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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血染长襟泪满腔.2

作者:黄鹰 当前章节:14594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8:00

傅玉书道:“那人原就与段香儿相识,不过行事夜里,未曾辨认出来,待得知道错杀,已是追悔莫及,痛定思痛,思量追寻原凶,用祭亡灵,并消心头愧疚,岂非就是意料中事?”

老人嘴角那原带着的点儿笑意立时消失不见!就咧着嘴,吃吃地道:“你莫非与他说了?”

傅玉书道:“我早说过不是无信人。”

老入点着头道:“那我就放心了。”

傅玉书道:“他问不出甚么,迁怒于我,竟就起了叛心,离我他去……”

老人道:“那你……”

傅玉书道:“对付叛徒,我向来只有一种法子,那就是,杀!”

老人拊掌道:“那我就更放心了。”

傅玉书淡然一笑,道:“但我也向来不做没有价值的事!”

老人连忙说道:“那更就非要赶快下手不可了,一来既可除去心腹祸患,二来段王孙那悬赏的五万两黄金正好到手!”

傅玉书道:“傅某人我亦是如此意思,他的行踪于我已是了如指掌!”

老人不由问道:“他人此刻……”

傅玉书道:“来此途中!”

老人变色道:“你不是说他不知道?”

傅玉书道:“他的碓是不知,但凭他的本领,机智,可也不难找来此地!”

老人道:“只怕未必……”

“未必?”傅玉书冷笑道:“当日事发闹市,如今只怕已是无人不知,徐州城里人家千万,阁下饶是富可敌国,怕亦难掩众口!”

老人忙道:“谁说事发闹市……”

傅玉书冷截道:“傅某人我说得出口,是必就已查明底蕴,你也是聪明人,当知如此隐瞒,并无好处!”目光忽转向旁边那少年,问道:“曹公子,你说是么?”

那少年早就变了面色,听得傅玉书问,也不敢说甚么,只是点了点头。

傅玉书目光随又转回,老人也不等他开口,就说道:“傅公子不是曾经说过得人钱财,替人消灾,事情必可完满解决……”

傅玉书截住道:“你说要段香儿的命,如今她人可不是死了,那事情还不算完满解决么?”

老人道:“但目下……”

傅玉书又截道:“目下的事是目下的事。”

老人道:“那么将来……”

傅玉书道:“将来再说。”

老人苦笑道:“原则何时方了?”

傅玉书道:“也许在他死后。”

“也许?”老人苦笑着接道:“连你也不敢肯定说,在我岂非就是欲罢不能?”

傅玉书道:“你意思是说我暗里弄鬼?”

老人目光闪动,也不作声。

傅玉书看在眼里,冷笑接道:“傅某人我若是果真如此作为,买卖只怕不会做到如今,你更也就不会找到门来,想你也是做过多年生意的人,当知即使最稳当的生意,亦难保不无风险,谁也不例外,偏就你例外,可是天意,怪得谁来,再说……我原可以完全不说与你知道的。”

“不错,给我消息,我该谢你,但是……”老人稍顿又道:“用人不当,你可也得负责。”

傅玉书道:“要不负责,与他说了,你父俩今日哪得安坐此地!”

老人恍然道:“如此说来,你已交待清楚,此后发生甚么,也都与你无关……”

傅玉书道:“那是事实。”

老人接口又道:“即使那人找来此地,你也是袖手旁观,不会平白教人阻拦的了。”

傅玉书道:“我方考虑趁他快意恩仇,心神松散的那当儿下手,好得事半功倍!”

老人面色更是难看,无言半晌,忽的沉声叹道:“明人眼前无谓再说暗话,你待怎样方肯替我拦途截杀那人?”

傅玉书道:“阁下可是明知故问?”

老人无奈道:“你且说个价钱出来。”

傅玉书不徐不疾的道:“黄金三万两!”

“甚么……”旁边那少年不由的脱口叫了出来,他身子也忒煞虚弱,突然出口,说话稍为用上了几分力,已然禁受不住,语声陡顿,便就气息转速,连声干咳。

老人听声望去,摇了摇头,眼中既是怜时又是怒,随又转过目光,回向傅玉书,苦笑道:“傅公子可莫要说笑。”

傅玉书道:“你道我是喜欢说笑的人?”

老人道:“我哪来……”

傅玉书截口道:“阁下可是徐州首富。”

老人道:“那是笑话。”

“笑话?”傅玉书道:“据我所知,单就令公子每月随手散来就过千百两黄金,此地秦楼楚馆,当真谁不知曹继祖的名堂,想想,做父亲的,要是没有富甲当地的家底,做儿子的哪来傲笑同侪的豪气?”

老人微喟道:“是真也好,不是也好,徐州不过小地方,洛阳可是帝王都,徐州首富不比洛阳首富,曹天禄更就不比段王孙。”

傅玉书道:“我也知道,不然,要的只怕也是黄金五万,不是那区区的三万两了。”

那老人曹天禄不禁连声苦笑……

傅玉书随又道:“于你来说,那不过是你家财的十一,何足挂齿?”

曹天禄不禁又苦笑,半晌,忽地说道:“杀段香儿也只不过是黄金三千两……”

傅玉书道:“今日可是人要杀你,不是你要杀人,事关你满门良贱的死生,怎同往日说话?何况,那人的本领远胜段香儿,你那黄金我可不是轻易赚得来的,只怕,也要付出相当代价!”

曹天禄忽又道:“那人也只不过出价千六百两买我的消息。”

傅玉书道:“阁下何等尊贵,怎么与那亡命之徒相比?再说……”陡顿又道:“他买的只是你的消息,你买的可是他的性命!”

曹天禄点头道:“那是道理。”

傅玉书道:“原则阁下……”

曹天禄突然道:“看来,我若是不答应,只怕那人很快就会找到线索,寻来此地的了……”

傅玉书淡笑道:“那我也不清楚。”

曹天禄立时沉默下去。

傅玉书也不再多说甚么,只是冷眼旁观。

好半晌,曹天禄方才开口道:“到此地步,正所谓势成骑虎,姓曹的已然无话可说,认了就是,不过……”

傅玉书道:“不过甚么?”

曹天禄道:“那许多的黄金一时可不容易筹措,可否宽限一些时日?”

傅玉书道:“我没说过立刻就要。”

曹天禄沉吟道:“那么……”

傅玉书道:“七日后我再来收取如何?”

曹天禄不假思索道:“有七日的时间,怎也够了……这里,我先立张欠单给你……”

“这倒不必,我信得过你。”傅玉书道:“那许多年来,我从来不曾要人立过欠单甚么,但也从来无人短欠过我分毫!”

曹天禄虚应道:“是么?”

傅玉书道:“对付赖账的人,傅某人向来也只是有一种法子……”

曹天禄道:“我知道你那是甚么法子。”

“你知道就好了!”傅玉书道:“话到这里为止,若无其他,我可要告辞了。”

曹天禄道:“傅公子日理万机,分身不暇,我也明白,不敢多留。”

傅玉书道:“原则就此告辞。”

语声甫落,人随推座起身,果真说走就走。

因微知著,他若不是决断的人,哪来如此决断的举止。

曹天禄连忙起身送客,直送出厅堂外。

傅玉书忽的回过来说道:“不敢有劳。”

曹天禄也知他不是喜欢客套的人,也不多说客套的话,只道:“恕不远送。”

傅玉书应声道:“请回!”别转过头,放步走了出去,旁边自有曹府的家人侍候着,不待吩咐,忙代主人送出门外。

曹天禄负手堂前,目光相送,待得家人送客回来,忽地问道:“走远了么?”

家人应道:“小的眼看他已走远。”

曹天禄点了点头,突然举手两拍!

两条普通装束的汉子立时从旁闪了出来。

曹天禄随即吩咐道:“追踪着那姓傅的,看他多少人随着来,能够查出他的去向最好,否则也是无妨,若是势色不对,就得放弃追踪,谁若不慎泄了底细,提头见我!”

语声冷酷,神态更是怕人!

听那口气,听那说话,分明就不会是普通的人,更不会是胆小畏事,方才那般懦弱,那般畏缩,敢情只是做来给傅玉书瞧?

两条汉子应声随即转过半身,身形齐起,掠了出去,手眼步法,颇也都见功夫!

那左右的已是如此不错,正主儿呢?

曹天禄待那两条汉子出了庭院,也自转回厅堂里头,目光落到那曹继祖身上,忍不住叱道:“看!都是你惹出来的麻烦!”

曹继祖始终就里在那儿,不曾移动,听得叱责,呻吟着道:“爹爹又要怪孩儿了么……”

话声未了,突又咳了起来。

曹天禄顿足长叹,哪里还叱责得下去。

好会子曹继祖方才收得住那咳声,喘着气道:“其实爹爹也不必卖那厮的账……”

曹天禄闷声道:“你二叔三叔四叔都不在,又摸不清他的斤两,哪怕他是信口胡诌,也只好由得他,暂且容忍!”

曹继祖不由的颔首无语,曹天禄随又道:“但最多三两日,你二叔他们便可回来,到时,嘿嘿!”冷笑两声,左拳右掌,霍地交击,也不说话,只是抬起头来,遥遥望出堂外,天外……

天外,晚风方急,残霞正红……

点点风帆点点鸥,鸥帆点点点天涯……

海边黄昏,永远是那么的迷人。

云台望日峰头看那东海落日景色,更就如诗如画,说也说不出来。

吹岸冷风渐急,断崖残照更浓,葛衣人亦背负包袱,下了那艘破烂渔舟。

包袱里头是那千三百两黄金,影响不了他的身形,也没多久,他人已然上了断崖。

几乎同时,三条人影倏的从那附近的乱石堆里闪了出来,人各黑巾蒙面,手掌三尺利剑,截住那葛衣人的去路!

葛衣人耳听风声响动,脚步已然停了下来,半身横里陡转,目光亦自三人面上扫过,忽地开口问道:“可是傅玉书要你们来的?”

当中那人即时应道:“正是!”

葛衣人随问道:“他怎知道我在这里?”

那人应道:“封九口里打听出来!”

“果真是他!”葛衣人道:“他人在哪里!”

“黄泉路上!”那人嘿的笑道:“你要找他算账也忒容易,吃我一剑就是!”

葛衣人眼角猛可抽搐了起来,呻吟着道:“傅玉书也忒好手段,是他杀的!”

那人忽又笑道:“说老实话,封九是生是死,朱某人也不了了,不过,据我所知,傅爷对付叛徒,向来只有一法,那就是,杀!”

葛衣人道:“看来,这事你倒清楚!”

那人得意地道:“教你晓得,他人是你家朱八爷擒下来的!”

葛衣人冷笑道:“原来是你!”语声陡顿,忽地问道:“他家人怎么样?”

朱八道:“你少操心,听说傅爷甚至将你那千六百两黄金拨作他家人日后的生活费用!”

葛衣人道:“傅玉书倒也会慷慨!”

朱八道:“比起七八万两的数目来,你那千六百两黄金原就算不了甚么!”

葛衣人讶声道:“甚么七八万两?”

朱八道:“你不知道自己的命那么值钱?”

葛衣人不由追问道:“是谁出的价钱?”

朱八道:“五万两是段王孙的悬赏……”

葛衣人心头陡痛,随即问道:“还有那二三万两又是出于谁人?”

朱八道:“我也不知!”

葛衣人也不追问下去,沉吟半晌,忽的点着头道:“七八万两,怪不得傅玉书!”

朱八道:“甚么怪得怪不得的,少说废话!”

葛衣人应声眼里暴射寒芒,迫视着朱八道:“你们也好胆量!”

朱八道:“你家朱八爷生来就胆包着身!”

葛衣人道:“倒要见识!”

朱八道:“你家朱八爷方待教你见识,喝!要你就束手就擒,否则……”

葛衣人截口道:“怎样?”

朱八道:“教你尸横就地!”

葛衣人冷笑道:“就凭你们?”

朱八道:“还不够么?”

葛衣人沉肩卸下背负那包袱,冷笑道:“不够!”包袱突然脱手飞出,迎面疾向朱八掷过去!

朱八喝声:“来得好!”右腕陡振,三尺利剑斜里挑起,迎向那掷来的包袱!

他只当包袱里头的是衣服甚么,随手一剑便能挑开,是以虽然听得风声急劲,也不以为意,仅用上六七成内力,只道怎也应付得了,可怎也想不到里头竟是千三百两黄金,吃葛衣人透劲掷出,活脱脱的简直就像是只流星锤!

那其实他本来可以闪避开去,但他却是自恃本领,也存心要卖弄剑上功夫!

他也的确是好身手,眼到时手也到,三尺利剑挑起,不偏不倚,恰好就迎着那包袱!

即时,葛衣人剑已出鞘,也不将那连着银链的护手先行套上右腕,拔剑就朝朱八脱手飞出!

他人连随追在剑后,飞身凌空扑了过去!

朱八左右那两人冷眼瞥见,怎敢怠慢,一声轻叱,双剑齐出,直取那葛衣人!

也就在那刹那,剑与包袱已然“铮”的接实!

嗤地裂帛声响!那只包袱从旁弹出,着地陡裂,五六锭黄金叮叮当当的从裂口里跌了出来!

再看朱八,却是连剑带右臂给震的从旁疾荡了出去!

他吃惊也还来不及,眼旁已然瞥见剑光,腾身急闪,可是,闪无可闪!

惨呼未绝,剑已穿心,直没入柄!

葛衣人几乎同时掠到,身子凌空未落,右臂已展,五指陡落,竟是恰好搭住剑柄!

他人随着地,曲右脚,半身外旋,手随身动,剑随手撤,拔了出来!

鲜血随即嗤的标出了朱八的后背、胸膛,他人也随即倒了下去!

葛衣人也随即偏身倒地,肩肘腰膝腿齐使力,地趟功夫立见身形,飒的横里滚了出去!

左右两支长剑适时刺到,堪堪刺空!

那两人身手也不弱,剑势走空,立撤右腕,半身转过,连随又向葛衣人那边迫了过去!

葛衣人滚身又起,人已在丈外,铮的抖开剑柄银链,握在左手,那鹿皮护手却仍不套上右腕,就随着那左掌掌缝里的银链垂在地上。

他也不等那两人迫近,纵身突然冲天拔起!

那两人眼里真切,不约而同,顿住脚步,卸气提身,一声轻叱,也自凌空拔起,剑光乍闪,左右迎向那葛衣人!

三条人影,刹那凌空相遇,陡合又分!

葛衣人右掌利剑,铮的封开右来那一剑,人随沉肩偏身,就从那人身旁掠过!

嗤的一声裂帛,即时划空响起,他那左胁衣服已被左来一剑划破!

但他人已偏身,剑虽裂衣,已然够不上尺寸,无法再及肌肤,伤他血肉!

他人连随拧腰,身子凌空未落,突转过来,左臂随势反挥,左掌银链立时横里飞出!

飕的银光破空,扫向右边那人膝下小腿!

那人可真想不到会有此一着,右掌长剑哪里还来得及封挡,人在半空,更就无从闪避,立时吃那银链扫在右小腿上!

链末端那鹿皮护手去势亦尽,但力道却未尽竭,立时弹回,连带那条银链紧接回卷,就将那人的右小腿卷着!

那人此惊非同小可,但他心思也端的是敏捷,连随折腰翻身,头上脚下的凌空反扑那葛衣人!右臂随亦反后,人未到,剑已然先到!

如此一来,那银链虽然卷着他的右小腿,却不曾影响到他的身形,反倒是葛衣人剑连银链,无法弃剑,非得接他这反身一剑不可!

葛衣人那刹那身形已然着地,冷眼瞥见,不假思索,腾身又起,举剑迎去!

“铮”的两剑刹那半空交击!

葛衣人连随借力使力,折腰腾身,就从那人头顶翻了过去,剑随身动,紧接倒挂!

剑锋斜映落日,寒光暴闪!

那人不约而同,也自折腰倒翻,剑亦随势倒挑刺出,但他右腿吃那银链卷着,银链可是握在那葛衣人的左手,葛衣人腾身翻滚,银链当然亦被牵动,身形间接无疑也受影响,出手哪里还不乱分寸!

也不过片刻,葛衣人已然着地,左手倏的抖开银链,收了回来,就势背对那人站着,头也不回,望也不望!

那人同时已着地,手剑低垂,动也不动!

刹那,他眉心嗤的突然中裂,鲜血怒激!

剑忽的呛啷坠地,他人终于亦倒了下来!

还有那人身形早已着地,眼看同伴与那葛衣人杀的难解难分,无从插手,方侍在旁等候机会!哪知连人也没看清,胜负已然分出,不由得他怔在那里!却也只是片刻,突又举剑欲起!

葛衣人即时开了口冷叱道:“还要动手?”

那人沉声应道:“正是!”

葛衣人道:“你,非我对手!”

那人道:“非你对手!”

葛衣人道:“那何必送命,走!”

“走?”那人突然仰天笑道:“要走哪会如此容易,要死倒是简单!”

葛衣人道:“你是身不由己?”

“胡说甚么!”那人厉声道:“哪怕只有丝毫杀你的可能,我也绝不会退缩!”

葛衣人沉声道:“你是不死不休?”

那人嘶声应道:“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飞身突起,人剑化成飞虹,越空直取葛衣人!

葛衣人也再无说话,破声尖啸,暴起身形,连人带剑疾迎了上去!

人未到,两口长剑已然铮的凌空交击!

两人混身陡震,齐齐直泻落地,但剑势却仍不停,陡分又合,陡合又分!

铮铮铮的又是三剑,两人已然着地!

葛衣人剑势更不停,出手更快,紧接就是三九二十七剑,连连抢攻!

那人的出手也不算不快的了,但比起葛衣人显然不如,七八剑抢过,便只有招架的份儿,到后来甚至招架也招架不了,迫的让步倒退!

二十七剑下来,他人已然退出好几步!

葛衣人那肘腕简直是没有骨头连着的,巧捷灵活到了极点,二十七剑刺过,只是稍凝便又出手!剑势绵密,源源不绝地,丝毫不予人多少歇息的机会!

那人迫不得已,只好暂时避锋芒,他眼只是两只,也非长在脑后,退着退着,不知已是快要退到那断崖的边缘!

葛衣人亦不曾放松,步步紧迫!

再退三步,那人已然退到了断崖的边缘!

葛衣人即时一声断喝:“下去!”剑势急如骇电惊雷,奋力劈出!

剑锋未到,森寒的剑气已然斩碎了秋风!

那人哪里封挡得住,不由又再倒步退出,脚步连随踏空,惊呼未绝,已自连人带剑跌了下去!

惨叫声立时从崖下划空响起!

叫声摇曳,由高渐低,不到片刻间,突又消失!

葛衣人步亦收,也不下望,就垂剑木立崖口!

剑尖滴血,血花溅开碧岩,两朵,三朵……

夕阳已红,血,更红!

雨冷,风寒。

风吹飒飒,雨落萧萧……

树影经雨迷蒙,枯叶随风飞坠,飘落坟头,飘落人身。

坟是孤坟,人也是孤身。

那坟正是段香儿的坟,那人也正是段王孙!

他那面容黯淡,就是头发也似乎已添白了不少,此际手按碑头,神色木然时人也是木然站立,倒不知已然站立了多久。

细雨萧骚,未湿衣裳,他头低垂,面庞更干,但为甚么他眼里反倒已经湿了?

风吹更急,风声里忽然传来了马蹄声。

蹄声错杂,由远渐近,也没多久,随风急驰来了三骑人马。

离坟约莫三丈,三骑忽地停了下来,人影随闪,当先跃下了那身穿白衣的傅玉书!

在后两骑随亦滚鞍下马,都是三十五六左右年纪的配剑中年汉子。

三人下了坐骑,就朝段王孙那边走了过去,两个中年汉子始终不离傅玉书左右三尺。

段王孙却恍如未觉,不曾理会,但傅玉书三人才一走近,他头已拾起,突转过身,目闪寒芒,轻叱道:“甚么人!”

傅玉书应声止步,抱拳道:“阁下可是段王孙老爷子?”

段王孙闷哼道:“我问你是甚么人?”

傅玉书道:“姓傅,草字玉书。”

段王孙也不再理会,目光转向傅玉书那左右两人,问道:“你们又是……”

语声陡顿,只等两人接话,哪知两人恍如未听入耳,面上木无表情,更不作声。

段王孙方待发作,傅玉书旁边已然应声道:“他们两人,阁下可以不必理会。”

段玉孙冷笑道:“可是声名狼藉出不得口!”

那两人不由得稍微变了面色,傅玉书适时道:“此来虽然唐突,但并无得罪的地方,阁下即使心里不快,想也无妨先听听那来意,何必动气?”

段王孙闷哼道:“原则你们此来何事?”

傅玉书道:“先刻傅某三人登门拜访不见!听得贵府管家……”

段王孙冷截道:“少说废话……”

傅玉书道:“阁下膝下无儿,曙后星孤,仅得弱女,不想此次……”

段王孙又截道:“你是耳朵聋了抑或没听清楚,我不是叫你少说废话么!”

“是是……”傅玉书拍掌道:“风闻人说,段老爷子快人快语,今日得见……”

段王孙道:“又是废话!”

傅玉书随即道:“阁下可是悬赏五万两黄金追查那杀人凶手的消息?”

段王孙道:“莫非是你知道?”

傅玉书道:“正是!”

段王孙混身陡震,急着道:“快与我说!”

傅玉书道:“要是说了……”

段王孙道:“五万两黄金决不短少分毫!”

傅玉书道:“可是当真?”

段王孙道:“那得要问你说的可是当真!”

傅玉书道:“傅某人我生平不说虚假说话!”

段王孙冷笑道:“段某人我难道就会骗你不成!银票我也早就预备身上,你且说来!”

傅玉书喝声好,道:“那人……”

段王孙急不及待的截问道:“那人是谁?”

傅玉书道:“说老实话,我也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不过……”

段王孙道:“你是寻我开心?”

“不敢!”傅玉书连忙道:“阁下也请莫要误会,实情那人的行踪诡秘,从来不曾对人透露自己姓甚名谁,傅某人我的确无可奉告!”

“行踪诡秘,无名无姓……”段王孙冷笑道:“那简直是笑话,教我到哪儿去找他!”

傅玉书道:“这倒不必担心,姓名虽然不知,他的行踪此际在我已是了如指掌,也只有我才知道他人在哪里!”

段王孙道:“既如此,你且先与我将他的年纪相貌,装束,描述描述,让我想想可曾认识!”

傅玉书道:“那也无妨……”

“快说快说……”段王孙不耐烦的催促着。

傅玉书稍作沉吟,道:“那人约莫二十左右年纪,六尺长短身材,面容冷削,也无甚么特征,不过,终年不变,只穿葛衣……”

段王孙重复着问道:“葛衣?”

“不错,葛衣!”傅玉书随又道:“还有他用的兵刃是柄不足三尺的长剑,黑柄黑鞘,不甚起眼,但是,剑柄末端另镶钢环,相连线香粗细的银质长链,链尾紧扣鹿皮护手,用时就套右腕……”

“你是说他!”段王孙突然仰天狂笑起来。

傅玉书忙问道:“阁下莫非认识?”

段王孙笑声陡敛,闷哼道:“当然认识!”

傅玉书道:“那我就放心了。”

段王孙道:“放心甚么?”

傅玉书道:“可见得我并非凭空捏造。”

段王孙厉声道:“你正就是凭空捏造!”

“这话怎说?”傅玉书不由深感错愕。

段王孙喝问道:“你知道他是谁?”

傅玉书道:“早已说过不知。”

段王孙随问道:“你说是他杀了我的女儿?”

傅玉书道:“不错!”

段王孙呸的道:“你给我住口,也给我听着,谁都会杀我的女儿,但他不会,绝不会!”

傅玉书道:“你敢肯定?”

段王孙肯定的道:“当然!”

傅玉书哈的干笑道:“那我还有甚么说话好说,此来算是白来,所谓……”陡顿接道:“话不投机,半句也多,就此请辞。”

话声甫落,人已半转过身,果真说走就走。

段王孙突喝道:“慢着!”

傅玉书举步欲起又止,斜过目光。

段王孙又道:“要走?岂会如此容易!”

傅玉书道:“你待怎样?”

段王孙道:“回我几句说话!”

傅玉书微哂道:“恕我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也得要说!”段王孙厉声道:“我且问你,既然他人行踪诡秘,又不曾透露过姓甚名谁,为甚么偏你晓得他人何去何从,并且了如指掌!又凭甚么知道是他杀了我的女儿?”

傅玉书冷笑不语,他早就想到段王孙是必会如此责问,但可不曾考虑到怎样砌词掩饰,只因为他知道掩饰并不是好办法,除非事实,否则尽管怎样聪明的人,也不可能次次说出相同的话,迟早必会露出破绽,何况,砌词掩饰最伤脑筋,几句普通说话,也往往要添多几倍相同的说话方能显示出它的真实性,越是天才儿童说的也就越多,结果必然欲罢不能,到头来还是自己说漏了嘴。

譬喻来说,就好比那抹粉遮丑的人他初初抹来教人拍烂手掌,自己哪不心花怒放,到抹得几次,可是越抹越心虚,越抹越不敢面对现实,不想越抹也就越厚,终于那面上挂不住,砉的掉将下来,哪怕连皮肉也扯下,没脸见人。

傅玉书正就是谙尽此中道理,虽然满肚子坏水,也不是老实的人,可就不轻易说那掩饰的说话,甚至宁可不说。

段王孙哪由得傅玉书,见他冷笑不语,连随又沉声道:“你与我说!”

傅玉书道:“无可奉告!”

段王孙道:“你非不知,只是不说!”

傅玉书道:“不说又如何!”

段王孙冷笑道:“那就只好请你暂住我家!”

傅玉书道:“好意心领,我住不起!”

段王孙道:“段家婢仆如云,食客过百,多你们三人不多,少你们三人不少,管教你们住的舒适,食的安乐,只待我查清楚事情的确与你们无关,立即放人,期间损失多少,开得出账来,我照数赔偿,无庸操心!”

傅玉书冷笑连声,待得段王孙住口,仍是那句说话道:“好意心领……”

段王孙冷截道:“只怕由不得你!”

傅玉书道:“倒要看你如何由不得我……”

段王孙喝声好,沉手突从长衫下襟前幅,塞入那腰带里,露出腰悬那三尺七宝玲珑剑,道:“果真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也就只好硬留了!”

“硬留?”傅玉书道:“风闻段老爷子年轻时拳剑震江湖,武功很是了得,不过,许多年来养尊处优,人也老了,未知身手可还是当年那……”

“你要知道还不简单!”段王孙截口道:“我最后问你留还是不留?”

傅玉书道:“要是不留,你就动剑?”

“正是!”段王孙口应着手已握住剑柄!

傅玉书哈的冷笑道:“是你迫我!”

段王孙冷哼道:“你在打甚么鬼主意!”

傅玉书忽问道:“那五万两黄金的银票就是在你身上?”

段王孙道:“在我身上!”

傅玉书连声道:“好,好,很好!”

段王孙道:“甚么很好!”

傅玉书道:“银票在你身上,还不好么?”

段王孙厉声道:“你待……”

傅玉书断喝道:“先要你的命再搜你的身!”

“果然不出所料!”段王孙冷笑道:“说来说去,甚么消息不消息的,都是废话,觊觎那五万两黄金,存心伺机巧取豪夺,方是当真!”

傅玉书铁青着脸道:“随便怎样说,好好的买卖你偏偏不做,硬要迫我狠心辣手,死也是活该,怪不得别人!”

段王孙冷笑道:“好狂的口气,倒要看你的心如何狠,手如何辣,来!取你的兵刃!”

傅玉书傲应道:“凭你,还用不着我出手!”

段王孙道:“你少卖狂!”右掌陡振,三尺七宝玲珑剑铮的出鞘,人随半步跨出!

傅玉书目光斜带左右,道:“你们两人齐上,莫要取他胸膛,免得那鲜血染了他怀中银票!”

左右两条中年汉子应声拔剑出鞘!

段王孙冷眼瞥见,冷笑道:“好,先打杀了你那奴才,不由你做主人的不出手!”

那两条中年汉子听得说变了面色,左边那人喝声:“就教你晓得奴才的手段。”身形突起,连人带剑直取段王孙!

右边那人几乎同时发动,人剑双飞!

两人身手显然都非寻常可比,手眼步法无不恰到好处,剑上更见功力!

段王孙眼里分明,心头不由微凛,也不硬接,闪身让开来势,突喝道:“你们是谁?”

左边那人冷笑道:“做奴才的!”长剑乍收又展,右边那人斜挽剑花,也自从旁掩上!

剑光如虹左右交展,劲急如电!

段王孙喝声:“好奴才!”不再闪让,七宝玲珑斜里翻起,左挑右抹,硬将刺来两剑弹飞!

那两条中年汉子齐喝声:“好老头儿!”双剑又再开展分从左右,直往段王孙身上招呼!

段王孙也端的好身手,虽然养尊处优,不曾行动江湖多年,武功并未生疏多少,那七宝玲珑剑展动开来,饶是两条中年汉子如何本领,也只是堪堪敌得住,但他要取胜,可也不简单!

三个人,三口剑,刹时就激烈的战在那里!

那边傅玉书却竟似不曾放在心上,看来神色平静,丝毫不为三人所动,看着看着,索性竟就背负两手,绕着三人放步踱了起来。

他那脚步踱来,不快不慢,步步相距始终不变,也没多久,自然踱到了段王孙身后。

段王孙早就留心着,剑势立时缓了下来,腕底蓄劲四分,以防变生俄顷。

哪知傅玉书并未出手,若无其事的踱了过去。

左右两条中年汉子反倒趁机放手抢攻,竟然硬将段王孙迫退两步!

那两步退过,傅玉书也已踱过,段王孙心无顾虑,立时又全力施为,没到片刻,不单止五六步迫回,更教左边那汉子连吃了两剑,虽只是浅浅的伤口,左身腰肩已然鲜血直冒!

段王孙方待再来几着狠狠的,冷眼瞥见,傅玉书已然又踱到了身后来,下意识腕底忙又留劲三分,停下迫前脚步,收住了那攻势!

两条中年汉乘机又再扳回劣势,但左边那个已然负伤,身手些微也已打了折扣,抢攻下来,两人只能将段王孙迫退半步。

傅玉书背负着手,仍是若无其事的踱了过去!

段王孙随即又放开手脚,他剑法越用就越纯熟,那剑势越来越快狠,接连几剑劈刺,好比骇电惊雷,直迫的那两人连连倒退!

也没多久,两人已然退出半丈!

段王孙心头愈发得意,长啸助威,出手更急,瞬眼就是六七剑,左边那汉子连随胸膛又添多两道血口,右边那闪避不及,眉心亦被剑尖划伤!

也就在此刻,远处突又传来了马蹄着地声。

蹄声逆风,距离尚远,但依稀仍可听得到,只是段王孙那三人厮杀方急,叱喝连声,不曾留意。

傅玉书也不曾留意,他看来不错是无动于衷,其实全副心神都已放了下去,刻刻留心着段王孙,其他的事反为疏忽了去。

此际,他又已踱到了段王孙的身后!

段王孙方在杀得性起,只待再来几下便可将那两人重创剑下,虽然知道傅玉书又到了身后,但念傅玉书前后两次都不曾出手,想来也不会是那喜欢诡计暗算的卑鄙小人,早已放心不少,就只暗里提防,那腕底再不留余劲,仍是放手出击!

傅玉书眼里分明,脚步不停,右掌已往腰际抹落,撒下腰缠三尺软剑,缓缓指向段王孙后心!

那剑腰带也似,不用剑鞘,出手时若不去抖动,根本就不会发出丝毫声息!

剑已探出,段王孙仍不曾回头,并未察觉!

即时,傅玉书脚步陡顿,身形暴起,右腕透劲,嗡的软剑抖到笔直,飞刺后心!

段王孙耳听步声突止,已起警惕,再听风声响动,更不犹疑,拧腰错步,剑光偏锋,震开左右两剑,乘势反挑背后!

他身手毕竟过人腕底虽则不曾留劲,就势使来,仍是其快无比!

哪知傅玉书将剑先行探出,已然缩短了不少距离,饶是他反应再敏捷,也自来不及封挡,剑光方动,脚步自移,软剑已入后腰,深几及寸!

幸好他人已是拧腰错步,否则只怕剑入更深!

傅玉书早亦料到段王孙必会转身,也不勉强放剑刺入,就势踢脚,拧腰,抽肩,振腕,剑随反撩,斜削段王孙后脑要害!

嗤的裂帛声响,衣衫迎剑裂开,血口连随迸裂,寒光,血光乍闪,软剑已及颈骨!

那刹那段王孙回剑亦已划到,铮的及时震开软剑,人随转了过来,剑势不停,直取傅玉书!

傅玉书连忙撤身,横剑护住胸膛!

段王孙剑势亦已走老,随亦收住,背后已是鲜血淋漓,他也不管,怒瞪着傅玉书,厉声道:“姓傅的,你这算是……”

傅玉书冷笑截口道:“出其不意!”

段王孙差些儿没气炸了胸膛,怒喝声:“好贼子!”连人带剑直取傅玉书!

傅玉书也不退让,挥剑急迎!

段王孙咆哮雷霆,连环三剑劈去!

傅玉书连挡三剑,脚尖陡点,突然冲天拔起!

段王孙剑随急挑,直指傅玉书胸腹!

傅玉书不慌也不忙,躬腹、沉腕,软剑倒挂!

铮的两剑刹那交击,傅玉书人随借力使力,连人带剑疾从段王孙头上翻了过去!

白衣迎风,人如鹤舞,端的是好姿势!

段王孙喝声好,人已转了过去,剑随反扭,突往下落,衔尾追击!

傅玉书耳听风声,身子凌空未落,倏地喝道:“锁剑!”

在右那两条中年汉子待截击段王孙,听得喝声,突又折回,双剑并起,也不取人,左右忽的斜里交搭十字,迎向段王孙那追劈下来的剑!

“呛”的三剑交击,两条中年汉子只震的肩膀发麻,但双剑却已硬硬将段王孙那剑势锁住!

傅玉书即时着地,头也未回,脚也未稳,软剑已从左臂下穿出,毒蛇也似的标向段王孙那持剑右腕,其快无比!

他人虽未回头,心里分明早已算准,—出手,如同目睹,快、狠、刁、准!

那不过电光石火间事,段王孙剑光入眼,虽知不抄,待要撤剑时已是来不及,不假思索,也迫不得已,连忙松开右掌,弃剑急退!

傅玉书那软剑即时走空,伤人不及,剑尖弹起,竟恰好将段王孙那七宝玲珑剑挑了飞了起来!

嗤的银光暴闪,破空激飞,段王孙那身子连随亦冲天拔起,紧追剑后!

左边那中年汉子冷眼瞥见,喝声:“哪里走!”腾身亦起,人剑直取段王孙!

段王孙那刹间已然追及,探手方待夺剑,眼旁已瞥见剑光,思量取剑回手,已是不能,也不勉强,忍痛曲膝,提腰,身子凌空突翻,剑旁掠过,右脚随势踢在自己那口剑的剑柄上,直将那口剑踏的倒翻过来,剑尖迎向迫来那汉子飞了过去!

那汉子可真想也想不到,剑势走空,刺不着段王孙,方待变换,冷不防寒光乍闪,那剑已被段王孙倒脚踏翻,当胸飞来!

惊呼未绝,利剑已穿透了他的胸膛,鲜血怒激,恍如洒下半天血雨!

他人随亦直泻落地,噗的就地接连几滚,方给穿胸利剑阻住了势子,气息亦断!

段王孙那当儿亦已翻身下泻,身子尚未着地,傅玉书那软剑已然毒蛇也似的拦腰疾卷了过来!

他人身子凌空未落,势子亦已走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更兼得背负伤非轻,身手不似平时灵活,兵刃又失,挡无可挡,软剑来的又是诡异,哪里还能闪避得及,腰腹刹时让剑卷着!

好段王孙,当机立断,左手陡沉,劲透指掌,硬硬震开缠腰软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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