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开赌棚那厚厚的布门帘儿，一般热气夹着辛辣的烟味儿直往外冲。
刚走进赌棚，账房先生方四立刻从柜台里快步迎了出来：“何少爷！您请来柜台上坐。”
何沛云含笑地点点头，在柜台外面的椅子上坐下，方四亲自替他倒了杯茶放在构旁的茶几上：“何少爷！铁爷和贾爷他二位已经不在场子里了。”
“哦！”何沛云不禁意外地一怔：“他两个那里去了？”
“调回家里去了。”
“什么时候走的？”
“前儿晚上。”
“前儿晚上？那不是我来过以后吗？”
“是的。您刚走不久，家里就来了人，带着老爷子的手谕：铁爷跟贺爷立刻内调。老爷子还将他自己的座车派了来，在门外等着接铁爷跟贾爷回去。”
“哦！”何沛云皱起了双眉：“突然内调，事必有因，知道是为什么吗？”
方四微微一笑：“何少爷！您是位聪明人，这种事何必要问我。”
“你是说为了我？”何沛云目光扣注：“万老爷子知道我回来了，怕他两个故主情深，跟我走。是不？”
“嘿嘿！铁爷跟贾爷他二位都是忠义血性汉子，不瞒您说，他二位要是跟您一走，那可是咱们万家帮的极大损失。”
“你说的也是，万家帮少了他两个等于少了擎天柱两根。不过，你们万老爷子的这桩做法，却错了。”
“您是说咱们老爷子不该这么做？”
“我猜铁大跟贾二他两个心里一定很不高兴。”
“这您可说着了，当时要不是贾爷好说歹说的一个劲儿劝着铁爷，铁爷不但不会回去，只怕还会反脸呢。”
“铁大向来就是那么个毛躁脾气。”何沛云笑笑说：“现在这儿由谁负责？”
“目前由我暂时代理照顾着。”
难道她就是那个死于北洋军枪下之人口中的玫瑰？……
然而，她如果是，当时她为什么不承认？为何回说不认识那人？
为什么？
难道她是革命党潜伏在北京的工作同志，难道事情真被铁大说中了；那蜡丸真与北洋军有什么关系不成？
情形若果如此，那么？……
突然，一个淸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先生，我可以在这儿坐吗？”
何沛云一抬眼；是一个二十来岁年纪，生得细皮白肉的年轻小伙子。小伙子笑盈盈地站在桌前，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着他，在等他回答。
“可以。”何沛云点点头：“阁下请坐。”
年轻小伙子在何沛云的对面坐下，招呼伙计过来点了两样菜，一壶酒。
酒！要的是女儿红，而且只要了四两。
何沛云暗暗打量着年轻小伙子；好俊的人品，简直有点儿像个大姑娘。
小伙子似乎发觉何沛云在打量他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朝何沛云微了一笑：先生！我们在那儿见过么？”
“是吗？”
“我觉得先生有点眼熟。”
“你可能看错人了。”
“先生贵姓？”
“敝姓何，人可何。”
“小弟姓梅，梅花的梅，名贵若。”
伙计送上来梅贵若点的酒荣，梅贵若立即为自己斟满了一杯女儿红，端起酒杯，何沛云一举：“得能相逢便是缘，来！何先生，我敬你一杯。”
“谢谢。”何沛云连忙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向梅贵若一举，喝了个满杯。
“何先生，你好像有什么心事，对么？”梅贵若放下酒杯，目光凝视地。
“梅兄认为是吗？”
“呃，我善观人气色，向来很少有错。”
“哦！”何沛云心中突然生出警惕，淡然地摇摇头：“这一回梅兄恐怕看错了。”他只微微一笑：“何先生！真是我看错了吗？”
“梅兄若是不信，我便无可奈何了。”他不是个善于说谎之人，话出口，脸上不由立时起了一丝热燥之感。
“何先生！你也不必瞒我了，我这人向来喜欢交朋友，更喜欢帮人忙。”
“梅兄要和我交朋友？”
“你不欢迎？”
“也有心想帮我忙？”
“你要是不敬意，我自然不能勉强一定非帮忙你不可。”
“谢谢梅兄。”
“你不愿意交我这个朋友？”
“那倒不是。”
“那么……”
“你我只是萍水相逢。”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梅贵若微微点头说：“你的顾虑是对的。”
“谢谢梅兄的谅解。”
“何先生别客气，出门在外，凡事小心一些总不会有错的，来！我们喝酒。”梅贵若笑笑，又端起酒杯遨钦。
一名二十六七岁靑年快步走上楼来，走到梅贵若身旁低声嘀咕了一阵。
那靑年说些什么，何沛云虽然一个字也没有听到，但他从梅贵若的脸色神情上，已经觉察到可能发生了什么不偷快的事情。
“他们一共来了几个人？”
“五个。”
“哼！他们越来越不象话了，你去对他们说，就说我在这儿，要他们走开。”
“是。”靑年人转身下楼而去。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何沛云本来想问，但话到口边他忍了下去。
“何先生，你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梅贵若含笑地望着他开了口。
“想请教，恐有未便耳。”
“好酸！”梅贵若笑笑说：“我吿诉你了，楼下来了五个人，是五条大汉。”
“哦，他们是干什么的？”
“来找你何先生麻烦的。”
“找我麻烦的！为什么？”
“那就要问你自己了。”
“这可就奇怪了。”何沛云皱起眉头说：“我初来北京，前后才不过三天时间，自问从未得罪过人，也无仇家，他们为何要找我的麻烦？”
“何先生！逢人虽应只说三分话，不可尽掬一片心。但是……好了，我也不多说什么了，这是我的地址，何先生如果遇上什么困难，需要人帮忙的时候，可以随时来找我。再见。”
从身上掏出一张字条放在桌上，站起身来深看了何沛云一眼，举步下楼向去。
何沛云张了张口，似乎想要喊住梅贵若，但却又忍住，只紧紧地皱起一双眉头。
刚走出东来顺不远，何沛云立刻发觉又被人缀上了。
“来吧！我倒要看看你们是些什么牛鬼蛇神？”他心里暗暗冷笑着，脚下却是走向行人稀少处，同时放慢了脚步。
“朋友！借一步说话。”背后伸过来一只手，搭上了何沛云的肩胛。
“有必要？”何沛云停住脚步，头也没有回。
“我认为有必要！”语音低沉有力，搭在他肩肝上的那只手远用力往下压了压，表示威胁。
“那儿？”
“跟咱们走。”
“不先说个地点？”
“反正是偏僻无人之处。”
“你们想干什么？”
“到了那儿自然会告诉你。”
“你们一共有五个人，是不是？”
“朋友的确是位高明人，连头也没回，竟然知道咱们一共有五个人。”
“拿开你的手，前面带路吧。”
嘿嘿一笑，搭在何沛云肩胛上的那只手收了回去，同时两名黑衣大汉突然快步窜前，走在他前面带路。
五名大汉，前二后三的将何沛云夹在中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