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姑娘不同意?”
“他不可能在你‘佛光剑’一击之下还能活着。”
“未见得,他方才甘承受了区区一剑,毫发无损……”
“那不可同日而语,你未施展无坚不摧的‘佛光降魔神功’。”
文天浩可忍受不了,对方竟把自己当作了待宰的羔羊看待,当下怒哼了一声,扬剑向前欺了两步,厉声道:“欧阳仲,士可杀不可辱!”
欧阳公子不屑地嗤之以鼻,道:“凭你也配跻身武士之林么?”
文天浩目赤似火,切齿道:“可惜‘谷中凤’有眼无珠,竟然看上你这等无行败类。”
欧阳公子倏地面色大变,栗声道:“你说什么?”
“我说‘谷中凤’瞎了眼会爱上你。”
“你……你……怎么认识她?”
“我们有异姓手足之谊!”
欧阳公子竟然激动得浑身发抖。
“她现在何处?”
文天浩这才知道原来他俩还没有见面,却不知他何以如此激动,难道他真的爱她?先前以为他对自己出手,是误信流言,认为自己与“谷中凤”有暧昧关系,现在看来似乎不对,那是另有原因的了。
心念之中,冷冷地道:“我何必告诉你?”
欧阳公子仍很激动地道:“你在哪里结识她的?”
“隐仙谷!”
“何时?”
“半月之前!”
欧阳公子突地大吼一声道:“半月之前,你胡说!”
“信不信由你!”
“鬼影观音”冷冰冰地道:“他俩一路来双宿双飞!”
文天浩几乎气炸肺腑,怒极反笑道:“裴姑娘,是你眼见我们同宿?”
“鬼影观音”厉哼了一声道:“你们在大洪山外小镇客店中同房而饮,有这回事罢?”
文天浩毫不思索地道:“不错,有这回事,在下不否认,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在江湖上难道还要保持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法?何况在下与她关系特殊,姑娘如把同桌改为同房,就未免太小人之心了!”
“鬼影观音”默然。
欧阳公子紧锁着双眉迟疑地道:“半月之前,你在大洪山中?”
文天浩冷声道:“你见到‘谷中凤’问她吧罢!”
欧阳公子又激动起来,竟失去他平时那份矜持与冷傲的风度,急声道:“她出山了?”
“不错!”
“她……她……怎会被允准离山?”
文天浩心念一转,沉声道:“欧阳仲,回答在下一句话,你爱她么?”
欧阳公子脱口道:“我们已有白首之誓!”
文天浩忘其所以地道:“很好,如果你口是心非,有一天我会杀你!”
“鬼影观音”裴玉环陡地回过身来,怔视着文天浩,眸光中泛散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异样光影。
文天浩漠然地扫了她一眼,然后目注欧阳公子又道:“她出来是为了找你,我们在桐柏山分手,这一路北上,你会碰到她。”
“啊!她……找我……”
“现在解决我们之间的事?”
欧阳公子面色又起变幻,期期地道:“半月前你没到考城?”
“在下不会分身之术。”
“什么!那在考城二郎庙伤‘百了大师’的是谁?”
文天浩不由心头剧震,栗声道:“谁伤了‘百了大师’?”
欧阳公子低头想了想,突地目暴神光,咬牙道:“是了!有人假冒你的形象,迫‘百了大师’交出半部‘天枢宝卷’”
“有这等事?”
“那冒名的‘银衣修罗’,与你惟妙惟肖,那易容之术太惊人了……”
“你在场?”
“如果我在,那不肖之徒便逃不了!”
“大师真的保有半部宝卷?”
“没有,那人目的未达,才出手伤了大师,我也奇怪,你没这份能耐……”
“你要杀我,便是爲了此事?”
欧阳公子面露歉疚之色,点了点头。
文天浩明白了个中真相,一口怨气,消散了大半,而最令他感到慰然的,是欧阳公子真的对“谷中凤”有情,但下意识中却又有一种惘然之感。
“请问‘百了大师’伤得怎样?”
“无生命之虞,但得调治些日子!”
“他现在何处?”
“这一点未便透露。”
“在下不能见他?”
“大师曾要你取信物……”说了一半,却住了口。
文天浩想起此番回,“无回之谷”,本意是要求取上半部宝卷作信物,想不到“无回谷主”露了本相,他根本不是自己的大师伯四海狂客”,自己也差点一命呜呼,信物无望,“百了大师”当然也不会说出当初父执“诛心剑客”方世堃与他约定的秘密,这便如何是好呢?
心念数转之后,终于把回山,受伤,求医等经过,简略说了出来。但却隐起了迫婚一节不提。
欧阳公子立即改容,长揖道:“文老弟,前此是个大误会,请原谅愚兄莽撞,就此请罪!”
既属误会,文天浩心中的气也消了,而欧阳公子这种勇于认错的胸襟,也若实令他心折,当下面色一齐,还了一揖道:“事出误会,说明就算了,不敢当兄台请罪二字。”
“老弟不会挂在心上?”
“小弟还不致如此量窄,刚才小弟言语也有冒犯之处,兄台海涵!”
“哈哈哈哈,彼此,彼此!”
一天云雾,就此消散。
文天浩一抬头,惊声道:“她呢?”
“鬼影观音”裴玉环竟不知在何时悄然走了。
欧阳公子淡淡地道:“她刚刚离开!”
“惭愧,小弟竟没发觉。”
“老弟,她刚才要杀你,后来态度又转变了,为什么?”
“这个……可能也是出于误会。”
文天浩心中当然雪亮,“鬼影观音”的误会,是由“谷中凤”而起,但这内中牵涉儿女之情,当然不便出口。
欧阳公子突地神秘地一笑道:“老弟,她似乎属意于你?”
文天浩脸一红,讪讪地道:“小弟现在不谈这些。”
欧阳公子又扯回话题道:“老弟说‘谷中凤’姑娘要找愚兄?”
“是的,她对兄台是一片痴情!”
欧阳公子神情一凛,这:“唉!多情只为无缘恼。”
文天浩明白欧阳公子感叹的原因,“谷中凤”曾说过是师门恩怨,观诸“有求必应”那老人竭力阻止两人结合,强迫自己应允婚事,便可见其一般,但,这是别人私事,未便过问,只作没有听到。忽地想起途中所遇的怪事,不由脱口道:“兄台见多识广,小弟有件事请教?”
“老弟别客套,什么事?”
“江湖中什么人以一心一剑为记号?”
“一心剑?”
“是的!”
欧阳公子苦苦思索了一阵,这:“这倒未曾听说过,老弟在何处见到的?”
文天浩把在中途所遇,说了一遍,欧阳公子大摇其头。
两人默然相对了片刻,欧阳公子悠悠地道:“老弟此番意欲何往?”
“到陈留赵家庄去博一个讯。”
“噢!‘七指婆婆’师徒与老弟有渊源?”
“谈不上,相识而已。”
“傅什么讯?”
“有人想对‘七指婆婆’的弟子赵妍霜不利,小弟特地赶去要她师徒及早防范。”
“哦!”
“兄台如无别事,小弟想就此告辞……”
“到城中小酌如何?”
“小弟这事十分火急,容圃后会吧!”
“还有件事要与老弟一谈”
“什么事?”
欧阳公子正色沉声道:“以老弟判断,何许人有可能冒充老弟形象?当然这冒充的人,必定熟悉老弟的一切,才没有当场露出破绽。”
文天浩深深一想,道:“极有可能是‘无回谷主’使的阴谋,再就是‘血剑令主’!”
欧阳公子恨恨地道:“我势必要查出凶手。”
“小弟亦然!”
“对了,愚兄有件事拜托……”
“请讲?”
“愚兄有事暂不能分身,如果老弟碰上了‘谷中凤’姑娘,请转吿十日之内愚兄不会离开这古刹!”
“小弟照办!”
“愚兄有句话,老弟可答则答……”
“兄台无妨说说看?”
“老弟看来功力未增,何以适才能承一剑而不伤?”
“这个,兄台将来问‘谷中凤’姑娘便可明白。”
“嗯!好”
“后会有期,小弟告辞了!”
就在此刻,一道人影自殿廊另一端的角门转了出来,是一个穿蓝布大褂的中年汉子,文天浩一眼便看出现身的是欧阳公子的得力手下“铁心人”。
“铁心人”走到近前,目光在文天浩身上下打量了一阵,才开口道:“文少侠,幸会!”
文天浩一抱拳道:“幸会!”
欧阳公子目注铁心人”道:“什么事?”
“识心人”恭谨地应道:“大师有请文少侠!”
文天浩不由心头一震,登时大喜过望,想不到“百了大师”便在此庙之中。
欧阳公子颔了颔首,转向文天浩道:“老弟,大师要见你!”然后又向“铁心人”道:“你领文少侠去见大师!”
“铁心人”道了声:“是!”然后朝文天浩道:“请随区区来!”
文天浩随在“铁心人”之后,进角门,绕到后殿,直入殿中,“铁心人”一按供桌,神龛前的砖地突然裂开,现出了一个四尺方孔,有石级延伸而下,文天浩大是惊奇,想不到古利之内,竟然也有这等布设。
仍由“铁心人”前导,进入地道,穴口自闇,丈许远处,又是一道暗门,暗门开启,明亮的烛光,迎人而来。
这是一间颇为宽敞的地下密室,桌椅床橱俱全。
文天浩一脚踏入,便已看到“百了大师”闭目趺坐床上。
“铁心人”轻声道:“大师,他来了!”
“百了大师”净开变目,眼神黯淡,看来真的受伤不轻。
文天浩赶紧上前恭施了一礼,道:“晚辈文天浩参见大师!”
“百了大师”凝视着文天浩半晌,才悠悠开口道:“少施主别来无恙?”
文天浩不安地道:“不敢劳大师动问,听说大师被肖小假冒晚辈形貌所乘……”
“欧阳施主已对你说明了?”
“是的!”
“你对欧阳施主说的话,老衲已全知晓,所以才要你入见!”
“哦!是的!””
“铁心人”悄然退出秘室,关上了暗门,显然他不愿参与别人秘密。
“百了大师”沉默了片刻,才沉重地重新开口道:“少施主取不到信物?”
文天浩忐忑地应道:“是的,信物在‘无回谷主’手中,以晚辈目前的能力,绝办不到。”
“照老衲方外之交‘诛心剑客’方世堃当年所托,老衲只认信物不认人……”
“是的!”
“因为当年方世堃施主托付老衲之时,仅说如有人报他的名号,持上半部‘天福宝卷’来见,便请予以指引……”
“是,方伯父临终之际,遗言晚辈也是如此说,方伯父当初也是误以‘无回谷主’是晚辈的师伯‘四海狂客’,所以才造成这无法弥补的憾事。”
“你认为方世堃当初请托老衲的是什么?”
文天浩心中一动,道:“这一点晚辈不敢妄测!”
“少施主凖备作何打算?”
“晚辈只有尽力设法取到信物。”
“如果取不到呢?”
文天浩一颗心顿往下沉,苦苦一笑道:“晚辈三寸气在,誓要取得信物。”
“嗯!其志可嘉,但老衲已无法等待。”
“什么,大师。”
“老衲之伤,已无治愈希望。”
文天浩心弦剧头,栗声道:“欧阳公子说,只需加以调养……”
“百了大师”凄清地一笑道:“老衲隐瞒伤势,故意安慰于他,其实……时间不多了。”
文天浩双目一红,激愤地道:“大师是伤在何处?”
“心脉|”
“心脉……大师,有人可为爲力!”
“谁?”
“有求必应!”
“但老衲只有三日的时间……”
文天浩车转身便要……
“百了大师”一抬手,道:“少施主意欲何为?”
文天浩回过身来,颤声道:“晚辈要与欧阳公子商量。”
“不必了!”
“大师……”
“老衲祈望此举没有失错,能完成方世坐施主所托,愿我佛鉴临,少施主,老衲不能等待你取得信物了,现在,就要将受托的事完成!”
文天浩登时激动万状,这是始料所不及的,当下,趋近榻边数步,肃容道:“大师相信晚辈?”
‘’百了大师‘’面现湛然之色,沉凝地道:“只愿没有失错,方世堃施主,当年交付的只是一封密简,里面装的什么老衲根本不知情,仅说有人以他的名号,持信物谒见时,便即交付,老衲保守这密简,业已十易寒暑。”说着,自宽大的僧袍内,取出一个业已变黄的羊皮纸封,伸手越过,又道:“拿去,就是这个。”
文天浩伸出颤抖的双手,接了过来,口唇连连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他太激动了,一个可怕的谜底,将要在刹那之间揭开。
“百了大师”一目不瞬地望着激越无比的文天浩。
文天浩颤抖的声音道:“大师,晚辈现在就开启?”
“百了大师”沉静地道:“这是少施主自己的事。”
文天浩竭力镇定狂动的心神,撕开了封口,用手指抽出封内之物,一看,是一张折叠的字东,打开来,上面只寥寥几行字,文天浩闭上了眼,抑制了一下纷乱的情绪,然后再开眼来,逐行看去,上面写的是拆此封时,余已遭遇不测……”
文天浩鼻头一酸,眼眶内涌出了泪水,再接着看下去:“受文华盟弟托孤之重,中道殂谢,九泉含悲,天其不祐,曷至此极。”
文天浩泪眼婆娑,字迹模糊一片,他用衣袖拭了拭,继续往后看:“得此东后,速赴伏牛山迥雁谷,掘无名之冢。”
后署“诛心剑客”方世堃预留。
文天浩捧方伯父预立的遗言,手抖个不住,短短数语,已极见方伯父用心之苦,此说中没有提到仇家,也没提及当年血案,开头两句拆此封时,余已遭遇不测。说明了仇家并非寻常人物,是以方伯父时时虑及不测来临,如果他幸而免祸,能亲身辅助自己报仇雪恨,这遗书便用不着了。
由此而论,方伯父预立遣书,留交“百了大师”,只是一着防患未然的棋子。
方伯父是丧命“无回谷主”之手,而无回谷主”可能会是杀害大师伯“四海狂客”的凶手,但绝非仇家,如果他是杀害父母的凶手,他早已得手下半部“天枢宝卷”,不必再以上半部为饵,引起偌大的风波了。
大师伯“四海狂客”两度现身江湖,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有人易容冒充,一个是被人挟持,而这人,当是“无回谷主”无疑。
冒充自己形貌,向“百了大师”下手,索取下半部宝卷的,极可能是“无回谷主”的杰作,因为自己当初误以他为大师伯,提起过百了大师”这一节,只有他最清楚自己的一切,也是图谋另半部宝卷,最为积极的人。
“百了大师”见文天浩久久不语,悠悠启口道:“少施主,老衲算是已完成受托的本分。”
文天浩赶忙躬身道:“晚辈谨此致谢!”
“不必!”
“不知晚辈父执方世堃还有什么口头交代没有?”
“除了这封密简,其余什么也没有!”
“哦!”
“老衲虽不知密简内容,但看在方施主与老衲相交的缘分上,愿你好自为之,从少施主的神色而观,当是江湖恩怨一类的事。”
文天浩为之悚然,这老僧果然法眼无讹,当下举手一抬,道:“请大师过目!”
“百了大师”摇摇头,宣了一声佛号,道:“老衲行将证果,不愿再种世因了。”
文天浩怔了一怔,只好把密东摺好,纳入中,然后恭谨地道:“大师尚有什么指迷否?”
“百了大师”庄严地道:“少施主情杀二孽俱重,盼能善体天心,时时持盈必有亏之理。”
文天浩恭应道:“敬谢大师金玉良言,晚辈谨铭在心。”
“你可以离开了!”
“晚辈告辞!”说着,行下大礼去。
“百了太师”宣了一声佛号,合上了双目。
文天浩立即转身,朝暗门走去,还好,暗门是虚掩的,一拉便开,不用说,是“铁心人”故意如此,怕文天浩不谙机关,无法出入。
穿过地道,只见“铁心人”坐在石极的上端,正探头下望,一见文天浩现身,忙闪身落下,道:“事情妥当了?”
文天浩一抬拳,道:“是的,谢阁下……”
“铁心人”连连摇手道:“没什么好谢的。”
文天浩出了地下密室,匆匆走向前院,甫到角门,只见那负笈侍僮在门边一招手,口里轻轻“嘘”了一声。文天浩心中一动,闪身到了小童身旁,低声问道:“什么事?”
“我家公子请少侠不要露面。”
“咦!为什么?”
“公子要解决一桩陈年旧案,请少侠作壁上观。”说完,疾步而去。
文天浩心中大感困惑,不知欧阳公子要解决什么陈年旧案,既然不让自己现身,当然还是以不现身为妙。
工夫不大,一阵穿云裂帛的笑声,倏告破云傅来,文天浩不由心头大震,忙把身形在门边隐好,从砖墙的裂罅外望。
一条人影,如鬼魅般出现院中,笑声亦戛然而止。
来人,是一个锦衣中年,面目之间,隐露邪意。
文天浩一见来人,觉得似曾相识,仔细一看,越发感到眼熟,但怎么也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只见那锦衣中年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一个哈哈道:“欧阳师弟,你派人找我何事?”
人影一见,欧阳公子到了院中,与那锦衣中年隔丈许相对,两名侍童紧跟着站在他身后八尺之处,只见欧阳公子面寒如冰,眸中抖露出一片人的杀芒,口里重重地冷哼了一声,冷地道:“住口,谁是你的师弟?”
锦衣中年嘿嘿一笑道:“师父人老昏聩,不辨是非,迫我流荡江湖,同门之谊仍在呀!”
文天浩心中一动,想不到他俩是同门师兄弟,这一说,所谓陈年公案,是他们的师门公案了,自己是否该回避呢,但那小童曾传欧阳公子之言,要自己作壁上观……
欧阳公子厉声道:“重亦风,你诈投本门,偷取武功,本公子奉师令取你项上人头,作为江湖中一般邪恶不肖之徒的鉴戒。”
董亦风不屑地一撇嘴,迫:“欧阳仲,你别太目中无人,你以为‘铁心辣手一书生’这名号可以唬人么?别人可能怕你,我姓董的一点不在乎。”
欧阳公子一招手,捧剑侍僮立即抽剑双手奉上,然后双双弹了开去。
场面顿呈无比的紧张。
文天浩细辨十分耳熟的话声,陡地热血沸腾,几乎脱口而呼,这锦衣中年,正是在隐仙谷中,作乞丐打扮,被自己无意纵走,几乎被他反噬了一掌断送性命的人,自己会誓言要杀他的,他这一改变衣着,几乎认不出来。
董亦风阴恻恻地道:“欧阳仲,话先说明了再动手不迟。”
欧阳公子咬牙切齿地道:“你有什么遗言快说?”
董亦风面上掠过了一抹诡秘的笑意,慢吞吞地道:“师弟……”
欧阳公子怒声呵斥道:“不许你如此称呼!”
董亦风若无其事地一哂道:“那我就叫你欧阳公子,咱们打个商量……”
“商量什么?”
“本人十分中意你那柄‘佛光剑’,愿意割爱么?”
“哈哈哈哈,你不是在说梦话吧?”
“本人很认真的,不是说笑。”
欧阳公子不屑至极地一撇嘴,道:“可以的,如果你不死,而又有能耐取走的话。”
董亦风阴森森地道:“那咱们就以事实来证明了!”说完,徐徐拔剑在手。
双方亮开了门户,各占方位,对立虎视。
“锵”的一声金铁交鸣,不知是谁先出手,只见剑气四溢,裂空有声,董亦风退了一个大人影乍分,又是一声震耳金鸣,董亦风再退了一个大步。
十
双方剑术之玄奇厉辣,令人叹为观止,文天浩不由为之目震心悬,想不到董亦风竟然能接下了欧阳公子的两击。
欧阳公子沉哼一声,剑立当胸,左手捏诀,剑身立泛光华,他业已运起下“佛光降魔神功”,看来他有意一击奏功。
董亦风微微一笑,但笑得十分勉强,很明显地可以看出他色厉内荏。
就在此刻,两条人影,从庙门影壁后闪现,只一晃便到了场中,与董亦风呈鼎足之势,把欧阳公子圈在居中。
现身的,是两名彪形大汉,年在三十上下,一持虎尾九节钢鞭,一持双罚,南股俱是重兵刃,从两人的目光精芒判断,俱是不弱的高手。
文天浩蓦觉身侧有微微呼吸之声,扭头一看,“铁心人”已不知何时来到身边,不由脱口道:“阁下不打算现身?”
“须待公子的命令,公子与人交手,例不许任何人插手。”
“啊!以阁下看来,公子这一击能伤对方伏尸么?”
“很难说……”
“董亦风难道能接‘佛光剑’一击?”
“他曾诈投本门,习绝技,入门比公子尚早……”
“哦!”
文天浩心想,这可就奇怪了,董亦风必然熟知欧阳公子武功路数,所以才敢大言炎炎,同时可能还有奥援在后。
欧阳公子剑身光华,已到了使人净不开眼的程度,但看董亦风,双目仍一瞬不瞬,只是面上已露怯意。
“呀!”
栗喝声中,董亦风与两名彪形大汉,竟抢先发动攻势,一剑、一鞭,双翻,挟雷霆之势,罩身攻向欧阳公子。
文天浩心弦为了一头。
“波!波!”巨响声中,光华四射,惨号随起。
只那么一刹那,场面又告静止,但情况却令人不寒而栗,那使双锏的,身首异处,猩红喷了一地,那用钢鞭的,只剩了半鞭在手,左胸血流如注,遥遥可见皮翻肉转,董亦风已退到两丈之处,面上一片骇极之色。
欧阳公子挺立原地,手中又回到起手之势,剑身仍泛着耀目光华。
文天浩第一次见识到“佛光剑”的威力,不由暗自咋舌。
欧阳公子开始挪身,一步,一步,沉凝而有力,朝董亦风欺去,每一步,都含蕴了无穷的杀机。
双方距离,缩短到一丈左右,欧阳公子止步开声道:“董亦风,你认命了吧!”
天色业已昏暗,但“佛光剑”的光华,照得院内明如白昼。
在此刻,一阵恼人心神的笑声,破空传入耳鼓,紧接着一条人影,由空冉冉泻落,其势极缓,有如飘絮,文天浩不由心头剧震,来人的功力太惊唬人了。
人影落地无声,正好落在董亦风身边,董亦风在同一时间,弹退了八尺,位置由来人取代。
文天浩这才看清来的是一个福泰老人,年在五十上下,员外巾,团花锦袍,福字履,五绺长飘洒胸前,手中抱着一柄三尺余长的金如意,金光夺目,似要与“佛光剑”争辉。
如果不是在这种场合之下,真令人怀疑他是养尊处优的富豪巨室,而不是抡刀动剑的江湖人“铁心人”惊呼道:难道会是他?”
文天浩脱口道:“这老者何许人物?”
“邪中之邪!”
“这名号……”
场中,那老者发了话:“欧阳仲,你知道老夫是谁么?”
欧阳公子面上平静如恒,先散去了剑上神功,才淡淡道:“阁下当是武林三尊之一的‘和合尊者’!”
“哈哈哈哈,你见识不浅,居然能道出老夫名号。”
文天浩这一惊委实非同小可,这面团团如富家翁的锦袍老者,竟然是六大巨魁之一的“和合尊者”,从“铁心人”那句“邪中之邪”看来,这“和合尊者”定是个邪道魁首,在“隐仙谷”中,自己无意救了董亦风,结果反被他劈了一掌,“谷中凤”曾问自己:“知道他的出身么?”
由此看来,真是蛇鼠一窝,物以类聚。
心念之中,疑惑地道:“对方年纪看来不大?”
“铁心人”道:“不大也有七八十了,人妖!驻颜有术。”
“董亦风是他的什么人?”
“可能是傅人”
院中欧阳公子冷冷地道:“董亦风原来是尊者的高足?”
“不错!”
“尊者躬临,必有见敎?”
“和合尊者”面上依然带着那邪意的微笑,一指院地道:“这一死一伤,你准备如何交代?”
欧阳公子毫不为意地道:“刀剑无眼,既然出了手,死伤是难免的事!”
“你说得这么轻?”
“依尊者之意呢?”
“论辈分,你是后,老夫不能落得以大欺小之名,这么办好了,老夫一向行事不为已甚,你解下兵刃,交于老夫,老夫放你走路,由你师门出面解决。”
欧阳公子冷漠地道:“尊者虽然言之成理,但区区却难以应命。”
“和合尊者”笑恶歛,沉声道:“什么意思?”
欧阳公子正色朗声道:“区区师门规例极严,剑在人在,剑去人亡,要区区交出兵为,是办不到的事,至于死伤,区区一力承担。”
“你担得了么?”
“那是区区自己的事了!”
“你迫老夫对你出手?”
“尊者不必故作是语,此地没有外人,尊者是蓄意而来的,是么?”
这句话相当狗分量,完全点出了对方的阴谋。
“和合尊者”面上可有些挂不住,声音一寒,道:“欧阳仲,你别目无尊长?”
欧阳公子沉着脸道:“区区一向敬老尊贤!”
“你言中之意是老夫虽老而不贤,是么?”
“随算者如何去想。”
欧阳仲,你敢对老夫如此无礼?”
“区区觉得并无失礼之处。”
“你以为持一柄“佛光剑”,便可率性而为么?”
“区区一向谨愼出手,神剑不染侠义者之血。”
“好哇,你狂妄得相当可以,老夫先教训你再找你师门理论。”话声中,金光灿灿的如意,斜横胸前。
欧阳公子手中剑,又泛耀目光华。
一金一白两幢光柱,在沉沉夜色之中,蔚为奇观。
文天浩在暗中心弦登时繁了起来,这将是武林中难逢难遇的场面,一个是黑白两道闻名丧胆落的巨魁,一个是首屈一指的后起之秀。
“铁心人”竟然也现出十分紧张的样子。
空气在利那之间,紧张到无以复加。
“和合算者”以栗人的声调道:“你先出手!”
董亦风与那名受伤的彪形大。并肩退到了影壁边。
欧阳公子脸色相当凝重,他此刻面对的,是出道以来所逢唯一劲敌,胜负之数,无法预卜,这一战不但关系本身的生死,也关系到师门的威望,而且对方志在夺取自己手中这柄师门至宝“佛光剑”,如果应付不了,后果简直不堪想象。
心虽如此想,但表面上仍保持那一贯的冷傲风度,毫无焦灼之容。
“和合尊者”要他先出手,当然是矜于辈分的关系。
欧阳公子说声:“有僭!”手中剑虚虚一晃,算是先出了手。
这等做法,显示出他相当高傲。
武林后辈之中,敢于从容面对六大巨头之一,而无惧色的,还不曾听见过。
欧阳公子这份胆识豪气,令文天浩暗暗心折。
蓦地,黄白两道光柱,碰触在一起,“波!”地一声撕空巨响,焰燄四射,令人目惊心,光柱一触即分,看不出变方的招式,也分不出谁高谁低,双方的位置没有变动,仍维持原来的距。
倒是文天法眼前还冒着光片芒影,一颗心“悴”直跳。
“和合尊者”大声迫:“欧阳仲,你真还有两手!”
欧阳公子冰声应道:“好说!”
“波!”双方又交换了一个照面,这一回合,双方的距离拉长了三尺。声势较之第一回台,更加惊人。
紧接着,双方交换第三照面。
光片纷飞激射,挟以郁雷之声,屋瓦皆震。
光幢摇曳之中,双方的距离拉得更长,约莫有一丈四五。
文天浩但觉动魄惊心,今夜之局,竟不知鹿死谁手?
“铁心人”双目圆睁,略不稍瞬地从陈注定场中。
久久,才听“和合算者”声道:“事不过三,这是老夫的规矩,今晚暂时放过你!”说完,电闪而逝。
董亦风与那受伤的彪形大汉也片言不发,跟着逝去,却留下了那使双的大汉尸体,这结局,的确大出意料之外,堂堂“和合算者”,竟然虎头蛇尾。
文天浩叹了一口气,道:“这场风波,算暂时告终!”
“铁心人”沉声道:“这邪魔的确够奸猾,见机收蓬……”
文天浩好奇地道:“在下未看出双方身手的高低?”
“灭心人”不答所问,自顾自地道:“如果我们公子落败,他是低辈分,败在‘和合尊者’之手,并不算丢人。反之如果老魔失手,名头便算毁了!”
文天浩颔首道:“阁下分析得有道理。”
“铁心人”一偏头,这:“我们出去吧!”
两人并肩走出角门,向欧阳公子身前走去,那名捧剑的侍童,从欧阳公子手中接去了剑,
归鞘后退。
欧阳公子向“铁心人”道:“把尸体去掩埋了!”
“遵命!”
“铁心人”恭应了一声,转身自去。
文天浩上前两步,由衷地道:“小弟今晚开了眼界!”
欧阳公子似乎显得很颓丧地道:“可惜未能手刃董亦风,将来要找他很难了!”
文天浩慨然道:“小弟也不会放过他!”
欧阳公子惊奇地道:“为什么?”
“在‘隐仙谷’中,小弟几乎命丧他手。”
“他……去了‘隐仙谷’?”
于是文天浩把误纵他的事说了一遍。
欧阳公子沉重地道:“不知这狼子到‘仙谷’有什么企图?”
文天浩道:“这事‘谷中凤’姑娘定然知晓,可惜小弟在路上忘了问起。”
欧阳公子默然了片刻,道:“老弟见过大师了?”
文天浩登时情绪不安起来,略显激动地道:“见过了,大师已免去了要小弟交出信物,已把受托的事,示知了小弟……”
“哦!这好。”
“有件事要与兄台商量”
“什么事?”
“兄台清楚大师的伤势么?”
“知道!”
“大事无妨?”
欧阳公子惊声道:“老弟话中有因?”
文天浩定了定神。这:“据‘百了大师’告诉小弟,他还有三天可活……”
欧阳公子淡淡地道:“这我知道!”
文天浩不由大感错,不解地望了欧阳公子一眼,蹙眉道:“兄台会说过,大师的伤只要调治数日,便可痊疮?”
“不错,有这回事!”
“兄台明知大师不治……”
“这是对伤者的宽慰。”
“宽慰?”
“老弟,你以为我未尽心力么?我早已派人星夜去求药,为了争取时间,我带大师来中途等候,算来这早晚必到。”
文天浩一颗心才放了下来,欧阳公子行事稳健,他已有了安排,不用自己操心了,只是“百了大师”遭受的意外,实缘自己而起,关键在于半部“天枢宝卷”,想不到为了一部秘籍,牵连了这多无辜,江湖中这批贪婪之辈,的确个个该杀。
心念之中,悠悠地道:“兄台,万一所派去求药的人,不能如期赶到,又将如何?”
欧阳公子身躯一沉,双目大睁,忧形于色地道:“但愿不致如此,如果求乐的人因意外而耽搁了时间,那是天意了,现在无论说什么都谦迟了。”
文天浩咬了咬,悲愤地道:“大师所遭意外,实缘小弟而起,万一有什么不幸的话,小弟终生遗憾……”
欧阳公子沉声道:“老弟,非尔之过,江湖中的事,从古如斯。”
文天浩深深吁了一口气,这:“兄台,关于开封感应寺血案,凶手可有眉目?”
“没有!”
“无法查出‘塞外飞鸿’的师门么?”
“这极难,有许多不肖之徒,背师别投,甘心做人鹰犬,查也无从查起。”
文天浩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喟然长叹,突地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既已无事可为,还是早早赶去陈留为妙,如果晚了,赵妍霜师徒被宵小所乘,又将是件憾事。心念数转之后,道:“小弟告辞了!”
“文老弟既有急事,我也不强留了,反正此地亦无法尽东道之谊,另图后会吧!倒是拜托转告‘谷中凤’姑娘的话……”
“小弟不会忘记,只是能否碰上不得而知。”
“当然,这只是乘便。”
“小弟有句不吐不快……”
“请讲!”
“记得兄台会说过:‘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之句,不知指的是哪位红颜知己?”
欧阳公子莞尔道:“老弟对这件事十分关心?”
文天浩正色道:“是的,小弟有不得不关心之处!”
欧阳公子一字一句地道:“指的是‘谷中凤’姑娘!”
“好,小弟完全放心了!”
“这样看来,老弟与她交情不浅?”
“可以这么说的,我待她如姊,她待我如弟,有句心中的话,现在说出来已无伤大雅,小弟会想过,如果兄台欺骗了她,小弟会报复。”
“啊!好险!”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两人相顾大笑,欧阳公子又道:“老弟,我交你没交错!”
文天浩歛了笑声道:“彼此!彼此!”
说完,深深一揖,与欧阳公子作别,转身出庙,此际,已是二更时分,官道旁尚有专致迟来晚到行脚客旅的小店应客。
文天浩将就打了尖,绕城而过,漏夜驰赶路程。
一路之上,他心事重重。
心剑记号之不可解,对方的企图莫测?
“百了大师”的事,算已得到解答,但却进入另一个中,方伯父预留的遗书,要自己速赴伏牛山回雁谷,掘无名氏之棺,这当中又有什么文章呢?
从石棺留文,预留遗书,种种安排来看,方伯父可说煞费苦心。
陈留传讯之后,是赴伏牛山,还是回桐柏山践矮老人之约呢?如果到伏牛山,便不及践矮老人之约,这投师习艺,可说是当前急务,现在纵使知道仇家是谁,以自己的身手,根本谈不上快意恩仇。
经过再三考虑之后,决定遍是回桐柏山。
这一天,华灯初上,文天浩抵达陈留,心内暗忖:“既然地名赵家庄,当然不可能在城里,还是先打听一下,免得走冤枉路。此际已是晚饭时分,初次造访,叨扰人家不当,而且肚子也着实饿了,何不先打尖,顺便问明去路……”
心念之间,信步进入一间城厢酒,要了酒菜,自斟自酌,边吃心里盘算见了赵妍霜师徒之后,该如何措辞?
眼前,浮现出一对姊妹的倩影。
一个是清丽出尘,丝毫不带江湖气,含情脉。
一个含愁带怨,楚楚可怜。
想起赵妍冰,文天浩的心,不由起了一阵痉学,她日夕等待的意中人,业已惨死在“天庆帮”刑堂,如果她得知这噩耗,可能就会发生意外。
一个痴情女子,可以在等待中痛苦的活下去,但如果希望破灭的话,生存的勇气便会消失。
“多情自古空还恨!”他在心里暗暗地唸着。
一看小二在一旁叉腰站着,趁机一招手道:“小二哥,我有话问你!”
小二忙走近桌前,哈腰道:“公子要问的什么?”
“打听个地方。”
“哦!陈留城里城外,大街小巷,庄堡庙院,小的闭着眼也能数出来,公子问的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