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融峰上几千秋,山自青山水自流;
远瞻西北三千界,近看东南八百州。
万里黄河飘玉带,一轮红月滚金球;
一时美景观不尽,天心有份再来游。
这是乾隆黄帝游江南登临衡山祝融峰所题之诗,短短五十六个字,道尽了衡山的特色和奇趣。
衡山是五岳中最低的一座,然而七十二峰嵯峨秀丽,盘绕八百里,云雾弥漫,形态不一,古柏苍松,清凉宜人,山中胜景之多,只怕用上一个月的时间也游览不完。
山之首峰为祝融,登临其上,俯视周遭诸峰,直如一堆小沙丘……
自古名山有逸士,犹如孤云将野鹤,凡是才情卓越或身怀异技之士,多喜隐迹山林,寄情诗酒,这南岳衡山亦不例外。
祝融峰有二大松林,半山亭为第一松林,磨镜台为第二松林,这两处古松千万株,株株枝朝北,是一种奇怪的现象。
这故事就发生在磨镜台。
相传磨镜台有个典故:唐朝道一大师在此坐禅时,有怀让大师经过此处,见道一呆坐,乃问他:「你为何打坐?」道一答称:「希望成佛。」于是怀让便在旁磨碑陪伴他,自语:「一定磨成镜子。」道一冷笑道:「砖那能磨成镜子?」怀让也冷笑道:「坐禅那能成佛?」道一搞糊涂了,怀让又问:「若牛驾车,车停了,鞭车?鞭牛?」道一恍然大悟,从此努力向学,不再呆坐等佛,后来便成一代宗师。
因此,磨镜台只是个地名,并无「台」的存在,到此游览者看到的是松与云,盖因衡山多云,升落之际,如波如絮,远掩山峰近拂衣袖,舒卷变化,聚散无常,游人置身松云间颇有潇洒出尘飘飘欲仙之感,以是游者颇多。
在这一片松林的北端尽处,有木屋一栋,就似名山中的隐士一般,孤立于松林之内。
这天,夕阳已压山顶,一缕炊烟由木屋中袅袅升起,正是日没而息的时候了。
就在此时,一片清脆的马蹄声顺着屋前一条幽静的山径「得得」的响了过来。
俄顷,一匹神骏的黑马出现了!
马上没有人,是一匹「回家」的识途老马!
「圣平,你回来了!」
木屋门扉「呀」然打开,奔出一位姿色清丽而荆钗布裙的少妇,她脸上含着欢愉之色,但当她发现马上空鞍无人时,顿时脸色大变,连忙上前抓住黑马的缰绳,惊惶的问道:「黑金刚,你的主人呢?」
黑金刚发出一声低嘶,四蹄踩动不已,一看即知它遭遇变故,焦躁不安。
少妇一见此情,打心底泛起一股寒意,立即转到马鞍后面,把手探入一只挂在鞍侧的革囊里掏摸,立刻摸出一张白笺——
「淑仪吾妻:若有一日黑金刚空鞍回来,汝其勿悲,速携书儿离开衡山,汝贤慧坚强,定不负吾望,至切!至切!夫罗圣平预留遗言」
这几十个字映入她的眼睑之后,犹如晴天一声霹雳,又似一脚蹈空掉入万丈深渊,她的脸容一下收缩了许多,刹那间泪如泉涌,扑簌簌的掉了下来。
终于发生了!
她天天提心吊胆怕成为事实的噩运,终于降临到头上来了!
她仰起泪颜,望着已呈昏暗的天空,喃喃说道:「圣平!圣平!你怎能离我而去?没有你,我怎么还有勇气活下去?」
「刮!」
「刮!」
树梢上,几只乌鸦发出了不祥的破颤声!
她好像听到了警声,浑身一震,急急忙忙奔入屋内,不久便从屋中捧出一个小藤篮,将小藤篮紧紧的纲绑在马鞍上。
在她继绑小藤篮的时候,从藤篮的布包中透出了一个婴儿的「哇哇」叫声!
她为之肝肠寸断,泪如雨下道:「书剑……我可怜的孩子,你此行是生是死,全看老天爷保不保佑你了!」
「刮!」
「刮!」
乌鸦又在刮刮叫,突然展翼飞去。
就在这时,山径上又传来了马蹄声,其声嘈杂如雷滚动,恰似渔阳鼙鼓地动来!
少妇脸色大变,忙向黑马道:「黑金刚,快送你小主人去金鸡庙,快去啊!」
她一拍马腹,黑金刚似解人意,立时扬动四蹄,跑向山径的另一端,迅速地消失在松林间。
这时,对面山径上的蹄声已近,少妇转身奔入屋中,取了一把长剑藏身门后,准备奋勇击杀几个敌人为夫报仇,同时也好让黑金刚驮着儿子安全逃出衡山。
她刚刚藏入门后,马蹄声已响到屋外,从门缝往外窥视,发现来的是五个蒙面人,每人手上都擎着一支火把。
只听其中一人阴恻恻的冷笑道:「罗夫人,请出来吧!」
她没有动,屏息静气的等待着。
那五个蒙面人一见木屋中没有动静,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五人随即下马散开,将木屋包围了起来。
原先发话那人又开口道:「罗林淑仪,妳再不出来,我们可要放火烧屋了!」
罗夫人仍然按兵不动,她自知凭手上一把剑要尽歼对方五人绝对办不到,必得找机会冷不防干掉一两个才是上策。
为首那蒙面人等了片刻,见仍无动静,冷笑一声道:「兄弟们,放火!」
这一声令下,五支火把便同时出手,从四面窗口抛入屋中,霎时屋中火光大亮,慢慢的在屋中燃烧起来了!
罗夫人没有去扑灭它,她仍然希望他们会进屋察看,以便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谁知五个蒙面人都很精明,他们知道罗圣平的妻子也不是个好对付的女人,料定她如在屋中,火势一大必难藏匿,一定会跑出来,因此一直守在屋外,不肯入屋涉险。
双方这一僵持,不利的自是罗夫人,她眼看屋中已到处着火,实在无法再躲下去了,把心一横,一个旋身冲出木屋,振剑便向那为首的蒙面人刺去。
「哈!」
那蒙面人暴笑一声,抬剑相迎,铮然一声巨响,震开了她攻到的利剑。
也就在这一瞬间,另四个蒙面人已同时赶到,四件兵器同时递上了她的身子……
常言有道:「双拳难敌四手,猛虎抵不了人多;今夜来的这五个蒙面人又非泛泛之辈,这一仗结果如何也就不用说了。
第二天,人们发现松林起火,赶来一看,只见一栋木屋已被烧成一堆灰烬,又在附近找到一具已烧成焦炭的尸体……
这似乎只是一件江湖上经常发生的凶杀案,事情过后不久就被人淡忘了,没有一点余波,一直到了十八年后……
五月。
石榴花红,蝉声叽叽,春天虽已远去,但山林色彩更见瑰丽。
江西武林山,每年此时是最美丽的时候,满山遍野花团锦簇,鲜艳夺目,较之春天更为迷人。
武林山名满武林,因为这里有一座「武林山庄」,庄中住着一位名满天下的武林长者——九剑无敌左丘阳!
这一天——五月五日端阳节——武林山庄门前车马如蚁,庄内热闹非凡,高朋满座。
正午时刻,庄中云板连响,为数多达两百的宾客开始被引为座上客。
酒席设在一个大荷池上的一座大水阁中,一共有二十一桌之多。
荷池、叶翻千层,香飘十里。
水阁,雕梁画栋,堆金砌玉。
酒席,山珍海味,杯盘碗盏件件精致名贵。
这,除了表示武林山庄的九剑无敌左丘阳豪华富裕之外,更显示今日的宴会有着极不寻常的意义,因为前来赴宴的都是武林知名人物。
水阁正中的一桌铺着红布,很像是「寿星」的座位,但席上却无祝寿的布置,酒席后面摆着翠竹精雕的屏风,其上倒挂着一柄宝剑。
剑,古色斑烂,分明是一柄极之名贵的神器!
所有的宾客纷纷就座之后,当中那桌红席上站起来一位须发灰白年近古稀的老人。
这老人生得五官端正,一脸的福气相,可惜在右眉之上有一道红色的伤疤,这伤疤虽然不致破坏他慈和的相貌,毕竟给人一种美中不足之感。
他,即是武林山庄的庄主,十多年来名震天下的九剑无敌左丘阳!
当他从席上站起时,整个水阁顿时安静下来,他表示满意的微微一笑,开口道:「倒酒!」
在水阁上侍候的一些下人立刻敲开泥封酒坛,将酒倒入大碗中,然后分别为众宾客斟酒,顷刻之间,水阁上酒香四溢,使人精神为之一振。
九剑无敌左丘阳见酒已斟齐,便向四下抱拳道;「老夫薄德鲜能,今日有幸邀得各家英豪惠然光临敝庄,可谓蓬睾生辉,老夫在此先敬诸位三大杯。」
说罢,果然一口气连喝三大杯,这种豪爽的待客之道,不禁引得众人拍手喝采起来。
左丘阳等声音平静下去之后,才又说道:「左丘阳今日邀请诸位到此,实是有件事情希望诸位做个见证,以取信于各地江湖朋友。」
大家早知道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只不知是何事情,这时见他要说了,人人聚精会神注目听取。
左丘阳面上笑容一歛,换上一付严肃的表情,缓缓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重大的事情,只不过老夫自念年事已高,不想再过刀光咸影的生涯,因此今日斗胆邀请诸位到此,要在诸位面前宣布封剑退隐,从此不再过问武林是非而已。」
此言一出,众宾客不禁哗然,人人大感意外,盖因九剑无敌左丘阳十余年来不仅打遍天下无敌手,名气如日中天,而且为人正直无私,古道热肠;武林中每有纠纷,只要他一出面,必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因此赢得黑白两道的尊敬,这样一位广受敬仰的老英雄,精神体力都还不逊壮年,为何突然宣布要封剑退隐?难道他遭遇了什么无法克服的困难,不得不宣布退隐?
左丘阳似知众人心中的疑惑,含笑接下道:「诸位别急,老夫虽然从此退隐林下,但朋友还是要交的,今后武林山庄的大门仍将为同道友辈敞开,诸位只要有时间,仍然欢迎莅临敝庄奉茶。」
说到此处,表情复呈严肃,略略提高嗓门道:「老夫混迹江湖十余年,自认行事光明磊落,无损于人,然而由于各人立场不同,对事物的看法各异,因此难免也会得罪一些人,此所以老夫今日邀请诸位前来一聚,乘此向诸位郑重声明:以往若有开罪之处,老夫愿在封剑退隐之前敬领责罚,否则在今日之会过后,便请诸位既往不究,让老夫从此安渡余年,不胜幸甚!」
他做了这样的宣布之后,没有坐下去,而在席上静静的站立着,显然在等待看有无人要找他算帐。
但水阁中的一干三山五岳各门各派的豪雄却无一人起立,只是面面相觑,有些则低声交谈,都对九剑无敌左丘阳的突然宣布封剑退隐表示不解。
左丘阳目光慢慢扫过二十桌酒席,见无人要在自己退隐前夕找他算旧帐,本是严肃的脸上才慢慢绽开欣慰的笑容,当下一指身后屏风上的那柄宝剑道:「既然没有人要找老夫算帐,那么从现在起,这柄长剑——」
刚说到这里,忽闻水阁外面有人朗声道:「左丘阳,你还不到封剑退休的时候!」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听得众人浑身一震,一齐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那九曲桥之上,此刻出现一老一少两个人,正向水阁缓步走过来。
待看清来人的两张面孔,众人均不禁暗暗透了口气,因为来的一老一少没有一人认识,而既然没有人认识他们,便表示他们不是什么成名露脸的人物,这样的人物即使是来寻仇的,左丘阳应付起来自是绰绰有余,不致把好好的一场盛会搅成乱七八糟。
就在众人发怔之间,来人已进入水阁,走在前面的是个年未弱冠的少年,只见他长得眉清目秀,温儒雅,头上是一顶文生巾,身穿一件白色长衫,虽然腰上斜悬一剑,但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身怀武功的少年。
走在后面的老人年约六十开外,短小的身材,形相竟是猥猥琐琐的,蓬发垢面,有一对老鼠般的小眼睛,一只大大的酒糟鼻,看上去实在叫人生不起一丝的好感。
这一老一少走入水阁,在酒席前方站住,四只眼睛便盯在左丘阳的脸上,其利如刀!
左丘阳好像也不认得这一老一少,当即拱手道:「请恕老夫眼拙,二位朋友贵姓大名?」
少年眉毛一扬,字字铿锵地道:「我姓罗,叫罗书剑!」
老人翻着白眼,阴阳怪气的接口道:「老汉姓裘,叫裘得仁,因为长得丑,因此自称『丑八怪』。」
水阁中,人人面露讶异之色,不用说这一老一少的名号,大家都是第一次听到的。
可是九剑无敌左丘阳神色却是一变,只不过这一变很快便消失,他又拱手道:「二位驾临敝庄,喝止老夫封剑之仪,不知有何赐教?」
罗书剑星目一睁,目光陡盛,好似宝剑出鞘一般,冷冷一笑道:「左丘阳,你想封剑退隐,将以前欠人的血债一笔勾销,没这么便宜的事!」
左丘阳突然仰头纵声大笑,道:「老夫行走江湖十余年,自信仰不愧于天,俯不作于地!当然啦,所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这位老弟今日既然来到敝庄,阻止老夫封剑,想必与老夫有些过节,那么就请明说,彼此做个了断使了。」
罗书剑冷冷一个字一个字说道:「你不记得十八年前衡山磨镜台之事了?」
左丘阳神色不动,问道:「这位老弟,请你说详细一些如何?」
罗书剑道:「我姓罗,十八年前诞生于衡山磨镜台后面的松林中——我这样说,还不够明白么?」
左丘阳似乎记不起,皱着眉头喃喃道:「你姓罗……十八年前诞生于衡山磨镜台……」
罗书剑厉声道:「老贼,你少装蒜!」
他这一声厉叱,登时使众宾客大起反感,因为左丘阳在他们的心目中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武林长者,他如此疾颜厉色的当众喝叱一位武林前辈,显然是个没教养的少年,因此当场激怒了一个人,这人拍桌而起,怒骂道:「何物狂生竟敢对左丘老爷子如此无礼——我来领教领教!」
声落人到,从一席上跳出一个青年,使的身法竟是七禽轻功绝技,双脚落地毫无声响!
左丘阳连忙越席而出,满面堆笑道:「六盘山胡家堡的七禽身法果然名不虚传——胡少堡主且请息怒,先让这位罗老弟说明一切缘由之后,再动手不迟。」
原来,这位胡家堡的少堡主胡天龙人品生得极为出众,一身武功更已得乃父真传,在江湖上已闯出相当大的名气,因此无形中养成一股目中无人的盛气,这回他代表其父前来赴会,早就想找机会当众炫耀一下自己的武功,刚好看见罗书剑出言不逊,于是立刻挺身而出,要炫露两手神气神气。
他见左丘阳劝止,岂肯罢休,大声道:「左丘老爷子侠名远播,一生所为无不是仁义道德之事,这狂生无端寻衅,分明是想当着众英雄面前出出风头,既然如此,晚辈便来会会他,也让他知道天高地厚!」
这几句话倒是说得颇为「得体」,众人听了不禁拍手附和起来。
左丘阳左右为难地道:「这个……这个……」
罗书剑回头看了「丑八爷」裘得仁一眼,才回头对胡天龙冷冷一哂道:「敢情这位是六盘山胡家堡的少堡主,小可久闻令尊胡超明为人耿直忠厚,为何他的儿子却是如此的不知好歹?」
胡天龙那里忍受得了这句刻薄的话,勃然大怒,倏地跨步欺进,右手骈出二指,闪电般向罗书剑的双目点去。
彼此并无深仇大恨,他一出手却是狠着,看得众人心弦为之一紧。
罗书剑身形不动,只将头微微一偏,以一丝之差避过他的袭击,然后以优雅的姿态一拂衣袖,轻轻的拍向他的腰部。
胡天龙确有一身高超的武功,罗书剑这一出手,他立刻看出厉害,连忙一扭腰,也以一丝之差避开了罗书剑的飞袖神功。
一避之后,他随即拍出五掌,掌法如龙飞凤舞,威力极猛。
罗书剑双脚仍钉在原地不动,上身却如迎风飞舞的柳枝,右翻左折,前俯后仰,非常巧妙的让过其五掌,但最后一掌则出掌相迎,只听「砰!」的一声,胡天龙身形一阵摇晃,往后显退三步,脚下的水磨青碑被他踩破了三块。
很明显的,这一对掌之下,强弱已分,但胡天龙可不认输,只见他眉梢一挺,杀气陡盛,右手探处,一声龙吟,手上已多了一柄蓝汪汪的长剑,似是打算在兵器上与罗书剑决个生死了。
左丘阳已看出他远非罗书剑之敌,不肯让他再打下去,立刻以严正的语气道:「胡少堡主,人家罗老弟是找老夫来的,主客有别,此事速得由老夫亲自来解决,你请退下吧?」
胡天龙充耳不闻,举剑待发,剑在他手上颤动着,一看即知他已将全身功力凝聚于剑上。
左丘阳脸色一沉道:「胡少堡主,这是老夫之事,不劳少堡主出手,请退!」
胡天龙虽是年轻气盛,却也,不敢在左丘阳面前太过放肆,闻言才恨恨的纳剑入鞘,狠狠的瞪了罗书剑一眼道:「小子,咱们后会有期!」
语毕,顿足而起,施展其家传绝学七禽飞行术,似一只鸟般穿出水阁,一眨眼间便走得不见影子了。
这时,水阁中的一干英豪对罗书剑已有了不同的估量,开始对他,刮目相看起来,盖因六盘山胡家堡的拳剑在武林中占着极大的地位,如今罗书剑轻轻几招便使这位胡少堡主含羞败走,这在武林中无疑是一桩相当惊人的事。
左丘阳见胡天龙走了后,才向罗书剑沉声道:「老弟技艺果然不凡,不过若想凭此在武林山庄横行,只怕还是不够。」
语声一顿,又道:「老夫记不清何时曾与姓罗的有过节,老弟不妨坦直相告,果真老夫有亏于你,少不得还你一个公道!」
罗书剑冷笑道:「真的要我说出来么?」
左丘阳颔首道:「不错,但说无妨!」
罗书剑轻哼一声道:「想不到你记性这么差,我且问你:你眉上那块伤痕是怎么形成的?」
左丘阳面色立刻变得很难看,目光突然炯炯发亮,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罗书剑道:「说话呀!」
左丘阳冷冷注视他半响,突又纵声大笑道:「真想不到你会问出这个问题,这是有意要给老夫难看了,不过没关系,老夫已准备洗手江湖,那争强斗胜之心早已没有了老夫这伤疤是在二十年前未成名之时,被人用弩箭暗算而留下的,你问这干么呀?」
罗书剑道:「再问你一事:听说你已练成『无极缥缈掌』,请问这门奇技你是从何学来的?」
众人听他问起「无极缥缈掌」的由来,登时一个个竖耳凝听,因为大家都知道九剑无敌左丘阳不仅剑术高超天下无敌,而且还身怀妙绝人寰的「无敌缥缈掌」,这门掌法威力之强无坚不摧,招招鬼神莫测,能够在他掌下走过十招的简直没有几个,一直以来大家都在纷纷猜测他这门掌法的出处,现在听罗书剑突然问起,自是大感兴趣。
谁知罗书剑这一问,好像又揭了他左丘阳一块儿见不得的疮疤,登时使他心头火发,不觉厉声道:「小子,你一再问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是何意思?难道你以为老夫是好耍的么?」
罗书剑正待开口,忽听席上有人低诵一声「无量寿佛」,一位老道人从座上缓缓而起,说道:「左丘老施主请暂息雷霆之怒,这位罗小施主问起此事,想必有其原因,老施主不妨先回答他的问题,看他究竟来意是什么,要是他无事生非,无理取闹,贫道也容他不得。」
原来,这老道人是武当派的高手,道号天虚真人,在武林中有着十分崇高的地位,他说的话是相当有份量的。
左丘阳料不到这位名震武林的天虚真人也要自己说明「无极缥缎掌」的出处,这等于是在帮罗书剑的忙,心中大是不悦,当下哈哈一笑道:「怎么?连你天虚真人也认为老夫有说明的必要么?」
天虚真人一脸庄重地道:「老施主请勿误会,贫道深知老施主一生正直无私,绝不可能怀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因此贫道才斗胆要求老施主回答罗小施主的问题,是非曲直,贫道当与在座各方英雄做个裁决。」
左丘阳干笑一声道:「真人既然认为老夫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又何必要老夫回答他的问题?」
天虚真人道:「贫道原是一番好意,老施主若是有难言之隐,那就不说算了。」
说罢,施礼坐下。
左丘阳听到「难言之隐」四个字,不禁老脸发红,心中更加不愉快。
罗书剑见他不开口,冷冷一笑道:「好了,你可以不必回答我的问题了,现在我要说明来意,第一:你还不到封剑退隐的时候,因为你尚有未了之事。第二:希望你今年八月中秋那天带着那件东西到衡山磨镜台,咱们做个了断!」
左丘阳一哼道:「你若为报仇而来,就在此做一了断不是很好么?」
罗书剑摇摇道道:「不,今天你人手不齐,东西也不在你身上,我十八年都等过去了,再等三个月无妨。」
左丘阳怒道:「那你今日来干什么?」
罗书剑道:「来阻止你封剑退隐,并告诉你我要些什么——请记住中秋之约,告辞了。」
「了」字一落,人已倒纵而起,似一片树叶迎风飞去,一瞬间已到了荷池岸边!
左丘阳面容一狞,正待起身扑去,那个一直不说话的「丑八爷」裘得仁摇手制止,笑嘻嘻道:「不对!不对!左丘老爷子,你今天是主人,眼下佳宾满座,岂可丢下客人不管去追一个后生晚辈,这不是太失礼么?」
左丘阳被他这句话说住了。
丑八爷裘得仁扮了个鬼脸,也一展身形,破空飞出水阁,追上了罗书剑,老少俩大摇大样的走出武林山庄,一路下山而来。
老少俩跑了几十里地,看看距离武林山庄已远,而且未发现有人追踪,罗书剑才开口道:「裘叔。」
丑八爷好像没听见,迈步向前疾走。
罗书剑又叫道:「裘叔,您老怎么啦?」
丑八爷这才停下脚步,回头紧绷着一张丑脸道:「你在叫谁?」
罗书剑道:「您呀!」
丑八爷生气道:「我这么老了么?」
罗书剑笑道:「不老,不老,您老五十岁还不到,正当壮年呢!」
丑八爷道:「那你叫我什么?」
罗书剑道:「好,叫你大哥,不叫叔叔了。」
丑八爷这才高兴起来,笑嘻嘻道:「以后再听到你叫我叔叔,我就不管你外公怎么交待,拍拍屁股走我的路!」
罗书剑道:「是,大——哥!」
丑八爷拉着他在路旁坐下,笑道:「你刚才装得很像那么一回事,真是不错,我一直担心你露出马脚,那就不好办了。」
罗书剑叹道:「真是惭愧,面对不共戴天的仇家却不能手刃其首,实在愧对父母在天之灵……要不是我外公一再叮咛,我拼着一死也要那老贼的狗命!」
丑八爷正色道:「你外公的叮哮没错,那老贼已练成『无极缥缈掌』,一身武功天下无敌,你还不是他的对手,妄动不得。」
罗书剑怏怏然道:「那他老人家又为何叫我来会他?要是那老贼对我骤下毒手,我岂不是完了?」
丑八爷笑道:「不会,你外公是有名的『神算翁』,他一向料事如神,他叫你今天来见左丘阳,一来是制止他封剑退隐,二来是让你先见见他的面目。那老家伙欺世盗名十多年,在武林中已建立相当大的声誉,自不敢当着天下群雄面前出手杀死你。」
罗书剑咬牙切齿道:「我却不得立刻杀死他,将他碎尸万段!」
丑八爷道:「别忙,慢慢的来,只要你有决心和毅力,一定能够完成心愿。」
罗书剑点点头,心头感到一片温暖,觉得这位「裘大叔」与自己在九连山相处十多年,平时滑稽突梯,难得见他正正经经的说一句话,此次下山,他的言行倒是相当有分寸,可见他对自己的关怀是很真实的,因此大感欣慰。
他深深吸了口气,使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然后说道:「此处距武林山庄不远,不宜久停,咱们是否要按照预定的计划行事?」
丑八爷点头道:「当然!唉……我丑八爷金盆洗手数十载,今番却要为你重开杀戒……」
罗书剑扯住他道:「大哥,你要是不想杀人,那就不杀好啦。」
丑八爷哈哈笑道:「不!不!我只是顺口说一说——好,咱们在此分手!」
说毕,站了起来,举步便走。
罗书剑有些心慌,也有些不舍,追上两步道:「大哥……」
丑八爷挥挥手道:「不要犹豫,好好的干去,咱们中秋再见!」
罗书剑又追上两步道:「中秋之日,那老贼要是不去衡山赴约呢?」
丑八爷道:「不会,他一定会去,一切均在你外公『神算翁』林逸云的计算之中,你放心可也!」
说到末了,人已在数十丈外,又一转眼工夫,已消失在远处的原野上。
罗书剑孤伶伶的呆立着,从现在开始,他必须单独面对一切,心中难免有些恐慌,目送丑八爷远去不见之后,他才慢慢的转身,举步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要去找一个人——一个住在很远很远,而且从未谋面的人。
这时,天已入暮,远处暮烟四起,使他更感孤单寂寞,但一想到身负血海深仇,他便勇敢的踏上征途。
正行之际,忽见前面林边有两条人影一闪而没,他心头一动,立即脚下用劲,身子电扑而出,一掠四五丈,两个起落便到树林边,开口喝道:「什么人?」
他相信来人必是冲着自己来的,因此不肯放过,要对方现出原形。
只听林中有人低声答道:「罗少侠,在下有事请教,请随我来!」
说第一个字时,人似在五丈之近,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人似已在十几丈外,好快的身法!
罗书剑被对方奇快的身法引发了好奇心,当即拔步入林,追了上去。
追出数十丈,树林已尽,眼前是一片空旷的野地,便见十几丈外有两个人站在那里,罗书剑一煞飞扑之势,缓步迎上,走到起处,才看清对方是一高一矮两个怪人,两人均着宽袍大袖,模样有些不伦不类,而且表情也不友善,当下停步站住道:「二位贵姓大名,召唤小可到此有何见教?」
那高个子的冷冷答道:「我叫「丈二金刚』田大年!」
那矮个子的发出乌鸦般的嗓门道:「我叫『滚地葫芦』莫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