还不曾晓得,否则,早就应该闭上嘴巴,好得让那心头正在发苦,愁个不了的葛衣人安静安静。

那葛衣人倒也不去理会,只是低着头,牵着马,默默无言地走他的路。

他牵过马匹,就背着那幢庄院,踏上来路,走来虽然缓慢,却可不曾停过,更不回头张望,走尽了路,就直入林里,步伐始终不变。

来时他那么急,只为了想早些知道那买凶杀段香儿的人是谁,如今,他还着急甚么?

本来,倒是走得慢了,方好思量,只是管他想来想去,还是不甚了了。

来时他原以为问不来时,买也该买得来的,他甚至不惜付出那仅有的千六百两黄金!

当年,他就是为了要得到那千六两黄金走上职业杀手的道路,如今,好不容易总算凑足了数目,但对他来说,却又已失去了意义!

不过,凭那许多黄金,他想,最低限度,还有些用处,谁知那曾经控制了他生命的千六百黄金,对于别人,却竟会不起丝毫作用!

他实在好生怀疑,好生不忿!

又怎知道,他那千六百两黄金虽然不少,但比起七八万两的数目来,可是微不足道!

他那么想,茫无头绪,当然不着边际。

倒是反复思量下来,教他越走越慢。

到入了那林子,他更就连脚步也停了下来。

但那也只不过片刻,他肩膀乍缩,飒的猛可翻身上马,左掌随落,就重重的击在马臀上!

那马负痛,立时发足狂奔,四只铁蹄直踢的那满径枯枝落叶沙沙激飞,蹄声更就像是连鞭炮似的,响个不了。

满林宿鸟不由也都惊的飞了起来,破口吱喳,可也不知叫骂甚么。

葛衣人这边才放马奔出,那边林外对开丈许,小径左侧的草丛中,沙的突然外分,狸猫也似的就窜出了“快讯”封九。

他身手果然敏捷,人才窜出,就地一滚,便自卧伏地上,面庞贴地,倾耳细听。

就地听来,蹄声更是清晰。

蹄声很重,分明不是空马,封九何等经验,立时就分辨得出来。

“人在马上,那就不成问题了。”他沉吟着更不犹豫,飒地起身,放开脚步,追了下去!

不想别人是两条腿,他也是两条腿,他的两条腿施展开来,居然快的像马!

他这边起步追踪,那边葛衣人却已到了林中,两脚陡紧,猛的力夹马肚!

健马吃迫不过,奔的更急!

葛衣人却随即缩起两脚,提身蹲到了马臀上!

马儿奔的虽急,他人竟未被抛下去。

也只不过刹那,他双脚就马臀一蹬,半身陡长,猛可向上拔了起来!

他直向上拔起了丈许高下,腰身便曲,飕的一翻,左手已然搭住了头顶处一条树木横枝,就势消去力道,再一借力,半身陡仰,已然坐到了树枝上去。

再看那骑健马,吃他一蹬,不由使上性子,也不管那背负突轻,放蹄更急!

马背上没有人负着,跑来更就急了!

那边封九听得蹄声转急,不由亦加快了脚步。

也没多久,他人已来到了葛衣人藏身的那棵树下,葛衣人树上看的真切,却仍不动。

封九追着蹄声,倒也不曾察觉,何况两旁的树木那么多,他就是留心也未必能够看得出来。

那脚步不停,刹那他人已从树下穿过!

几乎同时,葛衣人飞身从树上凌空扑下!

飒的风声响动,他人看来简直就是头饿鹰!

好封九,耳目果然敏锐,身手更是矫活,只听风声,便知不妙,那脚步着地又起时,已然变了方向,斜里窜向旁边树林!

哪知他应变虽然迅速,葛衣人可也不慢,他不独剑术过人,轻身提纵的功夫亦是不弱,比起封九或者仍有距离,但这下出其不意,又有备在先,封九哪里还逃得过他,身形才起,后心衣服已被葛衣人那暴展的左手抓着!

封九这一惊非同小可,但心神却仍不乱,猛可一声怪叫,反手后甩,半身前冲,双手借势脱出袖子,身子更就泥鳅也似的滑出衣衫,也不管光着身,脚步再起,扑向林子里头!

葛衣人看的真切,冷笑一声,道:“好,金蝉脱壳!”也不起步追赶,左手陡扬,抓在手里的那件衣服突然脱手飞出,直取封九后心!

那不错只是件衣服,但在葛衣人手里飞来,可不简单,去势之急,更就惊人!

封九才到林边,那件衣服已然飞到,他势子方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虽然听得风声,哪还来得及闪避,立时吃那衣服击中后心!

啪一声,随即划空响起!

封九只觉一股大得出奇的力道直冲肺腑,心头一甜,张口就是一口鲜血喷出,真气再也提不起来,那脚步一下跄踉,人不由仆倒地上!

葛衣人亦自举起脚步,走了过去。

谁知他人才一走近,那倒仆地上的封九便自翻身弹了起来,右掌不知何时,已然多了一口尺许长短,看来锋利已极的匕首!

匕首闪光,随即刺向葛衣人的胸膛!

葛衣人恍如未见,脚步不停,但那匕首才一刺近,他的左掌便亦翻起,食中二指一开一合,竟就不偏不倚的恰好将那口匕首齐中夹着!

封九大吃一惊,劲透右腕,便待撤回匕首,哪知一再用力,也竟丝毫不起作用!

即时,葛衣人左手食中二指一撑一抖,震开封九右手五指,硬生生的将那口匕首夺了过来!

封九匕首脱手,更是吃惊,半身陡侧,耸肩,撑腰,忙起右脚,飞踢葛衣人小腹要害!

葛衣人喝声好,亦起右脚,横截来势!

啪的两脚交击,葛衣人纹风不动,封九整个身子却风车也似的斜飞了出去,再又跌翻地上,他倒硬悍,哼也不哼,就地一滚,胸腹贴地,猛一垂头,飕飕两声,乌光发亮,半尺长短的两支箭就从腰后射出!

这下更是出人意料,哪知葛衣人竟似早就了然于胸,不知何时,左手已然掀下头戴竹笠,挡在身前,也竟恰好就迎着那两支弩箭!

夺夺的那两支弩箭立时钉到了竹笠上,直没过半,那力道之强劲,可想得知!

葛衣人却看也不看,就手一甩,抖去嵌在竹笠的那两支弩箭,重新戴回头上,随又再一甩手,那食中指缝夹着的匕首就势脱手,嗤的飞向封九!

封九眼虽然朝地,耳可听的清楚,只听那夺夺两声,他心头便不由一寒,再听那嗤的一声,却连手也不由冻了,忍不住就抬头望去,即时发觉一道寒光已然到了眼前!

封九饶是吃了豹子胆,这下也不由的心胆俱丧,待要闪避时,已是来不及。

他惊呼也还来不及出口,寒光已然着实,却只不过插在他眼前的地上,可不就是他的那口匕首!

匕首入地只是寸许,那锋利的双锋距离封九面门不到半分,要是稍入,封九不免就得血流披面,再入,那可就得呜呼哀哉!

葛衣人的眼力当然不会那么不济,分明就是手下留情,特地留上分寸,这封九心里也明白得很,可也不是感激得很,倒像那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动个不了,偏就猜不透葛衣人在打甚么念头。

葛衣人匕首出手,却可再无动作,只是木立那里,冷然望着封九。

封九偷眼看来,心头更是忐忑!

他也不敢再动,就伏在原来的地方,更不敢伸手去碰眼前那口匕首。

匕首不错没有伤着他,但匕首上的一股寒气已然透入了他的心脾,他心头只觉的阵阵发凉,满头冷汗早已涔涔淌下!

好半晌,葛衣人仍无举动。

封九满头汗落更急,差点儿人就喘不过气。

终于,葛衣人举起脚步,走了过来。

封九心头怦然震动,那颗心几乎就跳了出去。

葛衣人直走到封九跟前,忽又停住了脚步。

封九只当葛衣人便要痛下杀手,下意识闭上了双目,哪知,过了好会子,还是未觉丝毫不妥,不由得又睁开了眼,却只看那葛衣人仍只是冷然望着自己,并无杀意,更不曾拔剑在手。

葛衣人也只等封九睁开了眼,嘴角陡咧,忽地冷笑道:“你还有甚么伎俩何不一并施展出来?”

封九咽喉咯的一下,却说不出声。

葛衣人冷笑道:“没有了么?”

封九咽喉又是咯的一下,好不容易从牙缝里嗤的透出一声,也不知他说的是不是抑或是。

葛衣人随又道:“你若是没有,那就该看我的了!”

忽的举起右脚,踩在那口匕首的柄端上。

他用的只是脚尖,也就那么从容不迫的缓缓跺下,但竟毫无凝滞的直踩到底,到他将脚缩回去时,那口匕首赫然已被他跺的连锋带柄,直没入地,消失不见!

匕首就在眼前,封九哪有看不真切的道理,禁不住就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并不知道这块地面到底有多硬,只知道葛衣人那脚跺的若是他的脑袋,他那脑袋只怕就得噗的裂开,红的白的都绽将出来,跟那泥土打成一片,落得一塌糊涂!

他吃惊也未了,葛衣人已又道:“怎样?还要看下去么?”

封九呻吟着终于开口,道:“够……了……”

葛衣人轻叱道:“那站起来与我说话!”

封九怔了一怔,仍是伏身原地。

葛衣人稍待再又叱道:“你没听清楚么,我说站起来与我说话!”

封九犹豫着还不起身。

葛衣人语声陡厉,喝道:“站起身来!”

封九听得语声不对,哪敢再作踌躇,连忙爬起身子,垂手站在葛衣人身前,头更是垂得低低的。

葛衣人随即问道:“可是追踪我来?”

封九不敢抬头,连连否认道:“不……不……”

葛衣人冷笑道:“你最好还是说老实说话!”

封九连声也不敢声了。

葛衣人稍歇再问道:“是抑或不是?”

封九知道隐瞒不过,连忙应声:“是……”

葛衣人接问道:“是傅玉书的主意?”

封九嗫嚅着道:“正是!”

葛衣人仰天冷笑道:“我早就知道他绝不会轻易罢休,不当场反面,只是心怀顾虑,不能作出决定,像他这样的人,没有十二分把握的事,是绝不会冒险亲自出手的!”

封九哪敢接口,反倒将头垂得更低。

葛衣人冷笑又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以他目前的身份,的确犯不着冒这个险,难怪,难怪!”目光陡落,迫视封九,接道:“他叫得你来追踪我,想必已是立心置我于死地了!”

封九听说更就不敢作声。

葛衣人接着又道:“他也实在小觑了我!”

封九一声轻叹,仍不作声。

葛衣人道:“你也实在太不小心,如今……”

封九忽的颤声接道:“如今落在你手,封某人无话可说,生死悉随尊便,只求你给我一个痛快,封某人便已感激不浅!”

葛衣人道:“我不杀你!”

封九听在耳里,非独丝毫不觉欣喜,反倒惨笑道“你待要怎样折磨我亦无不可,早在当年,我就知道迟早必会有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一天,只是不想竟就应在今日!”

葛衣人道:“谁说我要折磨你!”

封九霍然抬头,诧异地道:“那你待要……”

葛衣人道:“问你几句说话!”

封九苦笑道:“只怕我亦无可奉告。”

葛衣人道:“也不过是几句无干要紧的话,你就说了,想来亦不会感到不便。”

封九咬了咬牙,道:“你且说来听听。”

葛衣人道:“你是在哪里缀上段香儿的?”

封九沉吟着道:“这倒方便说话,是在史家集东,冷五失手之后。”

葛衣人道:“可知此前段香儿到过甚么地方?开罪过甚么人?”

封九道:“那倒不知。”

葛衣人道:“果真不知?”

封九道:“封某人虽然人微言轻,但要就不说,说得出来的是必就是真实说话!”

“这我相信,不过……”葛衣人道:“即使不知,凭你的经验,想来亦不难追查出来!”

封九听说不由的点了点头,他身手虽然差劲,轻功却是过人,那打探消息正就是他的专长。

葛衣人接道:“否则你也不配叫做快讯了!”

封九下意识脱口道:“好说。”

葛衣人道:“说到追查功夫,无疑,我远不如你!”

封九连声:“哪里哪里……”心头可也不免好生得意,要说追查甚么,向来他认为数来数去,也得先数自己,然后才到其他的人,可是如今……

如今他却好比那终日打雁儿,不想也有日打不了雁儿,反教那雁儿啄了眼珠!

想到如今,封九不由再也得意不出来了。

葛衣人即时又说道:“那么,段香儿的事,倒要拜托你替我追查追查!”

“甚么……”封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葛衣人道:“你不曾听清楚么?”

封九苦笑道:“你可莫要跟我说笑。”

葛衣人道:“谁跟你说笑了!”

“这……这……”封九不由怔在那里。

葛衣人随又道:“千六百两黄金,是我能付得出的酬劳,你意思怎样?”

封九忽的又苦笑道:“莫说千六百两,就是万六千两黄金,只怕我也无福消受!”

葛衣人淡应道:“未必!”

“未必?”封九苦笑着道:“可知我若是应承了你,也就等如背叛了傅玉书!”

葛衣人道:“怎不知道!”

封九接道:“那又可知背叛了傅玉书的人是怎样收场?”

葛衣人反问道:“你怕死?”

封九道:“白活了那许多年,无日不是生不如死,你想我还会怕死么?”

葛衣人道:“你不怕死?”

封九道:“不怕,只是……”

葛衣人替他接下去道:“满门老幼,是生是死,就操在傅玉书胸臆三寸之间,不能不无顾虑!”

封九诧声道:“你怎知道?”

葛衣人道:“纵然你自己不说,旁人也不难看出来,凭你的身手,要是立心做坏事,哪怕夜走千家,日盗百户,金银珠宝玉器,多少手到拿来,亦非难事,怎用得着替人跑脚,是必出于胁迫,身不由己!”

“悔不当初……”封九低下头来,沉痛的道:“当年若不好酒好赌,哪会落得如此田地!”

葛衣人道:“是酒害了你?”

“不错!”封九失叹着道:“那夜教人怂恿,多喝了两杯他妈的便宜酒,糊里糊涂地赌将下来,就欠下了满身赌债,本来说好赌记账的,谁知事了却说是赌现成,当场拿它不出,没奈何只好让他们送入官府去!”

葛衣人道:“后来可是傅玉书他替你偿还那些赌债,着人保你出来?”

封九道:“是他……”

葛衣人道:“于是你感恩图报,不由就开始替他工作起来了?”

“可不就是……”封九叹了一口气,道:“到我觉察不对路时,已经是泥足深陷,不能自已,只好……”

“听天由命?”葛衣人随口道。

封九道:“不错,只好听天由命!凭我那几下子三脚猫的跳跃功夫,饶是保得自己,也保不了家人,那么,又能凶到了哪里去?”

葛衣人无言点头,封九随又道:“不独我,谁也好,除非他不走这条路,已然走了,那就别想再回头……”

忽地想起是在与那葛衣人说话,连忙住口不说下去。

葛衣人即时冷哼道:“只怕未必!”

封九稍作思索,不觉点头道:“那的确也不无例外,像你,匹马单骑,全无牵虑,又如此好身手,想来,傅玉书真奈你不何……”

葛衣人截口道:“你或许也是!”

封九忍不住失笑道:“我?我怎会是?我连想也不敢想!”

葛衣人问道:“那监视你家左右的两人,身手很厉害么?”

封九道:“也不见得,据我看来,还远不如冷五,不过于我来说,可就已是非同小可,无论是谁出手,亦是非我能敌!”

葛衣人道:“不如冷五,岂非更不如我?”

封九道:“那两个人同时出手,也是敌你不过,只恨,我不是你!”

葛衣人道:“若是我又如何?”

封九道:“那还用得着我多说么?”

葛衣人道:“怕只是你口里说说,果真如我身手,也不敢胆冒险!”

封九哈的笑道:“那你未免小觑了我!”

葛衣人道:“既然如此,还不简单!”

封九诧异的道:“甚么简单?”

葛衣人忽然又迫视着封九,沉声道:“你只管带家小离开,谁敢阻拦,我来应付!”

封九刹时不由又怔在那里。

葛衣人也不再多说甚么,就等待着。

良久良久,封九忽地开口问道:“当真?”

葛衣人斩钉截铁的应道:“当真!”

封九猛可咬了咬牙,道:“依你!”

葛衣人忽问道:“你可还是好酒好赌?”

封九摇头道:“很多年了,每当看见那骰子那杯酒,我就恨不得将自己的嘴巴割下,将自己的双手砍掉,你想我还会再好酒好赌?”

葛衣人道:“那么,拿着千六百两黄金,做点儿小买卖,维持生计想来也非难事!”

封九脱口道:“你……”

葛衣人随截道:“说出的话,我从不会收回,许你千六百两黄金酬劳,也就绝不短少分毫!”

封九叹声道:“那我就不客气收下了,不管怎样,我也必会替你找出真相!”

“拜托!”葛衣人问道:“你家住在何处!”

封九不假思索,道:“真州县城!”

葛衣人沉吟着道:“那么,七日后午时我在真州县城东门等你!”

封九道:“有七日时间怎也足够了。”

葛衣人道:“到时我会替你雇好马车,你也得早半日回到家里,教那家人随时准备离开。”

封九点着头道:“我相信你!”

葛衣人道:“我也相信你!”

封九忽地道:“其实你是用不着说这句话。”

语声暗淡,却分明透着浓厚的悲哀意味。

葛衣人听说怔在那里,也不作声。

由始至终,不错他不曾说过半句胁迫的说话,但纵然他不说,那胁迫的意味,显然已就存在了。

他是在帮助着封九,但何尝又不是在利用着封九?他说怎样怎样,也只不过要怎样怎样,那何尝又是封九本来的意思?

封九若是拒绝了他,他会怎样?真能就此罢休?真能就此放过封九?

他自己也不知道,封九更就不知道!

那教封九怎样拒绝他的“好意”?

像封九这种小人物,似乎永远就活在夹缝中,没有自己的行动,没有自己的意见,只能听人驱策,听人利用!

封九感到可悲的也正是这些。

他也知道,知道得很清楚,葛衣人口里说的相信,相信的也许是他封九绝对不敢用自己的生命,家人的生命,来赌那句说话的真实性!

葛衣人自己也的碓不知道口里说的相信到底是相信甚么。

他沉默了半晌,终于又开了口,道:“封九,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你心里在想着甚么,但你也得想想,自己若是不曾行差踏错,不曾做过亏心的事,做事光明,问心无愧,别人就是来威迫,也奈何你不得!”

封九眼旁肌肉猛可起了抽搐,点头无语。

葛衣人在袖里取出两张银票道:“这里是三百两黄金,你先收下,好得打点!”

封九也不再说甚么,伸手接了过来。

葛衣人随着又道:“我这就回去拿那其余的千三百两,七日后真州再见时给你!”

封九忽道:“这几年来,我也稍有积蓄,你不妨留下些自用,再说那好歹是你拿辛苦赚来的。”

葛衣人淡笑道:“黄金甚么对我已经全完失去意义,我不会再珍惜,何况我也不会有这么长的命来用它……”

封九一怔道:“你该比我更……”

葛衣人摇头截说道:“我不同,你还有将来,我却已走到了生命的末端!”

封九忍不住问道:“那段香儿到底是你甚么人?至亲的人?”

“你何必问?何必知道?”葛衣人凄然一笑,道:“没有甚么,你我就此别过,珍重!”

一声珍重,葛衣人便自转身,脚随点地,展开身形,掠了出去,头也不回。

只见他忽起又落,其快无比,也没多久,已然穿出林子,消失不见。

他走的很匆忙,只因为他眼里已然湿透,他若再留下去,泪水不难就会淌下。

他从来不愿在别人跟前流露出自己的悲哀!

在别人跟前,他宁可死,也不落泪!

只因为他是男儿,不是女人!

男儿流血不流泪,这几乎就已成为男儿必须遵守的金科玉律,也不知哪来的天才,想出如此精采的佳句,更奇怪的是人人居然都晓得。

于是,到那后来,男儿简直就无泪可流了。

幸好不久就出现了个更了得的天才,想出了两句更精彩的说话,说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有这两句说话撑腰,那男儿的眼泪方才又得流些下来,不致完全吞到肚子里去。

可惜说只管说,到底先入为主,那流泪的男儿毕竟并不多见。

也怪不得人们时常怀念童年,那实在是很有道理的。别的不说,就说眼泪,看那小孩子呼天抢地,泪流成河,可曾有人指责他不是?

不过,无论如何,人长大了,总该坚强一点,就是女人,也少流泪点好。

葛衣人虽然走得快,封九的目光也不慢,看到了那双眼,他心里明白葛衣人为甚么急着走。

望着那远去的背影,他眼里不由也湿起来。

心头甚么样的滋味,是喜?是悲?他自己也不知。

他做梦也想不到时至今日,自己竟然还有机会脱出魔掌,重新做人。

他忍不住挺起了胸膛,但又缩了回去!

即时,两条人影箭也似疾地飒飒的分从左右两边林里窜了出来,在他身旁跃落!

封九双眼何等锐利,刹时窜出来的是于七朱八两人,心头不由冷了下去。

他动念也未了,两人已然靠近身旁,朱八忽地问道:“你手里的是甚么?”

封九下意识缩手,哪知双手立时落入朱八手里,反扭到背后去!

朱八随又腾出左手,他就只用右手拿着封九双腕,封九无力挣扎。

那两张银票不待言也就落在朱八左手里,他那目光陡落,随即冷笑道:“正好用作物证!”

封九听说立时知道两人早已窥伺左右,事情是必败露无凝,张口便待呼救,哪知声犹未出,旁边于七已然伸手封住了他的口。

那边朱八随又说道:“傅爷只道那人如何了得,还教我俩好生照顾,怎知,嘿嘿……”冷笑两声,也不再说下去,转向于七道:“等会于兄且追下去,兄弟押了这厮回见傅爷,随后就来!”

于七点着头道:“那么沿途留下标记好了。”

朱八道:“兄弟自会留心。”

于七再又点了点头稍待,突然松开了那掩着封九嘴巴的手,冲着封九冷笑道:“现在你若以为他还听得到,只管放声呼救!”

封九颓然道:“我……”

朱八即时冷截道:“你有甚么话说,回去跟傅爷说!”

封九眼睛里不由露出绝望的神色……

曙色终于散尽,东方已见秋阳。

庄院向东,日光透过窗棂,直入后堂。

灯火映着那透入来的日光,渐渐的暗淡下去,雪白的幔幕却是愈来愈见鲜明,那面屏风,也不例外,两下交映,直使的那“格杀勿论”四个赤字益发红得怕人!

屏风前面,站立着傅玉书,他仍是背对门口,负起双手,那身白衣让日光映的如霜如雪,但是,他那冰冷刹白的面色,更严于霜雪!

在他身后,过长几没多远,封九垂手站着,面色可是苍白如死!

再过,靠门左侧,朱八按剑肃立,动也不动,更也不敢作声。

封九倒很镇定,面色虽变,身子却仍站得很直,不曾发抖,他并不是不怕,而是他知道怕亦怕不来,死生由人,怕亦无用!

灯火更暗,良久,傅玉书仍不见回过身来。

倏的,他右手忽然抬起,就腰一抹,手中已然多了一口三尺五六长短,腰带也似的软剑,斜里再一抖,“嗡”的剑已给抖得笔直!

封九眼看真切,自份必死,索性就连头也垂了下去,免得触目惊心。

傅玉书却并未出手,就手一落,剑尖支地,忽地开口问道:“封九,可是朱八冤枉了你?”

封九头也不抬,应道:“不是!”

傅玉书道:“原则你是无话可说!”

封九道:“无话可说!”

傅玉书道:“但无话可说也得说,我且问你,他可说过何去何从!”

封九道:“不知!”

傅玉书厉声道:“再说不知,灭你满门!”

封九混身一震,终于起了颤抖,半晌,嗫嚅着道:“知是知的,只是,不敢肯定……”

傅玉书断喝道:“说!”

封九应道:“我这若是说了……”

傅玉书道:“饶你满门性命,另那三百两黄金仍归你所有,拨作他们生活费用!”

封九不由抬头道:“可是当真?”

傅玉书道:“傅某人向来言出必行!”

事关满门生死,你可怪不得我……封九心头暗忖,猛一咬牙,道:“他说过回去拿那其余的千三百两黄金给我!”

傅玉书冷哼道:“原来他竟许你千六百两黄金作为酬劳,怪不得,怪不得!”

封九索性闭上嘴巴,声也不声。

“回去……回去……”傅玉书沉吟着,猛可喝道:“朱八!”

那边朱八连忙应道:“朱八听令!”

傅玉书道:“你家住古海州?”

朱八道:“正是!”

傅玉书道:“可知有云台山?”

朱八道:“就在境内!”

傅玉书道:“那葛衣人就在云台山北面,望日峰下,海中乱岩夹着的一艘破舟里,你这就赶回家,与那家居左右两人会同于七前去,谅还来得及阻截,若能生擒最好。不然……”语声陡断,左掌突抬,骈指如刀,猛地一落。

朱八哪不会意,应道:“知道!”面上好不得意,要知那葛衣人的身价既然值得七八万两黄金,他们四人若是得手,多少酬劳,可想得知。

傅玉书随又吩咐道:“此人厉害,不比普通,要是谁人落单,不妨追踪下去,待机会齐人手,休要擅自轻举妄动!”

朱八口里应是,心头可也不以为然。

傅玉书左手一甩袖,道:“那么,去吧!”

朱八应声急不及待,连忙退出。

傅玉书背立如故,仍不回身,待那脚步声远去,忽又道:“封九,这几年来我自问对你不薄!”

封九应声道:“不薄!”

傅玉书道:“原则因何叛我!”

封九道:“身不由己,虽生犹死!”

傅玉书一怔,冷笑道:“好!说得好!”

语声陡厉,道:“你可知我如何对付叛徒?”

封九颤声道:“到此地步,封九不敢乞命,只求放狠下手,给我痛快!”

傅玉书道:“好,我给你最后的机会!”

封九下意识道:“甚么机会?”

傅玉书道:“我知道你轻功很好!”

封九道:“不见得!”

傅玉书冷笑道:“由此时起,你若能逃出堂外,我放过你,不再追究!”

封九一怔,道:“好!”双脚猛一蹬地,身形暴起,飒的倒翻,疾向门外飞了出去!

若换是别人,势必先行游走,扰乱对方视听,然后再找机会,脚底抹油,溜出门外!

但对那傅玉书只怕有利无弊,像他那么冷静的人,为时越久就只会变得越镇定。

那封九心里也很清楚,所以他毫不犹疑,要走就走,只道傅玉书仓促间必来不及出手,哪知……

他身子凌空尚未来得及翻出,傅玉书已然转身,右手陡震,三尺软剑立时脱手飞出。

飕的银光破空,其急如电!

封九凌空未落,势子又已走老,正是避无可避,闪无可闪,惊呼未绝,剑已从他后心飞入,直没入柄,前胸穿出。

好快的剑!好狠的剑!

剑上力道更是惊人,硬将封九撞出后堂门外,斜斜钉在地上!

封九惨嘶着躬身欲起,但连随又倒了下去!

鲜血也连随飞激,溅湿了他的衣衫,也溅湿了堂前的石阶,红!赤红!

天风猎猎吹寒,又是拂晓时分。

曙鼓雷鸣,惊起城头栖鸦万点。

鸦影未绝,鼓声方歇,四骑快马便已冲风破雾,出了淮阴东城。

沈飞卿匹马当先,英姿飒飒,随后耿鹰扬、“天风双剑”三人也无不是神采飞扬。

城里了无线索,四人终于决定远出追查。

出城半里,道路分成两条。

“天风双剑”丝鞭齐落,双双策马越前半丈,宗锦春随振吭呼道:“我俩取右,两日后黄昏,清水镇再行会合,要是发现甚么,不暇久留,镇口只管留言,定当随后动身!”

沈飞卿道:“彼此!”

“天风双剑”齐抱拳道:“珍重!”

沈飞卿耿鹰扬两人也自说声珍重,勒转马头,先后往左奔了出去……

雨过风还乱,残阳尚未消。

归鸦惊寒,声断长空。

葛衣人匹马也随归鸦入了清水镇东。

转过长街,来到了间小店门前,葛衣人便滚鞍下马,就在店前横栏系好马匹,走了入去。

时当晚饭时候,店子里头饭菜正香,也正聚了不少客人,相当嘈杂,葛衣人也不介意,就在那墙角的座头坐了下来……

那边葛衣人才入店门,于七就从街口转出。

他嘴角泛着笑意,由徒步至骑马,先后已追踪了不少道路,但那葛衣人却始终不曾察觉。

他实在想不到自己初次做追踪的干活居然也做得如此出色,他实在好生得意。

他牵着马,逡巡着,目光忽然停在那远处街旁的一幢两层的酒楼上。

那幢酒楼虽然不近,但从楼上凭栏外望,正好监视这小店的出入。

他也实在感到饿了,于是,不再犹豫,牵着马朝酒楼那边走了过去。

那幢酒楼想必也就是这清水镇中最大最好的一间,虽然远比不上县城里的,倒也有几分气势,于七牵马来到楼前,也不由得抬头打量一下。

即时,楼头响起一声暴喝:“好贼子!”

喝声未了,一条人影已然飒的越栏飞出,饿鹰也似凌空扑下。

这人,赫然就是“天风双剑”的老二车雨亭!

他手里兀自拿着一只香喷喷的麻辣鸡。人在半空,麻辣鸡突然交左手,腾出来的右手往腰一抹,剑已出鞘,剑光如虹,当头就朝于七劈下。

于七冷眼瞥见,大吃一惊,不假思索,飞身掠上坐骑,放马就走。

车雨亭一剑随即划到,堪堪落空。

他一声暴喝:“哪里走!”挫腕收住剑势,身形着地又起,再落下时,已然上了系在楼前的生骑,就手一剑削断缰绳,策马随后追了出去!

几乎同时,楼头又是一条人影越栏跃下,正是那天风双剑的宗锦春。

他手里也是一只麻辣鸡,身子凌空未落,猛一折腰,借力使力,翻身就已上了坐骑,剑随出鞘,刷的把那缰绳削了下来。

他那骑术更是过人,也不用腾出左手,就双脚控马,紧追在后,随即振吭呼道:“二弟,莫杀了他,要留活口!”

车雨亭口里咬着麻辣鸡,哪里应得出声,方待吐了,宗锦春已又呼道:“留着那只麻辣鸡,路上也许不容易找到吃的!”

车雨亭听说忙又将那只麻辣鸡咬得紧紧的。

于七那边倒也听的清楚,肚里不由咕的一声。

即时,身后又传来宗锦春的呼喝声:“今次若再教你走了,天风双剑一头撞死地上。”

这话可是对他说的,于七不禁暗暗叫苦。

听口气,那天风双剑分明就是死也要穷追到底,单打独斗,倒还罢了,天风双剑齐出,他哪里是对手。

三骑人马,追追逐逐,不多时已然到了镇口!

宗锦春突然停下了马,就在那旁边的人家的外墙上舞剑划了起来。

刷刷刷的几剑划过,那墙上已然多出了一个斗大的“追”字!

追字下再加箭头一道,直指镇外,他人随亦收剑策马,追出了镇外。

缕金鼎烧的檀香正浓,错采觚插的时花方开。

香气氤氲厅堂,气氛极其平静。

紫檀架、云石面、雕蠄桌子旁边的那三人,也是意态悠闲的对坐着。

单看厅堂里的陈设,便可猜想得到这并不是普通人家,若是再看正坐那主儿的衣饰,更就连猜想也不用了。

他人已六十四五年纪,却并无老态,只是可能舒适惯了,那身子已微见痴肥,使得他那本就平庸的面庞看来愈发显得平庸了!

他那面色,很是红润,几乎可以跟那嫣红撒花椅搭比美,可是,坐在他身旁的那少年儿郎却恰恰相反,面色简直就是苍白如死。

那少年儿郎长的倒也俊俏,神态虽然颓丧,平生万种风流依稀仍见悉堆眼角。

他那身的衣饰,更是华丽,怪的是那么的年纪,身上竟还佩着寄名锁、护身符等等小孩子的玩意,敢情自幼娇生惯养,生就是富人家里的活宝?

两人的对面,就坐着那傅玉书。

他仍是白衣潇洒,眼里冰冷,嘴角似笑非笑。

丫环奉过了茶,忙又退了出去。

老人随即抬掌水平递出,笑道:“请茶!”

傅玉书道:“那不客气了。”

口里虽说,却不曾伸手去碰那茶杯。

老人也不在意,径自端起杯来,沾唇稍啜,随又放下,笑道:“傅公子端的快人,前后不过短短七日,消息传来,那段香儿已然命丧。”

傅玉书道:“迟则难保生变,不快怎成。”

老人颇欣赏的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傅玉书也沉默了下去。

半晌,老人沉吟着忽又道:“记得当时钱银经已付清……”

傅玉书道:“经已付清。”

老人道:“原则,如今该是各不相欠。”

傅玉书道:“不错。”

老人道:“那傅公子今日到来,究因何事?”

傅玉书道:“些微麻烦小事。”

老人道:“与我关连?”

傅玉书道:“正是。”

老人道:“看来傅公子不是喜欢转弯抹角的人,何不直说分明?”

傅玉书道:“方待直说。”

老人道:“洗耳恭听。”

傅玉书道:“阁下可知那段王孙已出价黄金五万两追查那杀他女儿的凶手?”

“也曾听说……”老人笑道:“五万两可不是小数目,傅公子何不就将那人交了给他?”

傅玉书道:“无威不足畏人,无信不足以服人!出卖手足的事傅某人我还真做不出来。”

老人忙道:“恕我失言。”

傅玉书微哂道:“言重。”

老人随道:“但那事想来与我也无关……”

傅玉书道:“不错无关,只是,阁下可不知道那杀段香儿的人也正出价黄金千六百两追寻那幕后的凶手。”

老人诧声道:“你是说我?”

傅玉书道:“正是阁下!”

老人忙追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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