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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作者:陈青云 当前章节:14557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9:57

蓦在此刻,一个嘹亮的歌声,起自刑听之外:

“弹长铗而歌兮,强梁丧胆!

挥血剑而舞兮,肖小夺魄!

以杀止杀兮,正义伸。

以力服力兮,武道扬。”

“地狱屠夫”佟青疾缩回抓出的手爪,一张怪脸尽是骇色。

总护法韩天寿变色而起,口里栗声道:“血剑令主!”

文天浩自忖必遭惨死,想不到会突然来了“血剑令主”的歌声,中止了这惨剧。这倒是相当出乎意料的事,“血剑令主”现身何爲?是他本人,抑是像上次在“无回之谷”以外,是他属下使者?

一个三十上下的灰衣人出现听门。

韩天寿栗声道:“朋友什么身份?”

灰衣人冷冷地道:“血剑使者!”

堂堂“天庆帮”总舵,被人欺入而不发觉,而且直入刑堂重地,这在“天庆帮”来说,可能是破天荒的事。

歌声,引来了帮中警戒的武士,遥遥围立灰衣人身后,个个持刃仗剑。

“地狱屠夫”佟青大喝一声道:“你们全退下去!”

那批武士可能没听清歌声,还不知灰衣人身份,闻令之下,迷茫地扫了灰衣人背影一眼,齐齐躬身扶剑,施礼而退。

四名值堂武士,业已面目失色。

毕竟,“血剑令主”这名头是令人丧胆的。韩天寿面色变了又变,最后坐回原位,声音显得极不自然地道:“朋友何由证明身份?”

灰衣人徐徐扬手,亮出了一支血红的小剑,道:“以‘血剑令’为凭!”

韩天寿怔了片刻,道:“本帮并非无名帮派,贵使怎不按江湖规矩而行?”

灰衣人冷漠地道:“令到如人到,本令一向如此!”

这可说是强词夺理,而且过于目中无人,但,谁敢违背“血剑令”呢?

韩天寿似乎在极力容忍,面皮抽动了数下,沉声道:“贵使有何见教?”

“带人。”

“带人!谁?”

“银衣修罗!”

文天浩心头一震,想不到一血剑使者”是为自己而来,这倒是相当意外的事。

韩天寿也极感意外,惊声道:“贵使要带‘银衣修罗’?”

“不错!”

“为什么?”

“奉命行事|”

韩天寿深深盯了文天浩一眼,眉道:“他是本帮要犯”

灰衣人冷凄凄地一笑道:“要犯,阁下的意思不愿交出?”

韩天寿期期地道:“此事关系重大,本座不能擅做主张,必须请帮主定夺。”

灰衣人以断然的口吻道:“本使者立即就要带人。”

“地狱屠夫”侈青到此刻才开口道:“尊使完全无视于本帮,未免欺人太甚了吧?”

灰衣人目中厉芒毕射,狠狠瞪了“地狱屠夫”一眼,道:“血剑令不许有人违抗!”

“地狱屠夫”口唇连动,似乎想再说什么,但终于忍回去了,一张怪脸,更加狞恶可憎。

韩天寿一副万般无奈的神情道:“贵盟即将在月圆之夕立舵,江湖同气连枝,请令重道义”

灰衣人冷哼一声,打断了对方的话道:“本使只知奉令行事,其余一概不晓。”

韩天寿似已无法忍耐,寒声道:“此地是本帮执法之所?”

灰衣人仍然毫无衷地道:“言止于此了,阁下拒绝么?”

韩天寿面上起了抽搐,让人把文天浩带走,事如传出江湖,“天庆帮”便将威名扫地,如不许带人,后果可能相当严重……

突地,一个长髯拂胸的老者,自暗门出现,趋近案边,低语了数声,随即退离。

韩天寿面色立见和缓,站起身来道:“为了保持彼此间的和气,人交与贵使带走,不过上覆令主,尔后希望不再有这等情况发生。”

灰衣人淡淡地道:“本使者会照样转禀。”

韩天寿一抬手,道:“放人!”

两武士手退开,文天浩失去扶持,摇摇欲倒,灰衣人大步入庭,伸手一拂,文天浩穴道立解,功力尽复,这一手的确惊人,竟能在举手之间,解别人以独门手法所制的穴道,而且连丝毫犹豫都没有。

韩天寿与“地狱屠夫”为之脸色一变。

文天浩的目光,扫向脚边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咬牙道:“闻兄,小弟誓要为你报仇!”说完,目光由“地狱屠夫”佟青转到韩天寿的面上,狠毒地道:“你俩将来的死法将比他更惨,记住这句话。”

灰衣人双手朝韩天寿一拱,道:“本使吿辞了!”

说完,旁若无人地转身便走,文天浩紧随其后。

后面传来韩天寿的声音道:“不送!”

恶万状的“地狱屠夫”佟青,却是噤若寒蝉。

一路之上,所有警卫的武士,一个个干瞪着眼,目送“血剑使者”与文天浩如出入无人之境般离开。

出庄门,穿越林荫大道,过了唯一通道的大木桥,文天浩忍不住问道:“阁下因何拨手在下……”

灰衣人毫无表情地道:“奉命行事!”似乎多一个字也不愿说。

文天浩疑念未释,但看对方的神情,也就不愿再问,两人一先一后,默默奔行了五六里,灰衣人突地止步道:“你可以走了!”

文天浩心里明知对方援手自己脱离虎穴,必有原因,但却无法想起,现在对方竟然让自己走路,更加莫测高深?忍不住又道:“阁下不准备告知在下原因么?”

灰衣人冷漠无情地道:“本使不拟答复。”

“如此在下记住这笔人情……”

“大可不必!”

说完,弹身飞逝,一眨眼无影无踪。

文天浩怔在当场,他想不透其中蹊跷。

现在,他心里打上了另一个结,“天麈帮”早就蓄意要找自己,不然闻天皓不会作了代罪羔羊。“天庆帮”图谋自己的目的何在呢?

鬼影观音骗自己去送人头,有心抑是无意?

在刑堂中那惊鸿一瞥的长髯老者,在与韩天寿低语数声之后,韩天寿立即答应放人,那老者是什么身份?是否又另有阴谋?

意念不期然地又回到遭酷刑死的闻天皓身上,他是无辜的牺牲者,受了姓名同音之累,赵妍霜找上自己,还不是同样原因。

闻天皓之死,是由自己而起,论道义自己有责任为他报仇。

赵妍冰凄清憔悴的面容,浮上脑海,她永远见不到他了,如果她知道实情,能有勇气活下去自古红颜多薄命,她的确是个薄命的女子。

让她在等待中活下去?

文天浩不自禁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心念之中,茫然举步,他不知何去何从?

日影西沉,谛鸦噪晚。

文天浩闭目一望,不由哑然失笑,这一阵子盲目乱走,竟不知走到哪里来了,眼前更形荒僻,开封城的影子都看不到。

他停了脚步,想辨明方位……

突地,一声女人的娇喝,自不远处的林中,遥遥传至:“什么人,站住,不许动!”

文天浩不由吃了一惊,暗忖,难道这么远便被对方发现了么?

心念未已,喝声再起:“鬼头鬼脑,干什么的?”

一个男人的声音道:“别大呼小叫,你又是干什么的?”

文天浩这才听出对方喝问的不是自己,一念好奇,从侧方掩近林子,只见三名蓝衣武士站在林里,一望而知是“天庆帮”属下。林中树影里,卓立着一个黑衣妇人,两侧是两名青衣少女。

“黑风女焦如英!”

文天浩暗叫了一声,心想真眞是冤家路窄,想不到在这里碰到她,她在此地现何为爲?看样子她是阻止三名“天庆帮”的弟子入林……

三武士之中,那看似为首的嘿嘿一阵冷笑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黑风女”焦如英不屑地道:“荒郊野林,什么地方!”

“遇近二十里之内,属于‘天庆帮’禁区,等闲人不许涉足。”

“去你的,识相的快滚!”

“报出你的名号?”

“凭你还不配问。”

“臭娘们,你讲不讲江湖规。”

矩字未出口,只见“黑风女”焦如英柳眉倒竖,口里厉哼了一声,双袖交叉,疾挥而出,三武士伸手拔剑,但已不及。

劲气暴旋之中,那为首的武士,首当其冲,被震得旋飞而起,离地两丈高下,惨嚎曳空,落三丈之外,登时了帐,另两名武士也被震得倒退丈外,一看情况,亡魂尽冒,弹身便遁。

两名青衣少女春兰,秋菊双变飞射而出,惨号再传,两武士逃出不到四丈,便毁在两少女掌纹天浩悠然现身,口中道:“焦大使者,幸会了!”

三女同感一怔,“黑风女”焦如英定睛一看,语带嘲讽地道:“原来是你小子,真是幸会,听说你自封‘银衣修罹’,很响亮的外号。”

文天浩在距对方两丈之前立定身形,冷冷地道:“今天我们把账算清楚。”

“这是当然的,姜使者那一笔是否也记我的账?”

“那得另外算!”

“你小子倒分得很清楚,怎么算法?”

“芳驾说出找‘诛心剑客’方世堃的原因,咱们看着算。”

“黑风女”焦如英粉腮骤寒,醉中露出恨极之色,激声道:“我说出来之后,你得道出他的下落?”

“当然!”

“我恨他,我要杀他!”

文天浩心头微感一震,道:“什么理由?”

“黑风女”焦如英咬着牙道:“恨他便是理由。”

“这不成理由,芳驾说出何仇何怨,在下代他了结!”

“谁也无法代了,必须他本人亲自了结。”

“但……他已不能出面了!”

“黑风女”焦如英陡地向前一欺身,大声道:“为什么?”

文天浩压抑着内心的伤感,一字一句地道:“因为他已离开了人世!”

“黑风女”焦如英全身一,面容变,直迫文天浩身前八尺之前,懔呼道:“不,他没有死,他不能死,你说……”

这情景,倒使文天浩大感怔愕,一时无语。

“黑风女”焦如英狂声道:“你说的是真话?”

文天浩俊面泛起了哀伤之色,沉声道:“在下是他自幼抚养长大的。”

“黑风女”焦如英面色呈苍白之色,身躯颤抖,泪珠滚滚而落,口里喃喃道:“他死了,他竟然死了……”

文天浩内心倏有所悟肃容道:“芳驾是我方伯父的什么人?”

两名青衣少女,倒被这意外的情况惊呆了。

“黑风女”焦如英咬着牙道:“他是怎么死的?”

“意外!”

“什么意外?”

文天浩一颗心顿往下沉,这该如何解说呢,大师伯的事不能泄露……

“请芳驾说出与他的关系?”

“我是他妻子!”

“妻子?”

文天浩震惊万状地连退了三个大步,连呼吸都几乎窒住了,这真是做梦也做不到的事,“玄衣天女”手下四大使者之一的“黑风女”焦如英会是方伯父的妻子,为什么方伯父生前从没提过夫妻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而至反目成仇?

他圆睁星目凝视着“黑风女”焦如英,内心激荡如潮。

“黑风女”焦如英再次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文天浩心念一转,此事目前只有暂时隐瞒,以后再慢慢设法解释,当下沉声道:“死于意外。”

“什么意外?”

“他带同小侄隐居大别山中,有一夜,他负伤而回,不及交代后事便……”

“就是我毁屋的地方?”

“是的!”

“尸体呢?”

“安埋在原地石窟中。”

“当时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伯母没表明身份。”

“黑风女”焦如英泪水又告汩汩而下,厉声道:“他死了我还是恨他。”

文天浩心头一颤,道:“伯母肯见示为什么吗?”

“他狠心抛弃我!”

“遗弃?”

“不错,我们结婚才只一月,他说出外访友,一去不回,算来已二十年,他……毁了我的一生……”

文天浩内心起了抽搐,二十年,这不正是方伯父接受父亲托孤的年么麽,方伯为爲了全朋友之义,狠心抛下了夫妻之情……

心念之中,双目一红,跪了下去。

“黑风女”焦如英一愕,道:“你这是做什么?”

文天浩不禁悲从中来,泪落如雨,哀声道:“伯母,您错怪了方伯父……”

“我……错怪了他?”

“说起来,侄儿是罪魁,百死莫读……·”

“怎么说?”

“方伯父与先父是异姓手足,义结金兰,二十年前,侄儿三岁,伯母当已听人传言先父师兄弟因获“天枢宝卷”而遭江湖虎狼毒手,详细经过侄儿不甚了了,仅从方伯父言语中获知方伯父在二十年前受先父托孤”

“黑风女”焦如英颤声道:“托孤?”

文天浩咬了咬牙,含泪续道:“是的,那时,侄儿三岁,方伯父隐姓埋名,带侄儿流浪江湖,八年前,来到大别山中定居!”

“黑风女”焦如英仰首望天,泪水滚滚不停。

文天浩接着又道:“伯母,方伯父为了全友义,抛却了夫妻情,内心定然相当痛苦,说起来,侄儿是罪魁,终生负疚。”

“黑风女”焦如英幽凄至极地长长一叹,道:“造化弄人,命也如斯,奈何!”

文天浩以额触地,悲声道:“伯母,侄儿……该如何赎罪?”

“黑风女”焦如英又是一声凄凉的叹息,道:“孩子,起来吧,谁要我们生而不幸为江湖人。”

文天浩站起身来,拭净了泪痕,凄然望着这位伯母,无言以慰。

二十年的积怨,现在变成了终生的遗恨,是谁之过?

夕阳已沉,暮气四合,天地一片晦暗。

“黑风女”焦如英挫了挫牙,道:“你方伯父没说出伤他的人?”

文天浩的心在滴血,他怎能说出是毁于大师伯之手呢?只好坚持原意道:“是的!”

“这……实在奇怪……”

“侄儿正在查探仇家!”

“他未透露只字,你从何查起?”

“但……侄儿誓要尽心,方伯父对侄儿的恩义,超过了亲生父母,父母生我,方伯父育我,如果是亲生父母这样对待子女,是本分,是天性,而方伯父是异姓父执,这份恩义,便今世所稀了。”

这,等于是违心之论,凶手明摆在那里,却说要尽心查访,欺人自欺,也对不起方伯父在天之灵。

突地,他做了一个可怕的决定,他觉得除此之外,别无路走,方伯父之仇,非报不可,杀大师伯是犯上,只有事完自决,以全道义。

这一决定,使他内心难言的痛楚,顿灭尽轻。

他内心的这种转变,“黑风女”焦如英当然毫不知情。

“伯母,侄儿三寸气在,定为方伯父报仇,以慰在天之灵。”

“孩子,我前半生的岁月,在寂寞,痛苦,怨恨,等待中打发过去,剩除的下半生,将为他追凶报仇,唉!命运……”

这几句简单的话,道出了她的不幸,也证明了她是深深爱着方世堃的,她前此所表现的恨,是由爱而生,现在,爱与恨的对象失去了,留下无边的痛苦与空虚。

文天浩的心,像被虫在啃啮。

“伯母知道方伯父与先父的交情么?”

“听他提过,但没在意!”

“伯母是追随‘玄衣天女’么?”

“不错!”

“那位被称为仙子的姑娘便是……”

“不,如是天女的明珠。”

“哦!”

文天浩这才明白那被称为仙子的宫妆美人,是“玄衣天女”的女儿。

“孩子,杀你父母的仇家有眉目了么?”

“毫无端倪,据方伯父的遗言,只有一人可能知道……”

“谁?”

“百了大师,可惜……他生死不明,侄儿现在就是要追查他的下落。”

“啊!有这么多折。”

“此事欧阳公子定然知情。”

“欧阳公子么,他此刻正在林中……”

文天浩精神大震,道:“我正要找他!”说着,挪步正待入林。

“黑风女”焦如英一抬手道:“不行,你此刻不能去找他。”

文天浩惑然道:“为什么?”

“他正与我们仙子在谈话。”

文天浩恍悟“黑风女”焦如英在此守望,不许人接近,原来是便于宫装少女与欧阳公子在谈情,欧阳公子是个伪君子,岂堪配那“玄衣天女”的女儿。

他下意识地感到一阵妒火中,咬了咬牙,道:“伯母,我非见欧阳公子不可,错过会,找他很费事……”

“你不能等……”

“侄儿请伯母原谅。”

说完,电闪弹身,向林中射去。

林深处,那美绝天人的宫装少女,正与欧阳公子相对立谈,身旁不见有从人。

文天浩为了表示光明磊落,不听人私语,远远便发话道:“欧阳公子,幸会!”

宫装少女女秀眉一紧。

欧阳公子缓缓回身,目光一扫,道:“文老弟么,真是幸会!”

文天浩奔近前去,先朝宫装少女一抱拳道:“仙子,恕在下打扰!”

宫装少女妙目流波,一转,娇脆至极地道:“原来是你!”

文天浩的目光甫一与对方相接,便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她委实太美了,美得使人不敢逼视。

但他随即又想到她下令要手下姓姜的使者,把自己打得口吐鲜血那件往事,不由俊而发起烧来。

因了“黑风女”焦如英的关系,这段过节不了算了。

欧阳公子极有风度地一笑道:“文老弟找我有事么?”

文天浩俊面一冷,道:“是的!”

欧阳公子拱手一揖道:“文老弟,我为失约的事抱歉。”

他这一说,是先堵文天浩的口。

文天浩淡淡地道:“那是小事,贵手下业已替兄台申明过了。”

“那就是说另有大事?”

“可以这么说的。”

欧阳公子含笑转向宫装少女道:“慕容姑娘,看来区区不得不告辞了!”

文天浩心中一动,这宫装少女原来复姓慕容,但不知芳名是什么?

宫装少女不答欧阳公子的话,流波妙目注定文天浩道:“江湖传的‘银衣修罹’便是你?”

文天浩不自然地一笑,道:“是的!”

“半年多不见,你倒学了一身本事……”

“谈不上本事,微末之技而已!”

“你……还记恨半年前姜使者伤你的那回事么?”

“在下早已不放在心上。”

这话是假的,如果不是刚才知道“黑风女”焦如英的身份,他不会这么说。

宫装少女迷人地一笑,道:“你倒是很有容人之量?”

这话不知是嘲弄还是真的赞美,不过,文天浩也懒得去深想。

欧阳公子爽朗地一笑道:“容我替两位引介,这位是慕容倩姑娘,这位是文天浩少侠。”慕容倩微微一福,文天浩长揖还礼。

欧阳公子接着又道:“慕容姑娘,容许区区告辞么?”

慕容倩樱唇一抿,道:“公子要走,我能留得住么?”

从互相间的称呼看来,两人之间似乎还有一段相当距离,谈不上什么情意,文天浩暗自纳闷,以慕容倩之美,难道还不能打动欧阳公子的心?莫非他是以退为进,故作姿态?心念之间,只见欧阳公子偏了偏头,像逗小孩子似的道:“姑娘生气么?”

慕容倩淡淡地道:“还不至于!”说着,目光又转向文天浩,道:“江湖传言,银衣修罗”要斗‘铁心辣手一书生’,你们是打成相识的么?”

文天浩一时之间,不知该怎样回答,因为他自忖不是欧阳公子的对手。

欧阳公子可能看出了文天浩内心的尬,若无其事地一笑道:“我们不会打,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文天浩不知欧阳公子说这话是什么用心,这心高气傲,目空四海的年青高手,竟然无视于别人对他挑战,实在令人不解。

如照他的行为而论,他的府城极深,是个可怕的双面人,私底下的他与表面上的他,完全截然两个人。

慕容倩的目光,并没有从文天浩面上移开,这使文天浩很窘,那眸光似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令人意乱神迷,绮念横生。

夕阳已沉,林中一片昏暗。

文天浩早知慕容倩属意于欧阳公子,是以心中并没起什么特殊的反应。他只是感觉她如果与欧阳公子结合,等于糟蹋了一朵名花。

欧阳公子双手一拱,道:“慕容姑娘,后会有期了!”说完,又转向文天浩道:“我们走!”

慕容倩玉靥之上,浮起了一抹恨惘之色,幽幽地道:“请便吧!”

欧阳公子当先弹身,文天浩朝慕容倩一抱拳,然后尾随而去。

玉兔东升,大地被葢在一层银晕之上。

欧阳公子在一座土阜之上停下了身形。

文天浩也几乎是同时到达。

欧阳公子好整以暇地抬头望了望月色,悠然启口道:“文老弟找我,是为了失约的事么?”

文天浩尽量抑制激动的情绪,这:“那是其中之一!”

“噢!区区愿闻高论?”

“兄台爽约的事,‘辣手丐’业已说过……”

“他只说了一半。”

“一半?那另一半是什么?”

“因为我根本不愿与你动手搏门……”

“嫌小弟功力太差?”

“没有那回事,我很欣赏你的武士胸,因你拒绝了‘天庆帮’掌令朱清波的阴谋,在别人,那是求之不得,而你断然拒绝,所以我有意规避那场面。”

文天浩心中一动,原来这件事他已知道,说起来,他也相当够风度,当下一哂道:“那是一个作武士者的本色,毋足挂齿的。”

“你说这只是其中之一,另外呢?”

“恕小弟不自量力,要向兄台讨个公道。”

欧阳公子剑眉一挑,无形中又露出了他那高傲的气质,沉声道:“讨公道,这听起来像是很严重,什么样的公道?”

文天浩俊面一寒,道:“兄台对‘彩衣罗刹’母女先后之死,有何解释?”

欧阳公子振声大笑道:“老弟要替她母女讨公道?”

文天浩有一种被侮辱的感觉,冷冷地道:“兄台认为小弟不配么?”

“不是不配,而是不必。”

“为什么?”

“她母女自有其取死之道。”

“那是论她们的为人?”

“不错!”

“然则兄台对‘彩衣罗刹’的女儿柳婵,先奸后杀,又作何论?”

欧阳公子双目一瞪,道:“这话从何说起?”

“是‘彩衣罗刹’亲口说的。”

“老弟相信她的话?”

文天浩不由一窒,这句话不好答复,说相信,那就等于否定了欧阳公子的解释,说不相信,那自己此一问岂非成了多余,心念一转之后,避重就轻地道:“小弟希望兄台有满意的解释。”

欧阳公子傲然道:“这不须解释。”

“为什么?”

“知我者,不会听那无稽闲言,不知我者,解释了仍是多余。”

“那小弟算是“不知”兄台的人了?”

“老弟可以自己去想的。”

“小弟想到兄台无法解释?”

欧阳公子哈哈一笑道:“这么说,我们言尽于此了!”

文天浩轻轻一咬牙,道:“不,小弟还有话请问。”

“请讲?”

“闻听人言,感应寺住持“百了大师”是兄台的忘年至交?”

“不错,有这回事。”

“如此,小弟请问他的生死下落?”

欧阳公子神色顿时凝重起来,沉声道:“老弟为什么要追查此事?”

“小弟有事要找“百了大师”本人。”

“什么样的事?”

“这一点恕小弟未便相告。”

欧阳公子冷冷一哂道:“彼此!彼此!”

“照这么一说,“百了大师”仍在人世,而兄台知道他的下落,对么?”

“可以无妨如此说。”

文天浩深深一想,道:“小弟郑重请求兄台指引?”

欧阳公子毫不犹豫地道:“你知道这是办不到的。”

文天浩急怒攻心,这大好机会不能放过,但功力不如人家,无法用强,又不能低声下气以求,一时之间,俊面泛青,开不得口。

欧阳公子接着又道:“一个超然世外的出家人,与世无争,想不到竟有这么多江湖人物接二连三地找上他,还血洗了感应寺,这……从何说起?”

文天浩一挫牙,说出了心里的话:“小弟怀疑兄台是屠寺的凶手,劫持“百了大师”另有目的……”

欧阳公子大喝一声道:“住口,你信口胡!”

文天浩冷冷嗤了一声,这:“兄台为何不解释?”

“无此必要!”

“不解释便等于默认!”

“文天浩,你别逼我?”

“迫你又怎样?”

阳公子怒视了文天活半晌,神色又突难下来,道:“老弟,我真不想与你动手,平心而论,你不是我的对手……”

文天浩激昂地道:“这点小弟承认,但所争者为一“理”字,虽肝脑涂地,又何足惧。”

欧阳公子双眸射出了冷电似的寒芒,沉凝地道:“文老弟,如果你说出找他的缘由,我便告诉你?”

文天浩也放缓了声调,道:“小弟,过,找“百了大师”只为了问几句话!”

“问几句什么样的话?”

“这个……兄台当已听说小弟的来历……”

“一点点……不多,仅知合尊的名号。”

“小弟要问的,就是有关先严的事!”

“就只这样么?”

“小弟素来一言九鼎。”

“但我对老弟的来历有疑问……”

文天浩心中一动,道:“兄台有什么疑问?”

欧阳公子淡淡地道:“我怀疑老弟已是‘无回谷主’的传人!”

文天法闻言为之一震,期期地道:“兄台因何有此想法?”

“这事实非常明显,“无回之谷”入者无回,老弟却出来了,而且得了一身不俗的武功,老弟有解释否?”

文天浩登时哑口无言,这秘密是不能泄露的,但又无法自圆其说,因为欧阳公子会眼见自己入谷,情急无奈之下,勉强应道:“此事小弟不承认,但也不拟加以说明。”

欧阳公子一哂道:“对了,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每一个人,都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文天浩知道自己如不说出“无回之谷”的秘密,对方便不会说出“百了大师”的下落,但自己既已应承大师伯不泄露谷中半点秘密,就得守这诸言,也可以说是谨守大师伯的命令,目前有一样可以认定,便是欧阳公子知道内情,“百了大师”没有死,仍活在世上。

“辣手丐”所说“百了大师”业已罹劫的诚言,当然不攻自破了。

心念之中,道:“看来兄台是不准相告的了?”

欧阳公子颔首道:“非不愿,不能也!”

文天浩心念电转,“百了大师”是非找到不可,否则父母亲死亡之谜便无法揭晓,大师伯稳据天生绝地“无回之谷”,别人莫奈其何,拼着违令,受大师伯责备,以交换“百了大师”的下落,大师伯与父亲是同门师兄弟,难道他不急于报仇么?心念之中,沉凝十分地道:“如果小弟说出进入‘无回之谷’的秘密,兄台便相告“‘百了大师’的下落?”

欧阳公子略一沉吟道:“我同意交换条件。”

文天浩把心一横,道。“谷中主人是小弟的……”

才话说得一半,耳畔突然传来了一个细如蚊蚋的声音道:“师弟,你敢违命么?你如果透露了谷中秘密,别怪做师兄的手辣。”

文天浩怔住了,想不到大师伯的弟子隐在暗中……

欧阳公子眉头一,道:“怎么不说下去!”

文天浩期期不能出声,他无法说出实情,但又不能自食其言,出尔反尔,这交换条件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他想起那独眼的邪恶三师兄,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势成骑虎,情况十分尬。

突地,只听一个清脆的童子声音道:“什么人鬼鬼祟祟?”

另一个童子声音道:“别走,追!”

文天浩立即听出是欧阳公子的两名书童的声音,原来他俩已悄然守护在土阜下的林中,这一喊“追!”分明那位师兄开溜了,以他的功力,敌不过两名童子么,抑是不敢惹欧阳公子?

这一来,等于替文天浩解了围。

欧阳公子惊诧地道:“老弟练有‘天听之术’么,这么远能发觉有人走近?”

文天浩含糊地“唔!”了一声,道:“我们言归正传,‘无回谷主’是小弟的大师伯‘四海狂客’……”

“哈哈哈哈……”

“兄台因何发笑?”

“老弟视区区为三尺童子么?”

“这话怎么说?”

“老弟言不由衷!”

“小弟绝无半字处语。”

“老弟,‘四海狂客’早已化为枯骨了!”

“那是以讹传讹,‘四海狂客’并没死。”

“老弟,既无诚心便算了”

文天浩急得满面通红地道:“兄台不相信小弟的话?”

欧阳公子淡淡地道:“无法相信。”

文天浩放大了嗓音道:“兄台口口声声认定‘四海狂客’已死于北邙鬼邱,请问,谁是儿手谁会目睹?有何为说?”

“当然有人目睹其事!”

“请问是谁?”。

“这一点恕未便奉告,不过,有一点我要反间……”

“那一点?”

“老弟台前此并未知道‘无回谷主’是令师伯?”

“是的,绝未想到。”

“老弟台以前见过他本人么?”

“这个……从未见过。”

“那老弟凭什么断定对方便是令师伯‘四海狂客’?”

文天浩大感惊愕,转念一想,情况是有些可疑,最大的疑点是大师伯没有预期的那份人情味,事事讳莫如深,授艺可能藏私,但这也可以解释为一个劫后人必有的转变。他在听闻师弟妹的死讯时,曾伤心落泪,他持有上半部宝卷,这是最有力的证明。心念之中,道:“这是家事,小弟自然有认定的理由,恕未便相告。当然,这与我没有利害关联,不便说就算了。”

“现在请兄台告知‘百了大师’下落?”

“很好,明天日落之前,你赶到考城,我带你见他?”

文天浩激动地道:“就此一言为定了?”

欧阳公子很自负地道:“当然,凭‘铁心辣手一书生’这块牌子,还不致信口雌黄。”

文天浩正想告辞,忽地又想起一件事来,道:“兄台见多识广,小弟想打听一个人……”

“我未必知道,老弟说说看?”

“塞外飞鸿谷平的出身来历!”

说着双目紧紧盯住欧阳公子,想要从他面部的表情,判断他心里的反应,照赵妍霜所说,在。感应寺中一同遭劫的俗家人,是谷平的师弟,如果欧阳公子与谷平是同门,那便可明证感应寺血案是他所为的。

欧阳公子惊异地道:“老弟问这作甚,‘塞外飞鸿’谷平不是早已死于‘无回之谷’口外了么?”

“是的,不错,小弟想知道他的师门。”

“这……不甚了了,仅知他长处塞外,很少现身中原。”

文天浩微觉失望,从欧阳公子的表情上,他看不出什么来,当然,一个府城深的人,是不容易测知其意向的,当下进一步问道:“兄台记得感应寺中后院厢房,那具利剑穿心的尸体么?”

欧阳公子目放奇光,点了点头,道:“记得,那不是寺里的和尚,是个俗家人!”

“小弟得到一条线索”

“什么线索?”

“感应寺血案与‘塞外飞鸿’谷平的师门有关。”

“喔!这怎么说的?”

“死者是谷平的师弟!”

“老弟如何知道的?”

“在血案发生的当日,有人凑巧经过,发现死者尚未断气,口里唸着‘塞外飞鸿’谷平的名字,最后并说谷平师兄杀·说完这半句话,便断了气。”

“噢!”

欧阳公子仰首望天,似在作某种深思,久久之后,才又道:“这是谁发现的?”

“七指婆婆的女弟子,赵妍霜姊妹,绝不会假。”

“其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

“嗯!这倒是条宝贵的线索,我设法调查……”

文天浩见问不出什么眉目,只好作罢,一抱拳道:“小弟就此告辞,明天日落考城再见!”

欧阳公子拱手还礼,道:“请便,明天见!”

文天浩弹身下了土阜,穿林奔去,回到城中旅邸,已是起更时分,匆匆漱洗用膳,心里盘算着鸡鸣上路,日落时分当可赶到考城。

只要能见到“百了大师”,很多不解之谜,可能因此揭开。

现在祈望的是不要旁生枝节,以免误了大事。

夕阳残照里,一个银衫飘飘的美少年出现在考城西关的道上。

他,正是前来赴约的“银衣修”文天浩。

文天浩远望着那巍巍的城堞,心头下意识地起了一阵紧张,今天真能见到“百了大师”么?

欧阳公子是否已经赶到?

心念未久,只见一个身着蓝布大褂的四十上下中年人,迎面向自己走来,边走边吸着早烟,那神态,闲适之极。

官道上人来人往,文天浩当然不会去注意这么个普通人。

双方擦肩而过,那中年却对文天浩呲牙一笑。

文天浩不由一怔神,这人是笑些什么?

心念之间,身后突地起了一个孱弱的喝此声:“喂!你这人走路不带眼睛,这么宽的路,你往我老人身上撞?

文天浩扭头一看,刚才对自己呲牙发笑的中年人,与一个弓腰驼背的白发老人,斗鸡似的站在路中。

那蓝布褂中年强横地道:“是你撞我,还是我撞你?”

白发老者“嗨!”了一声,道:“真是人心不古,到处是欺老凌弱的人。”

文天浩心想,这人相当可恶,欺负年事这么高的路人,欲待不理,又觉得忍不下,当下回身缓步走了过去。

穿蓝布大褂的中年人嘿嘿一笑道:“没撞死你吧?”

白发老者怒声道:“撞死我老头子,你便得吃人命官司。”

那中年人冷冷地道:“我已决定要打这人命官司了。”

白发老者瞪眼吹地道:“怎么,难道你还想杀人不成?”

中年人手中旱烟管在地上磕,抖落了烟烬,道:“你说对了!”

白发老者突地扬声高叫道:“杀人了,救命啊!”

中年人一早烟管,朝老者当胸捣去,老者打了一个踉跄,很巧,堪堪避开了这一击,再次狂呼道:“救命啊!”

文天浩大喝一声:“狂徒住手!”

中年人充耳不闻,旱烟管再次捣出,这一捣明眼人可以看出,这一记玄奥无比的杀着,文天浩吃了一惊,这一招凭自己的能为,也只能勉力接架。

这中年人竟用这等惊人杀着,对付一个龙钟老人。

“哇!”地一声惨号,白发老人栽了下去。

文天浩向前跨了一大步,迫近那中年人,厉声道:“朋友把杀人当儿戏么?”

中年人横了文天浩一眼,道:“少管闲事!”

就在此刻,一个十七八岁的年青小伙,仓皇奔至,俯身一探老人鼻息,陡地立起身来,厉声叫道:“你杀死我公公?”

中年人咧嘴龇牙地一笑道:“小子,你就陪你公公一路上道吧!”

说着,一烟管抖了出去。年轻人身手不弱,一晃闪了开去,随即拔剑还击。

“锵”地一声,少年人的剑,被烟锅头居中一击,折为两段,只剩下半截断剑在手,脸色顿呈煞白。

文天浩大喝一声:“还不住手!”长剑随之出鞘。

几乎是同一时间,惨号再传,那少年人头破额裂,栽倒血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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