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浩心中一动,但并不以为意,当初要参与这大典,是“无回谷主”的计划,现在“无回谷主”真面目显露,情形便两样了。
只听韩天寿沉声道:“这是意料中事,‘血剑令主’与他手下使者,早已搅得江湖风风雨雨,‘血剑令主’四处横飞,再来个立舵大典,岂非画蛇忝足?”
老妪沉吟了片刻,阴阴地道:“天庆帮太上的计划不改?”
“不改!”
“他有能力与‘血剑令主’一争雄长么?”
“事在人为!”
文天浩心头又是一震,想不到“天庆帮”竟然还有太上,那帮主“过天星”甘澍只不过是人下的傀儡而已。
老妪“嗯!”了一声,道:“我的时间不多,乘此把‘血爪功’的口诀傅你,你自己去练,照本门的‘鬼手功’加以变化,十天可成,现在先试与你看!”
韩天寿皱了皱眉,道:“试手的对象呢?”
老妪用手朝文天浩藏身的蔓一指,道:“在那里!”
文天浩不由灵魂出了窍,原来这老妪早已发现自己,她竟然如此沉得住气,丝毫不动声色,连目光都不会向这边扫过。
要走,当然决走不脱,与其到时灰头土脸被迫现身,不如自己出去,反正上了,是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韩天寿与“地狱屠夫”佟青的目光,齐朝这边射来。
文天浩经过风险,对这种场面,已不当回事了,当下把心一横,长身而起,硬着头皮,沉稳地现身出来,前行七八步,面对这三个魔头,脸上没半丝表情。
“地狱屠夫”佟青三角眼一翻,朝天鼻孔张了数下,咧开歪嘴道:“这小子好面善?”
韩天寿阴阴一笑道:“佟老健忘,记得‘银衣修罗’文天浩么?”
“地狱屠夫”佟青鳌鱼头一偏,道:“对啊!但他现在是‘青衣修罗’哩!”
“不管他什么罗,活该他自己投到。”
“抓他过来怎样?”
“不必,这小子很有几根硬骨头!”说着,视了文天浩一眼,道:“小子,你能走近些么?”
文天浩咬了咬牙,上前移步,距对方在两丈之间,紧抿着口,怒视对方。
老妪这时,才抬头望向这边,两道目芒,使人在接触之下感到浑身的不舒服。
文天浩故意把目光微抬向上,避免与她正面对视。
老妪悠悠地道:“你们认识他?”
韩天寿道:“是的,他会是本帮的要犯,被‘血剑使者’劫去……”
“什么,他是‘血剑盟’的人?”
“不是,风马牛不相及。”
“那对方因何劫人?”
“这有原因的,因为他是‘赤胆剑客’文华的儿子,‘血剑令主’别有居心。”
“哦!原来如此!”
“娘要拿他试手么?”
“不错!”
文天浩心胆俱寒,但俊面上毫无怯意,只是呈现一片怨毒至极之色。
老妪站起身来,微微一晃,到了文天浩身前伸手可及之处,狞声道:“你只有认命了!”
文天浩目眦欲裂地道:“我如果不死,有一天必把尔等剑剑诛绝。”
老妪张口发出一阵狼嗥般的笑声道:“小子,在‘血爪功’之下你能不死,那岂非天大的笑话,小子,你能接一抓不死,你不但活定,而且老身永不再找你。”
文天浩已领教过“地狱屠夫”侈青的身手,他只不过是个下人,而且那时自己的功力全在,现在自己的功力已丧失其半,而且面对的是“地狱屠夫”的主人,这其间相差不可以千里计,那还能有活的希望。
当下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寒声道:“下手吧,姓文的决不眉。”
韩天寿嘿嘿一声阴笑道:“小子你真有种啊!”
文天浩鄙夷地扫了他一眼,没有接腔。
老妪目中杀机顿露,态毕呈,大声道:“天寿看清楚了。”
话声中,只见她瘦如鸟爪的双手,缓上扬,长几盈寸的指甲,如两排森森利齿,倏忽之间,双掌齐腕直至指甲尖,全呈血红之色。
单看这态势,便足以把胆小的吓死。
文天浩钢牙几乎咬碎,双目赤红似要喷出血来,“呛”的一声拔出了长剑,虽然他知道可能没有出手的余地,但必须死得像一个武士。
恐怖的杀机,漫在林间现场。
韩天寿兴“地狱屠夫”,四目圆,准备欣赏这一幕残酷的血剧。
老妪血红的双爪,抓出,角度、部位,式子,诡异得世无其匹,无论以任何招式封挡,似乎都封挡不住,文天浩不由一窒……
变爪看似缓慢,但却快极,就在文天浩一空的瞬间,一只血爪,抓上胸部之间,另一边诡异地虚扬着,看似预防反击。
文天浩只觉一阵利物触体的隐痛。
老妪面色大变,惊“咦!”了一声,抽手后退。
文天浩冷汗遍体,青衫上留下了五个小孔。
韩天寿与“地狱屠夫”佟青也面色大变。
老妪急声迫:“小子你练的是什么鬼功,能抗血爪?”
文天浩宛如从鬼门关里回头,定了定神,忽地意识到这是“谷中凤”那件“天魔衣”救了自己一命,老妪说过只出手一次,看来这一次又逃过死神魔掌了,闻言之下,不答所问,冷冷地道:“尊驾如何说,小可并未死?”
老妪脸色变了又变,期期不能出声。
韩天寿身形一欺,阴恻恻地道:“小子,你还没有活定……”
老妪大声道:“不许出手!”
“地狱屠夫”佟青也一副跃跃欲动之态。
韩天寿一眉,道:“娘,纵了此子,后患无穷……”
老妪沉声道:“我说的话不能不算数。”
“但他是帮主与太上所要的人。”
“那是另一回事!”
文天浩心内暗忖道:“这老妪虽然邪恶,倒还爱惜羽毛,只不知她是什么来路?”
老妪退回原处,双掌已退了“血爪功”,恢复原来颜色,盈寸的指甲,盘在指头上,像一个个的小螺。
韩天寿不甘心地道:“娘,你真的要实践诸言?”
“当然!”
“永不向他出手?”
“我只说永不向他施‘血爪功’!”
“他会说过要报复?”
“那看他的能耐!”
“娘,纵虎归山,终必为患……”
老妪怒声道:“为娘偌大年纪,你要我食言而悔?”
韩天寿窒了一空,毫不放地道:“娘,您一向不是如此,记得儿出道之时,您会教训儿对敌人宽容,即是对自己几忍,江湖无道义,只利害二字,能善用利害二字,便可无往而不利。儿一向谨守这训言,难道娘……”
老妪厉声道:“你别信口胡,为娘的一生言重如山,对三尺童子,亦不失信。”
韩天寿怔了怔,若有所悟地“噢!”了一声,不再开口。
老妪冷眼一扫文天浩道:“你可以走了!”
文天浩寒声道:“小可重申前言,必报此仇,后会有期了!”
说完,转身离开。出林不远,身后传来老妪的声音道:“林中那位朋友,不屑与老婆子见面么?”
文天浩恍然而悟,并非老妪言而有信,而是她发现暗中有人,怕此事传出江湖,影响妙的声名,听她的口气,似已判断出暗中的人功力极高,并非泛泛之辈,所以出言才那么客气,如此看来,她应付了那人之后,必然会再找自己,再碰上时,后果便难以想象了。
心念之中,加快了身形,沿谷地飞奔而去。
转过山环,立即改变方向,驰入乱峯之中。
一阵驰越了四座峯头,才伫下身来,略事喘息,心里觉得很奇怪,入山这深为什么麽不见奇矮老人现踪!只差那么一点点,便丧生在那老妪的“血爪功”下……
忽地,他想起了韩天寿说过的话,他既已看上了赵妍霜,定会不择手段地达到目的,以她们师徒的能为,决斗不过韩天寿。
心念及此,不由大感焦灼,该如何应付这意外事件呢?韩天寿是杀害闻天皓凶手之一,可说是她姊妹的仇人,万一她中了韩天寿圈套,将是天大的恨事。
目前只有一条路,便是设法通知她师徒,早作防范,但此去陈留,迢迢千里,以自己的功力,恐怕时间上来不及。
越想越急,急出了一头冷汗。
如果要赶去陈留,便得放叶寻找奇矮老人。
好在老人的约期是百日,往返一程,绝不致误事。考虑再三之后,断然作了决定,跑一趟陈留,算是对赵妍霜师徒尽一份心意,同时也是尽武林道义。
就在此刻,一声洪笑传来,一个甚耳熟的老人声音道:“娃儿,好险啊!”
文天浩陡吃一惊,转身望处,赫然是奇矮老人现了身,不知何时坐在丈外的山石上,正望着自己掀髯而笑,当下忙施礼道:“老前辈好!”
矮老人摆了摆手,算是答礼,眉毛一掀,道:“娃儿,你是践约而来?”
“是的,老前辈方才说什么好险?”
“咦!你不是险些丧命在老魔婆的‘血爪功’下么?”
文天浩心中一动,道:“老前辈在场?”
“当然!”
“晚离开之后,老魔婆发话请现身的是老前辈?”
“一点不错!”
“老前辈现身了?”
“没有,让那老魔婆心里打个结正好。”
文天浩缄上了口,心想:“好哇!你要我百日之内到桐柏山来寻你,你却见死不救,若非这件“天魔衣”,早已作了“血爪功”下的冤魂……”
心念未已,矮老人似已洞察文天浩的意念,哈哈一笑道:“娃儿,你怪老夫隔岸观火么?”
文天浩被猜中心事,面上一热,期期不能出声。
矮老人接下去道:“送你‘天魔衣’的那女娃是谁?”
文天浩惊声道:“老前辈……全知道?”
“当然,你俩一入桐柏山区,我老人家便知道了。”
“啊!”
“娃儿,你着实不错,见色不迷,暗室不欺,山洞一夕,已见你为人心性。”
文天浩不由悚然而震,幸而自己存心正大,不然一举一动将尽入老人之眼。
“她是‘有求必应’的传人,我们姊弟相称,‘谷中凤’是她名号。”
矮老人显然地一惊,道:“你说‘有求必应’?”
“是的!”
“你知道他的来头么?”
“不知道,老前辈……·”
“你见过那老儿本人?”
“见过!”
“怎么回事?”
文天浩把受伤求治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隐去被迫结鸳盟一节不提。
矮老人白眉连黻,道:“你娃儿福不浅,竟碰上了这些寻常人欲一见而不可得的巨擘!”
文天浩知道矮老人不愿说出“有求必应”的来历,只得作罢,不再追问下去,换了话题道:“老前辈能示知那老魔婆的来历么?”
“娃儿,这老魔婆大有来历,江湖中没有几人知道,因为她一向行踪诡秘,极少公开露面,她叫‘勾魂魔女’,一甲子前,堪称江湖第一美人”
“啊,晚辈从未听说过。”
当然,你从何处去听,记得江湖四句歌谣的最后一句么?”
“记得,那句是:西天谒如来!”
“对了,什么意思?”
“晚辈不知道!”
“那是指一位武林中空前的高手,号‘冷面如来’而不名,早年隐居西天目山中,所以才有‘西天谒如来’之句。”
这是闻所未闻的武林秘辛,文天浩大感振奋,兴味盎然地说道:“这位‘冷面如来’尚在人世么?”
“这就不得而知了,他已数十年不现江湖。”
“老前辈说他是武林中空前的高手?”
“一点不错!”
“但他排名最末?”
“那四句歌谣,是江湖中好事的人所编,并非江湖中仅有这几个高手,也不是以武功高下而排名,可能……他的功力仍数第一。”
文天浩剑眉一扬,道:“盖过‘血剑令主’?”
“也许,他们不是同一时期的人物,‘血剑令主’比他迟出道近三十年”
“那怎会列名同一歌谣之内?”
“那四句歌呢是‘血剑令主’出现江湖之后才编传的!”
“哦!原来如此,‘冷面如来’与‘勾魂魔女’是什么关系?”
“她是他的妻子!”
文天浩心头不由为之剧震,惊声道:“那‘天庆帮’的护法韩天寿是‘冷面如来’的儿子?”
“不是,他们没有生儿育女,两人结合不久,便吿分道扬镳。”
“也许,他们后来又言归于好呢?”
“那就不得而知了!”
“如果是这样,‘冷面如来’该姓韩?”
“唔!也许,这一点我老人家无法告诉你。”
“那位‘冷面如来’是正是邪?”
“十分正派!”
“但‘勾魂尸女’母子都相当邪恶?”
“这就是当年两人结合之后又分开的原因。”
“她怎会出现此山中?”
“企圆不明!”
文天浩灵机一动,道:“晚辈倒是想到了一件……”
“什么?”
“老前辈知道山边石岗上那座怪冢么?”
“知道,你是说可能与石冢有关?”
“是的,因为‘天庆帮’派人要挖掘那石冢,结果悉数中毒,其中四人,中毒之后被‘血剑令主’杀死。”
“哦!有这等事,‘血剑令主’也曾现身?”
“是的!”
“嗯!你这一说,大有道理。”
“老前辈知道那石冢的来历么?”
“你知道?”
“听那与晚耀同行的‘谷中凤’姑娘说,冢内葬的是‘天香妃子’的爱儿,但又据传闻‘天香妃子’没嫁人,出现江湖的时间也极短暂,很有可能是一座疑塜,其中藏有另外的秘密。
矮老人抚髯沉吟道:“这很有可能的!”
“不知那‘天香妃子’是否在人世?”
“算起来她年过花甲,如果不遇意外,当然应该还活着。”
“老前辈见过她么?”
“见过一面!”
“听说她的美色曾风靡了当时不少年轻高手?”
“嗯!有这回事,不过,没听说谁曾蒙她青睐。”
“这是个耐人寻味的谜!”
“娃儿,武林中古往今来,不胜数,差不多的谜底之后,都隐藏着凶险,没有必要,还是少好奇为妙。”
这倒是金玉良言,文天浩不由肃容道:“晚辈谨受教益!”
矮老人白眉一扬,道:“娃儿,谈正经的,你此番到桐柏山来,是不是已打定了主意?”
文天浩迟疑地道:“是的,不过……”
“还有什么不过?”
“晚辈还要急着出山,去传一个讯。”
“傅什么讯?”
“这是临时发生的意外事件,就是那‘勾魂魔女’的儿子韩天寿,将不利于‘七指婆婆’师徒,她师徒对晚辈有人情,晚辈不能坐视。”
矮老人白眉一皱,道:“凭你的能为,可以替她们师徒消灾解厄么?”
文天浩讪讪地道:“晚辈自知不成,但不得不尽这一份心,她师徒能事先知道,便可设法防范,筹谋对策,因为其中牵涉了一件血仇……”
“牵涉了什么血仇?”
“前辈会在现场附近,当已听到‘勾魂魔女’母子的谈话,韩天寿提到的女子赵妍霜,她的胞姊赵妍冰有个爱人,叫闻天皓……”
“与你同名同姓?”
“音同字不同,听闻的闻,皓月的皓,他是被韩天寿与副手‘地狱屠夫’残杀而死,赵妍冰并不知情,仍在痴心苦等她的意中郎,如果让韩天寿奸谋得逞,将是件很残忍的事。”
“你非要管这事不可?”
“晚辈义不容辞。”
矮老人脸色黯了下去,久久才道:“你打算再回头么?”
文天浩想了想,道:“如果不发生意外,晚辈一月之内必回。”
“好,老夫等你一月,来时,你仍到此地便可见到我老人家了。”
“晚记下了!”
矮老人口连动,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话不便启齿,文天浩看在心里,正待开口发问,矮老人已先开了口:“娃儿,你既已见到了‘有求必应’,以你这等良材美质,他竟毫不动心么?”
文天浩不禁一怔神,他想不到矮老人会提出这他尬的问题,如果照实说了出来,虽以为情,如果虚言搪塞,又觉得不应该,心念几转之后,期期地道:“他老人家是有那惹思,不过……晚辈却无意。”
“为什么?”
“也许……是缘分的关系吧?”
“娃儿,你错了,我老人家说句实话,艺业虽然各有专精,但那老儿见闻广博,功力能为,要在老夫之上,如你投他门下,成就必然更大,老夫不似一般武林人存门户褊狭之见,旨在造就人才,你有意的话,我老人家可以割爱……”
这几句话,使文天浩大受感动,这等胸襟的人,可说极难找到,纵使真的功力不如人,也要掩饰三分,这是人之常情,从没这等坦诚的,当下明显激动地道:“晚辈不愿见异思迁!”
矮老人连连颔首道:“难得!难得!”
文天浩恭谨地道:“老前辈夸奖了,这是为人的根本,晚辈可以告辞了么?”
老人心中飘出了一依依之情,悠然点头道:“你去吧,我老人家等你一月,看彼此的缘分了!”
“如此晚辈告辞!”
说着,深深作了一个揖,心中难免油然而生歉疚之意,老人独垂青,想不到一再被意外事件阻挠,明师可遇不可求,自己总算得天独厚,机缘至再。
心念之中,深深瞥了老人一眼,弹身驰离。
他一边奔行,一边默记山形地势,以便回头容易找到。
一路平安无事,第二天入暮时分,到了桐柏,投店住下,他不期然地想到了“谷中凤”,两人本约定在此分手的,后来临时改变计划,自己留在山中,她当然不会在此勾留,想来已奔豫中了。
不知她此去能否顺利地会到意中人欧阳公子?
欧阳公子业已情有独钟,他本人透露过,鬼影观音”裴玉环也说过,“谷中凤”可能会大失所望,这对一个痴心女子,打击是很大的,想到这里,不禁又为她担心起来,两人相识虽极短暂,但由于情况特殊,已产生了很深的姊弟之情。
由“谷中凤”,他联想到那从未谋面的胞姊文天凤,她不知流落何方,不知生死存亡,父母惨死,手足乖离,人世间还有比这更凄惨的事么?
他只觉得肝肠寸裂,悲从中来,不禁滴下了伤心之泪,男儿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他现在是真正的伤心了。
据方伯父说,姊姊比自己大三岁,如此说来,与“谷中凤”大致仿佛。
沉思未已,小二送来了酒食,他一个人对着孤灯,自斟独酌。
一醉解千愁,却不道借酒浇愁愁更愁!
他更加无法自己。
正在感伤之际,突觉窗外似有人影闪烁,不由心头一动……
“哇!”
一声低沉的惨嗥,像是发自地底,沉闷而恐怖,令人不寒而栗,“接着怦”的一声,似是重物倒地。
文天浩一拉剑,穿门而出,一看,不由心神俱颤,下阶沿边,横陈了一具黑衣人体,却不见下手的人。
突地,一股淡淡的幽香,冲入鼻观,文天浩大感骇异,目光扫瞄之下,发现自己所住房间的窗棂上,挂了一方白色罹帕,心知事有蹊跷,忙一把抓在手中。
这一声闷嘷,业已惊动了店中客人,纷纷开门探视。
文天浩忙把罗帕塞入怀中。
房客围上前来,有人大声惊呼:“杀人了!”
这一喊“杀人”,店内登时沸腾起来,四下里人影幢幢,齐朝这边奔来。
接着,店移形色仓皇地提灯奔至,口里乱嚷着:“那里杀人,凶手呢?”
灯光照耀下,只见被杀的是一个黑衣劲装中年,背上剑还负着。
正在闹之间,一个蓝衫老者排众而前。
客人群中一个声音道:“让开些,掌柜的来了!”
掌柜的气急败坏,目光连扫块场之后,骇然望着文天浩,这一来,所有的目光,全集中在文天浩身上,那些靠近文天浩站立的,如逢鬼魅般退了开去。
现场喧声一下子停了下来。
文天浩顿然警觉,自己手中尚提着剑,这一来,倒变成杀人凶手了。
掌柜的颤抖着声音道:“少侠,可怜小店的买卖,这人命官司,小店打不起……”
文天浩啼笑皆非地道:“店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掌柜的打躬作揖道:“少侠,你是英雄好汉,请高抬贵手……”
文天浩声音一寒,道:“店家,你越说越离谱,你以为本人是杀人者么?”
掌柜的张口结舌,乞怜地望望在场的客人,又望望文天浩。
一个声音道:“杀人应该见血,怎么……”
话音未落,又一个声音道:“看死者的颈项?”
这时,突然有一个身着蓝布大褂的中年人,越案趋前,俯身一看,惊呼道:“血剑留痕,杀人的是……”
话只说了半句,脸色一变,匆匆离开了,客人中,有的是江湖客,一听“血剑留痕”四个字,忙不迭地走了,只有那些普通旅客,根本不知道什么事“血剑留痕”,兀自眼惊疑地东张西望。
文天浩这才注意到死者头间果有一道红痕,不由大是骇然,想不到杀人者竟是“血剑令主”,这死者何许人物,竟值得这不可一世的人物出手?
忽然他瞥见脚前有一样黑乎乎的东西,是一个粗如手指,长仅二寸的小管,登时心中一画,暗叫了一声:“绵里针!”这是“绵里针”暗器,是“天庆帮”掌令朱清波之物,他曾以此诱自己对付欧阳公子,朱清波已死于“鬼影观音”之手,自己受托送到“天庆帮”的,便是朱清波的人头。
朱清波已死,他的暗器自然会留在帮中,或者是传与了某人,准此而断,死者当是“天庆帮”的弟子。
死者正在自己窗下,莫非他是企图以“绵里针”暗算自己,而被,“血剑令主”所杀?“血剑令主”为什么要救自己呢?
莫非他一直在暗中尾随自己?
这未免太可怕了!
心念未已,只见一名黑衣老者,排案而入,一把夹起死者,越屋而去,身法倒相当惊人,轻快利落,在场的可能没几个看清他的面目。
惊呼之声,譬成了一片,围观的个个面如土色。
文天浩回剑入鞘,向掌柜的道:“店家,没事了,人命官可不必打!”
掌柜的又是一阵作揖打躬,失魂落魄的连应:“是,是……”
一个房客期期地道:“掌柜的说,我住对面房,事情发生时,正准备如厕,亲眼见这位少侠闻声仗剑而出,您别冒失……”
掌柜的赶聚又朝文天做了一个个长揖,惶悚地道:“哦!荷,少侠,请多多包含,对不起!”
文天浩目注那发话的房客道:“朋友可曾见杀人者是男是女,什么形象?”
那房客摇摇头道:“这倒不曾看到!”
掌柜的向在场尚未散去的房客作了一个罗圈揖,道:“各位受惊了,幸而没事,请回房歇憩。”
房客们陆续散去。
文天浩假作整衣理鞋,俯下身去,悄悄把那小管捡在手中,然后转身回房,顺手掩上房门,坐回桌边。
审视那小管,一点不错,正是专破内家真气的歹毒暗器“绵里针”,这类东西,邪门人物祝之如珍宝,正道之士对之是深恶痛绝的,当下把他扔在地上,用脚踏扁。
暗香微微,他才记起从窗棂取下的那条罗帕,就灯下一看,只见上面绣了一颗血红的心,心旁斜着一柄剑。
文天浩不由怔住了。
这条罹帕,显然是人故意留的,留帕的不用说是个女子,她是谁?
一心一剑,代表什么?
江湖中什么人以这样的罗帕作标记?
“血剑留痕”,杀人的当然是“血剑令主”,他一代巨擘,当然不会用这香罹帕,他的标记“血剑令”自己看过,是一柄小小血剑。
这到底是一回什么事呢?
这香罗帕与杀人有关联么?
苦苦思索之下,他觉得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个可能是有人要向自己下手,留这信物预先警,第二个可能是“天庆帮”密探用他作记号,指示那被杀的下手对象。
不管哪一个可能,都不是好事。
既已被人找上,要躲也躲不过,敌暗我明,防不胜防,只有听其自然了。
这一岔,意兴阑珊,酒也无心喝了,灭了灯火,上末调神养息。
第二天一早,离店上路,心中对于那方罗帕,终竟不能释然,一路之上,惴惴然提防发生事故。
正行之间,忽听道旁林中传出了一阵马嘶之声,好奇地转目朝林中望去,只见一辆篷车,停在林中,不见驾车的人,那马儿不停地以蹄踏地,嘶鸣不止。
文天浩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赶路要紧,转过头来,却然惊呆了。
只见靠路过的树身上,削了一片白,骇然画着一颗心,一柄剑,猩红刺目,看来是用血画的。
文天浩努力镇定了一下心神,暗想,要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站了一会儿,却不见有任何动静,看那一心一剑的记号,不但神秘,而且恐怖。
他想,林中这马车有蹊跷。
又站了一刻,实在憋得难耐,大声发话道:“是什么人,少弄玄虚,请现身出来!”
奇怪,发话之后,一点反应也没有。
那马儿这时却停止了嘶鸣,静静站着,空气顿呈一片死寂。
文天浩再次发话道:“如不现身,在下可要上路了?”
依然没有反应。
文天浩气得牙痒痒地,霍地拔剑在手,一步一步欺向那马车,到了车旁,仍然什么动静也没有。
这情景,的确令人心里发毛。
文天浩只觉无名火汩汩而冒,一种被侮辱的感觉,使他无视什么凶险,手中剑一挑,“嗤!”车篷被割裂了一个大洞。
朝里一望,不禁头皮发了炸,车内装的是一口白木棺材,没有半个人影。
这可真是怪事了,马车看来是运柩的,但怎不见御者和伴柩的呢?那树上留的记号,与在旅店中所遗的罗帕所绣一般无二。
他窒在当场,一时倒没了主意,不知如何是好?
本待一走了之,但想到对方既已在桐柏客店中留帕傅信,这摆明着是等自己的,而对方偏偏不现身,布下这疑阵,令人难耐。
再看那棺盖,却是浮钉的,如果里面装了死人,应该钉牢密封,这又透着蹊跷了。
心念数转之后,蓦一咬牙,伸掌横劈,“砰!”然一声,棺盖翻了过去,一股血腥味,扑鼻
而来,目光扫处,不由惊呼出了声。
棺材之内,两具尸体重叠,上面一具,蓝布短装,像是驾车的,下面的仅露出半边头,但已可辨认出是一个全真老道。
这就更加的扑朔迷离,令人费解了。
文天浩把心一横,索性举剑劈了车篷,然后跳上车去,劈散棺木,两具尸体便完全呈现眼帘。
着蓝布装的是个中年汉子,是车夫不错,他手里还握着马鞭,那老道与他一同被杀,放在同一具棺中,便想不透了。
两人的致命伤都在胸窝,是被剑刃由前穿透后心。
这杀人的出手够辣!
老道身负长剑,当然也是江湖人,从创口尚在滴着血水这一点看来,两人被杀的时间不久,而且是同时被杀的。
马车、道士、白木空棺,这三样怎么说也连不到一块。
呆了盏茶工夫,文天浩实在不耐,收回剑重新上道,这一路奔去竟然平静无事,照这情形看来,那留“心剑”记号的女子,并非是找自己,但她在旅店留帕之谜,便无法索解了?
会不会是“谷中凤”所为呢?
但依情理推测,不可能是她,如果她还在这条路上,尽可与自己见面,用不着故弄玄虚,而且她也没说过“心剑”是她的记号。
他把所认识的女子,一个一个地加以分析,觉得谁都没有可能。
他想得头昏脑涨,还是找不出一丝端倪,索性不去想它。
连日奔驰,这天到了鄙域附近。
由此到陈留,差不多还有一半路程。
夕阳西下,鄙城的城堞在望,坦荡的官道,车马行人络绎不绝,这是个大去处。
正行之间,只听一个稚嫩的声音道:“文少侠,我们公子有请!”
文天浩一霎身形,只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童,站在道旁,身上还负着书籍,他一眼便看出是欧阳公子的随身侍,心想:“奇怪,欧阳公子找自己何为?他怎知自己从此道来,派人守候?”
心念之中,道:“你们公子在何处?”
小童用手朝远远的丛林一指,道:“就在那边不远,请随小的来!”
文天浩一颔首,道:“好,请带路!”
小童转身飞驰,小小身形,如星丸跳掷,快速已极,文天浩展尽身法,还是无法及得上对方的速度,不禁大感沮丧,想不到自己的功力,连人家一个侍僮都赶不上实在是丢人现眼。
顾盼间,来到林中,小童下了身形,回头一笑道:“到了!”
看小童神色自若,而文天浩额上业已见汗,差一点没有喘息。
林中,是一座古庙,苔藓侵阶,蔓草掩路,看来香火不盛。
到了庙门,小童侧身道:“少侠请进!”
文天浩也不谦让,定了定神,昂首而入,转过影壁,是一个大院,花木不整,砖苔彻缝草,气氛有些荒凉。
穿过大院,一眼惊见欧阳公子与另一侍僮,兀立殿廊之上,欧阳公子面上似笑非笑,不言不语,又回复他一贯高傲作风,这神态,使文天浩意识到气氛有些异样。
到了临近,双手一拱,道:“兄台,幸会!”说着,上了廊沿。
欧阳公子并不还礼,口里冷声应道:“真是幸会!”
文天浩心中微觉不快,但仍保持风度,道:“兄台遣贵价相召,有何指教?”
欧阳公子淡淡一笑,道:“有件事必须当面澄清。”
文天浩突地想到前此对欧阳公子的误,对方一再表示下交之忱,而自己却以冷漠不屑对之,可能,他是为了这事而生气,既然曲在自己,理应致歉才是,这是武士应有的胸襟,当下长揖为礼道:“前此因‘彩衣罹利’母女之事,小弟对兄台小有误会,现在已明白其中因由,谨此致歉!”
欧阳公子冷冷地道:“那是小事,不值一提。”
文天浩不由一怔,他以这种态度对自己,是为了什么呢?莫非他听到了自己与“谷中凤”同行的事而发生误会,难道他俩尚尚未见面?
正待把这事提出来加以解说,但一看对方那份傲气凌人的样子,把想说的话,硬生生吗了回去,暗忖:“还是由他本人自动提出来吧!”
心念之间,改以他语道:“兄台有什么指教,就请明示?”
欧阳公子冷笑了一声,道:“姓文的,你现在的身手十分了得了?”
这口吻,这问话,使文天浩一时瞠目不知所对,久久才错愕地道:“兄台这话是什么意思?”
“本公子要领教你两手!”
“小弟完全不懂兄台的意思?”
欧阳公子鄙夷地道:“大丈夫敢做敢当,别装这窝囊相,令人作呕。”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何况文天浩生性本来刚强,当下面色一沉道:“欧阳仲,别太目中无人。”
“哈哈哈哈……”
笑声裂帛,震得承棵上积尘纷落。
文天浩心念疾转,定是为了“谷中凤”的事无疑了,随即振声道:“欧阳仲,你自命不凡,其实只是个无知浅见之徒而已!”
欧阳公子歛住了笑声,目中杀机充盈,沉声道:“文天浩,我们不必作口舌之争,你敢为你所做的事负责?”
文天浩以断然的口吻道:“当然!”
“如此,你拔剑保命罢!”
文天浩料不到会演变成这种场面,欧阳公子恃技凌人,不辨是非,也不予人解释的机会,恨自己功力太差,否则……
心念之中,寒声道:“这是你找我的目的?”
“不错!”
“你认为这件事除了如此解决,别无他途?”
“一点不错,本公子若不叫你伏尸剑下,就枉称“铁心辣手一书生”!”
“你自恃身手高强?”
“对于你这等人,无妨如此说。”
文天浩不由七窍冒了烟,这简直是欺人之甚,当下一咬牙,拔出了长剑,他明白自己说什么也不是欧阳公子的对手,但士可杀不可辱,这不同于匹夫之勇。
欧阳公子缓缓伸手,自身后小童手中接过剑来,冷酷地道:“姓文的,如果你有话要交代,乘未动手之前!”
文天浩咬了咬牙,道:“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你不配作为一名武士,你只是恃技而骄的小人。”
欧阳公子面色为之一变,冷哼了一声道:“这便是你的遗言?”
文天浩手中剑一揭,厉声道:“出手!”
欧阳公子不屑至极地道:“对你不必谈任何江湖规矩,接剑!”
随着喝话之声,长剑斜斜送出这是文天浩第一次见欧阳公子用剑,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这一剑攻来,文天浩立感应付困难,不得已施展那一招“日暮掩犀”,守住门户。
欧阳公子这一招竟是虚招,在堪堪要够到部位之时,突地撤了回去。
文天浩不虞有此,招式业已用老……
剑芒一闪,欧阳公子的长剑,倏如迅电般刺到,快得令人连转念的余地都没有,遑论封架了,一剑正刺中心窝,但却至此为止,剑刺不入。
文天浩出自本能地横剑一格,“锵!”然一声,欧阳公子的剑竟被荡了开去。
欧阳公子连退三步,怔住了,他不相信文天浩已练成一金刚不坏的至上神功?
文天浩至此才悟及身上穿的那件“天魔衣”,这件宝衣第二次保住了他的命。
欧阳公子面色连变,眸中杀光更炽,手中剑突地立在当胸,左手捏诀,刹那间,剑身光华暴射,有如当空烈日,使人耀目难。
文天浩骇然大震,但他毫无办法,此刻,除了那袭“谷中凤”所赠的“天魔衣”可以防身之外,他一无所恃。
欧阳公子剑上的光华,愈来愈盛,变成了一条白热的光柱。
文天浩双目刺痛如割,不得已合上了眼,死亡的阴影,立罩心头,这是什么功力,他连听都听说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一个冷冷的女人声音道:“欧阳公子,你未免过分了吧?”
文天浩登时心中一动,听声音,分明是一“鬼影观音”裴玉环,她怎么也来了?
只听欧阳公子的声音道:“姑娘要伸手么?”
“鬼影观音”冷冷地道:“说伸手也未始不可!”
文天浩师开眼来,只见欧阳公子剑上光华已歛,手中剑改为倒提之势,殿廊的另一端,背立着“鬼影观音”,一种愧恧之感,不期然地袭上心头。
欧阳公子半侧转身,对着“鬼影观音”的背影,声音微显激动地道:“裴姑娘,区区不能放过他。”
“他与你何仇何怨?”
“这一点容后奉吿!”
“我希望你慎重考虑?”
“没有考虑的除地!”
“但我不愿他毁在你的剑下!”
“裴姑娘,这办不到。”
“鬼影截音”寒声道:“看来我们只有诉之一战了!”
欧阳公子怔了一怔,道:“如果姑娘执意如此,区区无法拒绝。”
空气无形中紧张起来。
文天浩堂堂七尺之,当然不愿一个女子为自己而出手,当下大声道:“在下的事在下自了,不要别人插手!”
鬼影截音”冷酷地道:“文天浩,我不是救你,是为了要亲手杀你。”
文天浩猛一挫牙栗声道:“很好,你们谁出手都是一样,姓文的绝不皱眉。”
欧阳公子似乎极感意外,深深瞥了“鬼影观音”的背影一眼,道:“裴姑娘,区区有个折要办法……”
“鬼影观音”幽幽地道:“什么折中办法?”
“区区出手一剑,他不死便算是姑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