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浩用手指扭断了缚住乞儿四肢的山藤,然后把他翻转身,盘膝坐他身旁,以右手掌心附在他的“命门穴”上,缓缓迫入真气。
约莫一刻光景,文天浩估量已差不多了,欲待收功,焉知一只手掌似吸牢在对方背后“命门穴”上,内元急泄如故,竟然无法控制,登时惊魂出了窍!这一来,势非力竭元尽而死不可。
他此刻才猛醒自己本是重伤之身,全凭那长眉老者的“护心丸”与独门手法助自己一股真气,这一时疏失,将遗终生之恨。
这花子实在邪门,竟然以这种邪恶方式,盗自己的真元。
情急之下,蓦伸左掌,朝对方背上用力一拍。
这一下倒是做对了,右掌一松,真元立被遏止,但人已疲惫不堪。
那乞丐一骨碌翻起身来,嘿嘿一笑道:“小子,想不到你内元如此深厚,要饭的得益匪浅,你留在这慢慢消磨罢!”说完顺手挥了一掌,如风而去。
文天浩惨号一声,仰面栽倒,口血狂涌而出。意识阵阵模糊,心里的愤恨,简直无法以言语形容,想不到好心助人,却落得如此下场,内元已散,“护心丸”的作用也因这一击而消失。
如果就此丧生,的确死不瞑目。
长眉老者苦心救了自己,谁知到了地头惨遭横死,这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有求必应”的奇人在哪里?自己已无法去求了啊!
他努力振作心神,希望不就此一暝不视,他想喊叫,但张口无声。
完了,这叫作生有地,死有方!
奇迹能出现么?谷中奇人能发现自己么?
心里,发出阵阵绝望的呼喊:“我不能死,我不甘心如此死……”
突地,他想到了长眉老者所赠的那布包,老人说,如果“有求必应”不现身,可向空投掷那东西,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呢?何不试试看?
心念之中,缓缓伸手,困难地从贴身怀中取了那布包,费力地用牙齿帮助,解了开来,里面包的,是一个大如鸡卵的黑乎乎的一个小球。
这是什么玩意?
他叹息了一阵,半侧转身躯,拼聚起一丝丝残存的力气,把那圆球掷向空中。
“鸣——”
一阵尖锐刺耳的锐啸,破空而起。
文天浩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业已无法思索究竟,沉沉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神志复甦,睁开眼来,只见上空星斗参横,谷地一片漆黑,原来已入夜了,心想,我没死么?
突地,鼻端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如兰似麝的幽香,不由大感惊奇,这香味由何而来,是什么奇花异草么?
心念未已,只听一个冷冰冰但不失娇脆的女人声音道:“你叫什么名字?”
文天浩心头大震,此地怎会出现女子,要想挣起身来,偏又四肢无力,体内隐隐作痛,连转侧都难,不禁废然叹了一口气道:“在下文天浩,芳驾是……”
那女子不容他说下去,接着又道:“那发鬼叫声的信物是你发的?”
文天浩想起昏迷之前,会投出长眉老所赠的球形之物,其声尖锐,想不到是老人的信物,听语音,这女子分明与谷中主人有关,当下精神为之一振,急应道:“是的!”
“那老头誓言一生不收传人,什么时候收了你这徒弟?”
文天浩一时答不上话来,他根本不知道长眉老人的来历,更不是他的传人。
那女子的声音又道:“你别想转什么歪念头,据实回答的好?”
文天浩吁了一口气道:“在下不是他的传人!”
“什么,你不是他的传人?”
“不是!”
“那你那来他的信物?”
“是他老人所赐的。
“不像话,老者肯把代表他本人的‘神音弹’轻易给你……”
“啊?”
文天浩不由脱口呼出声,“神音弹”,那长眉老者是武林六巨魁之一的“神音尊者”了,记得半年前,在“无回之谷”中,“塞外飞鸿”谷平会冒充他老人家的寄名弟子,骗取“无回谷主”的半部“天福宝卷”,却为“长白四毒”中的老大识破……
想不到自己碰上的,竟然是一位不可一世的人物。如果当时知道,真该请他收录为徒……
那女子的声音一冷,道:“你说些什么?”
文天浩语带激颤地道:“在下到现在才知道他老人家的身份。”
女子惊奇地道:“什么,你连他的来历都不知道?”
“的确不知道!”
“你把话说清楚些?”
“在下在大别山中,被“无回谷主”手下人所伤,适逢他老人家入山,蒙指引来此求见谷中主人救治!”
“他不能救你?”
“不能!”
“他还说了什么?”
“他老人家说谷中主人叫‘有求必应’,如不蒙赐见时,可放出信物。”
女子沉吟了会儿会,道:“那乞丐是你放走的?”
文天浩恨恨地道:“他说被肖小所算,在下一时动了怜悯之念,援手于他,不想到他会以怨报德,反噬在下……”
那女子重重地哼了一声道:“你做得好事!”
文天浩一怔神,期期地道:“芳驾这是……”
“你知道那乞丐的来路么?”
“不知道!”
“不知道便算了!”
文天浩不便追问下去,心想,只要自己不死,非找那乞丐不可,眼前还是谈正事要紧。由于无法起身,便无法看到这女子的容貌身形,只凭声音,判断对方年纪不大。
“请问芳驾是此谷主人的什么人?”
“这点你不必问,我也不会告诉你。”
语音不善,文天浩的心不由一沉,但仍不得不硬起头皮道:“在下可以求见谷主么?”
“他老人家不见生人!”
“在下是蒙指引来求治的……”
“哼!‘神音者’的招牌在这里不管用!”
文天浩怔了半晌,忍住一口闷气,道:“在下是诚心来求治……”
那女子从鼻孔里呼出了声道:“那是你自己的事!”
文天浩可按捺不住了,天生的傲性,使他顿忘了生死利害,大声道:“谷主的尊号可以取消了!”
“你什么意思?”
“有求必应四个字作何解?”
“你脾气还不小,这是求人的态度么?”
“芳驾业已断然拒绝了!”
“照规矩来!”
“什么规矩?”
“跪求,如他老人家发了慈心,或许有望。”
文天浩咬了咬牙,抗声道:“办不到!”
那女子不屑地发出一长串冷笑,道:“你这能称为求么?”
文天浩沉声道:“在下怀诚敬之意而来,如蒙惠施圣手,自知感激,不说亦当叩谢,如果强迫在下跪求,在下宁死不屈膝。”
那女子半晌没有作声,久久才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你与他如此相像,我以为天下再没有比他高傲的人了!”
他是谁?何以使得这女子发出长叹?看来这又是儿女私情……
转念之间,不由脱口道:“姑娘说在下像谁?”
那女子似已出了神,忘其所以地,梦呓地道:“像他,高傲绝伦……”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她口中的他,到底是谁?
文天浩敏感地冲口而出道:“是“铁心辣手一书生”欧阳公子么?”说完,顿觉后悔……
那女子却惊声道:“噫!你怎么知道?”
文天浩不禁一怔,想不到误打误撞,倒被自己猜对了,当下故作淡漠地道:“因为芳驾提到高傲,所以在下便不期然地想到了欧阳仲,当今江湖中,在下所见目空四海的,数他为第一。”
那女子声调变得激动地道:“你认识他么?”
文天浩想起自己因为受了“彩衣罗刹”的愚弄,一直误会欧阳公子的为人,直到“鬼影观音”说明了,才解开这个结,对他未生敌意,当下沉声道:“在下与他不算陌生!”
“哦!他……近来好吗?”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文天浩暗忖,这又是一个对欧阳公子倾心的人,口里漫应道:“他一向都很好的!”
那女子又是幽凄地一叹,道:“请寄语欧阳公子,说我永远等着他……”
文天浩冷冷地道:“如果在下不死,这话一定带到。”
那女子“哦!”了一声,道:“对不起,我只顾说话,忘了你是来求治的人,看在欧阳公子与你相识的份上,我求家师出手医治……”
文天浩冷傲地道:“不必了!”
女子似乎很惊奇地道:“又为什么?”
文天浩顿了一顿,道:“在下此来,是蒙“神音尊者”指引,又蒙他老人家赐予信物,这份
人情已经够大,而芳驾却说是看在欧阳公子份上,可以代求令师,这一来,在下要欠四方面的情,这伤不治也罢!”
女子“叹哧!”一笑道:“你狂傲得很可爱,等着吧!”
“在下可以先请教芳驾的称呼么?”
“你叫我‘谷中凤’好了!”
“芳驾是姓谷么?”
“不,这只是便于称呼!”
“哦!”
“记住一点,等会儿如果家师来到,不要提及欧阳公子之名!”
“为什么?”
“其中颇多曲折,这是私事。”
提到私事两个字,文天浩当然不便再追问,同时,也没有追问的必要,自己此来,目的是求治伤,当下讪讪地道:“在下记住了!”
“你能行动么?”
“不能!”
“那你静静躺着,我去向家师禀告!”
说完,话声顿寂,看来她已离开了,文天浩这才知道这叫“谷中凤”的女子,是“有求必应”的女徒。
夜凉如水,星河横谷,文天浩静静地在原地,心中思潮起伏,他想到多情的“鬼影观音”裴玉环,这一次自己因自知不治而峻拒她的示意,定已深深刺伤了她的少女芳心,然而,处在这种情况之下,自己的做法是对的。
他也想到了长眉老人,想不到他便是江湖六巨魁之一的“神音尊者”,平常江湖人要想见这等人物一面,可说难于上青天,而自己竟一连见到了其中之二,这也可以说是一种难得的机缘了。
他又想及天下第一令“血剑令主”,强取豪夺,杀人伤命,与他所唱的歌词,完全是两回事,实在令人想不透,莫非他东山复出之后,彻底地改变了?江湖中多的是沽名钓誉的伪君子,名不副实者比比皆是,但出之于一个被目为江湖第一人的“血剑令主”,便着实令人浩叹了。
还有,狡诈邪恶的“无回谷主”,他究竟是何来历呢?自己什么时候才有力量去找他算账?
得不到上半部“天枢宝卷”,便无法取信于“百了大师”,这个谜,便一直无法揭晓怎么办呢?
如果自己能得“神音尊者”收归门下,苦练数载,当有能力快意恩仇,但据“谷中凤”言语中透露,此老曾誓言一生决不收徒,这真是“道是有缘却无缘”了。
心念至此,不期然地想及了在桐柏山中等自己的奇矮怪老人,自己如果幸而得治复原的话,该去找他?他又是什么来历?
一阵极轻微的衣袂飘飞之声,傅入耳鼓,文天浩不由紧张起来,谅必是“谷中凤”师徒来了,不知对方是否肯惠然施治?
一条纤纤人影,俏生生闪现身前,经过这一段长时间,眼睛已习惯于黑暗,虽说因功力丧失而视力不济,但也能约略辨物。
这一次,他看到“谷中凤”的真面目了,纤浓合度,修短适中,眉目如画,竟是个绝色女子,差堪与“玄衣天女”的女儿,那被手下称为仙子的宫装少女慕容倩媲美。
怎不见她师父“有求必应”现身呢?难道……
心念未已,只听不远处一个苍劲的声音道:“就是他么?”
文天浩心头一喜,“有求必应”业已现身了,照“神音尊者”所说,只要此老肯现身,所求便有希望。
只见“谷中凤”大声应道:“是的,正是他!”
“那臭要饭的狼子怎会被走脱的?”
“谁知道,邪僻之徒,总有他的邪门手段。”
“是不是你同情他面放了他?”
“凤儿不敢!”
“不然便是妳在制住他的手法上徇了私?”
“谷中凤”娇躯一阵扭动,作出一副小女儿娇愍之态,道:“您老人家总信不过我!”
文天浩心头对这“谷中凤”有说不出的感激,她竟然为自己掩饰,不肯说出自己误纵丐者的实情。
老者哈哈一笑道:“算了你妳这丫头令人不忍责你妳。”
从这句话,可以听出这老人对他的女徒十分宠爱。
文天浩只觉一只手摸上了自己的穴脉,隐约中,瞥见老者的半面,是个须发酷白的老人,目光灼灼,有如空中的寒星。
只片刻工夫,手掌移去,只听老人惊声道:“老夫生平所见唯一受此重伤而不死的人。”
文天浩不由暗自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明白,这是“神音尊者”特殊援手的关系,若非如此,哪能到达这里。
“谷中凤”道:“有救么?”
这一问,使文天浩的心悬了起来。
只听老人颇为自负地道:“在为师手下,除非是断了气的人才不可救。”
文天浩心上一块石头落了地,这句话,等于是得救了。
老人的话头,转向了文天浩,这:“娃儿,你与那“神音”小老儿是何渊源?”
“毫无渊源,是机缘。”
“这话当真?”
“晚辈怎敢打诳语”。
“你艺出何门?”
“先从一位父执,后从“无回谷主”!”
“你不是伤在“无回谷主”门人之手么?”
“是的!”
“这怎么说?”
“晚辈受了愚弄!”
“你知道“无回谷主”的真正来历么?”
“不知道!”
“嗯!不知道倒好,否则后祸无穷!”
文天浩不由心头一震,看来此老已从自己的伤势,认出了“无回谷主”的来历,他说不知道倒好是什么意思?这些江湖奇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怪癖,不愿说的事,问了也是枉然,文天浩只好闷声不响,反正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老人接着又道:“娃儿,你伤势痊愈之后,功力至多只有原先的一半。”
文天浩骇然无以应,立时领悟到自己本是伤上加伤,又被那丐者以邪门方法夺去了不少真元,这后果实属必然。
回想自己的功力,得自奇矮怪老人两次赠丹,这一次,前功尽废了。
思念及此,不由颓然叹息出声。
老人的声音又道:“凤儿,他的伤非七日不为功,得带回洞中治疗!”
“谷中凤”惊声道:“带回洞中?”
老人“语!”了一声,算是答复了这句话,而且表示了势在必行。
“谷中凤”迟疑地道:“师父,这不是破例么?洞中从没去过生人……”
“舍此别无他途,只好破一次例了你妳带他走!”
“什么?要徒儿带他……”
“不错!”
“师父平常不是教训徒儿慎防男女之嫌么?”
“丫头,礼有经权,事有达变,要看事论事。”
“谷中凤”不由默然,文天法可也听得出这老人说的话太过牵强,他自己就不能行这举手之劳么,为什么一定要勉强女弟子?
当然,文天浩心里既羞愧,又难过,谁叫自己连行动之力都失去了呢?
“谷中凤”上前一把抄起文天浩,弹身便朝那片光洁的岩壁奔去。
幽香触鼻,体温微传,但文天浩心无旁念,倒也没什么特殊的反应。
到了谷壁之前,眼看已无去路,文天浩顿感身躯一轻,耳畔风起,只见“谷中凤”飘身而起,一升数丈,足尖一蹬光滑的壁面,娇躯借势凌空一旋,又升高了数丈。
一个女子,带了一个大男人,而能施展这等上乘身法,的确令人咋舌,换了功力稍差的,即使空身,也难以办到。
连连旋升,到达了璧顶的洞口,估计离地已在二十丈高下。
这石洞朝里凹入,在谷底是难以发现的。
进入洞中,珠光耀眼,明如白昼。
不久,到了一间宽敞的石室中,“谷中凤”把他放在卧榻之上,面不红,气不喘,只是粉凝霜,看来内心十分不乐意的样子。
文天浩十分过意不去,尬地道:“凤姑娘,在下万分感激!”
“谷中凤”冷冷地道:“不必,我是奉师命而行!”
两人只交谈了这么一句,“有求必应”业已现身石室。
文天浩至此际,才真正看清了师徒的真面目,老人发如银,身高体大,满脸威严之色,一看便知此老十分固执。“谷中凤”明眸皓齿,美如天仙,芳龄当在二十五六之间。
老人以令人生畏的目光,望了望文天浩,转头对“谷中凤”道:“凤儿,此子的资质奇佳,武林中难逢难见,堪称奇葩!”
“谷中凤”轻轻“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文天浩感到一阵面热。
老人挽起袖管,走近石榻,遍点文天浩周身大小穴道,然后从壁孔里取出一个殊红小葫芦,倒出一粒白色乐丸,塞入文天浩口中,道:“此丹可助“心脉”机能恢复,现在你好好睡上一觉。”
文天浩丹丸入喉,尚未及答话,只觉“黑甜穴”一麻,便即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仍是珠光照眼,却不见他师徒的人影,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试一转侧,只觉内元业已复生了少许,用手一撑,竟能坐了起来,心中这一高兴,委实非同小可。
这石室的门,正对洞径入口,可以直接外视,望对峯,一片光灿,原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
“谷中凤”端来了一盘热的食物,直送到文天浩手中,道:“将就用些罢!”
文天浩双手捧住,红着脸道了谢,盘中是些黄精山薯,还有半只山鸡,热气直冒,看来是刚起锅的。
“谷中凤”转入另一间石室,听候到文天法食用完毕,才再现身收拾去了。
接着,老人出现,文天浩要想下榻行礼,老人摇手止住道:“别动,老夫马上要施术!”说完,转向室壁,从开凿的壁孔中,取出一只小木匣,打开来,里面是一些大小瓷瓶,刀圭针剪等物。
老人先在不同的瓷瓶中,取出了近十粒各色药丸,命文天浩吞下,然后令其仰卧,复重点了他的“黑甜”睡穴。
以后如何施术,文天浩不得而知。
一觉醒抟,只见“谷中凤”师徒,坐在榻旁的石墩上,正注视着自己。试一运功,内元竟源源而生。
老人沉声道:“感觉如何?”
文天浩激动地道:“已能运功调息了!”
“很好,你可以起身下榻!”
文天浩缓缓起身下榻,除了身躯似大病初愈般有些虚飘之外,别无不适之感,下榻之后,立即向老人施礼道:“敬谢老前辈再生之德!”
“不必,尚未竟全功。”
文天浩目光外望,不由一惊,原来又已是入夜时分了。想不到这一觉又睡了一个整白天,老人用手朝左方的石门一指,道:“你可以自己到里面取食物茶水充飢,再往后是方便之所。”
文天浩赧然应了一声,进入那道石门,里面是一间小石室,桌椅锅灶齐全,桌上已摆好了食物,灶顶有石隙透入星光,看来是排除烟火气的孔道,再后面是一条角道,想必便是方便之所了吃喝方便之后,重新回到石室。
老人吩咐道:“现在起,你自行运功调息,时间愈久愈好,至少要运行一百周天以上。”
文天浩恭谨地应道:“谨尊老前吩咐!”
※※ ※※ ※※
一数日,文天浩在老人指示下,服药调息。
这一天,运功已毕,老人现身坐在一旁,道:“伤势尽痊,你可以出山了,记住,尽量躲避‘无回谷’的人。
文天浩欠身道:“晚辈谨记心中。”
老人手抚雪白长髯,沉吟着道:“你……订了亲事没有?”
文天浩被这意外的话问得一愕,不知老人此语何意?随即道:“晚辈多年亡命江湖,无暇顾及这终身之事。”
“嗯!很好,你看老夫这徒儿如何?”
“这个……”
“嫌她丑么?”
“岂敢,令高足人中之凤”
“那你顾忌什么?”
文天浩大感为难,他早已知道“谷中凤”的意中人是欧阳公子,而自己,对“鬼影观音”裴玉环欠了一笔情,“谷中凤”交代过,不许提及欧阳公子之事,现在该如何是好呢?应承是绝对不成的,拒绝呢,又难于措辞,如果方才一口回绝业已有了对象,岂不很好,现在话已出口,悔之已晚。
无奈何,只好红着脸道:“彩凤岂能随鸦,晚不配。”
老人沉声道:“这是你自谦之词,她配你正合适。”
文天浩心中大急,一时手足无措,他蓦地想起入洞时,老人强要“谷中凤”带自己来此,不计男女之嫌,原来此老早已存心,偏偏谷中凤”又不在,不然她可以自为说辞,免得自己为难老人一本正经地又道:“你可能自惭功力不及她,这不要紧,老夫可以使你功力速成,你的根基极佳,增功是易事!”
说完,威棱的目光,紧盯住文天浩。
这可以说是双重的诱惑,美人,武功,换了别人,答应唯恐其不暇,但文天浩不比常人,对事理看得极为清楚,这根本是不必考虑的事。
怔了许久,才想出一个不甚充分的理由道:“晚辈身负血仇,目前仇家未明,生死很预测,不敢贻误令高足……”
老人打断了他的话道:“你这全是推却之词,不成理由,依你目前所保留的功力,在江湖中只能算是一个寻常高手,要得快意恩仇,恐怕很不容易!”
这倒是句实在话,文天浩自知功力只及伤前的一半,受伤之前,尚且力有不逮,现在差得更远了,但自己怎能答应呢?
“谷中凤”的心目中,只有欧阳公子,自己算什么呢?
心念之中,脱口道:“晚辈不愿因人成事!”
老人面色一变,声音也冷了许多:“何谓因人成事?”
文天浩期期地道:“如果因这婚事而得益,晚耀将受同道无志气之诚!”
“没那样的事,能列老夫门墙,是莫大的机遇。”
“老前辈再造之恩,晚辈没齿难忘。”
“你以老夫为挟惠以求之人么?”
“不敢!”
“那你因何拒绝?”
文天浩不得已道:“令高足心目中恐怕没有晚辈?”
老人大声道:“她不敢,师命岂可违,她幼失怙恃,是老夫养大的,老夫可以做主。”
这话未免失之专横,文天浩心中大不以为然,武林儿女,岂能完全囿于世俗的礼法,当下正色道:“老前辈,恕晚辈放肆,这婚姻大事,必须双方愿意……”
“你否定了古圣先贤之训?”
“不敢!”
“那就是说你不愿意?”
这话可难以作答,如果坦率地说不愿意,可能惹翻了老人,自己才受救命大恩,岂可如此不识好歹,虽然老人说不是挟惠以迫,但多少总有那么点成分在内,就事论事,这真是福分不浅,这等才艺双绝的女子,何处去求,可是“谷中凤”业已芳心有属,名花有主,事情便完全两样了心念数转之后,道:“只怕令高足不愿意!”
老人微微一笑道:“娃儿,不宜妄自菲薄,以你的气质才貌,江湖中恐怕已难找第二人。”
文天浩忘其所以地冲口而出道:“江湖中有个“铁心辣手一书生”欧阳仲,晚与之相较,望尘莫……”
老人大吼一声道:“不许提那小子之名!”
文天浩陡吃一惊,想起“谷中凤”的嘱咐,不由大是失悔,但奇怪的是这老人怎会对欧阳公子有这大的恶感呢?
话既出了口,只有说下去,当下故作惊奇之状道:“他为人不错呀!可算是人中之龙……”
老人怒气勃勃地道:“你再提他,老夫劈了你。”
文天浩抿上了口,骇异地望着这老人。
老人竟然激动得浑身发抖,久久之后,怒气稍平,才又开口道:“你不知其中因由,这不能怪你,现在言归正传,你答不答应?”
文天浩被迫无奈,只好苦苦一笑道:“老前辈何不叫出令高足,当面一问?”
“如她首肯呢?”
“晚辈没话说!”
文天浩之所以敢这样回答,是他料定“谷中凤”决不会应承。
老人高叫一声道:“丫头,你出来!”
“谷中凤”从下首门中姗姗而现,满面凄绝之色,文天浩一颗心不由“卜卜!”乱跳起来,可以预见,师徒之间将有一场风波。“谷中凤”站在离另一石室门不远之处,垂下了螓首。
老人忽地放了声音道:“凤儿,你大概全听见了,你以为如何?”
“谷中凤”怯怯地抬头望了她师父一眼,又垂下头去,期期地道:“这件事……徒儿……不能……”
老人脸一沉,暴怒道:“你敢说一个不字?”
“谷中凤”没有开口,文天浩却尴尬已极,但他插不上口,心里着实奇怪这老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实在是不近情理。
老人怒气不息地又道:“丫头,你敢故违我命?”
“谷中凤”抬起头来,泪水盈睫,凄然望着老人,仍不开口。
老人长长吁了一口大气,接着道:“丫头,听清了,如果你仍然迷恋那欧阳仲,我们断绝师徒之情。”
“谷中凤”娇躯一颤,泪水夺眶而出,哀凄地唉了一声:“师父!”以下的话,似开不了口
文天浩忍不住道:“老前辈,古语说:人非太上……”
老人一挥袖道:“住口,没你说话的份!”
文天浩此时已不能置身事外了,事禄自己而起,总不能让他们师徒之间,酿成悲剧,当下慨然激声道:“晚辈不得不说!”
老人怒视着文天浩道:“你有什么好说的?”
“凤姑娘已然明显地表示不愿意,晚辈不屑于接受老前辈的美意。”
“你拒绝了?”
文天浩一横心,断然应道:“是的!”
老人冷冷地道:“你会后悔无及?”
文天浩立知老人话中之意,傲然咬了咬牙道:“如果老前辈认为晚辈违逆了尊意,救错了人,可以收回,晚辈生死由命,不怨天,不尤人!”
老人气得老脸通红,吹胡睑眼地道:“你狂得很可以?”
文天浩偷觑了“谷中凤”一眼,道:“晚辈不是狂妄,是实话实说。”
“你以为老夫办不到么?”
“晚辈决不皱眉!”
“很好,这是你自己说的,老夫只消伸伸指头,你去认命吧!”说着,站起身来,向文天浩面前移近了两步。
场面顿呈无比的紧张。
文天浩昂然起立,俊面其寒如冰,栗声道:“老前辈尽管下手,晚辈只当不曾遇救。”
老人气得打了一个哆嗦,掦起了手掌。
文天浩面不改色,大有勇士赴死之慨。
“谷中凤”突地尖叫一声:“师父,请住手!”
老人放下了手掌,道:“丫头,怎么说?”
“谷中凤”咬着牙道:“徒儿答应了?”
这话,大大出乎文天浩意料之外,想不到她居然答应了,她不是曾经请自己传话与欧阳公子,永远等着他么?为什么她突然改变了主意呢?心念之中,栗呼道:“凤姑娘,你答应了!”
“谷中凤”杏目圆,不稍瞬地注定文天浩,声音显得出奇的平静:“是的,师命不可违,我答应了!”
文天浩狂声道:“你不是真心,你不会答应这件事。”
“为什么?”
“你只是怜悯我,你不忍我因此而不幸丧生,对么?”
“你错了,我是真心,恩师教我,育我,我不能忘恩负义,我刚才想通了。”
“凤姑娘,你驱不了我……”
为爲什么要这样说?”
文天浩顿感啼笑皆非,俗语说:“女人心,海底针!真是一点也不错,她竟然有这大的转变,但自己是大丈夫,男子汉,岂能没有志气,失去立场,当下冷冷地道:“凤姑娘,你虽然可以出尔反尔,但还得看在下是否与你一般心思?”
“谷中凤”芳容一惨,唇翕动,但却说不出话来。
老人目光一转,严厉地道:“娃儿,你忘了刚才对老夫说过的话?”
文天浩呼吸为之一窒,不错,自己曾说过,只要“谷中凤”首肯,自己便应承,那时,是请定她绝不会改变主意,这一来,问题可就重了,离道真的要答应这婚事么?她虽才艺双绝,但节操不坚,这等女子,有何足取?
当下,以鄙夷的目光,扫向“谷中凤”,却见“谷中凤”在连连眨眼。
这一来,他可迷惘了,不知她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只听“谷中凤”幽幽地道:“谅来你年纪没我大,我要呌你一声文弟,你嫌我配不上你么?”
文天浩一听,连称呼都改了,不由愣着发呆。
老人却以为文天浩业已回心转意,神色稍缓,道:娃儿,老夫一生被人求,从不求过人。”
文天浩无言地点了点头,目光又不期然地瞟向“谷中凤”“谷中凤”异样的眸光,又在向他示意,看样子是要他应承。
婚姻大事,非同儿,文天浩不得不在心里重作考虑,如果判断不差,“谷中凤”定另有主意,情势所迫,看来只有冒险应承下来。
老人又开了口:“娃儿,主意打定了没有?”
文天浩硬着头皮道:“既蒙老前辈青眼相加,晚辈答应了!”
“哈哈哈哈……”
老人得意地狂笑起来,这笑声,听在文天浩与“谷中凤”耳中,别是一番滋味。久久,老人才歛住笑声道:“文天浩,口说无凭,得有文定信物……”
文天浩剑眉一蹙,道:“晚辈身无长物,只有……这柄随身宝剑,是那位父执所留……”
“这最好不过,凤儿,把你的剑也拿出来交换!”
“遵命!”
“谷中凤”意外地十分柔顺,立即转身入石室,捧出了一柄形式与文天浩那柄几乎一模一样的剑来,双手呈与老人。
文天浩心中既迷惘,又惶恐,事已至此,只有听任摆布了,当下迟疑地解下剑来,交与老人,老人交换了递与两人。
“谷中凤”向文天浩施了一个眼色,道:“文弟,我们叩谢恩师!”说着,跪了下去。
文天浩也只好跟着跪了下去,双双拜倒。
老人哈哈一笑,伸双手分别扶起,道:“凤儿是个孤儿,老夫一手带大,今天做主为你俩订了终身,愿你俩白头偕老,厮守终生,天浩明日起随老夫习武。”
文天浩心念电转,如果留下来习艺,这名分便坐实了,将来是何了局?不如设法离此,才是上策,灵机一动,道:“晚辈得暂时叩别!”
老人白眉一紧,道:“为什么?”
“因为晚辈有一个约会,非践不可!”
“什么约会?”
“有一位老人,有意要收晚辈为传人,约定在桐柏山中相候,晚辈若非遭此意外之灾,早该去践约了……”
老人面色一沉,道:“你准备离此前去投师?”
“这个……晚辈并未定意。”
“那老人什么名号?”
“不知道,他一直不曾相告……”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晚辈说的是实话,那老人身高不满四尺,痴肥臃肿,白髯及腹……”
老人一抬手道:“老夫知道他是谁了,他不配教你!”
文天浩一怔神道:“您老人家知道此人?”
“事不错,他为人远正派,不过……以他的能为,无法调教你成一个出类拔萃的武士,告诉你,你纵得了他全部武技,也敌不过欧阳仲那小子……”
又提到欧阳公子,文天法困惑不已,金眼一覰“谷中凤”,只见她秀眉改颦,粉酷像抹了一层霜。
文天浩激奇地道:“晚辈不解。”
“不解什么?”
“习武为什么要以欧阳公子为凖?”
老人双眼一瞪,大声道:“老夫有个心愿,要调教出一个压倒那小子的高手。”
“这……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这是老夫的弘誓大愿,非办到不可。”
文天浩不由心动,这倒是千载一时的机会,如果功力真的能超过欧阳公子,快意恩仇,便不是难事了,以自己所知,还不会听说过有谁能折服欧阳公子。但一想到“谷中凤”是倾心欧阳仲的人,刚才的一幕,只是表演而已,如在此待下去,将来便难以下台,看来老人强迫自己与一谷中凤”订定终身,内里大有文章。
心念之中,不敢再追问下去,沉凝地道:“桐柏山之约,势在必赴,尚望老前辈俯允……”
老人手持白髯,沉吟着道:“你几时回来?”
文天浩怕被留难,立即应道:“事了即来!”这事了两字,便很难说了,他是有意如此说的。
老人脸色一肃,道:“你记住老夫的话,那矮子不配做你之师?”
文天浩不敢分辩,恭应了一声:“是!”乘机问道:“请问那位矮老人是什么来历?”
老人道:“既旣不说,老夫岂能泄他人之底,这是江湖规矩。”
文天浩默然。
老人转注“谷中凤”道:“丫头,你俩名分已定,你陪他出山,赴约之后,一同回来,那矮子如果刁难,露两手给他看!”
文天浩倒是心头一震,这老人设想遇到,竟然要谷中凤与自己同行,还要负责带回谷中,听那口气,莫非“谷中凤”的身手能盖过奇矮怪老人,这实在有些不可思议了,心念之中,目光陷向“谷中凤”,看她有什么反应?
只见“谷中凤”面无表情,淡淡地道:徒儿照,只是……”
“只是什么?”
“徒儿没把握门那什么矮子!”
“丫头,不是要你门他,只要你露两手,使他知所进退。”
“徒儿明白了!”
“好,你去收拾一下,今天便可离山,早去早回!”
“是|”
文天浩倒没什么可以收拾的,“谷中凤”这时才展开了笑靥,入室收拾了一番,然后双双拜别老人。
到了洞口,文天浩向下一望,不禁有些胆寒,但自忖以现在本身保留的功力,还可勉强对付。
“谷中凤”一笑道:“文弟,你成么?”
文天浩俊面一热,道:“大概还不成问题。”
话声中,估量了一下形势,飞身掠起,头下脚上,斜斜向下落去,到了岩壁半腰,猛提真气,身躯一扭,旋回岩壁,用足尖猛蹬壁面,借势一个倒旋,以灭小下坠之势,如此两个反复,落到谷地。
身形才定,只见一“谷中凤”凌云而落,衣裙飘飞,的确像一头岩中彩凤,姿态妙曼已极,落实地面,点尘不惊。
文天浩忍不住脱口赞道:“凤姑娘好功力!”
“谷中凤”粉腮微微一变,道:“文弟,怎么改不过称呼,你该呌我凤姊。”
文天浩脸一红,正待……
“谷中凤”朝他使了一个眼色,道:“我们得快走,天黑之前赶出山去,这月尽夜山路不好走。”
文天法顿悟如在此地口没遮拦,被老人听去,事情便砸了,当下故意大声道:“凤姊,走啊!但我功力不及你太多,恐怕……”
“谷中凤”娇笑了一声道:“我俩并肩而驰,尽你的脚程吧!”
于是,两人并肩朝“隐仙谷”外驰去,文天浩展尽身法,“谷中凤”却气定神闲,全不当回事,她的功力,比文天浩高了数倍,相形之下,高低立判。
如果此刻有人见到这一双并驰的人儿,一个如临风玉树,一个美赛天仙,定以为是江湖侠侣,武林情俦,不羡煞才怪,可是,谁知道其中的尬内幕呢!
顾盼之间,出了隐仙谷,艳阳当空,林木峯壑普浴光辉,文天浩在石洞中关了将近七日,这一出来,顿有心旷神怡之感。
两人相偕奔行了数十里,看看已到出山的地头,谷中凤一刹身形道:“我们坐下来谈谈。”
此举正合文天浩心意,他早就得不耐了,两人捡了块林荫巨石坐下。文天浩定了一会神,道:“凤姑娘……”
“谷中凤”眉毛一扬,道:“你不能叫我凤姊么,论年纪你并不吃亏?”
文天浩暗自心惊,难道她假戏真做?一时倒开不得口。
“谷中凤”正色道:“文弟,我俩这一遇合,也算是,你愿意维持姊弟之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