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睁目一看,窗外一片月色,他觉得精神很好,便披衣下床,开门走到院子里。
三更半夜,庄上一片沉静。
仰望夜空,冷月如钩,疏星数点,空气极是清凉新鲜,他深深吸了口气,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未来——自从下山到现在,经过几次的遭遇,已证明自己的武功虽然不弱,但要想与左丘阳对抗仍是差得太远,在今年八月中秋之前自己如不能再学更高深的武功,届时如何找左丘阳报血海深仇呢?
——刁轇宫交给自己一个小布包,嘱咐自己如遇上一个弹古筝的人,便将小布包交给他,要求他传授天下第二呙明的剑法,我到何处去找那个弹古筝的人呢?
——天下会弹古筝的人何止一人,要是见到弹古筝的人就要求他传授剑法,那不闹笑话才怪,刁轇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
无巧不成书,他刚想到古筝,忽然便听到一片流畅悦耳的古筝声,从不远处随风飘了过来!
仔细一听,弹的是「渔舟晚唱」,那优美的曲调,听来仿佛置身于夕阳西下的渔舟上,背着晚霞慢摇浆橹,信口轻歌,踏上归途……
罗书剑听得心弦怦怦狂跳,暗忖道:「巧啊!刁轇宫要我找一个弹古筝的人,今夜竟有人在此弹古筝,莫非天下第一剑就藏在尹家庄中?」
他脑中闪起这个思绪时,不觉探手入怀摸着怀中的小布包,但忽又想到:「不对,刁轇宫说遇着我听不懂的古筝曲调,才是我所要找的人,如今这人弹的是『渔舟晚唱』,与刁轇宫所说的条件不符,此人当非我所要找的那个人了。」
因之,满腔兴奋,顿时化为冰冷。
虽是如此,罗书剑仍觉有看个明白的必要,当即循听寻去。
穿过院落,经过一个圆月门,只见迎面是个大荷池,池中有假山矗起,水面上铺着许多荷叶,荷池四周植着垂柳,万缕垂丝随风摇曳,景色十分优美。
古筝的声音,来自荷池的对岸。
罗书剑正要绕池过去,那弦声忽然停止了,他不觉住足静立,寻思是否可以过去探视。
忽然,琤琮之声又起!
这次,曲调时而高亢,时而低柔,时而慷慨激昂,时而回肠荡气……
罗书剑仔细谛听了一会,竟听不出其曲调的名称,但觉曲调极为迷人,能影响人的情绪,使他时而兴奋时而低沉,不禁懔然一惊道:「莫非这就是刁轇宫所说的那个人?」
他对五音六律认识极深,现在听到了从未听过的曲调,便断定弹奏古筝者必是刁轇宫所指之人,心中又惊又喜,当即大步走了过去。
刚过一道朱桥,蓦闻「铮!」的一响,似是弦丝断了一根,古筝随之沉寂!
接着有人冷冷问道:「来者何人?」
罗书剑听出是老夫人的声音,大感意外,连忙答道:「是晚辈罗书剑。」
「哦……」
仿佛是一声叹息,月光下出现了一个老妇人,正是满头银丝,手拄拐杖的老夫人!
罗书剑赶紧上前施礼道:「老夫人已经大好了?」
老夫人含笑点头,道:「孩子,你是被古筝的声音引来的么?」
她脸上虽然含着笑,但双目精光隐透,令人不敢逼视。
罗书剑恭声道:「是的,晚辈一觉醒来,听到古筝悦耳,不觉信步而来,但愿没有打扰老夫人的雅兴。」
老夫人目凝虚空,喃喃自语道:「嗯,九莲十八载,精通音韵原是意料中事……」
罗书剑道:「晚辈斗胆请问:刚才老夫人弹奏的是何曲?」
老夫人没有答话,只目不转睛的望着他。
罗书剑又道:「老夫人弹奏此曲,是否另有含意?您老经常弹奏此曲么?」
老夫人微微颔首,仍目不转睛的望着他。
罗书剑料定没错,便掏出小布包双手奉上,说道:「老夫人请看此物。」
老夫人伸手接过小布包,随手打开,表情突然激动起来,道:「这……这……这是哪里来的?」
原来,小布包中之物,竟是那枚银钮扣,它是罗书剑从九莲山外祖父林宜韫那里带下山交给刁轇宫的,不想刁轇宫又把这枚银钮扣放入小布包中,要他交给一个弹古筝的人……
老夫人看看手上的银钮扣,神色凝重地道:「孩子,这东西是你外祖父叫你带来的么?」
罗书剑摇头道:「不,是我外公叫我带去无名峰交给刁老前辈的。」
老夫人讶然道:「那你又为何带到这里来?」
罗书剑道:「我外公原意要晚辈凭此银钮扣去见刁老前辈,要求他传授『阴阳万妙剑』,后来……」
当下,将经过情形说了一遍,然后说道:「晚辈没料到那位弹古筝的就是您老。」
老夫人沉思良久,忽然微笑道:「孩子,你所要找的人正是老身没错,可惜老身也不能传授你天下第一剑法。」
罗书剑一听之下,好像被浇了一盆冷水,心中很是失望,道:「老夫人,晚辈想学天下第一剑法,并非好高惊远,而是因为晚辈身负血海深仇——」
老夫人不待他说完,一挥手道:「别说了,夜已深,你回房安歇吧!」
语毕,掉头而去。
罗书剑呆呆的站着,心中非常难过,也有些心灰意冷,心想自己找到了刁轇宫,结果没学到「阴阳万妙剑」,现在又找到了「弹古筝的人」,又不能学到「天下第一剑法」,如此蹉跎下去,今年八月中秋之期,自己拿什么和九剑无敌左丘阳拼呢?
他怅然呆立良久,才转回自己住宿的院落,走到自己的卧房门口,正要推门而入,忽然有所警觉,连忙退下一步道:「何人在我房中?」
房中灯光一亮,房门随被拉开,只见尹锦环含着一丝淘气的微笑道:「师哥,你刚才哪里去了?」
罗书剑甚感意外道:「我……刚才醒来,看见月光如水,不觉信步出房走走——妳不睡觉,跑来我房中干么?」
尹锦环笑道:「我怕你口渴,替你冲了一壶茶来。」
罗书剑听了甚为感动,但也觉得有些不妥,当下拱手道:「多谢师妹美意,只是夜已深了,妳快回房安歇为是。」
「是,明天见!」
尹锦环一闪出房,回头对他含情一笑,便飘然消失在走廊尽头……
罗书剑步入房中,见桌上果有一壶茶,他本来不渴,但觉若不喝它一杯,未免辜负了美人之意,乃倒了一杯慢慢喝下。
他明白这壶茶包含着尹锦环多少情意,心中自是欣喜,然而想到老夫人竟不肯传授天下第一剑法,不免有几分不痛快,心想我为替他们二老解毒,几乎命丧巫山蜘蛛阵,而她居然一句「可惜老身不能传授你天下第一剑法」就推得干干净净了。
越想越觉不是味道,不觉一顿足道:「算了,看来此处非我可留恋之处,明天就走吧!」
脑中刚闪过这个念头,突然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而且眼皮涩重,昏昏欲睡。
他年轻力壮,向来几个晚上不睡觉也不会感到疲困,这时有此现象,顿感有异,当下一提真气,欲以真气运导全身,不料又发觉体内真气已经提不起来,这可把他惊呆了。
——怎么回事?自己的一身内功哪里去了?
他视线掠过桌上那壶茶时,心弦突然一震,惊忖道:「莫非……」
思忖未了,头晕突然转剧,眼前景物突然旋转起来,他踉跄奔到床前,往床上一倒,登时不省人事,昏然入睡矣!
一觉睡到天亮,他才为一种难忍的痛楚折磨得醒了过来;他努力睁开双目,但觉眼皮似有千斤之重,眼前的景物仍是飘浮的,他想起身,又觉两臂软弱无力,连想动一个手指都不能够,而且全身的骨节好像根根脱臼,又庆又痛,真像被人施了分筋错骨,痛苦已极!
——我究竟怎么了?昨夜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隔就病成这个样子?
——莫非昨夜喝下的那杯茶……
他不敢往下想,觉得自己不该有这种想法,尹锦环送茶是一番好意,如说茶里下了药,那岂不是说她下了毒,她有什么理由要对自己下毒?
他痛苦的呻吟了一会,扭头去看窗外,见窗外阳光大炽,竟似已是晌午时分,心中颇为诧异道:「奇怪,难道已是中午了?但为什么没有一人来探望我呢?」
正想开声呼叫,忽闻房门「吱呀」一响,有人推门进来了!
来人正是尹锦环!
罗书剑顿如大旱之逢甘雨,脱口道:「尹师妹,妳终于来了。」
尹锦环含笑走近床前道:「罗师哥,你怎么了?」
罗书剑呻吟道:「我病了。」
尹锦环笑道:「病了?」
罗书剑道:「嗯,昨夜踏月回来后,忽然一阵头晕,这时全身瘦痛无力,动弹不得呀!」
尹锦环伸手一摸他额头,叫道:「哎呀,你发高烧,快来喝点水。」
她转去桌边,提起昨夜那壶茶倒了一杯,端到床边坐下道:「来,把这杯茶喝下去。」
罗书剑道:「不,妳去请张老前辈来一下,他医术高明……」
尹锦环一手将他上身扶起,把茶淡到他唇边,道:「好,你先喝茶,我立刻去叫。」
罗书剑本想不喝,却无力抗拒,也不忍拒绝,于是又喝下那杯茶。
尹锦环扶他躺下,便道:「你安心歇着,我这就去请张伯伯来替你看病。」
说罢,一溜烟似的出去了。
罗书剑望着她出房时,心中不免有些歉疚,暗忖道:「在这尹家庄中,看来她是最关心我的人,我不该怀疑她在茶中下毒,我有这种想法,实在太不应该了。」
谁知思忖尚在脑中盘绕,一阵晕眩又袭上脑门,然后又是一阵可怕的天旋地转,之后又昏迷不省人事了!
不知又昏睡了多久,一阵椎心刻骨的痛楚又折磨得他苏醒过来。这一次,全身的剧痛更甚于上一次,好像全身正被煎熬着,痛得手脚都抽筋起来。
罗书剑几次想挣扎下沐,无如全身已无一丝力气,除了口中发出低弱的呻吟之外,简直一点办法也没有,唯一正常的是他的思考力不受影响,他想起尹锦环那第二杯茶,心中愤怒已极,忍不住厉声道:「尹锦环——」
叫罢,再度昏厥。
第三次从昏迷中清醒时,他又见到阳光,但使他感到惊奇的是,全身的痛楚不知于何时竟然已完全消失了!
——咦,我好了?
他试着想撑起身子,手掌一按床榻,不料身子像似毫无重量一般,一飘升起三四尺高,身轻如燕,落地无声,比生病之前要灵活数倍!
这一下,使他为之失声惊呼,几疑自己已经病亡,现在从床上跃起的只是自己的灵魂。
他咬咬嘴唇,扯扯头发,都觉有真切的痛感,这才相信自己确已痊愈,不觉欣喜若狂,立刻开门奔了出去。
忽然,他煞住身势,呆住了。
因为,廊下院地上一排站着四个人,他们正是尹家二老,赤脚大夫和尹锦环!,这老少四人当然是他十分熟悉的人物,可是此刻他却有一种陌生之感,因为他们四人脸上好像罩着一片严霜,正目露敌意的瞪视着他。
罗书剑愕然道:「你们……」
那赤脚大夫突然一个箭步跳上前,喝道:「看掌!」
他好像蓄势已久,一上来妙招连施,罗书剑冷不防之下,身上已中了七八掌!
这七八掌力道均极强猛,谁知罗书剑被打中后不但不觉得痛,反而觉得很舒服。
由于觉得舒服,他便忘了躲避和还手,因此赤脚大夫接下来的十几掌又一一打中了他的身子,一阵乒乓声中,他全身各处穴道都挨了一掌。
他觉得赤脚大夫每一掌落到自己身上,都似把自己体内一股「怪气」打掉一般,真是通体顺畅,舒服无比,不过他年轻好胜,可不愿老呆站着挨揍,当下施展「惊涛骇浪迷踪步」开始闪避。
这「惊涛骇浪迷踪步」乃是得自于刁轇宫(刁九公)的传授,端的神妙绝伦,一经施展,赤脚大夫顿告掌掌落空,再也不能击中他一掌了。
赤脚大夫一看打不中他,立刻顿足纵退,大笑道:「尹兄,老汉已无能为力,你另请高明吧!」
一语甫毕,空中突然落下一个身穿青袍的蒙面怪客,这蒙面怪客接替赤脚大夫,立刻对罗书剑展开攻击!
劈面一掌,砰的一声,砍中了罗书剑的左肩。
罗书剑挨了一掌,觉得面上无光,也开始还手攻出,但一连攻出数掌均被对方轻易避过,反而自己又接连挨了五六掌。
他不禁大为骇异,暗忖道:「我这『惊涛骇浪迷踪步』乃是刁轇宫的独门绝艺,刚才赤脚大夫都不能打中我一掌,这家伙何以能够制我先机,掌掌都不落空?这蒙面怪客究竟何许人也?」
惊疑间,身上又中了好几掌,幸好对方出掌虽重,其「效果」却与赤脚大夫打的相同,不但不伤不痛,而且更加顺畅舒服。
饶是如此,他仍然觉得很没面子,心中一发狠,突然将身子一伏,再一个翻身踢出左脚,大喝道:「吃我一脚!」
这一脚是配合「惊涛骇浪迷踪步」的身法踢出的,他自认时机配合得甚佳,必能将蒙面怪客踢个滚葫芦。
不料一脚踢出,对方已失所在,旋觉右肩被对方轻拍一下,同时听得对方赞许道:「这一脚很好,亏你想得出来。」
好熟悉的声音!
罗书剑掉头一看,蒙面怪客已退至尹家二老身边站着,不觉一怔道:「你是……」
那蒙面怪客手指一曲,隔空弹出一缕指风,笑道:「为山九仞,不能功亏一篑,你还要吃这一指
!」
罗书剑只觉命门穴上一震,顿时软倒在地,又一次昏迷过去了。
第四次醒来的时候,罗书剑觉得耳聪目明,精神极佳,体内有一股热流从丹田直逼十二重楼……
定睛一望,只见赤脚大夫正从自己身上抽出几支细如牛毛的银针。
罗书剑至此已知自己喝茶昏迷以至于此刻赤脚大夫从自己身上拔出银针,完全是在为自己「脱胎换骨」而施为的,目的必是为替自己打下习练更高深的武功所作的基础,心中欣喜万分,当即下床一揖到地,表示由衷的感谢。
赤脚大夫笑嘻嘻道:「不要谢我,为你殚精竭智谋求进益的人不是老汉,而是他们二老!」
原来这是在二老的书房中,尹家二老和尹锦环正站在一旁,罗书剑连忙转对他们长拜道:「晚辈何德何能,竟蒙二位老前辈如此厚赐。」
老夫人公孙英含笑道:「孩子,不用道谢,只要不生气我们捉弄你也就够了。」
罗书剑连称不敢。
老庄主尹飞鹏笑道:「孩子,你可以不必向我们道谢,但有一人你却非谢不可。」
罗书剑道:「莫非是那位蒙面客?」
尹飞鹏道:「正是,你一定猜不出他是谁……」
罗书剑道:「他是不是刁老前辈?」
尹飞鹏一怔道:「咦,你看出来了?」
罗书剑微笑道:「是的,刚才他老人家开口说了一句话,被晚辈听出他的口音,而且晚辈施展『惊涛骇浪迷踪步』竟不能避开他的攻击,这表示晚辈碰上『鲁班』矣!」
老夫人公孙英哈哈一笑,道:「二师兄,人家已认出是你,不要再躲着了。」
罗书剑回头张望道:「他老人家何在?」
老夫人道:「就在隔房——环儿,妳去请二师伯过来吧。」
尹锦环去后不久,却神情茫然的转回房中,手上拿着一封信道:「娘,二师伯走了,只留下这封信。」
老夫人呆了呆,接信一看,只见信封上写着如下数语:『留陈三弟四妹,此信可于今日午夜当着罗书剑面前拆阅。』
老庄主尹飞鹏和赤脚大夫也见到封套上的字,一时均感愕然,老夫人苦笑一声道:「二师兄一向直率坦爽,怎么今天也来上这么一手?」
尹飞鹏面呈凝重道:「这表示这些年来他已成熟不少,咱们应该尊重他的意思,此信留待午夜再拆阅便了。」
老夫人颔首称是,便将信收入怀中,接着转向罗书剑道:「孩子,经过这一番折腾,你可能也累了,且去歇歇,午夜再到这里来。」
罗书剑甚知分寸,恭应一声,施礼退出书房,尹锦环跟着他出房,笑道:「你一定饿了,我带你去吃饭吧。」
两人走到一座厅前,尹锦环忽然住足对他仰面而笑道:「罗师哥,我该向你道贺,经过这番调理,你已伐毛洗髓,增加了一甲子功力,在当今武林中,若论功力,你已可列入第一流的高手之林了。」
罗书剑道:「我还没试过,不知道是否如妳所说呢。」
尹锦环笑道:「现在就来试一试如何?」
罗书剑点头道:「好啊!」
于是尹锦环便领他来到后花园中,指着荷池中的一座假山道:「这假山破坏了荷池的自然美,你将它移走好么?」
那假山造得玲珑剔透,似千年老树头,一半沉在水中,一半露在水上,看样子重逾千斤。
罗书剑自认要将它搬动或许不难,但要将它举出荷池却毫无把握,不过他也急欲知道自己内力增加的程度,当即走下荷池,行功运气一番,然后双手扳住假山中段,喝道:「起!」
一声哗啦,整个假山竟应声而起。
罗书剑发觉不太吃力,比以前确不可同日而语,心中高兴万分,便举着假山步出荷池,放在尹锦环指定的地点,真个面不红气不喘。
尹锦环拍手笑道:「妙啊!妙啊!你知道这座假山有多少斤重么?」
罗书剑问道;「多少?」
尹锦环道:「一千三百多斤!」
罗书剑道:「没有骗我?」
尹锦环道:「我骗你干么?难道你自己不觉得力气比以前大得多么?」
罗书剑点头道:「是的,如果这座假山不是空山的,那么我的力气大约增加了一倍,以前我只能举起七百来斤的东西。」
尹锦环笑道:「高兴不高兴?」
罗书剑笑道:「当然高兴啦!」
尹锦环带着调笑的表情道:「不再怀疑我在茶中下毒了吧?」
罗书剑脸色一红道:「那怎么会呢!」
尹锦环笑道:「不疑心就好。」
罗书剑又道:「当然不会疑心!」
尹锦环笑道:「我知道你一定在心里怀疑我在茶中下了毒,只是现在不愿承认罢了。」
「言重言重。」
「告诉你,那可不是普通茶哩!」
「那是什么茶?」
「参精茶。」
「何谓参精茶?」
「据我义父说:此茶产自长白深山之中,百年也难得见到一株,据称种茶之地,须曾生长过一株千年老参,该千年老参日久未被发现,自然老化而死,其地便有异肥,也刚好要有一株茶在那里生长,于是吸取参精肥气,成为一株茶树,这种茶数即称为『参精茶』,它的叶子呈鲜红色,茶叶较一般茶叶厚大,怪的是每年只生长九片茶叶,因此名贵无比,有人说一片可卖一千两银子。」
「我的天,那真是世界上最名贵的茶叶了,那么它的功效是……」
「此茶每片可泡一杯,喝过此茶可延年益寿,老而不衰,功可脱胎换骨,伐毛洗髓,喝过两杯,力可以拒虎拔树,胜过一甲子苦练的功力。」
「我喝了几杯?」
「那壶茶泡了两片参精茶,你一共喝了两杯呀!」
罗书剑这才明白自己喝的那两杯茶竟是如此名贵,对二老自是感激万分,便道:「他们二位老人家待我可谓天高地厚,我该去向他们叩头道谢才是。」
一言甫毕,忽听近处有个苍劲的声音哈哈笑道:「罗老弟,大恩不言谢,你要谢的话,该谢送茶人。」
是赤脚大夫!
尹锦环脸泛红晕,转身对着话声来处一跺脚道:「张伯伯,你怎么可偷听我们的谈话?」
赤脚大夫从一丛矮树后面转了出来,大笑道:「尹姑娘,妳还有什么怕人听见的话么?」
尹锦环恼笑道:「要是有的话,岂不都被您老听去了!」
赤脚大夫笑道:「老汉刚从附近经过,看见你们正此谈话,一时好奇才过来看看,好在我是个老头子,妳要是有什么悄悄话,让老汉听一些不妨。」
尹锦环脸上又是一红道:「没有!没有!我和他说的话,没有一句不可让人听的。」
赤脚大夫笑道:「话虽如此,我这老头子还是不要在此打岔为妙——罗老弟,别忘了今天午夜去他们二老的书房!」
语毕,笑嘻嘻的走了。
这天午夜,罗书剑来到尹家二老的书房门口时,只见房门敞开,里面灯火大放光明,二老仍坐在榻上,尹锦环则侍立一旁。
罗书剑不敢就入,在门口做揖道:「晚辈参见二位老人家。」
「进来吧。」
「是。」
罗书剑态度恭谨,举步而入,走到榻前再拜道:「晚辈日间听尹师妹说起,始知那两杯茶是——」
老夫人公孙英不待他说完,一摆手道:「孩子,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老身刚刚拆阅我二师兄的留函,他要你立刻出庄,去湖上和他见面。」
罗书剑一怔道:「现在就去?」
老夫人道:「是的,庄外已替你备车,码头上已替你备船,你立刻动身,见到他时,就说我们夫妇当遵照信上所言行事便了。」
罗书剑看了尹锦环一眼,问道:「晚辈一个人去么?」
老夫人道:「对,此次环儿不宜陪你,事不宜迟,你快去吧!」
罗书剑还在迟疑,老庄主尹飞鹏也连连催他快去,当下只好向二老拜别,再向尹锦环一揖,随即退出书房,往庄外赶来。
赶到庄外犬门口,果见已有人驾车等在那里,他即钻入车厢坐下,驾车的人立即挥鞭驱车便走,车轮和马蹄的声音顿时扰乱了半夜的宁静。
罗书剑坐在车中胡思乱想:「刁老前辈为何要在三更半夜约我在湖上见面?莫非要传我某种武功?可是,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何必如此神秘兮兮?」
不久,马车已到码头上,罗书创下车一看,见湖边有一条快船正挑灯相候,当即跨过跳板,上了快船。
刚刚踏上快船,后面也有一人跟着上船,他回头一看,见是那个驾车的人,不禁一怔道:「你……」
那驾车者头上戴着一顶竹笠,低低压着面部,他一语不发走去船头,抓起一支桨板动手便划,将快船撑离码头,向湖上开去。
这时,罗书剑才发现船上没有别人,心知那驾车者将充当船手,当下不再多问,就在船上坐下来。
快船由一个人操桨,速度自然不太快,约莫驶出二里远,忽听那操桨的「唉!」的叹息一声道:「聪明有余,经验不足……」
罗书剑心头微震道:「喂,你说谁聪明有余,经验不足?」
操桨者道:「你!」
罗书剑道:「我?」
操桨者道.:「嗯,刚才我上船之时,你对我毫无怀疑,如果我想加害于你,此刻你已成湖底冤魂矣!」
罗书剑跳了起来道:「你是何人?」
操桨者揭下竹笠,笑道:「还认得么?」
那是一张满是虬须的,极之粗犷威武的脸——竟是刁轇宫!
罗书剑又惊又喜道:「老前辈,原来是您讶!」
上前纳头便拜。
刁轇宫笑道:「小子,江湖处处险诈,以后乘车搭船,可要多留心一些,不能像大少爷那样见车便钻见船便上,万一上了贼船,不要你的小命才怪!」
罗书剑唯唯应是,然后笑问道:「您老人家今夜约声在此——」
刁轇宫打岔道:「叫一声二叔公不好么?我可是你外公的师弟呀!」
罗书剑忙道:「是,二叔公!」
刁轇宫笑道:「你大概已知道老夫原名轇宫,九公二字是老夫后来自己改的。」
罗书剑道:「知道了。」
刁轇宫道:「关于我们师兄妹四人早年那笔狗皮倒灶的烂账,他们二老也告诉你了?」
罗书剑点头道:「是的。」
刁轇宫道:「那真丢人!」
罗书剑道:「二叔公,您老今夜约晚辈在此见面,为的是……」
刁轇宫道:「我要让你会一会剑术大家!」
罗书剑一愕道:「谁?」
刁轇宫道:六盘山胡家堡的老堡主『一剑遮天胡焕』!」
罗书剑重复的把「一剑遮天胡焕」六个字念了一遍,道:「这人是……」
刁轇宫冷笑道:「你在武林山庄把人家宝贝儿子比了下去,这段过节你忘了不成?」
罗书剑恍然道:「原来是胡天龙的父亲啊!」
那天,他去武林山庄阻止「九剑无敌左丘阳」封剑退隐时,那位胡少堡主为了想炫耀自己的武功,出面与他拆招,结果不到三招便败在他的掌下,当着数百位天下豪雄面前,胡天龙这个脸丢得很大,现在刁轇宫说要让他会会胡天龙的父亲,莫非是对方报仇来了?
刁轇宫道:「一剑遮天胡焕的剑法,在中原武林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罗书剑心慌道:「他要找晚辈替儿子报仇?」
刁轇宫道:「不错,他到处在找你,老夫索性便把他约了来,让你们做个了断。」
罗书剑发愁道:「他是大名鼎鼎的剑术名家,晚辈怎是他的对手?」
刁轇宫笑道:「你喝了两杯『参精茶』,又经老夫和赤脚大夫为你打通任督二脉,难道功力没有增进一些?」
罗书剑道:「功力虽是增进了,可是——」
刁轇宫忽然问道:「小子,以前你的目力在夜间能看多远?」
罗书剑道:「不过六七丈罢了。」
「现在呢?」
「大约可以看清十几丈外的东西。」
「你向前看看。」
「是……晚辈看到一个模糊的东西,那东西约在二十几丈外……啊!看清楚了,那是一艘大船!」
刁轇宫哈哈笑道:「人就在那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