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长铗而歌兮,强染丧胆!
挥血剑而舞兮,肖小夺魄!
以杀止杀兮,正义伸。
以力服力兮,武道扬。
这是一代江湖巨擘“血剑令主”的“弹铗歌”歌声所至,邪魔潜踪,肯小歛迹,然而这歌声之近三十年不现江湖,为什么?这是个谜。
“血剑令主”从现身到失踪,不过短短两年时间,在一般武林人的印象中,他是一个神秘而恐怖的人物,手底下极辣,功力究竟有多高,无人知道,因为在他震撼武林的短短两年中,没有碰到过三招的对手,凡属被他列为动手对象的,没有一个留在世上。
※※ ※※ ※※
“黄鹤之飞尙不得,猿猱欲渡愁击援!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这是一代诗圣李太白在“蜀道难”中的诗句,描绘蜀中山势的奇幽险陡,如果拿来形容眼前的情景,倒也很恰当。
这里是大别山深处,层峦叠嶂,奇峰绝壑,雾封云镇,飞瀑流丹。
天下有的是名山胜水,这样的境地不算稀奇,奇的是这种绝境之中,居然有人结庐而居,既非猎户,也非隐者。
草庐建在靠峰脚的一块小小石面上,右方是绝谷断崖,后背是插天巨峰,前左两方怪石嵯峨,峥嵘兀立,包住这小小石坪,若非走近,绝看不到这栋茅屋。
日正当中,这是每天日光能照临的仅有时辰。
明煦的日光,照着庐侧平滑的石壁,石壁上出现了一排深浅不一的掌印,约莫有七八个之多,如果从右边依次而看,可以看出掌印逐渐加深。
一个青衣短装少年,兀立壁前,凝视着那些掌印。
这少年长得一表非凡,虽然衣着村俗,但掩饰不了他那绝世风标。
突地,少年扬掌作势,吐气开声,猛可里朝石壁按去,壁上又加多了一个掌印,少年用手指量了量深浅,面上现出了沮丧之色,口里喃喃道:“七分,只得七分,苦练八年,只能印石七分,还差三分……嗨……印石一寸,可破石棺……”
就在此刻,一条人影从石笋林中,踉跄奔至,到了石坪,力竭栽倒,口血狂喷而出,登时流了一地。来人年在花甲之间,布衣芒履,身形魁梧。
少年面色大变,呼一声,扑上前去,俯身抱起,口里连厉声唤道:“爹!爹!是怎么了了?”
老人呻吟了数声,喘息着道:“抱我到床上!”
少年满面惊惶,星目蕴泪,平托着老人,疾步奔入茅屋,轻轻放在铺着茅草兽皮的木架床上,然后坐在床沿,先用衣袖替老人拭去了口角的血渍,悲声道:“爹,您怎么伤成这样子,碰到了……”
老人勉强睁着失神的双目,声细如蚊地道:“孩子……我……不成了,时间无多,听我说……我不是你爹。”
少年面色遽变,窒了一窒,哀声道:“爹!您伤势太重,先歇会儿,有话慢慢再说……”
老人摇一摇头,道:“不成……不说没机会了,孩子……”
少年带哭地道:“爹,您是神志昏乱了,您……”
“不,我十分清醒,听着……你的真名实姓该是文天浩……”
“文……天浩。”
“对了,记住,老夫叫方世堃……”
文天浩俊面起了抽摇,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不是这彼此相依为命的老人的儿子,太意外了,令人难以置信。往事电映心头,从有记忆开始,这老人便是自己的爹,父子漂泊江湖,八年前来到这穷山绝地,那时自己是十四岁……
这像是晴天霹雳,震得他头晕目眩,他忘情地狂叫道:“不!不!这不是真的,您是我爹!老人方世堃眼角挤出了两粒晶莹的泪珠,口角牵动,露出了一丝凄苦但又蔚然的微笑,振作起精神道:“孩子,不要激动,不要错过,冷静些,我……是你爹的盟兄,有金兰之契,你……叫我方伯父好了。”
文天浩饱含眼中的痛泪,再也忍不住扑滚滚而下,心想,看来这是不假的了,但自己为什么会由方伯父养长大呢?自己的家世呢?其中定然有一个可怕的故事,心念之中,激动万状地道:“方伯父,那我爹该是谁?”
“现在不能告诉你,等你的功力能破石棺时,便会明白……”
“为什么?”
“门关系太大了,孩子……我……愧不能完成托孤之任,以后……要看你自己了,你……身负血海深冤……”
文天浩全身一颤,栗声道:“什么样的血海深仇?”
方世堃略一摇头道:“将来你会明白,现在告诉你有害无益,同时……仇家是谁?现在还是个谜,连你爹当年也不知道对方来路……”
文天浩泪水又吿滚滚而落,悲声道:“方伯父,现在一切缓谈,先设法疗伤……”
“不用了,神仙也无能为力了……记住,你还有个姐姐,比你大三岁,她叫文天凤,下落不明,将来……你慢慢查访!唉!我只恨能力有限,无法……调教你更高的身手,你……好自为之吧!”
“侄儿……还有个姐姐文天凤?”
“对了,失散时,她五岁,你三岁,算来……已快二十个年头了……”
“方伯父,您的伤……”
“孩子……找到那地方……”
“无回之谷么?”
“不错,我……差一点便‘无回’了,那地……凶险可怖……”说到这里,眼光更散,声音已微到几乎不可闻。
“方伯父,您是伤在谷中人之手?”
“没有……见到人……只是……”
方世堃似乎仍有话要说,但一口气提不上来,只口唇连连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一唇红晕,浮上了老脸,喉头起了痰声。
文天浩魂儿离了窍,他这才猛醒该助老人一点元气,还有许多话要问,当下急伸手掌,贴上老人的“命门”,但,迟了,老人头一偏,已断了气,眼角还噙着泪水。
他整个地麻木了,脑海里呈一片空白,呆呆地望着这一直以父子相待的老人遗容,没有哭,没有泪,也没有思想。
老人死了,这不像是真的?
魂儿渺渺,似是被活生生剥离了躯壳。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抚尸大恸起来,他失去世上唯一的亲人,虽然,老人临死才说出不是他的父亲,但益发显出老人天高地厚之恩,如果老人是父亲,抚育子女是本分,唯其不是父亲,而能二十年如一日,这一份苦心孤诣,的确超越骨肉亲情。
日头过峰,谷中顿呈幽暗,仿佛天地为愁,草木同悲。
声嘶、泪尽、继之以血。
凄凄、惨惨、切切,他整个沉浸在悲哀的祸流里,无以自拔。时间在不知不觉中移转,茅庐内由幽暗而变成漆黑。
他抚着老人冰冷而僵硬的尸体,神思逐渐回复,他想到老少两人来到这深山绝地卜居,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一方面是苦练武功,另一方面寻找那传说中的“无回之谷”,他一点也不明白老人为什么要找那“无回之谷”,倒是这些年来,他已得到了老人的全部真传,而且大有青出于蓝之势,只是火候不足。
老人死了,听最后的话,是伤在“无回之谷”中,这谜底非揭开不可。
而更大的谜,是迷离的身世,现在所知的仅是身负血仇,名姓是文天浩,还有个胞姊文天凤,但生死下落不明。
老人说:能破石棺,便可揭开谜底。
于是,他想到了封在茅庐底下石罅中的石棺,老人是这么说,自己却从未见过,石棺中藏着的是什么秘密呢?何不掘出来设法破开,何必定要等掌力练到印石一寸之时?想到这里,情绪不由狂动起来……
石棺就在床下,这太容易了!
他冲动地站起身来,目注床底,一颗心跃跃欲试。
目光一抬,触及了老人尸体,不由自责道:“文天浩啊!方伯父尸骨未寒,你便想违令么?方伯父如此安排,必有道理,还是下苦勤练罢!”于是,情绪复原下来,想到老人的后事,在这种境地里,当然谈不上衣着棺木,只有觅穴以葬。
他想到靠断岩边缘的峰脚,有个浅浅的石穴,那倒是个极佳的天生窀穸,用作老人长眠之所,最好不过。
心念之中,他又重新坐回老人尸旁,闭目冥思。
屋内光源由暗而明,天亮了。
文天浩望着老人的这容,内心又起了绞痛,他想哭,但已没有眼泪了。他动手解开老人的衣衫,检视致死之由,但看遍了全身,不见半伤痕,老人分明是吐血而亡,绝非中毒的现象,他骇然了。
他又重新从头顶到脚心,仔细检查了一遍,仍然没发现任何异状,可以说连一丝丝可疑负伤痕迹都没有,遑论致命之伤了,这真是匪夷所思的怪事,怎么想也想不透其中蹊跷,在情理上怎么也说不过去?
呆了许久,没奈何只好整理死者的衣衫,准备埋葬。
一切舒齐,他跪倒床前,无声地祝祷了一番,然后抱起老人遗体,走向庐右侧的石窟,这石窟由于没有鸟兽栖息,倒也干净,仅靠窟口有些苔藓。
他把老人头里脚外,平放洞中,最后瞻仰了一次遗容,然后怀着悲切的心情,在附近击碎了些石笋,用石块严密地封闭了洞口,再抓些苔藓,塞紧石块隙缝,一切妥当,东面的山峰业已露出了日影,时辰已近午了。
在坟前痴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茅庐。
现在,只剩下文天浩孤凄一人了。
快近茅屋,他的目光不期然地扫向石壁,一见之下,不由心头剧震,目瞪口呆,岩壁的掌印没有了,却换成了几个惊心眩目的大字:“死者不究,生者速离。”
文天浩一个箭步,掠了过去,只见原有掌印,是被一种至高的掌力拂去的,所留的字,是以指刻石,雄浑苍劲,字字入石盈寸,显见这留字的人,功力已到了惊世骇俗之境,文字方面,也有相当造诣。
对方拂壁留字,自己竟懵然未觉。想来定必是昨天自己悲恸失神时所为。
“死者不究,生者速离。”这一说,留字的便是杀害方伯父的凶手,他是谁?
方伯父会说差一点“无回”,那对方是“无回之谷”的人物,或者便是“无回之谷”的主人。心念及此,不由热血沸腾,咬牙大叫道:“此仇非报不可!”
方伯父这些年来,不问阴晴雨雪,踏遍了山中每一寸土,寻找这“无回之谷”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为什么守口如瓶,不肯道出因由?现在,他找到了,但也失去了生命,这谜底,恐怕不易揭穿了。
在此地一住八年,平安无事,现在祸生意外,对方留字警告,逐自己出山,照事理推测,对方可能是见方伯父入谷不死,犯了谷中之忌,所以尾随而至,才有“死者不究”之语,此中不可能牵涉到仇怨,否则对方当不会放过自己。
自己便因对方这一句恐吓的话就此离山么?
不,方伯父带自己来这荒山绝谷,勤练武功,破那石棺,又有深意,岂可一走了之,何况,方伯父不能白死。
“无回之谷”究竟在何处?方伯父清早离开,过午受伤而回,照时间来判断,定在附近不远,最多不会超出二十里范围之外。方伯父生前,不许自己过问这件事,现在他死了,自己非揭开这谜底不可。
心念之中,回转茅屋,甫到屋前,不由又骇然大震,门前的石坪上,竟留了两只足印,深约寸许,是用内力硬生生压印上去的。
“踏石留痕”到了这步田地,其人的功力可想而知。
文天浩凝视着那足印,不由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冷战。
就在此刻,远远传来人语之声,听腔调是发自女人口中:“前面露出屋顶,可能有人居住,去查查看!”
“遵命!”回话的似个少女。
文天浩心中一动,返身入屋,取下壁间长剑,佩在腰间。
也只这眨眼工夫,门外已传来话声:“屋里有人么?”
文天浩闪现门边,只见一个十七八岁青靑衣少女,俏生生站在两丈之外。文天浩自成人之后,从未与女人打过交道,内心不由下意识地感到一阵紧张,俊面也发起烧来,定了定神,才道:“姑娘何来?”
青衣少女妙目流波,上下打量了文天浩一番,轻佻地一笑,道:“问路的!”
“荒山无径,姑娘问的什么路?”
“这附近有个三叠瀑,坐落何处?”
“不知道。”
“你是住在这里的不是?”
“不错。”
“你会不知道?”
“在下足迹不离此十里范围,不知道便是不知道!”
青衣少女咕叽一笑道:“看你人还长得清秀,说话却是牛里牛气的……”
文天浩俊面一红,口里沉哼了一声,转身便要进屋。
青衣少女娇喝一声道:“不许走!”
文天浩回过身来,愠声道:“什么意思?”
远远石笋林外,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道:“春兰,别多废话,带他来见我!”
青衣少女粉腮一沉,挥了挥手道:“你听见了吗,走罢!”
文天浩天生的倔强性格,闻言不禁心中有气,怒声道:“不去又能怎样?”
“这可由不得你。”
“在下不信这个邪?”
“马上要你相信!”随着话声,娇躯一挪,纤手疾拂而出,用的竟是武林中罕见的“兰花拂穴手”。
文天浩十四岁以前,随着方世堃流荡江湖,见识不少,后八年深山习艺,方世堃孜孜不倦地教诲,博闻强记,懂得的可具不少,一见对方便出兰花拂穴手,便知来头不小,当下心头一紧,轻轻闪了开去。
青衣少女一拂落空,不由面现惊容,冷冷地道:“看你不出,竟然还有两手!”话声一落,第二次出了手,左掌右指,奇诡绝伦,周身要害大穴,全在掌指攻击之中,而且封锁了所有可能闪避的退路。
文天浩身形玄奥无比地一旋,又脱出圈子之外,口里道:“姑娘定要迫在下出手么?”
青衣少女恼羞变怒,眸中突现杀机,‘呛’的一声,拔剑在手。文天浩冷哼了一声,也掣出剑来,青衣少女片言不发,出剑便攻,气势相当不凡。
文天浩手中剑斜斜一横,这一横看似轻描淡写,但含蕴了无穷玄机,竟把青衣少女凌厉惊人的剑势,完全封闭在门外。
“春兰,你不是他的对手,退下!”
文天浩抬头一看,只见一个风韵依稀的黑衣妇人,不知何时,已到了石坪边,身后随着另一名青衣少女,年纪与叫春兰的相仿,一样的美艳,只是略丰满些。
黑衣妇人似笑非笑地望着文天浩道:“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叫文天浩!”
“你是‘诛心剑客’的什么人?
文天浩不由一愕,他从没听说过这名号,当下一摇头道:“在下不识‘诛心剑客’其人!”
黑衣妇人登时粉腮罩霜,重重地哼了一声道:“胡说,你的剑路分明得之他的真传,刚才那一招守式叫‘日暮掩扉’不错吧?”
文天浩不由心头狂震,对方说得一点不错,那一招正叫作“日暮掩扉”,是方伯父所传剑法中,唯一的一招守式,莫非方伯父便是对方口中的“诛心剑客”?方伯父临死才吐露他的真名是方世圣,以前一直父子相称,他化名唐中岳,自己叫唐天浩,心念之中,剑眉一蹙,道:“芳驾如何称呼?”
黑衣妇人不答所问,寒声道:“我问你方世堃现在何处?”
文天浩心中一动,所猜完全正确,方伯父果真是“诛心剑客”,看情形,对方的来历可疑,且莫说出死耗,先弄清对方路数再说,当下沉凝地道:“在下请教芳驾的尊称?”
黑衣妇人似乎不屑于回答文天浩,螓首微扬,目光扫向前面的茅屋,大声道:“方世堃,别装聋作哑,龟缩不出。”
屋里当然没有反应,黑衣妇人口里发出一阵人的冷笑,接着一挥手:“春兰,秋菊,你俩与我进屋去搜!”
文天浩手中剑一横,大喝道:“谁敢!”
“粒米之珠,也放光华,小子,你差远了!”
随着喝话之声,黑衣妇人不见作势,只那么一闪,便到了文天浩身前八公尺之处,扬袖一拂,一股和风,飒然飘出,文天浩方自一怔,和风触体,突变万钧劲道,在猝不及防之下,当场被震退了三四步。
也就在黑衣妇人出手之际,春兰、秋菊两名青衣少女,双双扑入茅屋之中。
文天浩怒发如狂,长剑一圈,指向黑衣妇人。
黑衣妇人不闪不避,扬袖封架。
“铿!”然一声巨响,文天浩的剑,生似碰在精钢之上,反弹而回,手腕发麻,当堂又退了两步。
文天浩大惊失色,对方使的竟然是“挥袖成钢”的上乘功力,看来自己绝非她的敌手,她到底是何来路呢?与方伯父之间,又有什么恩怨?
两名青衣少女双双再出屋来,那叫春兰的上前恭声道:“禀师父,屋里没人。”
黑衣妇人重重地哼了一声,凌属如刀的目光,迫注在文天浩上,一字一句地道:“说,方世堃到哪里去了?”
文天浩傲冷地道:“不知道!”
“真的不肯说?”
“不知道便是不知道。”
“你知道现在是对谁说话?”
“芳驾并未见示来历。”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你真能传方世堃的衣钵……”话声未落,双袖倏地交叉挥拂而出。
文天浩猛一挫牙,手中剑挟以十二成功力,狂扫而出,以攻应攻,但招式才只发得一半,蓦觉一道无法抗拒的旋劲,如怒海鲸波般涌卷而至,马步一浮,身形被卷得离地旋起,约莫丈许高下,“砰!”然摔落地上,一口鲜血,夺口喷出,但他一挺身,又站了起来,手中剑仍紧握不放。
黑衣妇人一撇嘴,道:“看你强硬到什么程度?”双袖交叉,再次拂出。
文天浩自知无法硬碰,身形极其诡异地一旋,脱出圈子之外,但黑衣妇人的功力已到了收发由心之境,劲道未吐,文天浩身形才定,她已到了他的身前,动作身法,有如鬼魅,文天浩再倔强也不由为之心惊胆战。
黑衣妇人冷凄凄地一笑道:“方世堃的‘百行迷踪步’固然玄妙,但在我面前毫无用处。”
文天浩从心底冒出寒气,方伯父所传的功力,对方竟然一清二楚,想不到自己苦练了十几年,在这神秘黑衣妇人的面前,竟然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黑衣妇人厉声道:“你说是不说?”
“无可奉告!”
“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碎!”挟以一声闷哼,文天浩前胸重重挨了一掌,蹬蹬蹬又退了三四步,口里的鲜血汩汩而流,染红了整片衣襟,眼前金星乱迸,身形摇摇欲倒。
“说,方世堃究竟去哪里了?”
“不说!”
“你想死?”
“我文天浩如果不死,总有一天照样把你打得口吐鲜血。”
“好哇!”
纤手一扬,又是一道排山劲气凌空出,凄哼声中,文天浩的身形倒飞撞向一根巨大的石笋,“碎!”的一声,长剑脱手,人也晕死过去。
黑衣妇人隔空飞出一指,点向文天浩的“天股穴”。
文天浩应指甦醒过来,只觉全身骨痛如折,眼前阵阵昏黑,连人影都看不甚真切,内心的怨毒,自不待言,喘息了片凶,手扶石笋,慢慢再挣起身来。
黑衣妇人寒声道:“你还是说不说?”
文天浩喘息着嘶声道:“不说!”
黑衣妇人咬了咬香唇,一低头,突然发现了石坪上那一双脚印,不由粉腮大变,下意识地退了两步,厉声道:“你的功力竟到了这等境地么?不可能……”说着,惊骇的目光移回文天浩的面上,语音激动地道:“文天浩,石坪足印何来?”
“不知道!”
“你仍然一问三不知?”
“你……妳可以再下狠手的。”
黑衣妇人目珠连转,突地大声发令道:“春兰秋菊?”
“弟子在!”
“拆了这茅屋,把人带走,不愁姓方的不找了来!”
“是”两少女齐应了一声,扑向茅屋。
文天浩狂吼了一声:“你们真敢?”急气攻心,喷出了一股血箭,眼前一黑,几乎栽了下去,但他抓紧石笋,强撑住了身躯未倒。
“呼轰!”声中,茅庐在两少女的掌风下坍了下来。
文天浩目眦欲裂,恨极为狂,但他伤势太重,根本无力行动,眼睁睁望着栖息了八年的茅庐,变成了一堆断木乱草。
春兰秋菊毁了茅庐之后,回到黑衣妇人身后,垂手肃立。
黑衣妇人一抬手,道:“秋菊,由你带人!”
秋菊恭应了一声:“遵命!”挪步欺向文天浩。
文天浩目眦尽裂,眼角渗出了血水。
蓦在此刻,一个银铃似的声音,遥遥传至,听来用的是“千里传音”之法。
“焦堂主,妳在办私事么?”
文天浩不禁心中一动,这黑衣妇人被称作堂主,不知是什么帮派的?只见黑衣妇人粉腮一变,仍然以“千里传音”之术,恭谨地回话道:“卑座不敢!”
“妳应以公事为重?”
“是,是,卑座是找人带路,寻那三叠瀑。”
“不用了,三叠瀑业已寻到,你立即赶来。”
“卑座遵命!”
文天浩心中更是惊诧不已,这传话发令的,声音娇脆悦耳,分明是个少女,她是什么身份,竟使这黑衣妇人俯首帖耳!
黑衣妇人目注文天浩道:“留你一命,传话与方世堃,就说我来过了,要他别再躲藏!”说完,带着两名青衣少女,疾奔而去,眨眼间消失在如林乱石中。
文天浩目送对方离去,这才悄然坐下地去,背枕石笋,心中思绪如潮。这黑衣妇人与方伯父之间,是什么纠葛,对方寻找什么“三叠”的目的何在?这黑衣妇人的身手已相当惊人,那对她发号施令的人,岂非更加不可思议?
方伯父在江湖上的名号是“诛心剑客”,他说自己身负血海深仇,又说恨未能完成托孤之重,这么说来,父母当已不在人世。
到底自己所负的,是什么血海深仇?
自己的身世又如何?
仇家又是何许人物?
于是,他想到了埋在床下石隙中的石棺,他仅是听方世堃说过,却从未见过,这石棺可能是早就埋在此地的,方世将就在上面盖了草庐。
为什么定要等印石一寸才能破棺呢?
方世堃苦苦寻找“无回之谷”,目的是什么?
自己与“无回之谷”有关联么?
这些,全都是无法索解的谜。
黑衣妇人追索方伯父,可以说是偶然的事故,她原是遣手下问“三叠瀑”的所在,无意中从身法上认出是方伯父的路数。
她与方伯父之间,是什么恩怨牵躔?
对方找“三叠瀑”这地方有何企图?
山居八年,由于方伯父的严加约束,足迹不出这石坪十里之外,什么“三叠瀑”“无回之谷”,根本闻所未闻,也没听方伯父提起过。
望着那被毁的茅舍,他只有苦笑。
没来由,岔事连连发生
一转身剧痛攻心,他才想到先疗伤要紧,于是,他咬紧牙关,忍住痛楚,手足并用地爬回茅舍,好不容易从废堆中寻出了方世堃生前所炼的疗伤丹丸,内服外涂,然后就地趋坐,练功疗伤时间不久,便入了物我两忘之境。
气血归经,功圆果满,静眼看处,谷中一片晦暝,日头早没,正待站起身来,身后突然发出一个凉漠的声音道:“坐着别动!”
文天浩大吃一惊,但他倒也沉着,轻轻吁了一口气,道:“阁下何方高人?”
身后那冷冰冰的声音道:“先别问,报上你的名号?”
“区区文天浩!”
“外号呢?”
“区区未行走江湖,没有外号。”
“你答话倒是很干脆,刚才此地发生了事情?”
“不错!”
“这被毁的茅庐是你的居所?”
“正是。”
“下手的是何许人物?”
“是三个女的,来路不明。”
“嗯!我知道了,是她们……”
文天浩心中一动道:“她们是谁?”
“现在是我问你。”
文天浩冷傲成性,一股无名火登时升了起来。
那声音又道:“屋后石壁上的字何人所留?”
文天浩冷哼了一声道:“区区不拟作答。”
“看不出你还有点火气,你知道本人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
“何不下手?”
“照目前情形,还没这必要,前面石上脚印又是何人所留。”
“不知道。”
文天浩觉得“命门穴”上有些刺痛,他知道对方的剑尖正指着自己“命门”大穴,他身躯微微缩了一下,咬紧牙关不开口。身后人冷笑了一声,又发了话:“你还是像刚才那样爽快些答话的好?”
“区区不喜欢被人威胁。”
“荷!听你说……你似乎还想反抗?”
“可能,如果有机会的话!”
“本人不给你机会呢?”
“哼!大不了挨你一剑,充其量,你阁下也不过是乘人之危的小人而已。”
“哈哈哈哈!你以为用这激将法便可使本人放手么?”
“阁下的手段有欠光明吧?”
“什么光明不光明,本人一向不拘小节。”
文天浩不由啼笑皆非,不择手段美其名为不拘小节,那江湖中所有卑鄙宵小之辈,都是不拘小节的狂放客了,当下不屑地哼了一声道:“好一个不拘小节!”
身后人哈哈一笑说:“看来你是什么也不肯说的了?”
文天浩冷漠地道:“阁下可能说对了!”
“?哦!这多可惜……”
“什么可惜?”
“为了逞一时之强,断送一条小命,划算么?”
文天浩怒不可遏地道:“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嗯,你这句话问得好,本人只是想打听个地方……”
“三叠瀑么?”
“对了,正是这地方,噫!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那几个女人问的也是这地方。”
“好,你说出来吧?”
“不知道!”
“什么,你不知道?”
“不知道便是不知道!”
“好小子,你是存心与本人过不去,不给你点厉害尝尝,你还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本人一向不容许人违忤的!”
文天浩只觉背心一麻一凉,接着是剧痛攻心,对方的剑尖已刺入皮肉,但不在穴道上,他恨得目眦欲裂,却又无可奈何。
身后人声音突转狞恶:“小子,你再倔强,下一剑将刺入你的‘命门’,你想好了。”
文天浩牙齿咬得“咔咔”作响……
就在此刻,身后传出了另外一个声音:“无耻之尤,滚!”
文天浩不由心头一震,这后来的,又是何许人物,这里一向平静,数年不见半个人影,为什么今天接二连三来了这么多江湖客?心念之中,忍不住转头望去,只见两丈外靠右后方,站着一个面如冠玉,潇洒俊逸,作贵家公子打扮的锦衣儒士,看年纪约在二十五六之间,眉宇之间,充满了冷傲之色,令人见了便生高不可攀之感,他身后稍远处,并肩立着一对眉清目秀的书童,一人负笈,这样子,又像是负笈游学的豪门公子。
身后原先的那人冷阴阴地道:“你算什么东西?”
这人正站在身后,文天浩是趺坐之势,所以无法看到对方的面目。
贵家公子剑眉一挑,傲然道:“本公子说话从来没有第二遍!”
身后人嘿嘿一笑道:“你这小白脸不是找死的罢?”
贵家公子微微一笑,从容地朗吟道:“俗子几登青史,英雄半在江湖。锦衣白刃,栗鼠惊狐!”
身后人连退数步,栗呼道:“你……你是……‘铁心辣手一书生’欧阳公子?”
文天浩觉察出身后人业已退开,马上起立,转身,只见制住自己的,是一个面目阴沉的黑衫中年,此际,满面骇色地望着那贵介公子装束的“铁心辣手一书生”。
“铁心辣手一书生”澄澈如秋水的目光朝文天浩面上一绕,道:“现在你有机会与他一搏了!”
平平淡淡一句话,充满了迫人傲气。
文天浩双手一抱拳道:“多谢兄台援手。”
“铁心辣手一书生”冷漠地道:“不必,适逢其会而已,你先解决你的事吧!”
文天浩感觉对方一付髙不可攀之态,也就不愿再多说什么,转身移步,捡起地上长剑,再回到原位置,目注那黑衫中年道:“咱们手底找公道吧!”
黑衫中年扫了文天浩一眼,向“铁心辣手一书生”道:“公子不伸手么?”神色之间,对这锦衣书生似乎十分忌惮。
铁心辣手一书生不屑地一撇嘴,冷冰冰地道:“这不须你过问,先还别人公道。”
文天浩怒火中烧,深恨对方无缘无故伤人,如果不是这锦衣书生不远而至,对方不知要如何对付自己,当下手中剑一扬,道:“准备接招!”
黑衫中年再次朝“铁心辣手一书生”望了一眼,似乎想要再说什么,但文天浩的长剑业已罩身袭到,只好举剑应战,双方一搭上手,便打得难分难解,黑衫中年的剑路十分诡辣,一出手便知不是江湖庸手,文天浩却走的是正派路子,沉稳迅厉兼而有之。“铁心辣手一书生”望着文天浩出招频频点首道:“身手不俗,火候不足。”
看到了五十招,双方轩轾不分。
“铁心辣手一书生”冷喝一声:“住手!”
双方齐收剑后退,文天浩脱口道:“兄台是什么意思?”
“铁心辣手一书生”淡淡地道:“本公子没时间久候,你俩功力在伯仲之间,三百招之内难见分晓。”
黑衫中年阴沉的脸上露出了惊怖之色,栗声道:“公子意欲何为?”
“铁心辣手一书生”若无其事地道:“现在来解决我们之间的事!”
黑衫中年向后退了两步,面皮抽动了数下,咬着牙道:“你我之间无仇无怨,有什么事要解决?”
“你方才侮辱了本公子!”
“这……这……在下眼拙,没认出是公子,俗话说不知者不罪……”
“本公子的脾气你总有个耳闻,废话少说。”话声中,脚不移,身不摇,平平飘前丈许,到了对方面前八尺之处。
黑衫中年再退了一步,骇极地道:“公子不容在下赔罪?”
“铁心辣手一书生”仍然平静如恒地道:“向无此例,你能接一掌便可走路!”
文天浩对这欧阳公子一无所知,方伯父生前亦未提及“铁心辣手一书生”这名号,但看他的神气,是个不可一世的冷傲人物。
黑杉中年目珠连转,倏地剑尖前指,道:“许在下先出手么?”
“当然可……”
以字尚未离口,黑衫中年手中剑突然发出一声轻响,剑尖竟脱离剑身,电疾射向“铁心辣手一书生”的心窝,双方近在咫尺,一发即至,文天浩不由惊“啊!”出了声,这猝然之袭,的确无法防范。
“擦卡!”剑尖射中心窝,又反弹落地,“铁心辣手一书生”面不改色,文天浩骇然大震,难道他已练成了武林中仅属传闻的“金刚不坏神功”,竟然刀剑不伤?想不到这黑杉中年剑上还有机关,自己方才与他动手,如果他使出这一招,自己非横尸当场不可,心念之中,不由打了一个冷战。
由于这剑尖能脱出伤人,文天浩忽地想起方伯父会提及的一个邪门人物,忍不住脱口呼道:“狼心太岁杜非!”
这“狠心太岁”杜非在黑道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以心狠手辣出名,一般江湖人畏之如蛇蝎,为什么在“铁心辣手一书生”面前,却显得如此没用?
“狼心太岁”杜非阴谋未遑,面色倏变,只见他手腕一颠,一蓬芒影自断剑口喷出,身形电弹而起,打算乘机脱走。
“哇!”惨号声破了这幽谷中沉寂的空气,“狼心太岁”杜非弹起的身形摔落石坪,七孔溢血,命丧当场。“铁心辣手一书生”站在数尺之外,一副闲适之态。
文天浩为之心头剧震,他没看清“铁心辣手一书生”是如何出手,的确是人如其号,心铁而手辣,不过,像“狼心太岁”这等邪门人物,杀之不为过,等于造福武林,当下诚挚地一抱拳道:“兄台的身手令人钦佩!”
“好说!”
“请问大名?”
“一般江湖朋友均称本人为欧阳公子!”
文天浩微微一哂说:“那在下也得准此称呼?”
欧阳公子大剌剌地道:“这样比较合适。”
文天浩心念疾转,看样子对方并不把自己放在眼中,不愿下交,当下改了称呼道:“公子进入这穷山恶岭,必非无因,在下可有效劳之处?”
欧阳公子冷漠依旧地道:“我要找一个地方!”
文天浩敏感地说道:“三叠瀑么?”
“不错,正是那地方。”
文天浩不由大感为难,歉然一笑,期期地道:“在下虽住在山中,但不知三叠瀑坐落何处……”
欧阳公子一齐眉,沉吟着道:“我相信你的话不假……”
文天浩内心十分困惑,为什么这么多人要找“三叠瀑”其中到底有什么蹊跷?不由也被勾起了好奇之念,暗忖:“那地方定然发生了什么稀罕事,不然不会有这么多江湖人物寻来,自己何不也去见识一番”心念之中,道:“那地方业已有人寻到!”
“噢!什么人?”
“是几个女的,在下的栖身草庐,便是被她们所毁。”
“对方说出地点么?”
“这倒没有。
“是多久的事?”
“两个时辰之前!”
欧阳公子一挥手,道:“我们走!”说着,当先飘身而去,两小童僮也跟着弹身,三条人影,快如惊鸿,只眨眼工夫,便消失在沉沉瞑气之中。
文天浩大是感慨,看那两名小童的身法,功力竟在自己之上,“铁心辣手一书生”欧阳公子,确是个不可思议的人物,像这等人物值得结交,但对方的神态,傲岸自恃,拒人于千里之外,他既无意下交,自己又何必高攀?”
茅屋已毁,连个栖身之处都没有了。
那黑衣妇人与方伯父之间,到底是什么恩怨呢?方伯父已死,这段过节当由自己来了断,方伯父对自己有抚育教养之恩,亦父亦师。方伯父临终透露自己身负血仇,到底是什么样的血仇,仇家是谁?自己又是何等身世,父母又是谁?
想着,想着,不由凄然长叹出声。
呆立了片刻,心想,该着手清理善后了,于是,他动手把“狼心太岁”杜非的尸体抛下坪边断崖,然后从塌屋草堆中找出一套干净衣服,换上了身上血渍斑斑的破衣,找出那包当年行走江湖时,方伯父积存下的金银,用布包了连一些洗换衣物背在身上。
此地已不可留,那石棺埋在石坪裂罅之内,倒甚稳妥,留待以后自己练到印石一寸之时,再来处理。
到方伯父长眠的石穴前拜了拜,怀着无比凄凉的心情,离开这石坪。
现在,他心里只记挂着“三叠瀑”与方伯父因之丧生的“无回之谷”,至于以后的行止,却没打算,心中是茫然一片。
在山中盲自奔行了十余里,天色已逐渐黑暗下来,到处是枭啼狼嘷之声,“三叠瀑”在何处?
正行之间,身前出现一个幽深的谷口,林木错杂,枝缠蔓绕,看来是亘古无人迹的地方,但却有一样岔眼的事,居中被人修出了一条通路,从枝蔓的切痕来看,是新挖的。
文天浩踌躇了片刻,终于驰入树幕下的甬道。行入数丈之后,业已昏暗得伸手不见五指,但他内功已有根底,目力自然超过常人,毫无阻滞地一路行入。
行约里许,林木渐稀,抬头可见天上的星光,两侧是插云巨峰,陡峭壁立,人工砍伐林的道路,也到此为止。
再朝前行,树林更形稀少,乱石堆累,可闻淙淙水声。
文天浩停下脚步,观察谷中形势,这一静了下来,耳畔突传隐约的如雷之声,不由心中一动,暗忖:“莫非这里便是要找的三叠瀑,那轰雷之声一定是飞瀑下泻的声音。”想到这里,精神大振,弹身加速奔去。
轰雷之声,愈来愈清晰。
谷道一转,夜色中但见白练自空倒悬,一共三叠,落谷之处,摇起堆堆白浪,声势相当惊人,不禁霍然欢呼道:“果然是三叠瀑!”
飞瀑着谷之处,成了一个半亩大的水潭,浪花拍岸,狂荡不休。但却不见半个人影,文天浩绕着潭边,到了瀑布下方近旁。
身形才稳,忽地瞥见两峰人影星飞丸射而来,忙一侧身,隐入石后。
来人身法快捷,只这眨眼工夫,已到了文天浩刚刚站立之处,来的是一僧一道,那僧人手持方便铲,灰布僧袍,脚着芒鞋,胸前一串大如龙眼的黑色唸珠,身量高大,年在花甲之间。那道士与僧人恰成了强烈的对比,干瘪瘦小,像只着了衣冠的大猴子,两只眼精芒暴射,背上斜负一柄长剑,形态猥琐而滑稽,看年纪与那老僧相若。
老僧目注巨瀑,声如洪钟地道:“老杂毛,是这里了,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