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情形,又似是十七年前的旧事重演,只是笛女与她母亲不同的,连一张小纸条都不曾留下。
二通息悉大发雷霆,忖度必是这流音小屋中的老伯伯,同情笛女,暗助逃走。这位老伯伯本也是江湖中人,身具武功,十余年来,他不仅照料笛女饮食,更有时也教导她一些知识,日久难免对笛女同情,私放逃走,实有可能。
息悉严加追问,老伯伯坚说毫不知情,恼怒了二通,凶残之性大发,将这位老头子钉挂在墙上,一连三天,亏得此老略有武功根底,尚能承受得住,一直挨到今日,也不知被鞭打了多少次,始终不曾说出什么!亏得靳芷与欧阳漱石到来,救了他一条性命。
长长的叙述,至此完毕,漫漫长夜,已将过尽,小屋之外,林中已现出曙色。
靳芷十分心善,拿出金银,厚赠那伤愈的老伯伯,放他自由,命他离去。
与欧阳漱石、二通息悉,商量如何寻找那失踪了的小孤女。
面面相觑,实是想不出好办法来。
六虺之末,美丽的靳芷,确是不愧为冰雪聪明,低俯螓首,想了一阵,笑道:“有办法了!”
将落日宝马以前所用的干草给它嗅了,带出密林,听它所之,或者侥幸,它以够继续嗅出同伴的气息,追踪着去,也未可知。
三人尚可一路探听,无论如何,希望虽小,总不算是绝望,尚可一试。
欧阳漱石、二通息悉两人都同意,立刻开始登程。
出得密林,靳芷骑在追风宝马之上,放松缰绳,任它自由行动。只见这良驹嗅了一阵,忽然欢愉低鸣,四蹄拨开,的的向南。三人跟着这马,走了好几天,来到湘省境内,华容故道。
两条岔道出现面前,追风宝马踟蹰不前,连连悲嘶,分明是时日已久,它的同伴,气息至此而终,究竟应向那一条路去?委实难以决定。
靳芷等三人,高处了望,只见两条大路,道上车马均多,落日宝马早已经过此地,此番要来追寻,实是渺茫。
道旁打听,也探不出所以然来。
二通息悉主动提出办法,提议三人分道寻找,靳芷与欧阳漱石,跨骑追风宝马一路,息悉单独一路,约定一月之后,岳州相会。
三人分道扬镳,欧阳漱石与六虺之末,一马双驮,乘骑前进,一路上注意打听,不得线索。
好容易在一处道旁小店,问起一位老婆婆,她说十日之前,确有这样一位貌美少女,跨骑骏马路过此地。当时还曾有人发现此女马上吹奏短笛,其声悦耳,追随喧闹,终因马匹神速,未能追上。靳芷、欧阳漱石两人大喜,老婆婆指点方向,两人道谢,上马追赶。
发现这方向,乃是通往洞庭湖畔,离开官道行走,不久来到湖滨,只见一水茫茫。
附近均系荒凉沙滩,荒无人迹,两人不禁踌躇。
忽闻那湖面之上,有一阵美妙乐声飘来。
注意看时,只见湖上远远有一只大船驶来,渐渐近了,只见这 船,通体漆成绿色,雕镂精致,十分华丽,更怪的是,那船头坐着有一些男女,也都是全都身穿一色绿衣。
再近一些,可见船头,正中端坐着一位公子打扮的少年,剑眉星目,雍容不凡。
在这位公子的身旁,粉白黛绿,莺莺燕燕,围着一群侍女,也都是一色绿衣。另有侍卫似的劲装大汉数名,奇怪的也是一般的绿色衣裳。
转眼之间,船只驶近岸边,搭板架起,那公子打扮的少年,率领手下,行来靳芷与欧阳漱石的面前。
只见他深深向靳芷一揖到地,婉声启言,说道:“小生上官安,迎候靳姑娘来迟,当面恕罪……”
抬起头来,竟然对靳芷身旁的欧阳漱石,理也不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只管盯住靳芷。
欧阳漱石不由得生气!
靳芷“咭”地一笑,略退一步,避开上官安咄咄逼人的注视,笑道:“原来是上官公子到此,一向没有来往,何劳远迎,着实不敢当 哩!”
那上官公子,一聆靳芷娇软语声,仿佛半边身子都酥麻了似的,连忙笑道靳姑娘美艳大名,江湖之上,何人不晓,那个不知,凡夫俗子,无人不思瞻仰花容,以为荣幸。
不瞒姑娘说,早在姑娘抵达华容时,我这里即已得到消息,准备迎接,素知姑娘你喜欢绿色,因此我这里,一切都要布置为绿色,所有的人,一律穿着绿衣,船只家具,漆成绿色。
姑娘你看,那船侧的绿色油漆,尚未全干哩!哈哈!……”
此人如此作为,谅来必是倾慕靳芷,已到发狂的地步。欧阳漱石见他那种色迷迷的眈眈注视,心头不由得有点冒火。
美丽的靳芷,早已觉察,笑着为两人介绍,那上官公子,对于欧阳漱石仅是淡淡敷衍,跟着又将全部精神,放在靳芷身上。
笑着说道:“靳姑娘,小生如今,一切均已准备停当,既然来到小生此地,少不得请姑娘千万赏光,小驻仙驾,便在这湖中,逗留数日,也好让小生亲侍左右,聊尽心意……”
这上官公子的话,竟是愈来愈明显,表露出他的用意,无非是癞蛤蟆想要吃天鹅肉,想要借机会亲近亲近靳芷。欧阳漱石此番心中,已隐隐以靳芷之夫自居,禁不住大起反感,眉头皱起。
不待靳芷有什么表示,欧阳漱石冷冷说道:“多谢上官公子雅意,只因我们尚有要事在身,不克久留,就此别过……”
上官安立刻面色大变,忽然说出一句:“小生知道,两位来此目的,乃是要寻找一位少女……嘿嘿……不瞒两位说,这洞庭湖偌大的一片天地,全是小生号令所及,两位若有任何疑难之事,不找小生,却去找谁?”
此言一出,欧阳漱石精神大振,原来这上官安竟然能知笛女下落,这倒不能不留下来追究了!
剑眉一轩,正待启言追问,靳芷一飘眼色,笑着说道:“欧阳漱石,难得上官公子如此殷勤,我们情不可却,只好接受招待了,至于我们的事,谅来麻烦公子,也是必能如愿……”
上官安连忙答应,此时搭板架好,上官公子躬身请贵宾上船。靳芷绿衣飘飙,登上画舫,侍女们纷纷上来请安。欧阳漱石一旁得见,虽然是一色的绿衣,但惟独只有靳芷特别突出,惹人注目。那上官安公子,想来与欧阳漱石具有同感,此时笑吟一句:“满眼绿衣蹁跹,爱怜应止一身……”
当靳芷微笑回首之时,他又笑着说道昔年徽宗私幸李师师,皇后吃醋,便问李师师有什么好处?徽宗道说无他,但若是将师师杂放在一众宫娥之中,尽管衣着一般,此妹必能惹人注意。
小生起初不信,今日却获例证,方知所谓的倾国倾城之色,不为衣着粉黛所掩,浓妆淡抹,一并相宜,粗服乱头,依然国色……” 他这一番咬文嚼字,奉承靳芷,却是十分合适,六虺之末,快乐娇笑,笑得柳腰儿款摆,婀娜生姿,更使得上官公子双眼发直。但在欧阳漱石,心下更为光火,那李师师乃是北宋汴京名妓,如今这上官安,竟以妓女来比靳芷,却不是大大的不当?
可是六虺之末,却不见怪。
画舫之上,中舱绣帘打开,主人肃客入内,当靳芷跨过门槛时,无意间一瞥那楣额,在后的欧阳漱石分明可见,她的娇躯微微一动。禁不住也去看那楣上匾额,一瞥之下,不由得大吃一惊。
那匾已被漆成绿色,但兀自可见,原来的泥金字迹,乃是“黄龙”两字。
这两字入眼,欧阳漱石恍然大悟。
原来在这洞庭湖上,昔年有一位英雄人物,统率这一片水上世界,号令全湖,无不服从,湖中所有的船只,从艋艟大船到舴艋小舟,都归他约束。
此人便是,大名鼎鼎的黄龙佟易,当时他的信物,黄龙小旗,不但在洞庭湖中生效,就是来到陆上,无分南北,黑道白道,也得买他的面子。
黄龙佟易此人,乃是前辈英雄,近十年来,他的名声,久已不闻,大家以为他已经死了。
此番忽见黄龙金匾,欧阳漱石心下起疑,这位上官公子,莫非与昔年的洞庭之主,黄龙佟易有关。
进入舱来,处处注意,只见那柱上雕琢,大都均是飞舞生动的小龙,更是可信,所料不差。
舱中布置,极是奢侈考究,此时宾主落坐,画舫缓缓开动,舱中两侧,轩窗开启,湖光山色,一览遥远,顿时使人心头一畅!
侍女们送来精细茗点,上官公子亲自为靳芷斟茶,殷勤无比。
最可恨的是他的双眼,始终不曾离开过六虺之末,靳芷姑娘的身上。看得欧阳漱石,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靳芷的态度,可是雍容无比,此时淡淡一笑,说道:“公子,我猜想这船,在未漆成绿色以前,必是全系鹅黄之色。”
上官安目露惊奇,连忙点头,表示正是如此!
靳芷毫不在意,又道:“如此则这条船,当是昔年,洞庭湖黄龙佟易的座舟了?若不是洞庭君,谁人敢大胆擅用天子之色!
但不知佟易前辈现在何处?何不请同相见!”
上官安眼光之中,微露不安,说道:“那是家舅,去世已久!现在由小生继续率领,家舅旧部……”
靳芷笑道:“原来上官公子,已继承了昔年洞庭君的事业,可喜可贺……”
上官安谦逊了一阵,主客三人,品茗谈话,那匹追风宝马,已在舱外,自有上官安手下照料。
画妨缓缓驶行,大湖之中,浩淼一片,远近景色,尽收眼底。
舱中丝竹奏起更是令人有飘飘凌风之感。
那上官安似乎甚是讳言他的舅父,洞庭君黄龙佟易,适才被靳芷识出相问,他可是显得有点异样,稍稍沉默了一阵。
此时主人又渐渐恢复了常态,笑着与靳芷攀谈,吐语风雅,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靳芷,毫不放松。
渐渐的,他的话中,已由阿谀转为诙谐,渐加上佻巧成份,显然是想要逞他口舌之利,来试图挑动美人儿的芳心。
欧阳漱石按捺不住,一旁已准备发作。
忽然间,靳芷一笑,故意引转话题,说道:“上官公子,你既然继承了令舅的事业,是否仍称洞庭君呢?”
上官安脸上一红,说道:“这个,先舅父的称号,小生不敢僭用,小生本来有一称号,叫做黄船公子。
但是如今,只怕必得顾全实在,我那名号,要改为绿舟公子了!哈哈……”
靳芷眼色一撩,欧阳漱石已看出六虺之末,对这位上官公子,大有轻视之意。
欧阳漱石心中悬念笛女安全,此时按捺不住,主动提出询问。
一言相询,提出之后,眼看那上官公子,面上现出难色。
靳芷立刻笑着表示,只消上官公子提供线索,任何困难,均当由两人去挡,决不连累主人,无端相扰,着实不安,上官公子,如果有什么条件,希望能够交换的,只要是两人力所能及,断不推辞。
上官安苦笑一声,双眼之中,露出爱慕与企求,说出他心中之愿。
道是昔年江湖之上,水陆分治,水道各路英豪,群推海隅大盗鱼玑,出任盟主,当时水道盟主的信物,经由大众认定,系是一件汉玉如意。
海隅大盗鱼玑后来与十二凶人结下了梁子,家破人亡,当时他为何不曾利用水道盟主信物,役使天下水道群雄,替他出力,对付十二凶人呢?
这其中,有一项鲜人知晓的秘密。
原来那水道盟主的信物,被鱼玑藏在两具珍珠镂金鞍中的一具之内,两鞍与落日,追风一双名驹,均已在事先被三通韦佯、四通吕梁英盗去,是以鱼玑失了盟主信物,便成了没脚蟹,徒呼负负,无可奈何!
这秘密,侥幸被黄船公子上官安知道,情知那玉马金鞍,均在六虺之末靳芷手中,这水道盟主信物,汉玉如意,靳芷要来无用,若蒙相赠,实是感激。
—言说毕,靳芷立刻表示,一对金鞍,如今只有一具在此,但不知那汉玉如意,是否恰好在这具鞍中,如果在时,理当相赠。
上官安连连道谢,靳芷与欧阳漱石等着等着,他竟迟迟还不肯说出笛女下落。
一双水汪汪的大眼,含情凝睇,注视着靳芷,不用说,他的另一个条件,必是对于靳芷,垂涎绝色,起了非非之想。
黄船公子上官安嗫嚅地说道:“靳姑娘……你绝色……无双 ……小生若是…若是有福……能与你……相伴数日……死……也……甘心。”
一言甫毕,欧阳漱石勃然大怒,霍地起立,手起处“砰”的一声擂在桌上,桌面立刻应手裂开一洞。
怒声斥道:“上官安,瞎了你的狗眼,居然说出此种无礼的话来!”
上官安一怔,面色由绯红转为煞白,不甘示弱,按剑喝道:“小子,你是什么东西,在我黄船公子地面之上,哪容得你撒野,谅你也不配干涉靳姑娘,小生与她的事,你凭什么过问……”
欧阳漱石大气,上前一步,便要动手。
登时一舱之中,剑拔弩张,争端一触即发,上官安的部众,纷纷进入舱来,露刃等待!
靳芷绿衣飘飘,倏忽飞来上官安与欧阳漱石之间。 .
纤手一扬,满面冰霜,娇喝一声,叱道:“上官安,你休得胡言,你知欧阳公子与我是什么关系?”
上官安不是傻瓜,立刻听出了靳芷话中之意,情知这位姓欧阳的少年,敢情非是靳芷普通面首,他的地位身份,可从靳芷一言之中,猜出重要。
登时这位黄船公子,白皙俊脸之上,泛起羞涩惭愧的红色。此时他可是有点抹不下脸来,怔怔立在原处,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而欧阳漱石,也觉得甚是为难。
聪明的靳芷,此时来作调人,“咭”地一笑,面色和缓,说道来来来,不打不成相识,些许小事,何必介怀,如此湖上美景,清风绿波,玉人茗点,须是不能辜负,快快坐下,有话也好畅谈。”
上官安脸色一松,连忙喝令手下,换过一桌,肃客坐下,抱拳向欧阳漱石道歉。
可是他那白皙俊脸之上,兀自带着一抹晕红,欧阳漱石慌忙谦逊还礼。
一天云雾过去,舱中紧张局势一松,上官安的手下,纷纷撤退出舱。
靳芷笑道:“上官公子,如果小妹猜得不错,敢情你的势力,已是限制在这东洞庭水面,那西洞庭一面,已是另有其人盘踞。”
上官安脸色一黯,说道:“姑娘所料不差,正是如此,多怪我上官安不成材,先舅父去世之后,洞庭湖曾一度陷于混乱,后来先舅父的旧部们拥护我出来,收拾残局。但西洞庭却被湘江一虎狄青松占据,勾结本帮败类,渐成规模。
东西两洞庭,曾经数度举行决斗交战,但都没分出高下,获得结果……”
上官安说到此处,靳芷插口道:“那少女想来此时也正陷身在西洞庭,湘江一虎狄青松手中了?”
上官安连连点头,说道:“便是如此!那湘江一虎狄青松与我东洞庭反目,实力雄厚,未可等闲视之。
无论是靳姑娘与欧阳公子,要想自他手中索回那位吹笛的少女,或是我上官安企图收复西洞庭,完成先舅父的事业,看来那狄青松断断都不会答应,一场剧斗,在所难免。
这便是小生希望得到那支水道盟主的信物,汉玉如意之故,若有此物,不怕那狄青松不乖乖地服从。”
靳芷启请上官安手下,将追风宝马背上,珍珠镂金鞍取下,抬进舱来。
也许那昔年水道盟主信物,汉玉如意,即在其中,此时放在桌上,上官安与欧阳漱石俩情不自禁,都露出紧张之色。
三人看时,这具名贵马鞍,通体均系纯金打就,嵌以稀世明珠,宝光闪烁,端的是珍贵无比。
但是鞍上,却无丝毫痕迹,可以看出,鞍中中空,无藏着有物。
细细检视,毫无发现。
三人不由得十分失望,忖料那汉玉如意,极可能系藏在另一具 ,珍珠镂金鞍中,不在此处。
黄船公子上官安在失望之余,表示虽然不得汉玉如意,但他仍是十分感激靳姑娘与欧阳公子,愿意为两人效劳,向湘江一虎狄青松索回那吹笛少女,甚至于引起双方大战,也在所不惜。
看来只好是如此了,靳芷与欧阳漱石也无可奈何,估计以两人之力,复得东洞庭黄船公子上官安部下相助,事情大致成功有望。
乘坐这一艘绿船,驶来东洞庭发号施令的中心君山,上面有昔年洞庭君,黄龙佟易经营的楼阁亭台,巍峨壮丽,气概不凡。
上官安部众出迎,安排贵宾们下榻安憩,准备次日,驰书西洞庭,约期决斗。
这位黄船公子虽然是私心爱慕靳芷,情思甚切,但在画舫上的情形,证明了六虺之末靳芷,已是迥非曩昔,游戏人间的魔女,此番她已是名花有主,倾心于欧阳姓的少年。 上官安敬爱靳芷,自是决不敢勉强,勉强将如火如荼的希冀压下,眼见靳芷与欧阳漱石两个,双双进入宿处,他可是十分羡妒欧阳漱石的幸运。
晚间,卧室之中,靳芷吩咐,将那具珍珠镂金宝鞍,搭来卧室之中,细细地在灯下小心检视。
她可是十分温柔,叮嘱欧阳漱石早睡,养精蓄锐,准备明日大战,她自己将运用巧思,待要来发现金鞍上的秘密,试看能否饶幸找出那支水道盟主信物,汉玉如意来。
如果顺利找出,则一场干戈可免,那可是最最理想无比。
她在外间检视、沉思,欧阳漱石却在里间,辗转反侧。
笛女秀丽纯真的面容浮起在眼前,耳边似乎还有她的笛声在索绕。
也许她此刻正在危险之中,那西洞庭的湘江一虎狄青松,也许会对她起意染指。
如果迟去一步,或许大错已经铸成。
悬念着未婚妻室的安危,欧阳漱石再也不能睡着,悄悄起来,将鲲鱼皮衣穿起,外面罩着一袍。
腰中挂上长剑,看外间的靳芷时,灯光之下,她正在低垂粉颈,静静沉思。欧阳漱石不去惊动她,悄悄越窗而出。
湖边居然警戒森严,要想盗船,根本没有可能,欧阳漱石无奈,只好硬着头皮过去。
洞庭君旧部,黄船公子手下,见是帮中贵宾,齐齐恭身唱诺。
欧阳漱石假传圣旨,此时喝道:“我们明日即将与西洞庭宣战,你家公子,特请我今夜前去一探,快快准备小船一只出发。”
上官安手下答应,连忙驶出一只坚固快船,黑夜之中,近二十名大汉,赤膊运桨,船只如飞,向西方疾驶出发。一路上遇见巡哨船只,双方暗号连络。
行到半夜,前面隐隐出现灯光,快船上一声暗号,桨橹全停。领头的一人,悄声禀道:“前面便是西洞庭水界,对方巡逻船只甚多,若是硬驶进界,不明对方暗号,必是难以过关,是否弟兄们潜游进去,请令定夺。”
欧阳漱石一瞥不远处,灯光闪烁,照见暗夜之中,正有一只西洞庭的大船,停泊在水上。
心中立有打算,吩咐众人,停船在此等候,不必追随。
欧阳漱石迳自脱下外衣,露出了里面一身俏丽黑色的鲲鱼皮衣。“嗤”的一声微响,钻入水中,惊得黄船公子的手下咋舌,原来这位贵宾,敢情也正是个水中的同道,单看他那一身水靠闪闪有光,俏丽已极,确是罕见。
欧阳漱石水中潜游,那件鲲鱼皮衣,真是异宝,此时发挥妙用,水中游泳,但觉身似游鱼,灵活迅速,无与伦比。
游到那大船附近,便在船尾,坐在那木舵上,稍事休息。
忽然近处又出现一船,两船互打暗号,半晌,欧阳漱石觉得,那巨大的木舵缓缓开始动作。
大船开行向西,欧阳漱石忖知必是换班巡哨的船来了,这只船驶回去休息。
心中暗喜,随着这船,不久来到一岛。
乘着黑夜,觑个机会,悄悄跃上岸来。
那件鲲鱼皮衣可是神妙,此番一出水,一点水珠也不带,晚风一吹,立刻光滑干燥如常。
岛上戒备,较之东洞庭君山总舵更为严密,但在暗夜中看时,似乎一些建筑,却不及君山那般宏伟。
欧阳漱石悄悄掩来一座楼前。
厅上灯光明亮,笛乐阵阵,欧阳漱石挨到窗前一瞥,眼中几乎冒出火来。
只见座上主客,只有两人,主人的一个,年约四旬,淡黄面皮,一身锦衣,面目阴鸷,想来即是那湘江一虎狄青松。
客位的一个,欧阳漱石识得不是别人,正是那弋鱼神任午…… 欧阳漱石心中悬念笛女安危,现身出来,大喝一声,执剑冲入厅内。
厅中主客两人,湘江一虎狄青松与弋鱼神任午,一惊之下,齐齐推案而起。
欧阳漱石喝问一声:“狄青松,你将那吹笛少女,藏在何处?快快放她出来,饶你无罪!若是不然……”
湘江一虎乃是西洞庭一霸,怎能吃得下这般重话,此时冷冷地反问一句:“若是不然,又待如何?”
欧阳漱石顿了一顿,摆动手中长剑,喝道:“若是不然,小爷今日,便要以这一支长剑,踏平你这处贼巢……”
一言未结,湘江一虎早气得哇哇大叫,喝问一声:“罢了,罢了!小子你欺人太甚,我狄青松眼拙,不认得你这鬼怪似的家伙,快快报名,你家大爷,手下不杀无名小辈……”
弋鱼神任午在一旁识得,上时悄言道:“狄大哥,此厮是川中四家,欧阳家的欧阳漱石,小心他那一身怪衣,乃是北海鲨人的鲲鱼皮衣……”
此时大厅之中,西洞庭党羽们闻声蜂拥而入,弓箭上弦,正对着欧阳漱石,欧阳漱石身着皮衣,夷然不惧,屹立原处,等待动手。
此番他一身都被裹在鲲鱼皮衣之中,只露出俊美的面目,其余各处,黑漆发光,俏丽如鬼,确是异常丑恶难看。
此番他已决意,情知若不显露一手,湘江一虎是断断不会乖乖的放人,不欲耽搁时间,故而主动挑衅,惟求速战速决。
湘江一虎虽然听了弋鱼神任午的话,心中暗惊,但他身为西洞庭之霸主,如今当着众从部属面前,若是被欧阳漱石单人只剑,占了上风的话,无论如何,他的脸面,将必无光。骑虎难下,唯有武力解决。
当下冷笑一声,说道:“朋友既然指名挑衅,在下不才,少不得陪你走上几招,来人哪,取我的兵器来!”
部众轰诺一声,立刻有人抬过一杆长枪来。
欧阳漱石一见,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只见狄青松这杆长枪,通体足约丈余,四名西洞庭帮众抬着,兀自觉得吃力无比。
原来这种兵器,叫做蛇矛,古时在汉末三分之际,燕人张翼德天生神力,便以丈八蛇矛驰名于世,灞桥一喝,喝得河水倒流,曹军千万,弃甲曳兵而逃,蛇矛威风,错非神力大将,不敢使用。
不料如今得见,欧阳漱石方知这湘江一虎,名不虚传,确是神勇盖世,难怪他能够乘黄龙洞君新故,自那黄船公子上官安的手中,夺得西洞庭地盘,分庭抗礼。
忖想自己这一口单剑,若是碰着他那沉重长矛时,怕不立断为二才怪,原来湘江一虎,不惧自己主动挑衅,敢于挺身应战,实是仗恃此一兵器,有恃无恐也。
转念之间,湘江一虎,已经开始动手。
只见他伸手在蛇矛中间一举,立即调转矛头,地上一顿,大厅之中立起震动,铿然之声,四壁反激,声威显赫无比。
欧阳漱石大敌当前,长剑抱持在怀,小心凝立,准备迎战。
湘江一虎一摇蛇矛,激起一股劲风,喝道:“欧阳漱石,你客我主, 请先发招!”
欧阳漱石道声:“有僭!”蓦地出手,长剑一挑,荡起斗大剑花,攻来狄青松面前,但见他凝立巍然,镇定应付,欧阳漱石招式未实即变,寻隙发招,一式冰泻河川,插入湘江一虎下盘。
狄青松蓦地拿捏时机,大喝一声,那支蛇矛,微微一挑而起。
这一招极是辛辣,欧阳漱石担心长剑被磕,急急收式,不料仍是不及,蛇矛一端,微微擦过长剑剑身,立觉有一股奇强劲力,自矛上传来,震得欧阳漱石虎口酸麻,长剑几乎脱手飞出。凛凛之下,飚身疾退,心下立即动念,敌人手中,如此长大沉重的兵器,须是难惹,如今只有设法欺近他身,将他蛇矛封住,方可有望。
忖思未毕,那方的湘江一虎,发动攻势,呼的一声,蛇矛使出,向欧阳漱石拦腰击到。
欧阳漱石存心卖弄,眼见蛇矛及体,兀自不躲不闪,蓦然间奇招使出,左手伸出,力撞蛇矛,同时电光石火,右手长剑早伸一起,袭向敌人上盘,两手全出,奇快迅捷,凌厉无伦。
狄青松不料敌人如此胆大,登时被激暴怒,“嘿”的一声,低头避过长剑,蛇矛加力,扑击欧阳漱石左手。
欧阳漱石恰在此时转身,左手使出欧阳家不传之秘,金蜈蚣绝招,反肘一挡,“呼”地竟然荡开了那沉重无比的蛇矛。
这一下其快无比,厅中众人,都以为在蛇矛力击之下,姓欧阳的小子,左手非得粉碎不可,不料瞬息之间,又见狄青松后退,两人分开,来客依然无恙,不由得全都莫名其妙,不知欧阳漱石,是怎样避开这一招的。
只有弋鱼神任午,与湘江一虎狄青松明白,前者是曾经与欧阳漱石交过手,知道他的厉害,后者心下更是惊服,估计自己这一矛之力,少说已有八成真力,贯注其上,此番竟被这位姓欧阳的少年,反肘一挡,即已轻轻化解,奇招诡异,实是令人震骇。
湘江一虎情知碰上了高手,不敢大意,立稳马步,运气贯注双臂。
高举着一支蛇矛,大踏步缓缓迫近欧阳漱石,同时以一对环眼,死命地瞪住这位怪异少年,不稍一瞬。
欧阳漱石沉着应付,待要找到欺近敌人身子的机会,方可下手!
湘江一虎一步步地走近欧阳漱石,步伐沉重,所过之处,留下清晰无比的巨大脚印,见了令人骇然。
蓦地一顿,蛇矛奇招忽出,电光石火之际,攻入欧阳漱石下盘,随即大喝一声,恍若霹雳,双手使力,向上一挑。
这一挑,湘江一虎已尽全力,眼看欧阳漱石将被他自两腿之间挥起,身子成为两半。
好个欧阳漱石,不愧艺高胆大,此时竟然使出更令人咋舌的险招来,双足一顿,跃上湘江一虎沉重蛇矛之上。
狄青松一矛将敌人举起,一厅之中,西洞庭的喽罗们,齐齐喝采。
欧阳漱石哪甘示弱,蛇矛之上,使出金鸡独立之势,千斤坠重力迫出,蛇矛登时往下一沉。
湘江一虎存心与敌人赌赛内力,此时双手擎矛,又复将欧阳漱石抬起。
正在一厅之中,党羽欢呼,狄青松面色泛红,得意睥睨之时,欧阳漱石找到了机会,蓦然间奇异身法,使出辣手。
只见他忽然放弃内力压矛,双脚恍若行云流水一般,矛上连点,乘势攻至湘江一虎面门之前。
这一来大大出乎狄青松意外,慌得他狂叫一声,疾忙抖矛,想以内力,将欧阳漱石震落矛下。
可是奇的是欧阳漱石脚下极稳极牢,饶是狄青松夺力抖矛,兀自震他不脱,瞬息之间,攻来狄青松面前,长剑一起,疾取眉心。
一厅之中,惊诧怒声立起。
湘江一虎危如累卵,没奈何,须是不能再顾面子,弃却蛇矛,飘身疾退。
欧阳漱石飚然落下,双足正踏着那支蛇矛,此番胜券在握,心中畅快。
冷冷笑道:“狄青松,如今你失了这蛇矛,犹如要饭的叫化失了棍儿似的,还能凶些什么?
那吹笛少女,与落日宝马现在何处?快快送出,一切不再追究,大家做个朋友……”
湘江一虎此时赤手空拳,退来厅角一隅,面色苍白无比。
他的部众,与那弋鱼神任午,见状不妙,立自四周,悄悄向欧阳漱石围上。
欧阳漱石明知身陷重围,兀自夷然不惧,双目瞪视着湘江一虎。狄青松冷汗涔涔滴下,天色已经大明,双方僵持不得解决。
眼见那湘江一虎,黔驴技穷,面色狞厉,犹图作最后拚斗,欧阳漱石不再进逼,此时屹立原处,冷静执剑注视。
狄青松蓦地大叫一声:“弟兄们,动手! ”
登时“嗖嗖”之声立起,数十张弓,箭矢纷纷,攒射欧阳漱石一人。欧阳漱石巍然不动,只是缓缓举手,盖起面罩,那些箭矢,分明支支都射到他身旁,但当碰着他那鲲鱼皮衣时,一支支自动落下,箭雨之中,身着怪衣的少年,竟然毫发无损。
惊诧之声扬起,湘江一虎大叫:“罢了!罢了!小子你仗持鲲鱼皮衣,算是那门子的英雄,今日你逼迫我狄青松,我姓狄的宁为 玉碎,不为瓦全,我们与你拚了……”
便自部众手中,夺过一柄大刀,率领部众,齐齐呐喊一声,分自四方攻上。
欧阳漱石正待动手,擒贼擒王,下手对付这湘江一虎狄青松。 蓦然间厅外传来一声娇叱:“都住手!”
一厅之中,众人齐齐住手,看时只见厅前出现三人。
左首一人,一领长袍,满头长发蓬松,遮住头脸,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右首一个,锦衣雍容,公子打扮,两人拥着一位绿衣绝色少女。
正是二通息悉,与黄船公子上官安,偕同六虺之末靳芷来到。
此时只见靳芷那洁白无经的柔荑之中,捧着一面小小的汉玉如意。
莺声呖呖的喝道:“湘江一虎狄青松、弋鱼神任午,你们请看,这是什么?”
狄青松与任午两人,脸色大变,慌忙敛手不动。狄青松道:“青松识得,这面玉如意,莫非正是昔年水道盟主鱼玑前辈的令符,失落已久,不知怎地,出现在姑娘手中,还请明告……”
六虺之末,靳芷星眸一转,说道:“这金牌得自珍珠镂金鞍中,正是久已绝迹江湖的水道盟主信物。
狄青松、任午,如今我以此令来此,你们两人服也不服?”
狄青松与任午,两人须是不傻,一个欧阳漱石,已经收拾不下,此番又来了十二凶人中的二通息悉、六虺靳芷,更有那东洞庭的对头,黄船公子上官安在一旁虎视眈眈,忖料若是顽抗,结果必是覆败无疑。
如今水道盟主信物出现,正好借此好下台,湘江一虎狄青松朗声说道:“既是盟主信物,青松等焉敢不服,只是姑娘所提条件,若是不太过份,自当照办;但若是欺人太甚,青松不才,宁死不屈,便请今日,死在姑娘剑下,水道盟主信物之前……”
靳芷“咭”地一笑,说道:“狄青松,你大可放心,姑娘我可是决不会来难为你!”
她这一笑,恍若春天来临,百花齐和,好鸟鸣枝,那一股祥和温柔之气,立将厅中剑拔弩张的紧张气筑冲淡……
欧阳漱石此时已回到她身旁,只觉得她这轻轻的一笑,化阻力为助力,敢情是比自己抡刀使剑,拚死力战,还要生效得多。
立刻想到,古人所说:“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绝世佳人的笑,具有无比的魔力,如今获得例证,实是不虚。
这一笑,缓和了场中局势,靳芷跟着便以温婉语声,开导那湘江一虎狄青松。
她说:“狄青松你听着,这洞庭湖地面,本是洞庭君黄龙所辖的地盘,上官安以甥承继,理所当然,如今你放弃了湘江地盘,进占西洞庭,鸠占鹊巢,这一点,是你不对……”
虽然语句锋利,但因她声调委婉,听的人自然心服,欧阳漱石只见,美丽的靳芷,一言生效,桀傲如湘江一虎者,此时居然低下头去。
靳芷说道:“是以我第一件,将以水道盟主信物,请你即日起让出地盘,率领手下,返居湘水……”
狄青松微微点头。
一旁的黄船公子上官安,欣慰无比,此时脸色一松,更以感激的目光,注视着六虺之末。
靳芷动听的语声,再度扬起,说道:“还有一事烦你,便是那吹笛少女,胯骑落日名驹到此,听说是被你所拘,请你将这一人一马交出……”
此言一出,欧阳漱石、二通息悉,圆睁着眼,注视那湘江一虎,等待回答。
谁知事出意外,这湘江一虎竟然回答不出来,与弋鱼神任午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显得神情有异。
欧阳漱石情知有异,二通息悉忍不住颤声喝道,小子们有屁还不快放,若是你等玷污了那少女,我息老二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湘江一虎狄青松面色一变,一旁的弋鱼神任午,代他说话:“那位少女,并未受到什么苛待,只是因她跨骑的是,昔年水道盟主,鱼玑的落日宝马,是以脱不了嫌疑。狄大哥主张,将她送请海龙鱼独发落,已请秋云公子上官禾,押解前去江南……
鱼独兄谅来也不会难为此女,因为狄大哥见此女貌美,知道鱼独兄新近丧偶,作主请上官禾作伐,欲将此女,配与鱼独兄为妻,须是也不辱没……”
此言一出,欧阳漱石急怒交并,大叫:“罢了!罢了!”
一跃而起,急急便要追赶。
二通息悉与靳芷都知,不能怪欧阳漱石不急,那鱼独乃是鱼玑之侄,笛女是鱼慧之女,即也是鱼玑的孙女,如今双方不明就里,若是孽缘成就,即是甥女嫁与舅父,乱伦惨剧,如何得了?
欧阳漱石急急便要赶去制止,二通息悉暴跳如雷,便要动手拿狄青松与任午等人出气。
靳芷毫不慌乱,此时居中劝止,立刻吩咐,分头办事。
告诉欧阳漱石,自己昨夜,在他偷出东洞庭水寨后,终于发现了珍珠镂金鞍的秘密,找到了这件水道盟主的信物,汉玉如意。
齐巧二通息悉来到,得悉欧阳漱石,孤身往探西洞庭,急急偕同黄船公子上官安,驾了大船,前来接应。
如今事已至此,不必慌乱,追风宝马,刻下正在外面,便由欧阳漱石,带着水道盟主信物,乘骑追风宝马,赶去江南,说明原委,及时制止孽缘缔结。
靳芷与二通息悉,随后赶来接应。
欧阳漱石心急如焚,接过汉玉如意,急奔出来,跨上了追风宝马,用船渡上南岸,取道江南,马上加鞭急驰。
这里湘江一虎,自动率众退出,上官安恢复了西洞庭,整顿一切,按下不表。
且说那欧阳漱石,忖知那秋云公子上官禾,带着笛女南行,他们所骑的,也正是落日名驹,脚程不弱于自己的追风宝马。
他们出发南行已久,若是赶不及时,大错铸成,笛女果然下嫁给那海龙鱼独,这叫欧阳漱石如何能够对得起笛女?
心中焦急,更是鞭马狂奔……
追风宝马飞骑迅速,这一日,已到江南崇明岛中,芦花荡上,正是昔年海隅大盗鱼玑的巢穴所在。
如今那海龙鱼独,已继承了叔父的事业,芦花荡上,整顿旧规,已具声势。
欧阳漱石只剑单骑到来,马到这荡上小小街道,只见家家户户,挂灯结采。门前爆竹碎屑,兀自可见。
心中一凛,下马启问,正是庆祝鱼独公子,新近续弦。
婚期已在前日举行完毕,是以挂灯未除,结采犹新,爆竹碎屑,兀自未扫。
欧阳漱石一阵失望悲苦,仿佛兜胸被人击了一椎似的,立刻昏晕过去。
也不知这了多久,欧阳漱石悠悠醒转。
发现自己,已被海龙鱼独的手下擒获,带到一处大厅来。
厅上海龙鱼独,高坐堂皇,手下报告,道是万千之喜,适才间在芦花荡小镇之上,发现这人,骑着失踪已久的追风宝马,珍珠镂金鞍来到,在一户民家,问知公子爷新近大婚,不知何故,此人闻讯,立即昏晕,被人发现,擒捉来此,听候发令。
那鱼独想是新婚燕尔,治事毫无心绪,闻言将手一摆,吩咐将追风宝马,交与瞎伯乐马麟看管,珍珠镂金鞍抬进内室,来人不必讯问,拉出去砍了算数。
吩咐完毕,拂袖便待入内。忽然发现,他的部众得了指示之后,兀自赖在厅上不走。
海龙鱼独禁不住疑惑,转身喝问,手下慌忙禀告,道是这人怪异,适才间有人曾以刀去斫他的腿,结果竟然伤不了他。
鱼独大奇,亲自走下厅来査看。
欧阳漱石听得清楚,暗叫一声侥幸,亏得自己匆忙,自那洞庭湖赶路南来,未曾脱下那鲲鱼皮衣,只在外面,加上了一件锦袍,是以侥幸保住活命,不曾为这群蜂虿小人所伤!
此时他心中失望悲伤无比,鱼独已获笛女,自己虽不欲见他的面,见他走近,慌忙低下头去。
可是那鱼独的一双眼睛,却是十分厉害,一瞥之间,即已看出蹊跷。
冷冷一笑,嗖地拔出腰间长剑,一挑挑破了欧阳漱石的锦衣,露出了里面那身黑漆有光的鲲鱼皮衣。
海龙鱼独桀桀怪笑,说道:“果然我猜得不错,欧阳漱石,正是你这小子!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闯来!这番总该没有什么十二凶人来为你撑腰了吧!嘿嘿!区区的一件鲲鱼皮衣,济什么事,鱼大爷今日就将来为你小子脱衣,然后将你凌迟碎剐,方能消却我鱼独心头之恨……”
他这里恨声恫吓,欧阳漱石待要反抗,无奈手足身上,俱被海龙鱼独手下,用了绳索捆缚,丝毫不能动弹自由。
心中一急,连忙暗暗运气,准备发动。
海龙鱼独早已看出,冷森森的一口长剑,此时递来欧阳漱石面前,喝道:“小子,你规矩点,休要妄想,待你家鱼大爷,今番好好地来消遣于你……”
喝令部众,上前来为欧阳漱石脱衣。
欧阳漱石危如累卵,蓦地大喝一声,力挣而起,那身上的绳索羁绊,便在这一声断喝之中,化成碎段。
急遽出手,双掌使出重手啪,啪”两响,将近处的两名鱼家部属,震得身形飞出老远。
海龙鱼独大惊,欺他赤手空拳,长剑一挥,踏空欺进。
欧阳漱石脱却羁绊,心中畅快无比,豪气顿生,朗声清啸一声,双掌摆开架势,迎战鱼独。
“呼”地一掌,荡开敌人长剑,毫不闪躲,跟着便赤手空拳,主动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