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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黑痣上有三根长毛

作者:曹若冰 当前章节:4768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1:47

凌晨,一点零五分。

“砰”地一声,一条黑影由一面围墙上栽进了一座后院子内。

这是一家客栈的后院,紧靠着后院的一间客房内,已住宿着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旅客。

响声惊醒了青年,一跃下床,打开后窗探首张望;发现院子里地上趴着一个黑影。“谁?”青年低声问了一句。

地上的黑影没有回答,但却发着沉重的喘息。

青年忍不住好奇地单手一按窗栏,跃出窗外,快步跑了过去;地上趴伏着的是个受了枪伤的中年汉子。

“啊!你受伤了。”青年吃惊地:“来,让我先看看你的伤势。”

“不必费事。”中年汉子吃力地抬起头来望着青年:“我的伤很重,活不了多久,请先回答我几句话。”

“你说。”

“这里是什么地方?”

“客栈。”

“你是干什么的?”

“旅客。”

“要去什么地方?”

“北京。”

“干什么?”

“找朋友。”

“你的朋友是干什么的?”

“江湖豪侠。”

“是侠义中人?”

“不错,是肝胆照人的血性豪侠。”

“他姓什么?”

“姓铁。”

“你呢?”

“我姓何。”

“何兄弟!”中年汉子喘息了一下:“我想请你替我办一件事,你答应吗?”

“什么事?”

“替我带一样东西交给一个人。”

“交给什么人?”

“北京城内一位叫玫瑰的姑娘。”

“好,我答应你。”

“但是你还得答应我一定要把东西送到,并且中途不得拆看,更不能失落。”

“那东西非常重要?”

“非常重要。”

“好;我以人格保证决不拆看,更以性命担保决不将它失落!”

中年汉子对青年人的这番话似乎很满意,放心了。费力地从身上摸出了一个鸽蛋大小的蜡丸交给青年人,深吐了口气,但却竟然头一歪,闭上了双目,死了。

青年人不禁一怔,他没想到中年汉子会死得这么快;那个名叫玫瑰的姑娘住在北京城里什么地方?姓什么?他都没有来得及问。

没有住址,没有姓氏,那儿去找?……

他不由皱起了眉头,望着中年汉子的尸首发了呆。

突然,前面传来一阵摇鼓般的敲门声惊觉了他,心念微微一动,连忙返身由窗户跃入房内,关好窗子藏好蜡丸,上床躺下。

他料想得果然不错,有人奔向后院,听那沓杂的脚步声音,人数好像不少。

“在这儿!在这儿!队长。”

“张德标,他还活着吗?”

“报告队长,他已经回姥姥家了。”

“快搜搜他的身上看,把所有的东西都掏出来。”

“是。”

后院子里有了片刻的沉静,显然是那个张德标在搜那中年汉子的尸身。

“队长!东西都在这儿了。”

“就是这些,没有别的?”

“没有。”

“奇怪!怎会没有那件东西?”

“队长!那究竟是件什么东西?”

“张德标,不知道的就最好少问。”

“是!队长,会不会是情报不正确?”

“不会,情报非常正确。”

“那会不会是咱们弄错了人?”

“不可能,他的年纪相貌情报上都说得很详细,完全相符,尤其左腮下的那颗黑痣,痣上长着三根长毛,丝毫不差。”

“那么……”

“咱们先把他的尸首抬回去交差再说。”

何沛云是个在南方生长大的北方人。

他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不高不矮,白晰的皮肤,相貌生得很英俊,很斯文,完全是一付读书人的样子。

身上穿着一件藏青哔叽的驼绒长抱,颈项里围着一条细毛的围巾,头上戴着一顶深灰色的礼帽,帽沿儿压得低低的,脚上是一双黑呢子皮底鞋、白洋袜。

只看他那一身穿着气派,就知必是什么富豪有钱人家的公子少爷。

天桥,在北京正阳门外,是个百艺杂陈,藏龙卧虎的地方。

凡是到过北京的人,一定都会逛逛天桥,如果没逛过天桥,那等于是没到过北京。

下午,五点多钟,天刚傍黑。

何沛云闲逛着到了天桥,来到一座大赌棚门外,伸手掀开那厚厚的布门帘儿走了进去。

外面的天气虽然很冷,赌棚里却很暖和,热气腾腾地令人流汗。

这座大赌棚里不只是有赌,还有茶座;那是专供赌客们玩儿累了,喝杯茶聊聊天休息的地方。

茶座里并且还有卖唱的,只要有兴趣,便可以叫卖唱的来上一段京韵大鼓,或是江南小调都行,至于赏钱,随便给,不给也不要紧,绝不会强要。

其实,凡是在那种场所进出的人,大把的钞票输出赢进,除非是输得脱了底,一个蹦子儿不剩的人,都不会在乎一点儿赏钱,不会少给的。

茶座虽说是专为赌客设置的,不是赌客也一样可以和朋友进去喝茶聊天,休息休息,而且绝不会有人干涉。

大赌棚里点着十几盏烧煤油的汽灯,灯光灼亮,照耀如同白昼,纤细毕现。五六张大赌台的四周围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呼吆喝六,人声嚣杂沸腾中,还夹杂着一股呛人的烟酸味儿。

何沛云一走进棚子内,立刻有个头戴小瓜皮帽,五短身材的中年汉子迎了上来。

“您这位是喝茶还是?……”圆圆的胖脸儿上堆着笑,手指头做了个拨弄了一下的动作。

那是什么意思?行家或是老主顾一看就知,那操作表示的是赌。

“玩玩,先玩玩再说。”何沛云微笑地依着葫芦画瓢,手指头也做了个那么拨弄一下的动作。

“那么,您请往里边儿请。”五短身材的汉子抬手往里招呼,哈着腰,脸上堆起了更浓的笑意,很有礼貌。

何沛云含笑点头,举步往里走去。

这时候,从里面迎出来一个身材瘦小,老鼠眼,长像猥琐的青年汉子,见面也是哈腰陪笑,殷勤地直往里让。

一张巨型的大赌桌,摆在赌棚的最里头。

好大好大的一张桌面,分隔成三局;三个大海碗,三个当庄的。四周围满了人,只听得骰子在大海碗里叮叮当当直响,响声静止时,多少人兴奋欢笑,多少人懊丧失望的叹息。

那三个当庄的,两边两个带着赌鬼模样,一脸的郎中像;瘦瘦的,鼻梁高耸,眼眶深陷,满脸透着狡狯与诡诈。可是脸上绝找不出任何表情,一点喜怒哀乐之色都没有。

这种人城府深,沉稳镇定;这也才是大行家、老赌场、赌道高手。

中间的那一个可就不同了,圆圆的脸孔,长眉细目,唇上还留着一撮小胡子。

他皮肤很白净,长得一付富富泰泰的样子;十足是个生意富贵中人,绝不像是个吃赌场饭的。

看来四十多五十不到的年纪,不像那两个当庄的城府深,沉稳镇定;他赢了笑,输了立刻寒起脸孔,不时的拿一条手绢儿直擦汗。

这种人怎么能当庄?连当个老赌客都似乎不够格,开赌场的也真放心。

可是,偏偏他的运气好,赢的时候多,输的时候少。赢大注,赔小注,而且赢来都是不多不少,只大那么一点儿。

三个当庄的背后,抱着胳膊站着四五个身胚既粗又壮的魁梧大汉;看那种装束、打扮,像是蒙古人。

甭说,这几个一定是吃硬饭,必要时动拳出腿,拿刀舞杖,出力卖命的赌场保镖;每一个赌场里都有这种人物。

何沛云到了大赌台前,抬眼一扫;大有一眼已将当前的环境情势尽入眼中,了然于胸的意味。

“这位爷!您要入那一局?”瘦小的青年汉子跟在身旁陪笑问。

“就是这儿吧。”何沛云含笑抬手指了指中间的胖小胡子说。

瘦小汉子连忙替他找个位子,让他靠近赌台,又要替他拿凳子。

“不必,站着好了,我玩不了多久就要喝茶去。”何沛云伸手拦着。

“多玩玩,您难得来……您是头一回光顾。”

“你怎么知道?”

“不瞒您说,进出这儿的常客我全都认识,唯独您,进来就让人觉得眼前一亮,多少年了,我还是头一回见着您这样轩昂不凡的人物。”

瘦小汉子一面奉承地说着,一面拉过了一张凳子。

人,没有个不爱受奉承听好听的,连当年的武圣关云长关老爷也喜欢戴高帽子。就凭这一手,那些个好赌“倒霉”的人能不往这儿送大银洋?

何沛云没说话,淡笑笑坐了下去。

坐定,他慢条斯埋的从驼绒袍子里面口袋里,摸出样东西往桌上一放。

在场的赌客们顿时都直了眼,唯独当庄的胖小胡子连眼皮子都没抬;他全神贯注在大海碗里,只顾输赢,别的,就是天场下来似乎也不关他的事。

何沛云放在桌上的是颗明晃晃的珠子,有龙眼般大小,在灯光下,比灯还亮。

那瘦小汉子站在旁边还没有走开,一见何沛云拿出这么一颗珠子,不由有点意外地怔了怔:“这位爷!咱们这儿不作兴这个,您瞧,桌面上输赢的全是现大洋,连银票都不当数,请您包涵。”

“怎么?怕它不真,是颗假货?还是怕它来路不明?”

“不!不!您千万别误会,这是咱们这儿的规矩;多少年了,除现大洋以外,别的东西都不当数。您知道,有些东西过于贵重,像您这颗珠子……”瘦小汉子陪笑解释着,话说的非常婉转。

“可是我身上没带现洋,怎么办?”

瘦小汉子还待再说,对面突然伸过来一只白胖胖的手,两根手指头拈起了那颗珠子;是那当庄的胖小胡子。他没有看何沛云一眼,拈着那颗珠子就近眼前看了看,然后放回原处。

“值多少?”胖小胡子漫不经心地问。

“你看呢?”何沛云含着笑。

“那要看是谁看,怎么说呢。”胖小胡子神色淡然慢呑呑地说。

“我请阁下明教。”

“好说。”胖小胡子缓缓地:“在行家眼里,它能值个三、五千大洋,要在外行眼里,它及不上一块白花花的现大洋,如果到了小孩子手里,准会拿它当弹珠儿来玩。”

“多谢明教,看来阁下是位行家。”

胖小胡子手往前轻推,四封纸包着的现大洋滑过桌面,直推到何沛云面前,然后收回手来:“这是两百大洋,算我这个庄家借给你的。你赢了,不必说,你输了,咱们再拿它算,怎么样?”

“好主意,谢了。”左手攒过那四封大洋,右手把珠子推了出去。

珠子到了胖小胡子的面前,胖小胡子又把它推了回来。

何沛云双眼一凝:“怎么,阁下不要抵押?”

“你很大方,我也不会太小气,不用抵押,珠子先放在你那儿,在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也不怕你跑掉。”胖小胡子的话说得很风趣,但也是事实。

“阁下真是位快人。”

何沛云笑笑,伸手缓缓的推出了那四封大洋。

“怎么,不要?”胖小胡子连眼皮子也没抬。

“这算是我的第一注。”

“两百大洋?”

“这是阁下借给我的,我拿它下第一注,万一不足数,那是阁下的事,跟我无关。”何沛云也很风趣。

自始至终,胖小胡子没抬过眼。这回,竟抬起了眼睛。眼睛里闪过一抹异采,看了何沛云一眼。但很快地又垂了下去。

“下注。”他这一句是对其他的赌客们说的。

一时,赌桌上凝结的空气又化开了,张三推五块大洋出去;李四推十块大洋出去,高高矮矮,一垛一垛,白花花的现大洋,围了大海碗一圈。

“下注。”胖小胡子抓着骰子朝周围又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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