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漱石心下暗叫一声:“苦也!”
原来这番碰上了昔年洛阳大盗鱼玑的亲人,难怪那追风宝马, 对那位瞽目老者,如此亲热。
海龙鱼独一双利眼,可是灵敏无比,此时介绍完毕,一瞥之间, 即已察觉欧阳漱石不安的神情。
当下冷冷一笑,开门见山,朗声说道:“公子跨下这追风宝马与那珍珠镂金鞍,正是昔年家叔鱼玑所有之物,被十二凶人夺去,衔恨多年,家叔等因此遭祸,家破人亡,凄惨无比,我鱼氏一家,与那十二凶人,自此结下了血海深仇……”
海龙鱼独声中透出了悲忿,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在下不才,昔年侥幸免祸,踪迹天涯,誓必报复,近闻主凶幻人萧史,与四通吕梁英将有川边之行,我们不辞跋涉到此,不想巧遇。敢问欧阳公子与十二凶人是什么关系,宝马金鞍为何会落在公子手中?”
欧阳漱石硬着头皮说出情由,这事自己与十二凶人并无渊源,只因不久以前,与那六虺之末靳芷相遇,蒙她相赠追风宝马、珍珠镂金鞍,以及密宗三十六粒绿珠。
说到这里,海龙鱼独左方的秋云公子上官禾忽然说道,欧阳公子既是不知内情,我们无意相犯。今番便请公子将宝马金鞍赐还,我等极为感谢,异日有缘,自当图报……”
话已说明,鱼独与那弋鱼神任午也都点头,表示赞同,众人不约而同,都以眼光来看欧阳漱石,等待他的答复。
火炬光中照见,欧阳漱石锦袍雍容,夷然不惧,缓缓答道:“三宝落在我手,我本不知内情,嗣后知道,感觉自己决不能接受如此重礼。
既是鱼家旧物,在下须是绝无攘夺之心,理当物归原主,还给那靳芷姑娘,可请诸位,自向靳芷姑娘索回便了!”
此言一出,无异即是拒绝,群豪之中,立刻大哗。
海龙鱼独与秋云公子上官禾相对错愕,弋鱼神任午一跃而出,戟指恶骂。
“欧阳漱石,你这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了,我等踪迹宝马金鞍已久,今夜幸遇,岂能轻易放过,识相的点头答应,我们不为已甚,另选好马相赠,让你走路,若是不然……”
顿了一顿,欧阳漱石微笑相问:“若是不然,尊驾又待如何?”
弋鱼神任午已被激恼,此时索性抹下脸来,厉声大喝说道:“不然的话,对不起!连你那怀中的三十六粒密宗绿珠,太爷等今夜一并要取……”
一言说僵,双方情势,剑拔弩张,争端已是在所不免,欧阳漱石自忖,此番要自这十余人中,夺回宝马金鞍逃开,是绝无可能,看来一场恶斗,在所不免。
想起那六虺之末,靳芷姑娘,温柔美丽,赠以三宝,藉表深情,美人之赠,岂容拱手让人。
又想到适才间,幻人萧史、四通吕梁英大战四缺奇僧、泰山翁仲、石敢当等人,从容不迫,潇洒自若……
欧阳漱石心中柔情反复,豪念顿生,退后一步,伸手按剑,准备动手。
弋鱼神任午怒嘿一声,霍地拔出腰间一对精光耀眼的兵刃来,似剑非剑,似钩非钩。火炬光中照见,欧阳漱石识得,正是一对分水蛾眉刺,心下立刻动念,敢情这弋鱼神任午,水中功夫不错,故而用此兵器。
心下立刻稍安,因为大凡江湖高手,水中功夫佳的,陆上使展,必然稍逊无疑。欧阳漱石心下忖度,大致这第一场,自己已必可得胜无疑。
弋鱼神大叱一声,身形跃起,直扑欧阳漱石。
“嗖”的一刺,迎面刺到,尖端一动,荡起股冷森森的光芒。
欧阳漱石日间旁观幻人萧史使招,颇有心得,此时镇定,微笑等待,只等到蛾眉刺一招吐实,将临身前,倏地侧身闪过。
毫厘之差,避过险招,欧阳漱石业已识出,弋鱼神任午功力不过如此,此时竟然剑也不拔,顺手一掌,照他肩头砍下。
那一股极强掌力,刺激空气,“嗡”地一声,瞬息之间,弋鱼神任午猝不及防,连人带刺,飚然急退。
只见他连退数步,努力立稳身形,眼中可是禁不住露出惊讶,不但他如此,就是海龙鱼独,与秋云公子上官禾也都感到新奇,看不出欧阳漱石竟有这等功力。
火炬光中照见,连那瞎伯乐马麟,此时也觉察出不妙,正在竖起耳朵静听。
秋云公子上官禾秀眉一挑,袖中取出一柄折扇,便要替下弋鱼神任午。
但他尚未跨出步伐,弋鱼神为了挣回颜面,大喝一声,再度攻上。
欧阳漱石早已有备,此时右掌疾推而出,任午不敢大意,勉强将刺一挥,接了一掌,顿觉敌人掌力,重如山岳,支持不住,身形立即大大摇晃,微哼一声,分水蛾眉刺奇招立出,虚虚实实一点,转瞬竟从侧面钻出,疾挑欧阳漱石肋下。
欧阳漱石兴起,横掌力削,轻功施展,足下如行云流水一般,虚飘飘一变,避过任午这一记煞手。
弋鱼神一刺戮空,疾忙横刺力挡,欧阳漱石身形又变,倏忽不见。
任午吃了一惊,这才知道,凭自己这几手,决不是人家的对手。 脑后掌风飒然,任午急忙挫身躲避,略迟一步,已是不及。
“啪”的一响,欧阳漱石一掌将弋鱼神任午送出老远,直飘而起。
可是他手下已留分寸,这一掌改拍为推,将任午身躯送出,须是没伤着他太重。
海龙鱼独、秋云公子上官禾双双出手,接住弋鱼神硕壮身躯放下,急急为他推血过宫,探问伤势如何?
弋鱼神任午面色苍白,含羞带愧,低低说道:“小弟不妨事,那小子手底极硬,两位务必当心,千万不可放他走路,必要时不需考虑,大伙儿齐上,收拾了他……”
海龙鱼独语意坚决,此时说道:“任兄放心,宝马金鞍,到手的东西,决不能丢。这人由我与上官公子对付,任兄可请好好将息。”
吩咐完毕,海龙鱼独一跃而出,锦袍脱下,露出里面一身俏丽短装。
“呛”地拔剑出鞘,面寒似水,沉声喝道,鱼某不才,敢请欧阳大侠多多赐教……”
欧阳漱石见那秋云公子上官禾,在旁虎视眈眈,一心要保全实力,速战速决,主动拔剑,一挽剑花,分心疾刺。
鱼独长剑一挑,白光一闪,极其轻灵迅速,挡了一招,随即又极辛辣地斜斜攻出一剑。
两人一搭上手,眨眼之间,各出快招,已是七八招过去。欧阳漱石业已察觉,这海龙鱼独,剑上威力,远比那弋鱼神高明多多,迫得无奈,聚精会神迎敌。
此时那海龙鱼独,全用快招,剑光偏洒,一味寻隙疾刺,却不来 碰欧阳漱石的剑锋。
欧阳漱石努力去捕捉他的剑影,总希望与他碰上,一较内力,便可分出胜负。可是这鱼独却狡猾得紧,刚才欧阳漱石显露了一手,一掌能将弋鱼神任午击得凌空飞起,足证他内力雄浑。
此番海龙鱼独避重就轻,出手轻灵快捷,一剑舞起,纷纷洒出, 如同神龙,见首不见尾,令人捉摸不定。
欧阳漱石碰不到对方的兵刃,心余力绌,禁不住心中焦躁,立走下风。
百忙之中,鱼独剑势一紧,倏然间出招横扫,欧阳漱石一闪,横行来挡。
只听鱼独大喝一声,长剑变招,龙飞在天一式使出,这一招本是欧阳漱石熟知,但此番因为部位时间,恰到好处,顿时化腐朽而为神奇,威力之大,无与伦比。
欧阳漱石临危不乱,此时觑得真切,蓦地退后一步,返身一剑抖出。
回头望月,川中欧阳家绝招使出,奇巧诡异,万万不能抵挡。海龙鱼独大叫一声,迫得拋弃了手中长剑,急急后退。
秋云公子上官禾连忙跃来鱼独身旁相扶,恨声地说道:“大哥休慌,小弟在此,我们合力出手,一定要拾下这小子。”
海龙鱼独连连摇头,悄悄吩咐数语。
但见秋云公子上官禾,口中忽哨数声,十余敌众,立刻以最快身法,扳鞍上马,疾驰出林。
那瞎伯乐马麟,最先一个跨上追风宝驹,地上的弋鱼神任任午,一跃而起,一马双驮,冲将出去。
刹那间走得一干二净。
欧阳漱石想不到自己孤身一人,全凭绝技施展,此番竟然大获全胜,惊走了十多名强敌。此时心中,感到畅快无比,真想高声长啸。
想起那幻人萧史、四通吕梁英两个,陷身在敌人包围之中,兀自能够从容出手,迭摧强敌,如今自己,东施效颦,居然也能不负所学,人生得意之事,何过于成名露脸如此。
猛然想起,哎呀,不好!那追风宝马与珍珠镂金鞍,两件奇宝,均已被他们带走。自己虽胜,不能保有这两件宝物,却不是天大的笑话?
心中一急,拔步便追。
其奈海龙鱼独等人,跨下均是百里挑一的骏马,一阵疾驰,早已去远,白光凭两条腿追赶,怎能相比。
追了一阵,眼见毫无踪迹。
欧阳漱石不由得又悔又气,此时天色已近黎明,四野辽阔,极目望去,惟有朝霞冉升,一些林木,在春寒晨风之中,萧萧作响。
踽踽独行,心下可是说不出的懊恼,不知是什么滋味。
走了一程,发现自己,好似仍在山区之中,不见官道,不见行人。
又走了一阵,天色已经大明,前途忽然现出光亮,走近一看,哎呀!敢情正是一条宽约十数丈的溪流。
欧阳漱石眼中忽然一亮,一瞥之间,发现在溪流的对岸,正有一人,策骑缓行。
那如龙骏骑,鞍緖映日,闪出金光万道,马上人苍老猥琐,正是那追风宝马、珍珠镂金鞍,与那瞎伯乐马麟其人。
此时那马麟,故意将宝鞍上的锦鞯除去,珍珠镂金宝鞍显露,晨光照耀,端的是醒目无比。
瞎伯乐孤身一人,策马溪边缓缓徐行。
欧阳漱石乍见宝马金鞍,心中大喜,本能便待出手夺回。
蓦地一想,不好!看这光景,分明是计。海龙鱼独、秋云公子上官禾、弋鱼神任午等都不在,只有这瞎伯乐马麟一人,骑着宝马,故意显露金鞍,不是诱敌之计是什么?
欧阳漱石心生警惕,跨出去的步子,又复收转回来。
一瞥四周,极是寂静,看不出有人埋伏。
心中立又想到,难道就此罢手,宝马金鞍我欧阳漱石送与他们不成?虽是强敌设计相诱,但自己也必须凭藉着本身的武功机智,将计就计,与他们力拚,好歹要夺回宝马、金鞍才是。
意念一决,豪气顿生,准备动手。
看那溪面广阔,凭藉轻功,不知是否能够飞渡,没有桥梁,又无舟楫,无可奈何之下,欧阳漱石迫得冒险来试。
折下三段树木,拿在手中,行来溪边,拋出一段浮在水面,蓦地 吸一口气,轻身功夫施展,身形一飞而起,虚飘飘宛如点水蜻蜓,向那飘浮着的树木上一落。
一点之下,欧阳漱石立即拋出第二根树木,此番身在半溪之中,估计十拿九稳,也许不须抛出第三根浮木,自己即已能够,登诸彼岸。
身形再度自第一块浮木上飞起,向第二块浮木之上,轻轻点去。
眼见将到,蓦然间奇事发生,溪水之中,忽然冒起一双怪手,将那浮木擭住,往深水之中一沉。
欧阳漱石身在半空,无法施展,情知中计,心中暗叫一声:“不好! ”一足踏空,身子立即沉没水中。
立刻觉得左右两旁,有四条极强的臂膀过来,还未容得他反抗,就已将他紧紧捉住。欧阳漱石夺力挣扎,三人同时冒出水来,耳中但闻那海龙鱼独,恨声骂道:“臭小子!天堂有路你不去;地狱无门你自闯来,这番该叫你尝尝厉害……”
弋鱼神任午狞笑之声,身旁扬起,说道:“公子,我们且先来灌他一灌。”
欧阳漱石心下大悔,早知海龙鱼独、弋鱼神任午,光从绰号上,已可知道他们都是水中健者,如今溪边设饵,自己竟然不察上当,岂不正是大大的笨伯?
又想到那一套鲲鱼皮衣,正带在身边,苦的是不曾穿在身上,否则的话,至少可以稍事挣扎,不致于如此狼狈。
身边的鱼独、任午,双双使力,挟着欧阳漱石,往下一沉!
欧阳漱石努力挣扎不果,时间一久,忍不住张口,立刻咕噜咕噜,溪水入口,顿觉昏晕。
鱼独、任午两个,此番将他尽情摆布,足足经过大半个时辰,眼看他已经完全失去抵抗之力,方才罢手,将他湿淋淋地提上岸来。
秋云公子上官禾、瞎伯乐马麟,与近十名部众,正在岸边等待。秋云公子上官禾笑道:“大哥这条计策想得真妙,此番这臭小子活该倒楣,自投罗网,委实痛快。”
鱼独与任午两人,脱去水靠,换上衣衫。秋云公子上官禾过去,检视欧阳漱石,发现他只作一丝游气,已是动弹不得,昏然如死。
秋云公子上官禾将他身上穷搜一阵,搜出了那盛以密宗三十六粒绿珠的小小革囊,与那卷鲲鱼皮衣。
上官禾将绿珠小袋抛给鱼独,见那卷着的“鲲鱼皮衣”黑漆有光,皮滑如鱼,忍不住好奇,抖开来看,发现竟是一件奇怪衣服!秋云公子年事尚轻,不识是什么东反复检视,啧啧称奇,叫 道:“大哥!你看这是什么怪衣服?” '
海龙鱼独一瞥之下,立刻大惊,赶着过来,自秋云公子上官禾手中,接过鲲鱼皮衣,细细检视。
半晌说道:“奇怪,这件衣服,明明是那北海鲨人的鲲鱼皮衣,为何会落在这小子手中?”
弋鱼神任午取笑地说道:“这小子莫非是个梁上君子,专门偷这些贵重东西,如今被我们撞见,敢情正好,我们给他来个黑吃黑,须是不为过份。”
秋云公子也道:“大哥,我看这厮委实古怪,莫如快快处置了他,我们也好动身。”
海龙鱼独沉吟有顷,命令部众,抬起欧阳漱石,投入溪中。
两名部众,抬起人事不知的欧阳漱石,正待投入溪中。
蓦然间白光连连两闪,两名部众,齐齐狂叫,倒地立毙。
鱼独、上官禾、任午骇然看时,只见白光一敛,面前多了一位俊俏少年。一身锦衣,煜煜有光,身段妩媚,面目姣好,双目之中,湛然射出冷冷不屑光芒,望定众人。
少年之美,美如处子,此时朗声发话:“鱼独、上官禾、任午,原来是你们这三个混账东西,斗人家不过,竟使诡计伤人,羞也不羞……”
海龙鱼独一见这位少年,面色立变,厉声喝问:“吕梁英,我来问你,幻人萧史现在何处?”
四通吕梁英凝立,微笑说道:“我大哥另有事没来,难道对付你们这批酒囊饭袋,还需劳我大哥出手不成,任何旧账,都可算在我吕四爷头上,不服的尽管上前来。”
鱼独狂呼:“罢了!罢了!吕梁英,血海深仇,今日便待清理,你我来拚拚命!”
猛然出手,长剑捧在手中,连人带剑,疾冲吕梁英而来。
吕梁英右手微抬,一支白森森的短剑射出,正中鱼独胫骨,海龙扑地跪下。
四通吕梁英秀美的脸上,泛起不屑,揶揄道:“鱼独,快起来!要磕头认罪,去找我大哥去,我吕四可是不便受你如此重礼。”
鱼独又气又急,爬不起来,弋鱼神任午、秋云公子上官禾双双跃出,一左一右,分水蛾眉刺与折扇,同时递出招式,急攻吕梁英上盘。
吕梁英艺高人胆大,夷然不惧,哈哈一笑,身形微动,立自两人包围之中,脱身而出。
此时他竟不用袖中的一对短剑,冷笑喝道:“对付你们这两个,若用我袖中双剑,可不正是辱没,我吕四今日就以双掌,教训你们两人……”
四通吕梁英袖内双剑,名噪江湖,神奇无比,弋鱼神任午与秋云公子上官禾,本来正都怀有怯意,此番一听他说不用双剑,不由得大大放心。以吕梁英四通名头,当然是言出必行,任午、上官禾两个,再无顾忌,一支折扇与一支蛾眉尖刺,此番加力使为,分自左右,向四通紧要部位招呼。
吕梁英何等人也,功力之高,超出弋鱼神与秋云公子多多,几个照面一过,奇招忽出,猛地一掌挥出,端端正正,击中了弋鱼神任午肩头,痛得他闷哼一声,直蹲下去。
秋云公子上官禾独力难支,折扇一挽,扬身疾退。
方自以为已经避过吕梁英的追袭,猛觉背后,风声飒然,吕梁英已追来身后,上官禾霍地转身,折扇拚命递出一招。
谁知那四通吕梁英比他更快,随手一抓,硬生生将一柄精钢为骨的折扇夺在手中。
秋云公子此番赤手空拳,距离极近,全身俱被封死,无法抵抗,索性双目一闭,准备就戮。
吕梁英就用秋云公子的折扇,点向他胸前致命大穴!
此时阳光出来,照射到秋云公子上官禾的脸上,照见他年轻俊美的面庞,此时苍白荏弱……
四通吕梁英忽然一怔,停住了那一扇下戮之势,敢情是因为他自己生得美貌,是以在如今,见了秋云公子清秀面庞时,不禁有了惺惺相惜之念。
缓缓收回折扇,退后一步,微微叹息了一声。
秋云公子上官禾睁开了一对失神眼睛,此时怔怔的望着对方,猜忖不出,这位貌美有如处子,手段狠毒的四通凶人,为何不杀自己?
一瞥之下,发现吕梁英也正在怔怔的瞧着自己,那样姣美的面容,湛然清澈的眼神,可不正是天地间灵气所钟?饶是秋云公子平生以俊逸自负,此时也不禁起有自惭形秽之念。
吕梁英缓缓伸出手来,将折扇还给上官禾,默然无语。
上官禾心下,又愧又惊,此时他真想与这位美少年吕梁英交个朋友,哪管他是什么十二凶人,五通之一,声名狼藉!
但觉得这吕梁英实是可爱,只觉得若是自己,有这样一位哥哥或是弟弟,那该是多么好啊!
吕梁英也在看着上官禾,似乎两人都有意结交,但是谁也不肯说出心意,都在等待对方先行表示。
等着等着,终于机缘逝去,就在上官禾嘴唇微动,尚未说话之际,吕梁英已经缓缓转身……
上官禾咽下了口头的话,心下可是不知是什么滋味。天下之事,不是常有如此的吗?一切都是“缘”,有的“缘”是异常短暂的,短暂得只是片刻时光,即如昙花一般,悄悄凋谢。
但这片刻时光的凝视,无疑的,两人都已将对方深深镌刻在心头,永远不忘。
也许在以后,在有生之年漫长的岁月里,当天涯飘泊倦旅,当孤灯夜雨,落叶阶前,夜长衾冷,孤独与寂寞来袭之时,会勾起这一小段回忆,后悔不该矜持,致使那奇缘错失,从此茫茫人海,知己难遇……
上官禾十分惘然。
此时吕梁英已开始忙碌,命令众人,设法救治欧阳漱石,替他控出腹中积水,为他换衣。
就在欧阳漱石行将恢复知觉之时,吕梁英不知为何,又轻轻拂了他的睡穴。
追风宝马牵来吕梁英身边,珍珠镂金宝鞍,又被用锦垫盖好。
盛着三十六粒密宗绿珠的小小革囊,以及那一小卷鲲鱼皮衣,都已复归原处,安放在欧阳漱石怀中。
眼见四通吕梁英绝技施展,此时十余人中,海龙鱼独伤腿,弋鱼神任午坐倒在地,秋云公子上官禾怔立发呆,瞎伯乐马麟与一干部众,情知厉害,有谁敢来反抗,乖乖地听命,办妥诸事。
吕梁英抱起欧阳漱石,跨上追风宝马,行将离去。
秋云公子上官禾与十二凶人并无仇恨,此来只是为海龙鱼独助拳,在以前,江湖之上,耳闻十二凶人大名,上官禾心目中,可以想像十二凶人,必然都是穷凶极恶的大魔头。
谁知如今一见,大谬不然。
四通吕梁英的丰仪,使他倾倒,绝技武功,使他惊羡佩服,更因为吕梁英手下留情,已使上官禾对他恶感消除,代之而起的是敬爱,与企图结交的希望。
可是上官禾终因战败羞耻,不便说出结交之愿,明知那自梁英 也甚喜爱自己。
他在等吕梁英启齿,等着等着,希望在他一提出之后,两人便 能成为知己好友,一同行走江湖,知己相伴,何等快慰。
但吕梁英一直没有表示,直到临行,还将那双湛然清澈的双眼,用温和有情的目光,深深向秋云公子上官禾一瞥……
然后他挥鞭策骑,蹄声的的,渐行渐远,终于看不见了。
秋云公子满怀惆怅,但目前却不得不顾全现实,指挥部众,料理受伤的鱼独与任午。
在他心中,已深深镌刻下四通吕梁英的形影,永志不忘,并且在希望着,希望终有一天能够再见。
这且按下不表。
且说那四通吕梁英,救了欧阳漱石,缓缓策骑,向西而行。
在他心中,未尝没有惆怅,但只是淡淡的,可没有上官禾那样深刻。
因为在他一生之中,如此的遭遇,委实是太多了,由于他生具异禀,较之美貌少女,更为姣美动人,是以不仅是少女们个个倾心爱他,就是少年男子们,也是不免对他有情。
吕梁英不能亲近女性,怕伤害了她们的身体,也不敢去亲近男性,怕伤害了他们的心灵。所以,他徒具一身武功,迷人的美貌,但他的内心,却是空虚无比。
在以前,他曾倾心去爱过一个女子,那女子便是十二凶人同侪,六虺之末,美丽的靳芷。世间的美貌女子尽多,可是能与吕梁英匹配,并且能与他好合,不受损伤的,只有靳芷一人而已。
可是靳芷与吕梁英两个,只相处了一段极短时期,便劳燕分飞。当吕梁英发现靳芷爱的不是自己,而是幻人萧史时,只得满怀创痛,悄悄离去。
当时的吕梁英曾因嫉妒而发狂想,主动亲近幻人萧史,待要以自己去与这位十二凶人之首,一神相比,暗暗决意,如果发现萧史有某一处不及自己时,自己便可毫无遗憾的将他杀死。
可是结果吕梁英失败了,他发现幻人萧史,无论是文材武功,机智聪明,行为心性,风度谈吐,一切一切,无一不凌驾自己之上,虽然他不如自己貌美,但他的雍容高贵,俊逸潇洒,正是大丈夫风范,令人钦敬。较之自己,类似妇人女子的姣美,更是稍胜一筹。
渐渐地吕梁英对幻人萧史发生敬爱,伴着他飘泊江湖,将他当作自己长兄般的奉侍。
有了幻人萧史,吕梁英不再寂寞空虚,世间的女子,庸脂俗粉,固然不值一顾,而滔滔举世之中,芸芸众人,男子之中,又有何人,能望幻人萧史之项背。
幻人萧史待吕梁英有如兄弟,但萧史自己,却始终郁郁寡欢,好似世间的一切,都引不起他的兴趣似的,这是他的心病,也是他的秘密,虽然吕梁英与他亲如手足,但也不得而知。
如今,吕梁英带着欧阳漱石,赶着去与他的大哥幻人萧史会合。
向西行了不久,来到了一座山前,远远已见萧史孤身只骑,正在等候。
吕梁英赶上去,笑道:“大哥,你居然比我还早到一步。”
幻人萧史脸上浮起笑容,说道:“四弟辛苦了!看来你好似适才间还曾动过手似的!是也不是?”
四通吕梁英衷心佩服这位盟兄眼光独到,说出途中的经过,眼见欧阳漱石遇到了那洛阳大盗鱼玑之侄,海龙鱼独与弋鱼神任午、秋云公子上官禾、瞎伯乐马麟等人,欧阳漱石出手迭胜强敌,但鱼独等人却趁他不防,带着宝马金鞍逃走。
又在溪边,设下陷阱,仗着水中功夫厉害,擒住欧阳漱石,正待下手,自己及时现身,出手制止。
幻人萧史聆听之后,也说出自己的经过。
道是他追上那四缺奇僧,与泰山翁仲、石敢当等人,再以绝技显露,迫使众人绝望,改投另一方,悻悻然离去。
萧史抱下欧阳漱石,此时欧阳漱石被点睡穴,昏然不知人事!
幻人萧史对这位川中四家,欧阳家的世子注目有顷,微微一叹,说道:“四弟!你猜六妹是否真心爱他?”
他所说的六妹,即是指六虺之末的靳芷,此番吕梁英微微摇头,表示他也不能确定,那位美丽的靳芷,芳心时刻变易,究竟如何,无人能知!
幻人萧史说出疑点,从最近的六虺大会看来,靳芷分明是爱着自己的,这位美丽娇小的姑娘,千方百计,贏得了赌赛,得到与自己相伴的权利。
可是她又为什么,竟会将贵重的三宝,追风宝马、珍珠镂金鞍,以及小小革囊中的三十六粒密宗绿珠,悉数赠与欧阳漱石?
如今荒野山前,十二凶人中的两个,幻人萧史、四通吕梁英,都是对六虺之末靳芷有感情的,两人商议,决心要探个水落石出,试一试靳芷的芳心,到底是爱着何人?
幻人萧史说出计策,吕梁英同意,两人立刻动手,脱下萧史衣衫、西飞宝剑,将欧阳漱石打扮起来,又为他面部,涂以易容之药,细心修饰了一番。
然后带着欧阳漱石,继续向西前进。
傍晚时分,来到一处旷野之中,出现一座密林,林中隐隐有一角墙垣露出。
那是一幢精致的住屋,林内昏黯,住屋之中,已经有灯光亮起。
两人带着欧阳漱石,行近林边,下马悄悄进入。
吕梁英悄声问道:“大哥,六妹便在那屋中吗?”幻人萧史悄声应道:“正是!这里便是她与我约好的相见之处,你我照计行事,稍停即可得见分晓!”
怀中取出一粒药丸,纳入欧阳漱石口中,又为他解开睡穴,好生放在林中。
幻人萧史、四通吕梁英两个,悄悄离去,隐入在密林暗处。
等了一会,地上的欧阳漱石,渐渐恢复醒转。
猛觉自己躲在林中,不远处出现一座精致小屋,微有灯光射出。
记得自己,被那海龙鱼独与弋鱼神任午两个,水中攻击,不支昏晕。
如今怎会来到此处?这里是什么地方?欧阳漱石茫然不知。
宝马、金鞍、怀中的绿珠、餛鱼皮衣均已不见,衣服倒是干燥的美服,肋下宝剑仍在……
究竟在自己昏迷之后,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欧阳漱石可是全然不知。
如今望见了那屋中的灯光,自然而然地,挣扎着起立,蹒跚脚步,向门旁走去。
来到门前,举手叩门!
里面扬起一声:“来了!”声音甜美,悦耳无比。
欧阳漱石心弦一震,哎呀!这声音好似甚是熟悉,但不知怎地,竟然记不起是谁?
门儿一开,灯光照耀,一位绝色丽人,出现门前……
只见她一身绿衣,年纪不出二十出头,眉黛春山,姣美无比,明艳姿容,令人不敢逼视;更奇的是她裸露在外的肤色,极是洁白惹眼,一头长发,色作金黄,浑身上下,玲珑浮突,任何男子见了,也将忍不住为她倾倒,怦然心动。
欧阳漱石念念不忘的六虺靳芷,不料如今竟然出现在面前。
此时几疑是梦,脱口想要叫声:“靳姑娘!”但是嘴唇空自蠕动, 自己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只见靳芷欢呼一声,抱着自己,拉进房来,掩上门户,立如小鸟一般,投人怀中,娇美的声音,呢喃在耳边,说道:“阿史哟!你害我等得好苦,等得真心焦,琳琳真以为你不来了呢!”
嘿,靳芷又将自己当成幻人萧史,可不是天大的怪事,欧阳漱石心想。
待要说明自己不是萧史,而是欧阳漱石,嘴唇蠕动,竟然又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欧阳漱石立刻惊觉,自己暗哑,像是被人点了哑穴。
心中一急,待要以手势比给靳芷知道,忽然间,一瞥室中铜镜,灯光照耀之下,发现自己的面容,与前完全不同!
这面容,这服饰,不是别人,正是与自己一同西来,幻人萧史的形状啊!
欧阳漱石大惑不解,说不出话来,更是焦急无比。
身旁的靳芷,何等聪明,早已察觉有异,此时温柔说道:“阿史哟!想是你连日奔波,感受了风寒,全身不适,如今好了!且让你的琳琳来服侍你,你快坐下,待我取酒来与你驱寒……”
她将欧阳漱石扶到牙床上躺下,为他宽衣解带,小心盖上衾被。
稍停取来温热的酒,她可是不愧为六虺中人,精于柔媚,此番竟以樱唇哺酒,一口口哺入欧阳漱石的口中。
欧阳漱石虽然口噤不能出声,但却贪恋这款款温柔,默默消受美人之恩。
而心下却在暗骂自己:“欧阳漱石,你好没志气,假冒萧史,来骗取她的感情,享受温存……”
靳芷哺酒数口,眼见心上人脸色渐有红意,一笑离去。
稍停来到,只见她已脱却外衣,此时浑身上下,仅着有一袭轻纱似的亵衣,其中凹凸分明,双乳椒发,粉弯雪腹,竟然是隐隐约约,一览无余。
不知怎地,欧阳漱石此时忽觉腹内作祟,一缕热气,自丹田上升,欲念翻腾,不克自制。
望着这美丽的人儿,亟思抱她人怀,温存一番。
靳芷悄悄与他并头睡下,但觉那芗泽阵阵传来,欧阳漱石万万按捺不住。
心想以往,曾与她有过合体之缘,如今何妨鸳梦重温。
虽然她看的不是自己,而是幻人萧史,但是目前她又已误认, 自己何妨将错就错,且先享受无边艳福再说。
伸出臂来,搂抱靳芷,靳芷嘤咛一声,半推半就,欧阳漱石立觉软玉温香,满抱怀……
正待罗襦乍解,黄龙直捣…… .
忽然,靳芷好似想起了什么似的,略一挣扎,摆脱纠缠,跟着急急下床,取来外衣著上。
欧阳漱石大大不解,不知她这一举动,究是为了何人?
苦的是说不出话来,此时仅能眼睁睁地看着靳芷,目光之中, 露出焦急询问之意。
靳芷一回头,欧阳漱石瞥见,在她眼中、脸上,那股柔媚之态已全无,代这而起的,是一片凛然,有若冰霜一般。
这么美丽的六虺之末,花容说道:“阿史,我错了!如今我已确知,不再爱你,因为……因为我已爱上了别人……
我不能欺骗你的感情,你去吧!六虺之中,除我以外,她们五人都还是爱着你的你去吧!但愿你能够对我谅解,不要来怨我……”
这一下变起仓促,欧阳漱石整衣上床,分明听见,近处传来一声幽幽叹息。
室内只有他与靳芷两人,此声从何而来,靳芷也已警觉,一顿足,娇躯立自窗口飘出探视。
欧阳漱石此时可是又惊又喜,又愧又恨,从靳芷这一反常的迹象中,已可察知,在她芳心之中,属意的人儿,已不再是那一神幻人萧史,而极可能的,便是在那绿厦迷楼之中,误打误撞的,结下了一夕孽缘的欧阳漱石本人啊!
人的感情,可真是十分微妙,六虺靳芷历经沧桑,她曾用尽心机,去争取幻人萧史的爱情,但是如今当她得到赌赛胜利,萧史赶来此间与她相会时,她却又已变心,竟然爱上了那仅有一面之缘的欧阳漱石。
这是多么地不可思议啊!欧阳漱石此时站在室中,茫然失措。
猛觉身后一缕劲风袭来,急闪不及,暗器着体。
欧阳漱石失声大叫,蓦地惊觉,这一粒暗器,劲力恰到好处,着体即消,并未伤着自己,而更奇的是,自己已能出声,仿佛它正是为解开哑穴而来。
天下竟有这等奇事,欧阳漱石急急拾起那粒暗器,细细检阅。但见这暗器,系以纯钢打就,极小的一粒圆球,形状古怪,里面中空。欧阳漱石从其中找到了一张小小的纸条,急急展开来看。
上面写着:“雅不欲夺人之爱,敬祝欧阳漱石公子、靳芷吾妹,良缘早谐,幸福无量,史与梁英有事东行,未及面辞,临别珍重千万”
小小的一张纸条,寥寥数语,虽是匆忙中所写,但犹可见得,那字迹秀丽遒劲,一如其人,雍容高华,俊逸不群。
一刹时,欧阳漱石大致已明白了这是怎么的一回事了!
敢情这一切,都是幻人萧史与四通吕梁英的安排,从海龙鱼独等人的手中,救了自己,又将自己扮成萧史,送来此间,想试靳芷之心。
如今,证实了靳芷爱的不是幻人萧史,更不是四通吕梁英,两人想必在旁见着,悄悄离去,写下了这张小纸条。
欧阳漱石一时心下不知是什么滋味?叫道:“靳姑娘,靳姑娘!”
飞奔出去,只见暗夜之中,林中门旁,六虺之末的靳芷怔立。
在她的身旁,有那追风宝马,带着珍珠镂金鞍,鞍上尚有盛着密宗三十六粒绿珠的革囊,以及那一卷鲲鱼皮衣!
欧阳漱石心中惭愧,讷讷说道:“靳姑娘……我……不是……萧史……我是……欧阳……欧阳漱石,便是以前……在绿厦……迷楼中……你我曾有……一度……”
他想说出姻缘二字,但喉头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似的,竟然说不出来。
靳芷的绿衣娇躯,在晚风之中,微微颤抖。
她的声音甚低,低得几乎只有她与欧阳漱石两人能够听到,她道:“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
我同时也知道了他们两个,萧史与吕梁英,确实是深爱着我,故而不愿勉强我,而在了解了我的心意之后,悄然离去……”
美丽的靳芷,此时她分明是不胜惆怅,缓缓说道:“他们走了!毫无怨尤,毫无愤怒的走了,唉!我多愿他们发怒、骂我,甚至于打我,然后他们离去,那样,我的心里会比较舒服些。
在我一生,追求我的男子不计其数……”
六虺之末,靳芷的语意如同梦寐,顿了一顿,继续叙述:“可以这样说,凡是见着我的男子,没有一个不是爱我的。可是我呢?对他们个个都没有诚意,我只是玩弄他们,想尽方法来折磨他们,或是在他们之间挑起妒火,让他们自相残杀,或是故意想出些办不到的难题,支使他们去做。
眼看着他们为我赴汤蹈火,出生入死,大半牺牲,我却毫不动心,反而引以为荣。即使有幸存的,我偶然高兴,给他们一些温存,他们便十分满足,沾沾自喜;若是还不满足,妄想得到我的身体的,到后来无不被我施展房中妙术,采尽精髄而死。
我游戏人间,这么多年来,从不曾真心去爱上一个男子,在以前,我曾为幻人萧史迷惑,发誓要得到他,后来我成功了,但又想要霸住他。我以为他便是我死心塌地所爱的人了!直到如今,到今夜,我才知道,我自己真心所爱的,并不是他,而是……而是你……只与我有一夕之缘的人……”
欧阳漱石怔怔在旁,聆听她的叙述,心下可是不知是什么滋味,又是惭愧,又是欣慰,一时更是说不出话来!
绿衣在晚风中飘扬,靳芷的语声,是那样地美妙动人。
她说:“如今我知道了,在以前,我之所以一定要得到幻人萧史,完全是好胜心作祟;因为天下男子都主动追求我,其中只有一个例外,便是这幻人萧史,这一点使我极不服气。同时在六虺之中,五个姊姊都爱着萧史,彼此为争宠而勾心斗角,我当然不甘落后,总想要贏得他,并且永久占有他;这样能使五位盟姊失望、惊诧、嫉妒、佩服,在我便有一种,得到胜利荣耀的满足……”
靳芷叙述坦陈,欧阳漱石不由得连连点头。
她道:“当我初见你时,绿厦迷楼之中,错认你是幻人萧史,与你结下了合体之缘,事后当我明白时,我当时气极,真想再挑起你的情欲,使你竭泽而死。但我不知怎地,竟狠不起心来这样做,改变计划,将你放走,还将我心爱的三宝,追风宝驹、珍珠镂金鞍,与三十六粒密宗绿珠赠你。
当时我尚未察这便是爱意的萌芽,只觉得这样做十分好玩,胜了西门媛丫头,同时你以后会永不忘我,为我痴心、相思,甚至于憔悴瘦损,我觉得很有趣。
直到我贏得赌赛,与萧史约定,在这川边相会厮守,今夜萧史使计,又使你乔装成他,来试我的真心。
在你搂抱着我时,我心中忽然记起了绿厦迷楼之中,那一夕姻缘中的少年。我的感觉十分特别,一刹那间恍悟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愚蠢而虚假的,幻又萧史实非我爱,我真心爱的,是那位无名少年。
是以我急急推开,亡羊补牢,我可不能再蹈错误的覆辙……”
六虺之末说到这里,欧阳漱石大大感动,上前将她搂在怀中。风露中宵,玉人儿娇怯不胜,欧阳漱石搀着她进房。
将那宝马,也牵来屋中。
把萧史留下的小笺,给靳芷看了,靳芷表示,对于幻人萧史与四通吕梁英,委实抱歉。
如今说出那四通吕梁英,外貌如同美女,常能邀得美丽的女性青睐,六虺之中,他最喜爱靳芷。
而靳芷也曾一度喜欢他的貌美,与他形同夫妇一般,十分快乐,嗣后发现他不如自己理想,主动离开。吕梁英因为深爱她,不忍勉强,彼此仅保持普通友谊,但在吕梁英一方,对于靳芷始终不曾忘情,时常在暗中维护,毫不居功,颇使靳芷感激。
这一个也还罢了,最使得靳芷芳心中感到不安的,便是幻人萧史了。
这位十二凶人的一神,平生落落寡合,性格深沉,对于靳芷,始终也未露出真情。直到如今,当靳芷发现幻人萧史,竟是如此深爱着自己,而自己却并不爱他,开了他一个大玩笑时,心中委实觉得歉疚万分。
如今只觉,萧史在明白一切之后,悄然离去,必是满怀着失望与创痛……
但他却毫无怨尤与愤怒,对于靳芷与欧阳漱石,丝毫没有报复行动,悄悄远去,留下诚挚的祝福,使得靳芷与欧阳漱石更是不安。以他十二凶人,一神四通的名头,竟然如此宽厚,宁非奇事?对于这一点的解释,只能说他因为深爱靳芷,或是敬重欧阳漱石,才会如此,否则绝无如此侥幸……
如今一切都已过去,情侣再度相逢,欧阳漱石柔声劝慰,靳芷放 开怅触,笑靥浮起。
长夜漫漫,即将过尽,这一对久别重逢的情侣,贪恋千金一刻, 双双相拥,进入罗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