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像刀子似的刮着,夜,又是如此的深沉。
但那荒凉无比的旷野之上,却有一丝黄光在那里闪烁飘浮。
它是灯,是夜游者,但是谁有这般夜游的雅兴?
古往今来,有过不小秉烛夜游的风雅之士,但像这等严寒,这么荒凉的地区,只怕就很难引起夜游者的兴趣了。
很难引起,並不是绝对不能,这黄光不正是一个例外?
只可惜那灯光竟在噗的一响之后倏然而灭。
“啊,是谁?”
是谁?有一个秉烛夜游的已经够例外的了,难道还有不须灯光,摸黑夜游之人么?
摸黑夜游,除非他的神经有点毛病,否则是很难令人置信的。
因而那灯光息灭之人长长一叹道:“这当真是时衰鬼弄人,无端端的怎会撞上一棵树枝?”
敢情,他以为灯笼是撞上一棵树枝,夜风如此之大,这一撞,灯光焉有不灭之理。
然而,他忽然感到后颈一紧,接着便双脚悬空,似乎被人抓着脖子一把提了起来。
这当然不可能再怪树枝,而这荒凉已极,连大白天也找?
不到半点人迹的旷野,在这般时辰,除了他自己,似乎不应该还有人类存在。
那么是山,是木客,还是什么免魂恶鬼出现?
想到这里,他不由连打两个寒噤。
不过这两个寒噤却替他打出一个主意,因为他忽然灵机一动,想到民间的一般传说。
“人有三分怕鬼,鬼有七分怕人,只要你凶一点,恶鬼都会退避三舍的。”
于是他胆气一壮,开口骂了起来
你他奶奶的,是何方神呈?告诉你,试相的,快放下你家大爷,如果……如果,……”
他实在没有骂过人,骂鬼更是破题儿第一遭,因而如果之后,就再也接不下去了。
只是他这一骂却大有所获,抓在他后颈上的那支手,竟然松了开来。
“啊,我这个主意真不赖,恶鬼果然怕恶人。”
他在暗中得意,认为这一招够绝,不过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收回,就忽然冻结了起来。
原来劈拍两声脆响,他竟然挂了两记耳光。
这两记耳光打的十分之重,强劲的冲力使他连退数步,最后还是一屁股坐到草地之上。
“你怎么不骂了?如果怎样?说呀,快说呀!”
这是一股冷如严冰的声音,但清脆悦耳,对方必然是一个人女。
女人为什么会如此凶狠,他倒要瞧瞧她是怎样的一副长像。
可惜的是夜如泼墨,伸手难见五指,他将双目睁得大大的,依然连半点影像也瞧看出。
奇怪的是那女人能够抓他的后颈,打他的耳光,难道她生有夜眼,或是……
想到这儿,他不由又是一阵哆嗦,连汗毛都根根倒竖起来
姑……姑娘,你……你是人……还……还是鬼?”
“哼,瞧你这么鬼鬼崇崇的,你才是鬼呢
“那……我递才是骂鬼,你犯不着跟我生气。”
“你递才分明将我当作鬼怪,难道不该挨打?”
“该,该,不过,这么黑,我瞧不见你,你却瞧得到我,自然难免……”
“唉……”
他似乎触到了那位姑娘的隐痈,竟使她发出一声幽幽叹息。
不管是何等人物,只要他是男性,大都喜欢在女人面前表现一下他的须眉气概,这位秉烛夜游者自然也外以例外。
因此,他挺身而起,道:“姑娘如果有什么困难,只要在下能力所及……”
“你?哼,泥菩萨过河……不过,你的心肠,倒是蛮好的,来,咱们到那边去聊聊。”
他忽然感到被人拦腰一挟,跟着便像腾云架雾般的飞了起来。
他想扭头瞧看,所见到的只是一件黑衣,但寒风刺鼻,连呼吸都感到困难,就不得闭上双眼,以手掌掩着口鼻,来阻挡那令人窒息的风势了。
片刻之后,他们到了地头,他忽然感到腰际一松,业已砰的一声撞在又冷又硬的地面之上。
这回他的气可大了,虽然疼得他哧牙列嘴,仍然一撑地面,虎跃而起,像是要找人拼命似的。
当真拼命么?不,男不跟女斗,他怎能跟娘儿们一般见试?”
于是,他双手向腰际一叉,恶狠狠的道:“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如果……如果”
如果怎样?他还是说不下去。
因为他所瞧见的,仍是一片漆黑。
那姑娘忽然噗嗤一声,像银铃般的笑了起来。
“又是如果,下文呢?为什么不说下去?”
他双手一摊道:“这么黑,叫人怎么说呢?”
“咭咭……你这人真怪,黑又没有堵住你的嘴,为什么不能说?”
“这个……咳,我只是不太习惯,如果……如果”
“又来了,好像你对如果二字很感兴似趣。”
”嗯,这个姑娘就差一点了,那如果二字么,可是大有学问。”
“哦,说说你的高见。”
”咳,姑娘,咱们能不能够点上灯再谈?”
“不行。”
这不行二字说得轩钉截铁,还有一股阴森森的韵味,他只觉心弦一震,竟忍不住连退两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那“不行”二字如此骇怕,待定了一下神,似鼓着勇气道:“姑娘!这是为了什么?”
那姑娘语气一缓道:“不为什么,我只是不太习惯而已。”
不习惯灯光?这可是一件闻所未闻之事。
但他不愿再跟她争辨,只是叹口气道:“好吧,在下听姑娘的就是。”
他语音甫落,忽然感到一支柔若无骨的识识玉手腕之上,同时耳旁响起一声娇唤道:“来,坐到这儿。”
他跟着那双织手向前走了数步,最后在一个石凳之上坐了下来。
那织手虽然是缩了回去,但他仍能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幽气息。
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乾枯的嘴唇道:“娘姑……”
“嗯……”
“你是谁?”
“这个……我正要问你呢。”
“我?咳,一个浪子而已,没有家,没有亲人,迮一丁点土地也没有,除了整日游荡,别的什么都不会。”
“你到这儿也不是来游荡的么?”
“那倒不是……”
“是有目的?”
“有,避难。”
“避难?”
“是,我吃了李大妈的两块饼,她就跟我没有个完,好男不跟女斗,我只得让她一回。”
“哦,原来是这样的,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章君佑,你呢?姑娘。”
“我姓萧,名叫梦乔。”
“姑娘为什么会住到这儿?我记得这里是一个洼洞,像姑娘这样的人,咳,该有多么蹩扭。”
“唉……”
“你是怎么啦?姑娘。”
“我也跟你一样,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这么说咱们是同病相怜了。”
“是的,而且我比你还要不幸。”
“怎么说?”
“因为我见不得光,一到白天就双目不能视物。”
“当真么?姑娘。”
“咱们素昧半生,我何必骗你。”
“那该怎么办?”
“我只好以昼作夜,在黑暗中谋生活了。”
姑娘天生就是这样?”
“这个……咳,咱们不要说这些了,我问你,你愿不愿跟我交个朋友?”
“愿意。”
“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
“哦,我比你大三岁,你应该叫我姊姊。”
“姊姊。”
“兄弟。”
人生的际遇是难以预测的,章君佑为了躲避李大妈,竟然识了一个特殊的姊姊。
他们沉默半晌,萧梦乔忽然又呼唤道;“兄弟……”
“姊姊有什么吩咐?”
“你会不会武功?”
“不会。”
“想不想学?”
“想,只是没有人愿意收我这个穷徒弟。
“这不要紧,我教你。”
“当真么?姊姊。”
“自然是真的了,不过十七岁开始学武功是晚了一点,附了由我不断的替打道经脉,还得你要不怕吃苦才成。”
章君佑道:“我不怕吃苦,你现在就教,行么?”
“好的,我先传你内功心法。”
习会了内功心法,他就开始打坐,先做内家的筑基功夫。
萧梦乔说的不错,十七岁学武功确是嫌晚。
但章君佑是一个朴实厚的少年,他能不畏艰难,锲而不舍,一夜时间虽是暂短,他却获得不少的心得。
翌晨大地复生,阳光由窑洞的空隙投了进来,章君佑睁开双目,第一个先寻找他那刚刚订交的姊姊。
“啊……”
他瞧见了,却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喜的欢呼。
萧梦乔是盘膝瞑目坐在一块术板之上,她闻到了章君佑的呼声,却连眼皮都没有眨动一一,只是淡淡道:“怎么啦?兄弟,是姊姊太丑?
章君佑道:“不,姊姊太美了,我想纵然是天上的仙女,只怕也没有你这样美麈。”
章君佑没有说错,她实在是一个尘环罕见的美人儿,惟一的缺点是她的肤色有点苍白,大概是没有见过阳光的原因。
爱美,喜欢奉承,是一般女性的通病,不管萧梦乔的性格怎样,她总是一个人。
因此,她笑了,虽然她的双眼依旧没有睁开,那笑容已经够迷人的了。
章君佑向她呆呆的瞧看半晌,他的肚中忽然咕噜的响了一声。敢情他饿了,昨天他只吃了两块饼,怎能不饿!
萧梦乔的听觉十分灵敏,那响声虽然极为轻微,她已知道是章君佑的肚子在作怪。
因而她微微一笑,说道:“饿了吧,兄弟。”
章君佑道:“是的,小弟这个肚子实在受不了半点委屈。”
萧梦乔道:”不要紧,那边锅里面有吃的,你拿来咱们吃吧。”
墙角架着一个铁锅,章君佑打开锅盖,瞧到一包卤鸡,及十几个馒头。
他拿出于萧梦乔分食,像风卷残云一般,一下就吃得乾乾净净
他用衣袖抹了一下嘴道:“姊姊!咱们现在是饱了,往后呢,午间晚上咱们吃什么?”
萧梦乔道:“包里里面有银子,待会你去多买一点,顺便拿点钱给李大妈,别叫她老找你的麻烦。”
章君佑道:”姊姊既然有银子,咱们何不到酒楼去吃他一个痈快?”
萧梦乔面色一沉,说道,“你明知姊姊在百天里目难视物,这么说你是损姊姊了!”
意君佑连忙道:“对不知,如姊,小弟不是有意的,不过,姊姊纵然目难视物,有小弟在一旁照应,决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萧萝乔说道:“你说的固然有理,只是,在你武功未成之前,姊姊不想涉足江湖。”
章君佑道:”谁说咱们要涉足江湖了?咱们不过到酒楼痈痈快快的吃顿受食而已。”
苏梦乔道:”兄弟,你不知道江湖上的险恶,像我这么略有几姿色的少女,又瞧不见任何东西,丢人现眼我不在乎,如果有人想占我的便宜,你说咱们该怎么应付?”
章君佑一怔道:“这个……小弟实在没有想到。”
萧梦乔道:”现在你知道了,好,你去吧,记住,不要被别人跟踪,咱们在这儿可能还有一段时期停留。”
章君佑道:“好,我会小心的。”
往后一段时日,章君佑就将全部的心力浸淫于武学之上,教的认真,学的苦练,当秋风再度来临之际,他已非日的吴下阿蒙了。
在一个风高月黑之后,萧梦乔试过章君佑的武功,她满意的一笑道:”恭喜你啦,兄弟,除了黑狱三老及幽明四煞,走遍江湖,你很难找到对手了。”
章君佑道:“这都是姊姊的栽培,小弟真不知道怎样谢你才好。”
萧梦乔道:“咱们姊弟之间,还讲什么谢不谢的。”
章君佑忽然啊了一声道:“姊姊!你不是说待我艺成之后就闯闯江湖的么?咱们明儿就去,你说可好?”?
萧梦乔沉思半晌,说道:“好吧,是祸躲不脱,躲脱不是祸,这种日子我也过够了。”
章君佑一怔道:“姊姊还有仇家?”
萧梦乔道:“这个你就不必管了,你说咱们先去那儿”?
章君佑道:“武汉,听说那里繁华得很,咱们也该去见识见识。”
萧梦乔道:“好,你去收拾包里。”
章君佑道:“现在就走?”
萧梦乔道:“今夜星月无光,咱们正好多赶一点路程。”
章君佑顺从萧萝乔的心意,趁黑夜赶出去百十来里,当天色微明之时,他们还身在旷野,此时前不够村,后不够店,如果要在天明之前找到歇息之处,事实上已绝不可能。
此时萧梦乔的性情忽然暴怒起来,她双掌齐挥,一连劈断路旁碗口粗细的四棵大树,似乎还意犹不足。
章君佑势慰道:“别着急,姊姊,咱们走小路,也许可以找到一个农家。”
天际才现出鱼肚之色,由于云层极厚,光线仍然微弱得很。
就这样,萧梦乔的视线,已逐渐模湖起来。
她取出一条夹层黑带,迅速蒙上双眼,然后长长一叹道:“难道我错了?难道我当真应该终身困居黑狱,接受命连的安排?”
章君佑于她相处经年,说得上情胜同胞,但她绝口不提过去之事。
纵然她偶雨露出一点口风,也只是一鳞半爪。
章君佑也曾经问过她的往事,她总是避而不谈。
因此,章君佑不再询问,只是在那一鳞半爪之中,获得一点片段的印象而已。
他知道她来自黑狱,黑狱究竟是一个什么所在,他根本毫无所知。
另外,她有仇家,至于仇家是谁,以及如何结仇的经过,他就不得而知了。
像萧梦乔这么一个年青青的少女,竟有如此令人迷离的身世,这已经够奇特的了。
而且她还有一身深不可测的武功,织指洞石,凌空捕鸟,别人认为是奇积,她却比玩游戏还要方便。
最使章君佑百思莫解的,还是萧梦乔的双眼。
那是一双黑白分明,澄如秋水的眸子,长长的睫毛之下,嵌着两颗动人的明珠。敢说世间任何一双眼珠都没有她这么美丽。
然而,在毫无光线的黑夜,她能数细沙,找针孔,目光比任何一个正常之人都要敏锐。
但一有光线,她立刻变作一个盲人,性情也跟着转变,变得十分容易发怒。
他不相信世间竟有如此怪异的人类,却又无法推翻眼前的事实。
难道她是猫头鹰?
猫头鹰只畏憔日光,在星月之夜,是同样能够飞翔。
萧梦乔连一点微光都怕,她还赶不上一个猫头鹰。
这是章君佑的想法,他可不敢官之于口。
而且他对这位美丽神秘的义姊,有着一份深切的爱护于同情,因而他牵着萧梦乔的玉手,准备走小路去找农家。
忽然,一阵急骤的蹄声盖地而来,杀那之间,便已驰到他们的身前。
来人是五个,一律箭衣窄袖,肩负长刀,气质上是一股粗犷骠悍的神色。
章君佑没有走过江湖,但也知道这五人决不是什么好来路。
他只是瞧了他们一眼,迳自牵着萧梦乔向小路走去。
但他们还没有走出两步,一阵蹄声传来,竟被人拦住了去路。
章君佑微微怔了一下,目光一抬,瞅着拦路之人冷冷一哼,“阁下这是做什么?”
那人哈哈一笑道:“大爷正要问你呢,你们小两口为什么瞧见咱们兄弟就想躲避?
章君佑道:“阁下这是说笑话了,咱们原是要走小走的。”
那人双目一翻,喝道,“有这么巧的事?”
章君佑道:“世间巧合的事多得很,阁下何必大惊小怪!”
那人道:“我就是不信这么巧,这其间可能别有蹊:跷。”
章君佑微现怒意道:“阁下这是存心找碴了,别说没有蹊跷,纵然有,你阁下管得着么?”
那人嘿了一声,忽然震天狂笑道:小子!你知道咱们兄弟是谁?
章君佑道:“闻阁下的口吻,必然是大有来历之人了!”
那人道:“你说对了,湘江五杰就是咱们兄弟。”
章君佑道:`“嗯,听起来够响亮,可惜在下一还是第一次拜听大名。”
那人面色一变道:“小子!你如想找死,大爷会成全你的,不过……”
他目光一转,忽然盯着萧梦乔道:“大爷想弄个明白。”
章君佑道:“你想明白什么?”
那人道:“自然是这位姑娘了,她是谁?”
章君佑道:“她是谁你管不着,在下奉劝阁下一句,一个人忍耐是有限的,希望阁下不要做的太绝。
那人哈哈一阵大笑,道:“你在威协大爷?”
萧梦乔忽然哼了一声,道:“你认识我?”
那人道:“相逢何必曾相识,姑娘这么说就太见外了。
萧梦乔道:“你既不认识我,为什么问我是谁?”
那人冷冷一哼,道:“因为在有一点怀疑……”
萧梦乔面色一沉道:“怀疑什么?”
那人哈哈一笑道:“自然是姑娘的双眼了,像姑娘这等人见人爱的美人儿,怎会是一个天生的瞎子?
原来此人是见色心喜,为了萧梦乔的国色天香,才成心来逗乐子。
章君佑勃然大怒道:“请你大要迫人过甚,咱们姊弟不是任人欺侮的。”
那人啊了一声道:“原来你们是姊弟,好得很,其实咱们並无奢求,只是想令姊解开那块黑布,让咱们兄弟饱饱眼福。”
萧梦乔放开与章君佑握着的织手,冷冷道:“你当真要看?”
那人道:“不错。”
萧梦乔道:“看,可以,但阁下必须付出代价。”
那人道:“哦,什么代价?金银珠宝,还是咱们的项上人头?”
萧梦乔冷冷道:“人头,五颗。”
人头!五颗,这是何事惊人的字眼!
而且萧梦乔的语气,像是由冰窑中放射而来。
湘江五杰久走汉湖,算得是见多识广的人物,此时已由萧梦乔镇静的神态,与冷酷的语气中有所惊觉。
他们互相瞧了一眼,暗中已然提高了戒备,但他们不相凭这双少年,能够在他们手底下讨得好去。
因而,那拦路之人嘿嘿一笑道:“可以,只需要姑娘有这份能耐,咱们的人头你拿去就是。”
萧梦乔道:“不后侮?”
那人道:“湘汉五杰言出如山,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后侮。”
萧梦乔道:“其余四位呢?你们怎么说?”
其余四人中的一位怒喝一声道:“丫头!你不要做梦,湘江五森的人头岂是你能拿的!”
萧梦乔道:“这是说你不同意了?”
那怒喝之人道:“同意,不过三夫大爷有一点附带的条件,你如果拿不去咱们兄弟的人头,就得让咱们轮流痛快痛快。”
萧梦乔点头:“好。”
她缓缓解开黑布,现出一副完美的迷人眸子。
此时阳光由云端露出,正斜斜的照射在萧梦乔的美目之上。
她像一个女神,在道旁默默的凝立着,除了黑衫被辰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连眼皮都没有撩动一下。
只不过他的面色在变,原本苍白的粉颊,忽然蒙上一层红晕。
而且那红晕在逐渐加深,由娇红而深红,慢慢变黑之色。
一个人的面色会在刹那间发生如此重大的剧变,除非他中了毒,是不可能有这等剧烈改变的。
因而湘汉五杰心头一懷,竟不约而同的勒马倒退。
就在他们刚动之际,萧梦乔忽然发出一声怪啸。
同时黑影滕空,捷逾闪电,跟着响起无声噗之声,名满江湖的湘江五杰,便一齐由马背栽了下来。
这一栽,他们永远不会站起来了,因为他们的头颈全部开了花,已被萧梦乔一掌拍碎。
以湘江五森的功力,竟无还手的余地,萧梦乔的一身武功岂不是骇人听闻!
此时天色已然大明,官道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适才这扣人心弦的一幕,目睹者,十分之多,那骇极的惊呼之声,也就响成一片。
这一下可糟了,萧梦乔竟然捷如幽灵,向呼声之处扑过去。
她那织织十指,如同十个催命判官,十指所到,必会响起令人毛发束然的噗的一响。
被杀者头颅粉碎,自然连呼声也叫喊不出,但旁观者都心神狂颤,扬起令人汗毛倒坚的凄厉惨嗥。
章君佑赌状大惊,急腾身起,向她身后急追,但每次都差了一点,终至再也找不到一个活人,直到尸横遍野,她才自动的停了下来。
目观这场惨无人道的血腥屠杀,使得章君佑大起反感,不管他平时如何对她尊崇,仍忍不住怒哼一声道:“姊姊!你这是做什么?”
萧梦乔取出黑巾,缓缓蒙上双眼,这才长长一叹,说道“兄弟,这可不能怪我。”
章君佑冷哼道:“为什么不能怪你?你这等毫无人性的疯狂屠杀,究竟为了什么?”
萧梦乔道:“你是怎么啦?兄弟,难道你不知道是别人首先欺负咱们?”
章君佑道:“那只是湘江五杰,你一举杀了他们五人,已经显得过份,最后你连行路之人也不放过,难道他们也欺负了你不成?
萝萧乔怒道:“这是他们命该如此,谁叫他们到这儿来瞧热闹的?”
章君佑轻叹道:“姊姊!你怎能这么说……”
萧梦乔道:“我就要这么说,哼,你能担保他们是好人?告诉你,不要教训我,不要管我,我要如何便如何,瞧不顺眼就给我走,走……”
走,他怎能抖手一走?
就算不念萧梦乔授艺之德,他怎能忍心抛开他们之间深厚的情谊?
再说,照适才的情形推想,她可能变为江湖上一个疯狂煞星,除了他,谁能给她适当的劝慰于开导?
因此,以十分平静的语气道:“姊姊!小弟怎敢教训你,只不过爱之深,责之切罢了,唉,人都是父母所生的,一条生命的长成十分不易,姊姊这么一顿滥杀,实在有伤天和。”
萧梦乔道:“你还要教训我?”
她说话的口吻,已没有适才的凌厉,章君佑不愿闹成僵局,逐微微一笑道:“好,小弟不说就是。”
萧梦乔道:“那么咱们走。”
章君佑道“姊姊先歇息一下,待小弟将这些尸体埋了,以免惊世骇俗。”
萧萝乔不再反对,自在草地之上坐了下来,待章君佑埋好尸体,他们才相偕就道。
他们就这么日停夜走,到达武汉,已经超过三个月的时间了。
三个月不算太短,所幸再也没有发生意外,而且在章君佑的劝说之下,萧梦乔已可以适应星月之光,虽然在星月之下她的视线较模糊,但能够这样已是难能可贵了。
此时的武汉正是春暖花开季节,再加上此地商业繁盛,名胜古迹极多,这一双义姊弟也就玩得开心已极。
这天他们渡过长江,要去瞻仰一下脍炙人口的黄鹤楼胜迹,谁知一项震感武林滔天白淌,就这么揭开了序幕。
事情发生是这样的。
黄鹤楼虽是仙人已去,只留下那悠悠白云,但千载以来,却留下不少凭弓者的足迹。
今天日丽风和,黄鹤楼的游客更是摩肩接踵,相属于道,章君佑姊弟,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游名胜,必须以双眼欣赏,如果是一个双眼皆盲之人,就只能凑凑热闹而已。
不过,萧梦乔虽是目裒黑巾,不能视物,但在章君佑为她一一解说之下,她仍然兴致很高,那张美丽动人的粉颊,始终含着轻盈的笑意。
正当他们在指点山川景物,低盈浅笑之际,人群之中忽然传出一声惊呼。
“啊!淫魔盲煞……”
淫魔盲煞,这是一个极端耸人听闻的名号,它在人群之间,立刻引起了一阵骚动。
“谁?谁是淫魔盲煞?”
“罗,就是那个蓝衫少年,和黑衣女人。
“真的?”
“你不见她蒙着双眼么?那还能假得了?”
“你怎么认识他们的?”
“认识他们?哼,我如果认识他们,坟头上只怕早就长了草了,这是孙老三说的,当日他如果不是屏着呼吸,那里还有命在?”
“听说湘江五杰就是丧生在他们手里?这话可真?”
“孙老三已经吓成神经病了,他还能骗人?”
“那该怎么办?”
“不要着急,尤使者此跟老爷子在里面品名。”
“哦,八成这两个魔头的未日到了,走,咱们禀告老爷子去。”
虽然游人如鲒,但那两人的对话,章,萧二人仍能字字入耳。
萧梦乔的脸色也在同时变换,苍白之中,突然现出一抹红晕,
章君佑暗道一声“不好”,急忙握着萧梦乔的织织玉手道:“姊姊别理会这些,咱们到蛇山顶端去逛逛,不要叫这般俗人扫了咱们的游兴。”
他硬拖着萧梦乔奔扑山巅,瞅着那奔腾湍急的江水,不由吁出一口长。
萧梦乔冷冷道:“兄弟,你似乎十分怕事?”
章君佑道“你错了,姊姊,小弟决非怕之人。”
萧梦乔道:“那你为什么拖着我逃避他们?”
章君佑道:“有两点理由,咱们不得忍耐一下。
萧梦乔道:“那两点理由?”
章君佑道:“第一,上次的事其曲在我;第二,姊姊一旦怒火发作,难免不分贵贱,一概诛杀,小弟实在心有不应忍。”
萧梦乔哼了一声道:“你就接受淫魔的封号了!
章君佑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随便他们叫吧。”
萧梦乔道:“兄弟,你太善良了,须知江湖之上,原是一个强梁横行的世界,你这样会受人欺侮的。”
章君佑道:“小弟並非懦弱,只是守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而已。”
萧梦乔道:“好吧,我倒要瞧瞧你怎样应付他们。”
章君佑微一凝神,果然发觉正有十余人向山巅接近,他那双捷眉,不由皱了起来,他没有走过江湖,也从未于武林中人打过交道,如果真像萧梦乔所说,江湖原是一个强梁横行的世界,那么这应付的方法就要大费周章了。
他思忖之际,来人已现身山巅。
人数是十二个,有老有少,有僧有俗,但每一个都是气定神闲,显出在武功上均有杰出成就。
在他们身前丈外之处,来人摆开一个包围的态势,然后一名身着紫衣,年约四旬的中年汉子道:“你们是束手就缚呢?还是要本者将你们打发?”
章君佑道:“阁下是是谁?”
紫衣大汉道:“本使者是当代武林盟主座下的三十六金星特使之一,三星使者尤若义,你应该有过耳闻。”
章君佑啊了一声道:“果然是一个动人的头衔,不过三星使老总不能不分青红皂白,而草菅人命吧?”
三星使者尤若义道:“对江湖败类,左道旁门,本者俱有就地处决之权。”
章君佑道:“阁下的权力当真不小,只是在下既非江湖败类,也不是左道旁门,金星使纵然权力再高,也不能随便替别人安上一个罪名!”
尤若义道:“你不是淫魔?湘江五杰不是你们下的毒手?”
章君佑面色一整道:“在下从未近过女色,阁下这么口不择言,对当代武林盟主,岂不是一个极大的讥讽!再说,湘江五杰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调戏家姊,咱们被迫出手,实在是情非得已。”
三星使者尤若义的身旁,是一名满面红光的秃头老者,他忽然哼了一声道:“尤兄不必浪费唇舌了,咱们何不拿下他们再报请盟主处理?”
尤若义说道:“传帮主说的是……”
秃头老者身后一名青衣大汉道:“禀帮主,属下愿意拿下淫魔。”
舌头老者点头道:“好的,但要小心一点。”
青衣大汉道:“遵命。”
他由秃头老者的身后缓步而出,距离章君佑五尺远近,冷冷道:“锺图向朋友讨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