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秋九月,树叶儿纷纷飘落。
山径蜿蜒,一面是白浪滔天,咆哮奔流的长江,一面是层峦叠嶂,高大阴森的“巫山十二峰”。
而在高山与大江之间,人迹罕到之处,居然会有着这样一条清晰蜿蜒的小道,不能不说是一件奇迹,路是人走出来的,而这条漫长的山径,不是野兽的足迹,也正是人们以辛劳跋涉,践踏出来的杰作啊!
那便是纤道——闻名于世的纤道,千百年来,长江岸边,无数的纤夫,一代代相传,背负着纤绳,曳引船只,逆流向上,以他们坚强的脚步,践踏出这条漫长而蜿蜒的小道,存在这江与山之间,象征着人们伟大的力量!
当金乌坠在这长江三峡之时,日落崦嵫,危峰插云,分外阴森,纤道之上,十分冷清,又山风飘拂,树叶纷落,猿鸣声声,其音悲咽,不远处有大江激荡之声,水声、风声、猿鸣,相互应和,更显得这周遭辽阔寂寞。
忽然间有“的的”之声,纤道一端,竟然有马蹄之声传来。
“的的”之声,冲破了寂静,在一切自然的水声、风声、猿鸣之中,显得十分突出。
转眼之间,两骑出现,两个都是俊逸的少年,带着兵器,顾盼不凡。
一前一后,来到近处,在后面的一个叫道:“公子!天色不早, 我们得快些找住宿的地方了哩!”
前行的一位笑道:“毕封,你真傻,这周围百余里地,哪来的人家,能供我们住宿?”
毕封有点慌了!急道:“那么难道我们彻夜不停的驰马不成。天色再黑一点,马匹恐怕不是撞到山上,就是掉到江中……”
“公子”仍然好整以暇,笑道:“毕封,你大概知道这里便是巫山十二峰吧!这十二峰中,最高的一处名叫做神女峰,昔年楚襄王曾 在此地遇见神女,传下了千古风流佳话。
据我所知,神女峰下,有一神女庙,便是这附近百十里地,唯一可以歇宿的地方,你我且去碰碰运气,说不定那神女见你毕封长得英俊,情愿将你比做昔年楚襄王,与你重续前缘,哈哈!那时你可是艳福不浅咧!……”
一言说毕,调转马头,离开那纤道,暮色之中,认定一座极高峰头驰去。毕封虽被小主人取笑了一阵,但想到既有神女庙可供歇宿,精神振作,连忙策骑紧紧跟随。
离开了纤道,根本就再也没有道路了,两人只在山丘、树林、池沼之间,策马奔驰,所幸胯下的两马,都是良驹,蹿山越岭,尚能支持不倒。
奔驰了一阵,那座高高的山峰,看起来还是那么远,仿佛这一阵子是白走了的一样。毕封心中失望,问道:“公子,那神女庙到底还有多远呀?”
他的小主人安慰他道:“别忙,你必须耐着性儿,须知此去,是要会见巫山神女,神女可是不喜欢性急的人,如你这般,管保她不喜欢,那你就一辈子讨不到老婆了,可不是就大大地不妙……”
往日里,毕封是欣赏小主人的风趣的,但今日却不然,他们主仆两个出川,因为三峡最近一连沉了好几只大船,水枯樵露,滩多险急,所以这一阵子,简直没有船只敢于开行,主仆两人雇不到船,没奈何,四川真是个绝地,水路一不通,人就行不得,人总不能像鸟一样的飞呀!也亏得他小主人想出这妙着,走旱路,走上这条旅客们从来不试的纤道上来。
更糟的是,眼见今日天色已晚,连个住处都找不着,小主人的风趣话儿,毕封可是毫不感兴趣,什么神女,神女不就是妓女吗? 嘿!就算她美如天仙,但妓女总还是妓女,我毕封堂堂侠义中人,岂肯与她们去打交道。
沉思之中,他的小主人忽然在前面说道:“毕封,你嗅着什么气味没有?”
毕封用力一嗅,大声叫道:“是狼味!”马上伸手,急自暗器囊中,掏出一把暗器在手。
瞬息之间,两人前面,已出现了狼踪,为数不多,不过十数只, 此时都眨着明亮而凶残的眼睛,眈眈注视着这马上的主仆两人。
马行缓下,前行的主人喝声:“打! ”主仆两人,暗器电射而出。
一左一右,使的都是漫天花雨的手法,登时一片惨嗥之声扬起,惊得两马“唏聿聿”昂首狂嘶,人立起来。
主人急急用力揽住缰绳,问道:“毕封,你看清了没有?是不是都死了,千万不要有一头漏网,稍停勾来大队狼群,那就糟了!”
毕封环视,群狼不死即伤,横倒一地,应道:“大概没有漏网的!”话一出口,他却禁不住心虚,刚才只顾勒住惊马,究竟有没有伤狼逃走,他可是没有把握,也不曾看得清楚。
小主人显然听出他的心虚,叹口气道:“走吧!快到那神女庙去!”
催马疾行,奔了一阵,空气之中,分明有点异样的气息传来,而且渐渐加浓。
两骑忽地停下,此时已可看到,四方八面,有那灰色的狼背,潮水似地涌向两人而来。
两人相对互挚一眼,毕封忍不住心中震骇,无奈地说道:“真多!”
“呛”地一声,小主人掣出腰间长剑,在阴暗的暮昏周遭,青光一闪!
他简短而坚决地发令:“毕封,你我先用暗器,后用兵刃,无论如何,定要冲到那边的林中,然后爬上高树……”
用手一指不远处的一座森林:“但暗器不能用完,务必要留着点,还有马匹,当然是只好牺牲,小心莫被它顛下来,一有不对,赶紧跃起,反正狼群为数绝多,我们正可利用狼背跳跃前进……”
随即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分明是这位身怀绝技的少年公子,也已察觉凶多吉少,此时黯然说道:“只是……狼性机警狡猾,千万要多多注意!”
毕封虽然年岁不过二十左右,但随着小主人出生入死,大小恶战,不计其数,养成了他悍勇性格,他可是从未与狼交战,此时高声答应一声,自马上抽出了他的独门兵器“青铜幡”在手,紧张等待。
狼群如潮涌至,四方八面,为数已在千头开外,小主人长剑一挥,一声“冲!”紧勒着的缰绳陡然间一放,两骑如箭弹出。
同时马上人暗器出手,惨嚎之声大作,马蹄过处,恶狼倒下。
但那些饿狼,嗅着了血腥味,凶性更发,悍不畏死,争先恐后,猛冲上来,登时两马都被咬中,扑倒地上,小主人高叫:“弃马!”长剑划起,飞身跃出险地,跃至狼背之上,使憎爱分明绝顶轻功,飞跃前进。
毕封扬幡,紧紧跟随,狼群争吃死马,凶戾之气,稍稍一缓,就在这空隙之间,年轻的主仆两人,把握机会,足点狼背纵跃逃命。
那狼群翻翻滚滚,何止千万,两人聚精会神,兵器向下,迅速起落,在狼群背上纵跃,有那机瞥凶悍的大狼,跃起相扑,长剑、铜幡立刻招呼到它们的要害之上。
瞬息之间,逃离险地,来到林间,两人选择了一株绝高大树,揉升而上。
喘息未定,一瞥树下,那无数凶狼,已经逭踪来到,在树下团团围住。
群狼咆哮,有那凶猛的,直跃上树来,但因这树绝大绝高,两人藏身在树梢巅头,狼群再利害,也扑不上来,空自在树下咆哮跳跃,无可奈何!
毕封大乐,笑着叫道:“好极了!好极了!我们也不须去找什么神女庙了,这树梢上舒服,且就在这里睡上一觉再说。”
正要准备放翻身躯,就在树梢头酣眠一宵,忽又发现,狼群之中,又有了新的花样。
只见这些悍狼,实是狡黠无比,此时竟用“叠罗汉”的方法,越叠越高,待要上树来吞噬两人。
毕封这一吓,睡意全消,喃喃称奇:“我生平只见过江湖卖艺的会叠罗汉,可没料到狼群也会这一套!”主仆两人,手执兵器,小心等待,只等那狼群们叠罗汉叠得差不多时,倏地长剑、铜幡一齐出手,猛击那最顶上的一狼,惨嚎声中,立即了账,而下面层层叠叠,阶梯似的群狼,立即坍倒溃散。
毕封与他的小主人,以逸待劳,好整以暇,打击群狼,得心应手,毕封的一支“青铜幡”,独门兵刃,沉重无比,横扫出手,被击中的凶狼立即脑浆迸裂,惨号倒地,它的同伴们立即上来撕咬竞食,转瞬之间,吃得一干二净,使得树上两人见了心惊。
所幸狼群用的这套办法,不算高明,费尽力气,叠得够高时,立足未稳,最上面的一个立即丧命,下面各层跟着溃散,群狼们试了几次,死了七八头健狼,知道没用,停止再试。
夜幕降临,这些凶悍狼群,可真是极有耐心,兀自守在树下不去,树梢上的主仆两人疲乏无比,轮流守望,就在树梢之上,小睡休息。
直到漫漫长夜过尽,曙色黎明,东方日出,毕封揉着惺忪睡眼醒来,发现小主人按剑监视,树下林中,四围仍是黑压压的一片,狼群数目,总在千头开外,一夜相持,兀自不肯退去。
毕封苦笑道:“这些畜牲真有耐心!”想起困守此处,迟早将变成它们腹中之物,禁不住一阵哆嗦,有点不寒而栗。
等了一会,树下群狼,忽然纷纷起立,让出一条通道来,此时奇事发生,只见约莫有二十多头大狼,每头狼的背上,背负着一头较小的狼,整整齐齐,来至两人藏身的树旁,昂首观察。
毕封不知就里,奇道:“咦!这是什么东西?”
他的小主人立在一旁解释道:“毕封,你没听说过‘狼狈为奸’这话吗?这狼背上的,就是‘狈’了,据说狼的前脚长,后脚短,狈的前脚短,后脚长,狼狈在一起,配合行动,方能发挥最大效能。
其实不然,狈也是狼的一种,分别是它们的体力不如狼,但智力却有过之,是以二狼一狈,二恶并济时,更是可怕……”
毕封大感兴趣,笑道:“原来狈是狼的军师,如今狼群奈何我们不得,且看他们请了军师来又如何?”
一言甫毕,只见那狼狈们退下,仿佛是已有了决定,一种新的 战术开始,群狼排成一线,猛冲过来,第一头狼,向着树干猛咬一口。
小主人瞿然惊道:“狈军师果然厉害,亏它想得出这绝计,树干虽粗,但也绝挡不住群狼咬啮!毕封,我们快快准备,要在这树倒下之前,赶紧跳到别的树上去!”
毕封不敢怠慢,两人紧张注意,当树干被咬啮中断,倒下之际, 梢头刚好够得到另一棵大树,两人双双跃起,上树躲避。
而狼群们嗅觉灵敏无经,立即又转移目标,仍用那老法子,排成一线,横冲过来,咬啮两人新获的枝栖。
主仆两人急急商议着,小主人道:“不好,这林中高大的树不多,若是再被它们咬断四五棵,我们可是连藏身的地方都没有了
眼见那狼群实是厉害,此时竟然懂得未雨绸缪之理,狼群之中,分批啮咬林中高树,准备彻底消除两人的藏身去处。
两人骇然注视,毕封道:“公子!说不得了,我们快逃吧!”
小主人点头同意,仍知奇险无比,姑且一试,就在大树甫断,林中乱哄哄地闹成一片之时,主仆两人冒险跃起,认定方向,拔脚飞奔。
狼群们立刻衔尾追来,两人头也不敢回,使展毕生轻功,没命飞奔,一面舞起兵器,护住自己身躯。
百忙之中,奔了没多远,毕封忽然大叫一声,扑地倒下,他的小主人回头一瞥,大惊失色,急忙飞跃来救。
只见毕封的左腿,鲜血涔涔,分明是已经被恶狼咬中,此时踣地不起,兀自以一支青铜幡,挥舞护体,惨嗥声中,在他四周,恶狼一头头倒下。
看见主人来到,毕封奋起神威,青铜幡猛挥,厉声叫道:“公子,你快不要管我!快快逃走,有我在此抵挡一阵!”
他的主人哪里肯听,怒叱一声:“胡说! ”长剑一卷,身形宛如鹰隼似的飞起,就地下捞起毕封,挟在肋下,一手荡剑,拣那狼群较少的一方,突围冲出。
但那狼群越聚越多,杀不胜杀,这位年轻公子,虽然是功力卓绝,但他此时,带着毕封偌大的身躯,可是十分不便,纵跃渐渐迟滞,但他仍然咬牙支持,夺力冲杀,三尺青锋起处,狼群不死即伤,鲜血溅满了这位少年公子的满身。
而在他的肋下,毕封连连高叫:“公子,你这是何必!徒然同归于尽,叫我毕封怎能心安,快快放下我这累赘,公子你千金之体,前途远大,怎能如此冒险……”
眼见他的小主人毫不理睬,仍然努力突围,挟着他挥剑砍杀,喘息之声,渐渐重浊。 ,
毕封心中悲伤,挣扎着要摆脱小主人,但少年公子天生神力,将他挟得牢牢的毫不放松,毕封一急,可就说出他小主人最最不愿意听的话来了:“公子,你忘了老爷与夫人吗?忘了你的责任吗? 若是你如此糊涂,为了我毕封牺牲,不说我毕封死不瞑目,就是老爷与夫人,九泉之下,又岂能安眠?”
这一言,想来正触着了少年公子的痛心之处,大叱一声:“住口!”小主人的声音,已见凄惶。
倏地这位青年侠士,奋起余力,挟着忠仆,长剑翻飞,双足纵跃,一口气自十余头大狼背上起落跃过。
来到一处高坡,这里似是一处天然的咽喉孔道似的,高坡两旁,荆棘丛生,中间仅可容一两人通过,两人逃到此处,稍稍得获喘息。
少年公子精疲力竭,放下毕封,大大喘息,毕封忍住腿上伤痛, 踞守着这一处通道入口,手中青铜幡起落上下,专击冲过来的狼头,登时狼群尸体,在这狭溢通道口上,堆成了一座肉墙,群狼凶焰,为之一挫。
毕封旧话重提,叫道:“天幸遇到了这一处险地,我虽受伤,但一定还可以死守半个时辰以上,公子爷你快快逃生去吧!有我在此挡着……你……你快走吧!……”
少年公子此时无意间向那高坡之后一瞥,不禁叫道:“毕封,你看,那是什么?”
手指处,只见远处,隐隐出现一座高大楼房,阳光中闪烁着绿光,分明不假,那确是一幢楼房,一幢美观宏丽的绿色大楼。
少年公子如同在梦寐之中,喃喃自语:“真是奇事,真是奇迹, 在这荒山之中,狼群出没之地,竟会有这种高楼出现,唉!莫不是 我筋疲力竭,眼力昏花,这不是真的,只是一种幻景……”
在他身旁,毕封的青铜幡“笃”地一声,敲碎了一颗狼头,惨嗥声歇,他急急说道:“公子,你快走吧!那不是幻象,是真的,我也看 到了,必是老爷、夫人英灵垂佑,使得公子爷你绝处逢生,你还犹豫 什么?快走吧!唉……”
又是“啵”的一声,青铜幡展处,尖端刺进了一只恶狼的巨头, 那头恶狼余势未衰,顺着青铜幡一挑之势,直掼到少年公子身边,“叭”的倒毙地上。
少年公子欢愉叫道:“毕封,我们有救了!快!你让我背着你,我们向那座高楼逃……”
毕封霍地转身,苦笑道:“公子爷,你看我这样子,还能活吗?” 少年公子惊见,就在这片刻之间,由他独力据守狭隘通道,虽然群狼不能越雷池一步,但这位忠仆又已经受伤两处。
左肩一处,伤可见骨,右胯一处,鲜血淋漓。
连同原先腿上的一处,共有三处重伤,这位少年忠仆的浑身上下,宛如血人一般,少年公子情知,这等伤势即使能侥幸脱险,也决不能够再活多久。
一瞥之下,心中悲痛,凄然叫道:“毕封……”
毕封扬幡,又击死了一头大狼,可是他的身子却剧烈地摇晃了 一阵,伤痛使他不支,他已不能再挣扎多久时间了。
这位忠仆此时努力地稳住身形,厉声喝道:“公子,你还不快走,我毕封余力将尽,你若再迟一步,两人势必同归于尽……”
顿了一顿,毕封的声音和缓下来道:“公子,不要使我失望,更不能使老爷、夫人失望,你快走吧!”
少年公子黯然低头,唤道:“毕封,你多多保重……我……我……”
万千感激、悲痛,梗塞喉头,再也说不出话来。
此时群狼再度发动猛攻,毕封大夺神威,屹立通道,青铜幡急遽起落,冲上前来的狼群,头颅破裂,尸横一地,狼嗥之声,此起彼落只听得他大叫:“来啊!来啊!来试试我毕封的青铜幡,好!死 了一个,再来一个,哈!又是一个……”
少年公子悲声呼唤:“毕封!”这位忠仆,酣斗之中,理也不理。小主人只得含着一眶眼泪,长剑一捺,奋起全力,飞身向那座绿色高楼疾奔。
狼嗥之声,毕封的怒叱,渐渐地听不见了,他的脚下狂奔,心中默祷:“苍天啊!苍天啊!求你!可别让毕封牺牲,希望那绿厦高楼中能有人助我,助我击退群狼,救活毕封……”
那绿色大厦渐渐地近了,分明不假,这正是一座美仑美奂的建筑物,矗立在万山之中,阳光照射,也不知它是用的什么特别砖瓦材料,竟然闪闪发出訾目的绿色奇光,十分怪异。
少年距离这大厦渐近,心中的希望也愈加迫切。
蓦地,背后忽然传来一阵狼嗅之声,跟着那浓重的狼味又复袭来鼻孔之间。
少年公子猛地想到了一点,如同当胸被人猛捣了一拳似的,立即踣地不起。
是那些狼群追上来了,不用说,毕封是死了,他已竭尽了他的力量,浴血奋战,挡住群狼,使他的小主人能够逃生,可是他死了,不然,群狼怎会咆哮着追将上来……
少年公子的希望完全断绝,他可以想见,那忠心的仆人,咬牙切齿,手执青铜幡,屹立支持,而他已重伤垂死,精疲力竭……。
那些凶猛的狼群,在撕裂了他的遗体之后,又复衔尾来追自己。
少年公子的心中此时充满了绝望与悲愤,蓦地决念,与这些凶残的狼群一拚,它们都是杀死毕封的凶手啊!毕封为了自己力战而死,自己现今怎能偷生苟活,为他报仇,又何惜一死。
身后群狼蜂拥追来,少年公子距离那绿色高楼,已不及十丈距离。
他可看到,这座绿色高楼,坚固无比,只要逃入了那扇拱门之内,便不再有群狼的吞噬威胁。
但少年公子的心中,此时空空洞洞的,求生之念已经消歇,代之而起的,是无限悲愤所激起的力量,这力量使他霍地转身,长剑扬起,待要向相反的方向冲去,冲进那万千狼群,痛快地砍杀一阵,然后壮烈就死!
正在此时,当那狼群蜂拥而来,这少年即将飞身冲出之际。
“当”地一声钟响,自少年身后,绿色高楼之中传出!
这一声,如此清晰,如此沉重、平和、庄严,仿佛是击中了少年的心弦似的,使他不期然地一惊!
而在这一惊之后,仿佛一场大梦醒觉了似的,那一股悲愤复 杂,慷慨殉死的念头,立即泯灭。
憬悟自己的行为,何等愚蠢,竟会去与冥顽不灵的狼群作对,千金之躯,身负重任,却不正是糊涂!
而此时在他眼前,尚有更令人惊奇的事发生,那些凶悍大狼,奔来这绿厦高楼,距离十丈左右时,立刻不能再进,跳跃嗥叫,焦躁不宁,但仿佛这处高楼,近处十丈左右,有着无形的藩篱似的,任凭那万千狼群咆哮跳跃,竟然都不能越雷池一步。
而在一声钟响之后,凶恶的狼群纷纷安静下来,少年身后,绿厦高楼之中,传出来一阵美妙无比的音乐,仿佛是钧天广乐,具有感化暴戾的力量似的,这些大狼,低头垂下尾巴,悄悄离去。
约莫一盏茶之后,无数狼群,走得一个不剩,少年如梦初醒,回转身来。
那圆形拱门开了,有四名女子,姗姗走出……
越行越近,少年惊见,这四个人都是年轻绝色的少女,全是一色雪白宫衫,云鬓堆鸦,眉目如画,芙蓉似的脸上,浮现着微笑,姗姗向自己迎来。
少年暗忖:“莫非真是遇见了仙狐之类,巫山之下,神女幻化,来欺弄我这时乖运蹇之人?”
四女转瞬来到面前,香风一阵,同时盈盈敛衽下拜,莺声呖晒说道:“主人有请公子!”少年身不由己,被少女拥着,乐声之中,进入了那座绿厦高楼……
一月之后,时维大清乾隆初叶……
这处绿厦迷楼,仍然丝毫不变,那不是虚无的幻景,而是真实的建筑物,如今仍然矗立在万山之中,被十月间微弱阳光照着,发出极柔和而美丽的绿色光芒。
在那庄严的圆拱门额上,有四个闪烁着白光的大字:“绿厦迷楼”,字是用上好白玉嵌合而成的,是以在四周碧绿的衬托下特别 显目,四字擘窠,笔力遒劲,龙飞凤舞,但却没有年月及下款,不知道绿厦迷楼是什么时候的建筑,也不知这题字是哪一位宗匠的大手笔呢?
绿厦迷楼,名实相符,确是绿色的大厦,令人迷惑的高楼,世间又有谁能够抵挡得住这种诱惑,而能不想进去一窥究竟?
这绿厦迷楼,其中的情形有谁能知?那庄严的拱门镇日是紧闭着的,静阒与庄严之余,更给这处大厦,平添上一些神秘!
绿厦左右,空山寂寥,一月之前,曾大队来此活动的狼群,此时却不知远扬到那里去了,十月天气,微风起处,树叶儿纷落,那景气,仍是和一月之前无异。
当微弱的阳光,照射到绿厦圆形拱门之时,忽然间“咚”的一 声,那扇沉重无比的大门开了。
从里面姗姗走出四个美貌的侍女来,跟着有一位少年公子,缓缓策马而出。
四名侍女齐齐躬身敛衽,禀道:“公子珍重,恕小婢们不能远送,但愿公子重来此地……”
马上的少年公子,神情落寞,微一摆手,胯下的良驹电射而出。 四女惊鸿似的隐去,那扇美观的大门,沉重地在他身后阖起。
“咚”地一声,使马上的少年公子瞿然惊觉,不由得勒住马缓,再回过头来,注视这座绿厦迷楼。
看了一阵,他的眼光中露出了迷惘,只听他喃喃自语:“绿厦迷楼,绿厦迷楼……唉!我究竟遭遇了些什么?为什么我连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呢?”
早在一月之前,那时的他,披头散发,衣衫破碎,浑身浴血,被万千狼群追逐到此,在四名侍女的迎接下,进入了这座奇异的大厦。
一月之后,仍是那四名少女将他送了出来,他的改变很多,鲜衣怒马,潇洒丰仪,迥不似来时那般狼狈模样;但同时他脸上的神色也改变了,一月之前,来时的脸上,充满着悲愤、警惕,一月之后,去时的脸上,却只有一片迷惘。
他勒马小立,仿佛是失落了什么东西在这绿厦迷楼中似的!
究竟遗失了什么呢?他本能地检査,长剑连鞘,悬在腰间,衣服、行囊一切都在,甚至于还多出了许多,那行囊中准备好的一切,是好心的主人,为他安排了的行旅之需。
究竟遗失了什么呢?他在苦苦地思索。
蓦地他悟到了一点!是了!遗失的是他的“记忆”,在这绿厦迷楼之中,他遗失了全部的记忆,如今他只记得在迷楼中的情形,至于以前的一切,他进来时的情形,以及他的身世,从何而来,全都茫然不知。
更糟的是,他连自己的姓名都忘记了——
他是谁?姓氏、身世! 一切一切,全然不知,使他困惑,使他痛苦。
他苦苦思索,想要在这绿厦迷楼之前,恢复了他失落的记忆,然后再走,至少也得记得自己的姓名来才行,不然!一个不知自己姓名的怪人,怎能到江湖上去行走。
想着,想着,他记起在那迷楼之中,有一位艳丽无比的少女,对他温柔体贴,时常软语嘤咛,低唤着他的名字:“萧史啊……阿史……幻人萧史……,那么,这“幻人萧史”便是自己的姓名绰号了,他觉得很高兴,终于记起了自己的名字,但又觉得,这姓名仿佛对自己十分陌生似的,仿佛在以前一直没有听过这名字,也没有人如此称叫过自己。这位幻人萧史,再也记不起什么了,惘惘然策马离去。
离开了这绿厦迷楼,他不知何去何从,因为他忘了从何而来,当然也就不知道应去何处!
他只是心情落寞地缓缓策马而行,来到一处,荆棘丛生,中间一条通道,甚是狭隘。
忽然间有一件东西,被阳光照射,发出强烈的反光,触目处使他一惊。
这是一件奇形兵刃,是一支沉重的短枪,但在枪杆上又多着一面铁线制成的小旗,以及一条长约二尺有余的坚韧铁鞭。
所谓失去记忆,只是说将某个时间以前所发生的事情忘记。失去记忆的人,往往忘记自己的出身来历,和所有与自己有关系的人。但他对事物的鉴别力和一般知识却仍旧存在,与常人无异,丝毫不受失去记忆的影响,不然,岂不成了现代所谓的白痴吗?
所以他知道地上这柄奇形兵刃名叫“青铜幡”,不仅具有短枪功用,而且那铁线缠成的小旗,更具有旗与扇的绝招;那支二尺多长的铁鞭,亦能在与高手较技之时,发生奇效,缠着敌人的兵刃,使之脱手,或者勾着手腕,将人拖翻,若是缠着颈项,乖乖,那一颗脑袋,便将骨碌碌滚将下来。
因它的外形,如人家丧事仪仗中的引魂幡一般,是以名叫着青铜幡,而在兵器之中,因为它具有多项功能,是以也如那引魂播一般,勾魂夺魄,厉害无比。
这件外门兵刃,竟引得他跳下马来,拾起手中,反复摩挲。
好似这兵器对自己十分熟悉似的,他苦苦思索,记起常和这件兵器在一起的,还有一个人,那个人与这件兵器一样,都是自己十分熟悉的。
但那人的面貌,在记忆之中却是一片模糊,再也想不起来! 是了,那人必是自己的一位好友!昔年他仗着这青铜幡扬威江湖,而今呢?青铜幡仍在,人已死亡……
少年公子的心中,溢起一股悲伤,滚滚热泪纷落,不仅是为悼念亡友,更令人悲伤的是他自己,如今记忆全失,甚至于连这位好友的姓名、容貌都记不起来,可不正是虽生犹死,哀伤无奈。
他想埋葬亡友,但在青铜幡左右,白骨累累,兽骨人骨混在一齐,已是分辨不出,于是他就由铜幡刨坑,将附近所有的骨殖悉数掩埋入内。
撮土为香,默默祷祝,但他连亡友的姓氏都忘了,这祷祝之词,也无法开始,只好将那青铜幡带在马上,惘惘然离开。
他走过漫长的纤道,一面是山,一面是江,风景壮丽,任何人过此,当会细细流连欣赏,但他却不会,恍若失魂落魄的一般,策骑缓行。
于是他来到了官道,蹄声的的,直向东行。
道上行人虽然众多,但如他这般俊逸出色的人儿却是没有,所以他的行动,自然会引起他人的注意,尤其是他那付失魂落魄的态度,更是引起大众纷纷的猜测:
“恐怕是个疯子吧!”
“但疯子的衣服怎会如此整洁?……”
“还带着兵器呢!八成是个怪人,快别去惹他……”
人们都对他怀着敌意,他也不想解释,事实上也无法解释,叫他说什么好呢?一个什么都记不起来的人!
一路上他住店、歇宿、上路,默然无语,没精打采。店家看在那考究的鞍荐行囊,以及一支奇形兵刃“青铜幡”的份上,对这位客人,可是小心服侍,谨谨慎慎,惟恐他正是一位怪僻无比,而又新近受了点刺激的江湖高手,稍一发怒,小店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哩!
还好他一路上从不闹事,尽管人家对他侧目而视,他却最多只是淡淡一笑。
而那绿厦迷楼中的女主人,在他临行之际,为他系在马鞍上的行囊,其中累累,尽是黄白之物,他得以尽情挥霍,店家每每在小心侍候之余,能获得厚赏,高兴得合不拢嘴来,暗自庆幸,辛苦终获代价,不曾走眼,这位客官正是一位风尘奇人。
一路东行,这一日,经过郓东大城黄陂,在距离黄陂十多里处,官道附近,行人稀少,隐隐可闻道旁有厮杀之声传来。
意兴落寞的他,本不想去多管闲事,但微风中飘来有女性的叫声,却使他胸中热血沸腾,暗思若有强人欺凌妇孺,自己倒是不可不伸手一管。
于是他策马离开官道,循着那兵器撞击,铿锵之声找去,声音越来越近了,分明尚可听见,有厮杀时重浊的呼吸,受伤后的惨撕,分明是双方人数都不少,兵器撞击,人耳惊心。
忽然有一项疑问升起在他脑际,此去行将插手一场斗争,但自己的能力,是否足够能制止强横,除暴安良,打抱不平呢?
不由得犹豫起来,“以往”既然已经完全遗忘,自然连自己是否具有武功,武功的深浅高低程度如何?也忘得一干二净。
本能地悄悄下马,进入到一处林中,先想试一试自己的功力,且看够不够打抱不平的资格。
抽出马上的那支青铜幡,尚觉趁手,挥舞一阵自觉甚有章法,最后“呼”的一声,铜幡掠处,将一棵大树齐腰截断。
他的心中颇觉畅快,知道自己以前是会武功的,想是由于这些招式变化,早已成了根深蒂固的习惯,并未在这一次忘去。
还觉得不够,又乱舞了一阵掌拳,亦觉循规蹈矩,能成一套,劲风呼啸,威势立见,展得急时,林中枯枝树叶,纷纷被锐烈拳风刮下。
他对自己的功夫,有点满意了,暗忖如此功力,江湖之上,也许至少也是一二流之选了,打抱不平,乃是侠义中人的本份,须是事不宜迟。
上马循声赶去,来到一处,山坡前有一块平地,两队人正在捉对儿厮杀,一面是以一对年轻男女为首,人数约莫有六七个人,死死据守在一辆大车之上;而另一方面的,却是十四个劲装大汉,一色黑布缠头,十分容易识别,正在猛攻那车子的一派。双方剧斗,已有死伤,守车的那边,人数上不及黑布蒙头的人多,是以寝寝然已处于下风,兀自苦苦支撑,那一对年轻男女,使的都是奇异兵器,男的一张大弓,女的抱一面琵琶拚死抵御,兵器交击,女的娇叱连连。
少年公子一到,立刻决定,帮助守车的一面,料想那车中必是贵重之物,这十四个黑布缠头的大汉,必非善类,乃是垂涎财物,剪径的盗贼。
霍地下马,抽出青铜幡在手,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
这一喝,仰攻守车的十四名大汉,本来已快得手,被他这一来,敌友难明,登时都停下手来。
十四名大汉纷执兵刃,其中大部分仍然是监视着守车的一派,有三个人大踏步迎将上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来人一阵。
其中有一个冒冒失失问道:“小子,你乱嚷嚷什么!也不睁开狗眼瞧瞧,大爷们在此办事,岂能容你小辈撒野,还不快快与我滚开……”
这人声势汹汹,全没把这位年轻公子放在眼中,但他身边,却有人瞧出了蹊跷,悄悄说道:“焦老三,你要小心,这小子手中,不是那青铜幡吗?但不知他与铜幡毕家有什么关系?”
焦老三登时将那趾高气扬之态收起,不敢出声,低低道:“我看未必,秦二哥,你上去,问问这孤羊看!”
秦二哥上前一步,拱拱手道:“在下等是樊江三塔,我是玉塔秦武,这位是我三弟黑塔焦恩,那边车旁,尚有我大哥金塔罗山。恕我哥儿们眼拙,尊驾手上这兵器,分明是川中毕家的青铜幡,闻说毕家铜幡传给长子青幡毕封,最近偕同欧阳漱石公子一同出川,不知尊驾,与毕封、欧阳公子是怎么称呼?”
玉塔秦武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但却使这位少年公子听得更是糊涂,什么毕家铜幡、青幡毕封、欧阳公子、欧阳漱石,他可是一概不知。
手中铜幡一指,问道:“你们围着那车子干嘛?是不是要抢……”
玉塔秦武、黑塔焦恩俩尚未答话,那边车上的少女尖声叫道: “这位大侠,他们樊江三塔,正是要劫我们夫妇的财物!”
此言一出,少年公子怒不可遏,铜幡一挥,喝道:“樊江三塔,快快带领你们的手下走开!”
如此颐指气使,樊江三塔之玉塔、黑塔早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玉塔秦武大叫道:“朋友你是一定要淌这场浑水是不!也罢! 朋友你留下姓名,樊江三塔手下不伤无名之辈。”
一言甫毕,青铜幡已挟带无比劲风,悠悠砸到,玉塔秦武没料到这少年姓名未报,说动手就动手,不暇攻敌,先求自保,怒嘿一声,扬身疾退。
而他的盟弟黑塔焦恩急急出手,与另一位黑巾缠头的大汉,一左一右,双双攻至,恰好填补上秦武所遗下的空缺。
焦恩生平从未遇到过如青铜幡这种外门兵刃,平常耳闻川中毕家铜幡威名,此番不敢怠慢,长剑护胸,倏然间左手一掌,平推而出,力量奇重,风声劲急。
这一掌旨在探测对方功力深浅,谁知掌招吐实,这位使幡的少年身形一变,奇巧无比,瞬息之间,即已避开了他这辛辣的一招。
“呛”的一声大响,另一人的一口环刀,正碰上青铜幡,立被震得凌空飞起,那人兵刃已失,吓得抱头鼠窜。
如此神力,黑塔焦恩心下大骇,略略一怔,幸好他的二盟兄秦武扑到,双剑扬起,急攻出手。
青铜幡一招得手,此时便如一条黄龙般夭矫而起,在秦武、焦恩双剑之中,大显威风。
樊江三塔的老二、老三,两人极是老辣,此时手底不约而同地猛然加重,奋力进击。
少年公子倏然间大叱一声,青铜幡急遽荡出,真有雷霆迸发之势,正当秦武焦恩两人也同时加力之时,铜幡暴起,两人蓦觉劲风压体,沉重已极,顾不得攻敌,疾忙旋身,双剑齐出。
大响一声,两人各各震退二步,少年公子身形可是毫不动摇,“呼”地一幡,硬斫过来。
樊江三塔中的老二、老三,单剑不敢迎敌,大大戒惧,迫得再度退后。
那少年公子生像是死心眼的,怒叱连连,“呼呼”扬幡连斫,幡上那二尺来长的铁绳,宛如毒蛇吐信,親扫飘扫,威势立见。
玉塔秦武与黑塔焦恩完全处于劣势,连连倒退,不敢招架,眼见青铜幡扬威,风声激荡,秦武、焦恩已到不能闪避的地步,咬牙强挡,长剑几乎被震脱手。
但听这少年公子清叱一声,宛如龙吟,叱声之后,铜幡力卷而 出,力量更见雄浑。
这一来引得坡前众人,骇然注视,车上那一对年轻男女喝起采来。
秦武、焦恩奋力硬挡,但脚下却收势不住,直往后退叭”的一 声,焦恩摔倒在地。
危如累卵,车旁的樊江三塔之首金塔罗山,阔手一摆,即率领 手下七八个人,一拥而上,刀枪剑战,一齐向少年公子身上招呼。
这边车上的少年夫妻正待率众加人,但见翻翻滚滚,青铜幡大显威风,樊江三塔的部众,望风披靡,碰着他的兵器磕飞,不死即伤,惨嚎惊叫,此起彼落。
在车上据守的这一对年青夫妇,本想出手帮助,此番惊见少年公子的身手,樊江三塔根本不是敌手,片刻之间,头缠黑巾的一队强人,如潮涌退。
樊江三塔之首金塔罗山,厉声喝道:“朋友你究竟是谁?”
这一问,正问到青年公子的难处,沉吟片刻,终于将那不能肯 定的姓名说了出来!
“我是幻人萧史!”
此言一出,周遭仿佛天翻地覆一般,樊江三塔及其部众,骇然 走避,不约而同,聚集在一处,连那车上的青年男女们,也都吓得脸上变色。
霎时所有的眼睛都集中在这位幻人萧史的身上,那眼光都是充满着敬畏、胆怯与惊骇。
少年公子十分得意,想不到自己的名字如此响亮,一经说出, 诸人慑服,威风无比。刹那间周遭出奇的静,他的心中,忽又有一种古怪的感觉涌起,分明觉得出周围这些人,此时不仅面色如土,而且有的双膝已在簌簌发抖。
这是极度害怕的现象啊!使他自己也难以置信的是,为什么他们会这样害怕自己呢?难道在那些已遗忘的过去,我幻人萧史曾做过许多恶事,留下了残酷的恶名,是以现在能使众人如此失常?
他的心中十分疑惑,难道自己在以前竟是个恶人?这一点,实是使自己难以置信!
可恨的是自那绿厦迷楼之中出来之后,他将一切都忘了,除了这幻人萧史一名之外。
此时,当他的目光缓缓流过众人的脸上时,发现这些人,一个个面色苍白,垂下目光,不敢仰视;甚至于有的经他一瞥之后,浑身如同立刻失了支持力量似的,“咕咚”一声,跪倒在地。
“咕咚”、“咕咚”之声不绝,当他的目光,缓缓注视了一圈时,樊江三塔的部下,以及那护守车辆的队伍中,大半跪下。
只有那樊江三塔,以及那车上的一对夫妇,兀自挺立,目光之中,露出惊疑。
这便是幻人萧史的威风吗?能使人闻名丧胆,跪地乞命,这幻人萧史岂不正是一位凶残无比的大魔头!
他的心中十分焦躁,他可不愿人家对他如此害怕,那是不必要的。这原因很简单,因为在他一生,不曾做过一件恶事,现在没有,以后不会有。以前,以前的一切,纵然已被遗忘,但他自己也能相信自己,决不曾以残酷加以于人,甚至连敌人也不例外。
于是他不耐地喝道:“起来!”那些人仍然跪着不动。
这种值持的局面,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判决似的,他可不想再有什么麻烦,只想命樊江三塔带着他的部众走开,让那一对年青夫妇和他们的手下,赶着车子上路,一切就算完了。
无意间,青铜幡交到左手,右手一摸,摸到了腰间悬挂着的长 剑。
暗忖这些人真讨厌,为何老赖着不走,忍不住又想吓唬他们一番嗖”地一声,长剑出鞘。
冷森森的青光一闪,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本来一声断喝已到 口边,此时不期然立被怔住。
人群中有人惊呼:“哎呀!是西飞神剑!”
“咕咚”、“咕咚”,这番连樊江三塔,以及那车上的一对年轻夫妇,都跪将下来,登时在这位神剑之主的附近,高高矮矮,跪满了一地,更显得他鹤立鸡群,雍容俨然。
原来继这幻人萧史威名之后,碰巧这一口剑,又是什么西飞神 剑,此时执在手中,青气盎然,冷森森的,照眼生寒,确是一口上古神器。只是使他奇怪的是,这西飞神剑与幻人萧史一样,两个名字对自己甚是陌生,仿佛不是自己的姓名,和自己所使的剑名。
此时那樊江三塔都默然低头,再也不敢仰视,谅来这西飞神剑,必与幻人萧史有极大的渊源,那必是萧史的常用兵器。这些人中,本来有的还不相信自己是幻人萧史,但当这西飞神剑出现之后,证明了一切,不由得他们不信,是以吓得再无疑惑,纷纷跪下不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