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无回谷主”持有上半部宝卷是真的么?自己迄未过目,如果有,那他便是杀害大师伯“四海狂客””的凶手。
令人不解的是大师伯在荆襄道上与大别山中先后现身?……
哑仆沉声道:“你还不走?”
文天浩一定心神,拱手为礼道:“请问称呼?”
“不必!”
“阁下为何要救小可?”
“我投错了门,为虎作伥,半生恶积如山,想以余年稍赎前愆!”
“哦!敬谢救命之恩。”
“此次叛师救你,算是我孽海回头的第一件事……”
文天浩怔怔地望着对方,激动如狂,若非对方一念回头,自己是死定了。
哑突地神色大变,侧耳一听,栗声道:“谷主业已发觉了,快快,我引开他!”说完,电闪奔去
文天浩心胆俱寒,如被“无回谷主”追上,绝无幸理,窒了一窒之后,弹身飞奔,奔了一程,忽觉不受,若不隐匿起来,非被追上不可,惶然四顾一下,忽见一株中空的古树,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头钻了进去,施展“壁虎游功”由中空的树身内揉升,正巧,离开两丈余之处,树身露一穴孔,正好透气外望。
“哇!”
一声凄厉的惨嚎,遥遥破空传来。
文天浩五内皆裂,那救自己的哑仆,已遭了毒手,直到此刻,无比的恨火才熊熊燃烧起来。
回想一切经过,恍若一场噩梦,恐怖而离奇的梦。
把恶煞当成了菩萨,的确是险而又险。
可怜,那哑仆一念生仁,救了别人,毁了自身。
心念未已,只见一条人影,鬼魅般穿林而至,赫然正是那“无回谷主”。
文天浩登时目眦欲裂,但他知道自己的处境,如被发现,只有死路一条,虽然恨极,却连大气不敢喘。
“无回谷主”目中尽是恶之色,左右扫。
工夫不大,两条人影飞掠而至,一个是尖脸倒腮的猴相老者,另一个是比常人高了一个头的瘦长老人,双双向“无回谷主”躬了躬身。
这两人,文天浩在谷中习艺半载,从未见过。
“无回谷主”寒声道:“如何?”
那尖脸的恭应道:“五里之内,不见踪影。”
“无回谷主”重重哼了一声道:“他不会上天,也不会入地,必定藏匿在附近隐秘之处,再搜!”
“遵令!”
两老者闪身疾离,那身法,快如惊鸿一瞥。
“无回谷主”恨恨地自言自语道:“想不到平日表现最忠诚的首座弟子,竟敢叛我,哼!”
说完,一闪即逝。
文天浩这才明白,那教自己的装哑老者,是“无回谷主”的大弟子,但奇怪,他手下的人,年岁都已不小,为什么他看来只在花甲之年?这倒是奇事了,难道他有驻颜之术,抑是经过易容?
日落,夜临。
文天浩不敢离开树身。
下弦月升上树梢,子夜已过。
文天浩仍不敢稍动,飢渴使他头晕眼花,这使他不期然地想起了山鸡野兔,连带想起了那奇矮的怪老人。
现在,他明白了“无回谷主”所言那老人是邪恶之辈,阻止自己投入他门下,是有目的的,当时,自己竟懵然不察。
腹如雷鸣,口干舌燥,那滋味实在难熬。
好不容易,盼到了破晓时分,他想,对方不会彻夜搜寻,此刻正是离山好时机,天亮之后,便难说了。
于是,他提心吊胆地钻出树穴,长长透了一口气,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他凭八年山居的经验,辨明了方位,然后朝出山方向奔去。
由于在“无回之谷”中,被“无回谷主”掌击重伤,无瑕自疗,这一奔行起来,才感到内腑隐隐作痛,是以无法尽展身法。
若非他“生死玄关”之窍早通,内元灭而又生,根本就无法行动。
飢渴疲累,在折磨着他,但在求生欲念的支持下,他不敢稍停。
日出时分,估计行程,已离“无回之谷”数十里之遥,他再也不能支持了,不得不在一道涧边停了下来。
这一停下,彷佛全身已瘫痪了。
他饮了些涧水,聊充空腹,将息了片刻,强打起精神,溯涧而上,想寻些可以充的东西。
走没多远,一蓬金黄夹着翠缘的果实映入眼帘,他不由精神大振,这是一种蔓生的植物,土名叫花泡,果实大如拇指,苦中带甘,虽不可口,但可疗飢,当下欢跃而前,采了一枚,迫不及待地放入口……
“嗤!”的一声,指头一震,这朵花泡脱手而飞。
文天浩大吃一惊,目光四扫一下,不见任何人影,由于飢饿难耐。也懒得深究,顺手又采了一枚。
“嗤!”又吿脱手而飞。
这一下,他可无法沉住气了,大喝一声:“什么东西鬼鬼祟祟,滚出来!”
“嘿嘿嘿嘿……”
栗耳的冷笑声中,一条人影幽灵般闪现,文天浩目光一转之下,不由亡魂大冒,登时头皮发了炸,暗道一声:“休矣!”
眼前,赫然站着那会被称作三师兄的独目中年。
独眼人口里发出一长串狼嚎似的怪笑,狞恶万状地道:“小子,你准备怎么死法?”
文天浩咬紧牙关,把心一横,“怆”的一声,地拔剑在手,片言不发。
独眼人喋一笑道:“小子,你还打算抵抗?”
文天浩心想,反正豁出去了,既然碰上了这恶煞,已注定凶多吉少,但总不能东手听任宰割,心念之中,大喝一声,一招“天神搏鬼”,疾攻而出。
独眼人身形似魅,如幻影杀一闪而没,一道如山劲气,从斜里卷至。
文天浩不敢硬接,施展“五行迷踪步”移形换位,避过这一击,戴准对方位置,第二招“九天行雷”再次攻出。
“锵锵!”连震声中,文天浩虎口发麻,那骇人的如山劲浪,震得文天浩连退了四五个大步。
独眼人业已拔剑在手,这一回合,头示出他的内力比文天浩深厚得多,而文天浩的剑法原有破绽,这是“无回谷主”故意安排的,更助长了独眼人的气焰。
文天浩心念一转,施展“诛心剑客”方世堃所传的绝招搋魄诛心”,反攻过去,这一招凌厉绝伦,独眼人忙采守势。
反复施展,连攻三招,独眼人退了两个大步。
“好小子,你只会这一招么?”
暴笑声中,独眼人施出了“九天行雷”,以攻应攻,这一招由他施出,情况不大相同,威力比文天浩施展时强了一倍。
郁雷震耳声中,文天浩蹬蹬蹬退了数步,背部已抵到一方巨石之上,退无可退,由于飢疲过度,加之内伤未疮,这一拼用真力,但觉耳鸣眼花,金星乱冒,欲振乏力。
独眼人阴森森地剑指文天浩道:“小子,你认命罢!”
死亡的阴影,袭上了文天浩心头。
求生是人的本能,当然,他是不甘心就死的。
独眼人缓缓移步,朝文天浩身前进迫,沙!沙!脚步声充满了恐怖的杀机,也只五六步光景,独眼人已迫近到文天浩面前伸剑可及之处。
文天浩拼聚了残除内力,猛一挺身,一招“突天破地”攻了出去,在意存拼命之下,这一招的威力仍是相当惊人的,虽然“无回谷主”在传技时,故留破绽,但这破绽非绝顶高手或是同习此技的人,无法看得出来,这一招本身的玄奥厉辣,是不容否认的,非一般高手所能望其项背。
独眼人虽熟知这一招,但在不虞有此的情况下,仍有措手不及之感,何况文天浩并非庸手,剑芒闪处,立被迫退了三个大步。
文天浩自知无法与对方硬拼,灵机一动,乘对方尚未还击之际,一闪到了那巨石的侧边。
独眼人厉笑一声道:“小子,你是死定了!”
长剑一领,电闪扑上。
文天浩一转身,到了巨石的另一边,两人仍保持原来的角度距离。
独眼人暴笑一声,上了石顶。
文天浩心头大震,向后弹退了两丈有余,骇然瞪视着高据石顶的独眼人,心中苦无应付之策,额部鼻尖,全沁出了冷汗珠子。
就在此刻,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好小子,还看你飞上天去。”
文天浩扭头一看,一颗心直往下沉,暗叫一声“苦也”!来的,竟然是“无回谷主”手下。
那尖脸倒腮的老者,一个独眼人已应付不了,再加上这尖脸老者,看来万无生理了。
独眼人森森一笑道:“二师兄,这小猢狲累我出了一身汗,你来得好,看该如何消遣他?”
尖脸老者道:“谷主改了主意,要活的!”
“嗨!这多扫兴”
“老三,你连他都制伏不了,还办什么事?”
“二师兄难道不清楚,这小子还是有些毛手毛脚的。”
“看我的!”
尖脸老者毕步迫向文天浩……
文天浩星目圆静,几乎喷出血来,紧握长剑,准备拼命。
空气紧张得无以复加,场面惨厉之极。
尖脸老者迫近到约莫丈余之处,突地停步扬掌,缓缓向前一推,无声无息,不带丝毫火气,像是虚比的架势。
文天浩正自狐疑不决,猛觉一股和风,触上身来,和风甫一沾体,立变一股奇猛劲道,穿穴透经,直攻心脉。
方觉不妙,全身如触电似的一震,一股血箭,疾射而出,眼前一暗,几乎栽了下去,但心里似有一个声音在大叫:“不能倒下,不能倒下……”
独眼人刺耳的声音道:“这小子的内力果然深厚,能挨这一击而不倒!”
尖脸老者道:“不倒也差不多了,老三,带人走罢!”
独眼人从石头顶端,疾扑而下……
文天浩头晕眼花,视线已呈模糊,听风辨影,几乎不假思索地竭尽残存内力,挥出一剑,剑指前上方。
“嗤!”挟以一声惊呼,独眼人凌空倒翻丈外,衣袖已被划裂了尺长一道口子。
文天浩“哇!”地又喷出一口鲜血,他再也无力支撑了,身躯晃了晃,跌坐下去,眼前一片黑,什么也看不真切。
独眼人狞声道:“毁了算了,还要什么活口……”
尖脸老者阴阴地道:“谷主自有定见,你别胡来。”
文天浩心里远十分清楚,他想,这一被带返无回谷主,后果简直不可想象,毫无疑义,“无回谷主”志在“天枢宝卷”。
直到如今,还不知道“无回谷主”的真正来历。
对方既持有上半部宝卷,多半便是杀害大师伯四海狂客的凶手,可笑自己懵然不察,还把他当作大师伯……
蓦在此刻,忽听一个苍劲的喝声道:“住手!”
文天浩心中一动,不知来的又是何许人物,当下竭力振作精神,凝聚目力望去,只见三丈之外,多了一条人影,由于视力模糊,看不真切。
尖脸老者与独眼人双双转身面对来人,独眼人阴森森地道:“阁下何方高人?”
来人冷漠地道:“凭你还不配问!”
独眼人独目连翻,喋一声怪笑道:“阁下藏头露尾,见不得人么?”
来人声音一寒,道:“凭这句话,你死定了!”
“阁下口气不小?”
“你俩是“无回谷主”手下?”
“阁下管不着,凭此一语,阁下不必打算出山了!”
“哈哈哈哈……”
文天浩努力连聚目光,眼前的情景逐渐清晰,他看清了来的是一个灰衫蒙面之人,一个灰布套兜头罩下,直齐肩部,仅露出一对精光迫人的眸子,胁下似着长剑,听声音,对方当是一个老那面人来得突然,不知目的何在?
尖脸老者目光连闪之后,开口道:“阁下报出名号?”
灰袍蒙面人冷酷道:“你不配问老夫名号!”
尖脸老者目中杀光陡炽,阴声道:“区区要得罪了!”
双掌一扬平胸,缓缓向前推出。
文天浩下意识地一震,自己方才已尝试过这怪异掌功的滋味,不知这蒙面老人……
心念未已,闷哼突传,只见尖脸老者面色全变,跟跟踰踰退了四五步,一股鲜血夺口喷出。
一旁的独眼人齐呼了一声,连退三步,厉声道:“阁下到底是什么人?”
文天浩不由惊绝,满以为尖脸老者这一出手,灰袍蒙面人,可能禁受不了,焉知情形大出意料之外,灰袍而人根本未见出手,尖脸老者出手攻击人的反而受伤,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事?
灰袍蒙而人声震四野地哈哈狂笑道:“想不到神秘的“无回谷主”竟然是他,哈哈哈哈……”
文天浩大感激动,他是谁?为什么蒙而人不说出他的名号?
独眼人步步后退,突地一翻身,顿失所踪,这种快速的身法,似已超出人体的极限,到了无影无形的地步,喩之为鬼魅幽灵绝不为过。
几乎是同一瞬间,灰袍蒙而人也失了踪影。
文天浩几乎不敢相信眼见的是事实,天下哪来这多不可思议的高手?
“哇!”一声低沉而栗耳的惨号,自不远之处传了过来。
尖脸老者身躯一颤,目光游动,似想逃走……
灰袍面人似幽灵般回到了原位置,“卡!”的一声,露在外面的半截剑身方始归翔,令人动魄惊心。
不用说,独眼人已做了剑下亡魂。
尖脸老者知道碰上了不可思议的硬手,不然,凭他师兄弟的身法,决无走不脱的道理,尤其他方才的一掌,不但伤不了对方,竟被反震回来之力伤了自己,这可是生平未经的事,他一生桀骜,目中无人,此刻竟也心胆俱寒,觳觫不已。
灰袍蒙面人冷凄凄地开了口:“方才那独眼的在江湖中的名号是“独目山魄”,对不对?”
尖脸老者打了一个寒噤,道:“不错!”
灰袍蒙面人又道:“你叫“丧命客”伍风,曾在武当山连杀十八名道士,对不对?”
尖脸老者下意识地向后一挪,点了点头。
灰袍面人接着又道:“特别留你活口,回去告诉你们谷主,他自己弄的玄虚他自己知道,一月为限,他自作交代,否则“无回之谷”将被夷为平地。”
这种口吻,的确惊人。
“丧命客”伍风咬了咬牙道:“阁下该当有个名号?”
灰袍蒙面人一攞手道:“老夫来路留在死者身上,你一望便知,去罢!”
“丧命客”伍风不敢再多言,弹身电闪离去。
灰袍蒙面人一飘身到了文天浩身前,两道电炬似的目芒,在他遇身上下游扫。
文天浩暗忖,现在轮到自己了!不过,他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并无惊惧之感,连独眼人那等功力,在对方手下直如土鸡瓦狗,自己根本不必提了,怕,又有何用,当下也净起失神的目光,回望对方。
四目交投,文天浩赶紧垂下目光,他觉得对方的目光,有如利刃,似要穿透人的肺腑,只一接触,便心颤神摇。
蒙面人开了口,那声音震得人耳鼓“嗡嗡……”作响:“娃儿,你叫‘银衣罗’文天浩?”
文天浩暗惊对方能一口道出自己的名号,而自己对他却一无所知,听语音,似乎未存恶意,当下一颔首道:“是的!”
“你是‘赤胆剑客’文华的儿子?”
文天浩更恶心,咬牙道:“是的!”
灰袍面人略略一顿,又道:“你父亲死于何人之手?”
“不知道!”
“你娃儿……不知道,你父亲会获半部‘天枢宝卷’,于今何在?”
文天浩恨恨地道:“先父母因宝卷而丧生,当已落入仇家之手。
“你推断仇家可能是谁?”
“老前辈问这作甚?”
“你只回答老夫的问话!”
“晚辈无从推测。”
灰袍蒙面人沉默了片刻,又道:“你是被那‘丧命客’伍风的掌力所伤?”
“是的!”
“你来大别山中则甚?”
“这个……”
文天浩大感为难,对这神秘的陌生客,该不该说出事实真相呢?
灰袍面人似已窥知文天浩心意,淡淡地道:“你不必作难,老夫代你说了吧,你为了半部宝卷而来,对不对?”
文天浩着实震惊,这蒙面人不但神秘,而且可怖,无奈何只好含糊以应道:“老前辈说对了!”
“凭你这点微末之技,也妄想斗‘无回谷主’?”
“这……·这……”
文天浩陡地想起欧阳公子说过,大师伯“四海狂客”被一个蒙面客惨杀于北邙鬼近,莫非眼前这蒙面人便是……不然他怎会问起“天枢宝卷”的事?
心念之中,不由自主地抬起了目光,但甫一接触对方,又不禁垂了下去,那目光太可怕了,令人不敢逼视。
灰袍蒙面人声音一沉,道:“娃儿,你所受的掌伤,非一般掌伤,普天之下,恐怕没几人能治,不过,老夫看你根基深厚,兼且‘生死玄关’已通,才没当场毕命,但最多可以再活五日。”
文天浩惊魂出了窍,这蒙面人说的谅来并非虚语,但既已碰上了,又将如何,当下慷慨道:“身为武士,生活于刀剑之中,又何必斤斤计较于生死?”
灰袍蒙面人哈哈一笑道:“有种,豪气可嘉,但你已注定了是死数,除非……”
“除非老夫肯救你。”
文天浩聪颖逾恒,闻言之下,已知话中有因,沉声道:“老前辈说这‘肯’字,必有原因?”
“不错,你很聪明!”
“老前辈莫非……有什么条件?”
“你全猜对了!”
“老前辈有什么条件?”
灰袍蒙面人沉吟着迫“一老夫一时之间倒想不出该提什么条件……这样好了,如果你答应欠老夫一个件,将来老夫无论提出任何条件,你必须履行,你若应承,老夫便救你。”
文天浩心念一转,这像件太苛刻了,那不等于把一切交给了对方,将来对方无论提出任何不合理的条件,自己却得履行,如不答应,那后果简直不堪想象,生死有命,何必终生受制于人心念之中,断然道:“晚辈无法接受!”
灰袍蒙面人语音一冷,道:“你想好了,生死只在你一念之间?”
文天浩咬紧牙关道:“晚辈不必再想了,如果老前辈明白提出条件,晚辈可以量力考虑,似这等无限制的条件,恕晚辈无法应承。”
“你最多还有五天可活?”
“晚辈……听清楚了。”
“那你娃儿是宁愿死?”
“只有听天由命。”
“老夫现在要毁你,不费吹灰之力,你也听天由命么?”
文天浩不由心头剧震,抬头扫了对方一眼,抗声道:“不错,算是命!”
“哈哈哈哈……”
狂笑声中,灰袍蒙面人如一道轻烟般消逝,一楼歌声,遥遥响起:
“弹长铗而歌兮,强?丧胆!
挥血剑而舞兮,肖小夺魄!
歌声渐去渐远,终至不可闻。”
文天浩脱口惊呼了一声:“血剑令主!”
他内心的骇异激动,简直无法以言语形容,想不到这灰袍蒙面人,便是震撼了整座武林的巨擘“血剑令主”,怪不得“无回谷主”的手下不堪其一击。尖脸老者“丧命客”伍风在问及他的名号时,他说名号留在死者身上,“血剑”杀人必留痕,原来如此。
他旣是一血剑令主,便不会是当年杀害大师伯四海狂客的蒙面凶手,如果是,他就不必向“无回谷主”争夺上半部“天枢宝卷”。
“无回谷主”安排那次夺宝之会,目的在引出得到下半部宝卷的人,而得到下半部宝卷的人,也就是自己的仇人。
会是“血剑令主”么?
心念及此,不由机伶伶打了一个冷额。
大师伯“四海狂客”两度现身之谜,殊不可解,人死便不会再现身,而那哑仆死前分明说“无回谷主”不是自己的大师伯。
据“血剑令主”言辞透露,他已知“无回谷主”的来历,传话要他一个月之内对所为作一交代,否则将无回之谷”夷为平地,交代些什么呢?
“血剑令主”一世之雄,救人要带条件,令人齿冷。
照他所吟的歌词,除魔道,应该是一个光明正大的人物,然而他的表现却全不是那么回事,全是邪魔枭獠的作风,江湖事的确诡异万端,无法思议。
名不副实者,比比皆是,令人扼腕。
心念之中,不由发出了一声苦笑,“江湖唯一令”,如此而已。
安得学成万人敌,诛尽这批两面人,扫尽妖尽,以宏武道:“武道!”的确已丧失了。
文天浩咬牙强净着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挨向原先那株野果,采撷了一些充飢,飢火算暂时平息,但严重的内伤,却使他行动艰难。
据一血剑令主”说,自己尚有五日可活,被“丧命客”伍风的掌功击伤者,天下没几人能治,那自己只有五天的生命了。
五天,能做些什么呢?
他不期然地想起了奇矮老人,那是个不可思议的人物,也许他能医治自己,老人会说,如果愿意投他门下的话,百日之内,可到桐柏山相寻。
此去桐柏山,迢迢数百里,又非康庄大道,如果未受伤的话,五天的时间还可勉强赶到,依目前情况,恐怕十天也到不了。
想着,想着,不由大感沮丧,这真是命,看来该死的绝活不了。
此地仍然是无回谷主的势力范围,如果对方的人再现身,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不管怎样,还是先离险地为上。
心念之中,强忍伤痛,蹒跚地移动脚步,朝出山方向走去。
乱山鸡谷,根本无路,对一个重伤的人来说,的确是举步维艰,但他不能不走,日色偏西,约莫也走了近二十里,他实在无法支持了,心里想,何不找个地方,坐下来试行以本身功力疗伤,也许情况会好些?
于是,他开始搜寻足以隐身之处。
日光游扫之下,终于被他发现了一个为坍陷山石所形成的石隙,足可藏身,他手足并用地爬了进去,再抓些枯枝,掩住隙口。
他盘膝趺坐,闭目垂帘,连功调息。
微弱的真气,开始流转,但到“心脉”之处,真气阻滞,无法通过,勉力一试,逆血登时上涌,一阵剧痛,几乎使他晕了过去。
“完了,死定了!”
他自语了一声,放弃了疗伤的念头,绝望之感,升上心头。
他想,我不能死啊!但能不死吗?
他笑了,是对自己命运的嘲弄。
脑海里顿成一片空白,干脆什么也不想,木然枯坐着。
突地,石隙之外卷过一阵风,把遮掩隙口的枯枝扫得干干净净,文天浩是练武的人,当然一看便知这并非山风,而是掌风。
他从迷茫中惊醒过来,暗忖,莫非一无回谷主的手下搜寻至此了?
这石隙很浅,枯枝一去,人便完全暴露。
但煞也作怪,久久不见动静,文天浩好奇之念大增,心里暗想,躲脱不是祸,是祸不脱,自己已是绝望的人,还顾忌什么,且出去看个究竟。
心念之中,起身走出石隙,目光扫处,不由激动万分,只见一个长发纷披的女人背影,消立在两丈外的树丛前。
来的,赫然是“鬼影观音”裴玉环。
她怎会在此现身呢?
这倒有些不可思议了?
文天浩顿时感到一种“他乡遇故”知的兴奋,他几乎说口喊出“姊姊!”两个字,但话到喉头,又噫回去了,在这种求助无门的情况下,接受她的爱,岂非显得太没有志气?再说,自己已是绝望的人,只有五天可活。
她是追踪自己而来的么?这一份真情可感,但,自己不能接受了,一阵隐痛,袭上心头,他感到有些鼻孔酸酸的。
“鬼影观音”发了话,声音有些抖:“你受了重伤?”
文天浩骇然而震,她怎知自己受了重伤?又怎知自己隐藏在这石隙之中?这简直无法想象。
心念之中,冷冷地道:“是的!”
“鬼影观音”又道:“你的伤如果不迅速救治,只有五天可活!”
文天浩更加困惑莫名,怎么她全知道这是一血剑令主说过的话,难道在自己受伤之时,她已隐在暗中?不禁栗声问道:“姑娘怎么知道的?”
“鬼影观音”幽幽地道:“我曾目睹一切经过。”
“啊!”
“你作何打算?”
“在下毫无打算,听天由命。”
“你……完全无视于自己的生死?”
文天浩苦苦一笑道:“这是没办法的事。”
“鬼影观音”默尔了片刻,突然激动地道:“你不愿叫我一声姊姊?”
文天浩心弦一颤,他有一种难言的冲动,人非木石,孰能无情,她说过,如果自己回心转意,接受她的情爱,便叫她一声:“姊姊!”这两个字,几番要冲口而出,但他勉力按捺住了。
堂堂大丈夫男子汉,在危急之时,屈服于一个妇人女子?
她的身手在自己之上,这样的结合,是什么滋味?
更重要的,自己已是绝望的人,何必去牵缠儿女情孽,误人一生绝非非一真眞正的武士所当为。
“唉!”
“鬼影观音”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想不到她是如此痴心的一个女子,自己什么地方值得她烦心呢?
文天浩的心弦,又是一顾,他立即作了决定,一个痛苦的决定。
“姑娘,我们无缘!”
“鬼影观音”娇躯一颤,以异样的声调道。“你……说什么?”
文天浩把心一横,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吐出一句话道:“在下对姑娘完全无意!”
“鬼影观音”栗声道:“你这是真心话?”
文天浩忍住内心的刺痛,故意把声音变得冷漠无情地道:“是的,在下一向言出不二。”
“鬼影观音”陡地转过娇躯,粉腮罩了一层严霜,目中杀机隐泛,但眼角却噙着两颗晶莹的泪珠。
文天浩赶紧低下头去,不敢正视她,但一颗心却有如撕裂一般的痛苦。
他的身躯也在发,他不知自己是否能坚持到底?
“鬼影观音”凄厉地道:“你真的不喜欢我?”
文天浩咬繁牙根道:“这是无法勉强的!”
“你……你视我为路柳墙花么?”
“不敢!”
“你另有所爱?”
“没有!”
“那为什么”
“在下也说不出来!”
“我要维持我的誓言?”
“那是姑娘自己的事!”
“你……你……是个冷血石心的人”
“在下……就承认吧!”
“我……我要杀你!”
文天浩陡地一震,心想,这倒好,不失为解脱之道,当下猛一抬头,俊而平静如止水,凝视着对方,悠悠地道:“也好,反正在下毫无反抗之力!”
“鬼影观音”粉腮一变再变,娇躯簌簌而抖,泪珠却大粒大粒地浪了下来。
此情此景,击碎了文天浩的心,但他已决意不回头,她愈表现得痴情,他愈坚定心念,他不能误人青春,留下无止境的憾事。
“鬼影观音”陡地一躁脚,掉头疾掠而逝。
文天浩木然望着她倩影消失的方向,百感交集,说不出心中是苦还是辣。
他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道:“裴姑娘,不是我文天浩铁石心肠,我不能接受你的这一番情意啊!因为我已不久于人世了!”
下,鼻头一酸,几乎掉下泪来。
突地,一个苍老的声音直:“好小子,老夫还以为你是鲁男子柳下惠呢!”
文天浩这一惊非同小可,怎么旁边竟还隐得有人,连“鬼影观音”那等身手,都不曾发觉?
心念之间,转过身去,只见自己原来藏身的石隙顶上,高踞着一个面红如婴的黑衫老人,两道灰眉比普通人长了几乎一倍,眉稍直垂到角眼之下,配上花白须须,活似传说中的老寿星,给人一种亲切和善之感。
文天浩作了一揖,道:“老前辈何来?”
长眉老者笑嘻嘻地一捋胡须,道:“老夫从来处而来!”
文天浩尬地一笑,无话可说了。
长眉老者悠悠地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可文天浩!”
“那姐儿不错呀,你竟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个唉!小可有难言之隐”
“这么说来,你还是爱她的?”
文天浩想了想,苦苦一笑道:“但小可不能害她!”
长眉老者眉毛一扬,道:“这话怎么说?”
文天浩本不愿说比心里的话,但想到自己是绝望的人了,在生命结束之前,能有个对象一吐心中的话也好,反正没有利害关系存在,当下以极平淡的口吻道:“因为小可负了重伤,不久人世,何必损人不利己。”
长眉老者哈哈一笑道:难得你这种年纪,便有这等过人的胸臆,你受了什么伤?”
“小可是被“无回谷主”的手下以独门掌功击伤。”
“你怎知不治?”
文天浩不由一怔,这是听血剑令主说的,未必可靠,自己便深信不疑,当下期期地道:“小可是听‘血剑令主’说的!”
“什么,你碰上了江湖第一令?”
“是的!”
“他没杀你?”
“这……没有!”
“他也没救你?”
文天浩面露苦笑道:“他要以条件交换,小可不能答应。”
“噢!有这样的事,他提出什么条件?”
他没当场说明,要小可答应他算欠他一个件,将来无论他提出什么条件,必须履行……”
“这条件并不苛刻呀?”
“不错,看起来是如此,但将来对方若提出小可无法履行的条件,又当如何?”
“以“血剑令主”之尊,他还能向提出什么麽难于到的条件?”
“这……很难说。”
“娃儿,难道你想白白受人好处?”
“小可没存这种意念!”
“那你就该接受条件才是,你如不治而死,得到的是什么?”
文天浩豪气脩升,沉声道:“天下事有所爲,亦有所不为!”
长眉老者掀须点头道:“有志气,不错,你过来,让老夫看看!”
文天浩缓缓移步过去,长眉老者飘身下地,伸手在文天浩身上一阵摸索,然后退到石隙口外,盘膝坐了下来,凝重地道:“心脉已毁,的确是不治之伤,你最多能再活五天!”
文天浩对这话已不再惊震,只是奇怪这老人的话竟与“血剑令主”说的一样,看来已成定数了。老人接着又道:“娃儿,你有什么打算?”
文天浩业已死了心:闻言平静地道:“小可只有认命了!”
长眉老人一额,道:“蚂蚁尚且贪生,何况生为万物之灵的人,娃儿,你这就错了。”
文天浩沮丧地道:“老前辈不是也说这是不治之伤么?”
“所谓不治者,是指一般岐黄之士无能爲力,如果机缘凑巧,并非绝对不治。”
文天浩双睛一亮,道:“老前辈所说的机缘二字何解?”
长眉老人微微一笑道:“比如碰上老夫,便是机缘。”
文天浩登时精神大振,求生之念油然而生,激动地道:“老前辈能治小可之伤?”
“不能,但可指引你一个去处!”
“哦!老前辈要指引小可一个去处求医?”
“对了,老夫是看你心地善良,资质不俗,毁了未免可惜,所以才动了慈心……”
“但不知老前辈要指引小可一个什么去处?”
“大洪山,凌云峰下的隐仙谷,那里住着一位世外奇人,无名无姓,被武林人称之为‘有求必应’,如能找到他,问题便可迎而解。”
文天浩激奇地道:“有求必应,这称呼好奇怪……”
长眉老者道:“此老脾气十分古怪,如他肯现身,无论什麽问题,均有求必应,如他不肯现身,你便找上三年六个月也没用。”
文天浩闻言之下,不由气馁,皱眉道:“小可怕要辜负老前辈的美意了!”
“为什么?”
此去大洪山,数百里之远,小可行动艰难,五天之内,根本无法赶到地头,纵算赶到地头,又怎知一定能找到那位异人……”
“娃儿,这比坐着等死强吧?”
“恐怕两者相差无几!”
“老夫保你三天赶到!”
文天浩心中一动,道:“三天?”
“一点不错,三天。”
“怎么赶法?”
长眉老者面色一肃,道:“老夫身边带得有一种稀世灵药,叫‘护心丸’,服下三粒,可维护你已损的心脉三天,另外老夫再以独门手法,使你暂时恢复原有功力,以你的脚程,三天必可赶到大洪山中!”
文天浩登时激越万分,想不到在绝望之中碰上了这颗救星,看来是命不该绝,当下恭谨地行下礼去,颤抖着声音道:“敬问老前辈尊号?”
“不必问了,老夫不喜欢向人提名道号。”
文天浩窒了一窒,道:“小可不知如何感激……”
“这大可不必,是老夫愿意如此做”。
“小可当永铭五衷!”
“废话少说,先把‘护心丸’吞下,老夫好施术!”说完,从怀中摸出三粒龙眼大的红色丸子,伸手遮出。
文天浩双手接了过来,内心激动如潮,丹丸在手,只觉清香四溢,当下一一纳入口中,和津液吞下,立觉一股阳和之气,起自“丹田”,循经走脉,涌向“心脉”,凝固不动,身上痛楚之感顿消,灵丹妙药,果真不同凡响。
长眉老者一招手道:“来,趺坐老夫身前,垂帘内视,准备接引。”
文天浩赶繁依言靠近长眉老者盘膝面对面坐下,闭上了眼。
老人伸手在文天浩身上点了七指,然后把右手掌抓住他的左腕脉根穴”,左手掌按上了天突大穴,两股热力,上下交流。
文天浩忽感浑身舒泰,本身内元复聚,精神也大振起来。
约莫盏茶工夫,老人轻喝一声:“成了!”
文天浩凈眼一跃而起,功力业已和平时一般,当下再次施礼道:“小可不敢言报,敬谢老前辈援手之德!”
长眉老人也站起身来,朗声一笑道:“罢了,希望你此次能获机。”
文天浩感激不尽地道:“小可今后有生之日,皆老前辈所赐!”
“别白费口舌了,你知道凌云峰所在么?”
“请老前辈指点!”
你由东北面入大洪山,方向不可错,直走约四十里,可以见到一座排云巨峰,爲群峰之魁,那便是凌云峰了,峰下的深谷,便是隐仙谷,此后便看你的造化了。”
“敬谢指点,小可拜辞!”
“慢着!”
“老前辈还有指示?”
长眉老者紧抿着嘴,手捻花白长髯,似在考虑一件重大之事,好半晌,才伸手怀中,取出一个拳头大的布包,道:“老夫索性成全你到底,你到隐仙谷中,可径奔谷道尽头,可见一片光漏的岩壁,如果不见有人现身,可解此物,凌空抛起,那老儿必会现身。”
文天浩更加感激莫名,双手恭谨地接过○藏入贴身,然后施礼拜别,展开身形,疾奔而去。
第三天日中时分,文天浩赶到了大洪山,依老人指示,由东北角入山,认准方向前奔,申酉之交,果然来到一座插天巨峰之前,只见白云飘渺,在半峰之间浮动,半峰以上,非自力所能及文天浩先用了些干粮,然后寻到谷口,扬长而入。
他的心仍是忐忑不安的,不知道能不能见到那有求必应”的异人,对方肯不肯施援手,能不能救治?
入谷数里,夕阳啣山,遥边已可见到一片光洁的岩壁横亘在前,看来已到隐仙谷的尽头了。
蓦地,只听一阵痛苦的呻吟,自身畔不远之处传了过来。
文天浩不禁心内一惊,这是隐仙谷”内,何来呻吟之声?当下循声走了过去,一看,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丐者,倒在一堆乱石之后,口里不断发出吟喞之声,像是十分痛苦。文天浩顿生怜悯之心,开口问道:“朋友怎么回事?”
那中年乞丐听见人声,停止了呻吟,净眼一望,有气无力地道:“我快要死了!”
文天浩眉头一紧,道:“朋友是生病么?”
“不,我……要饭的是……受了伤!”
“受伤!怎么受的伤?”
“遭肯小暗算?”
文天浩心念一连数转,道:“朋友知道这是什么所在?”
那乞丐又哼了两声,道:“谁知道……是什么鬼地方。”
文天浩心想,此地已是“隐仙谷”底,谁敢在此滋事伤人,这呻吟声远远可闻,难道那被称为一有求必应”的奇人,见死不救么?仔细一看,不由大感惊愕,只见这丐者的四肢,被缚在四根小木桩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