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庄!”
小二眉飞色舞地道:“公子敢情是赵知府家的远亲?”
文天浩微微一哂,顺口道:“嗯,不错,是世交!”
“公子来晚了……”
文天浩一愕,道:“什么来晚了?”
小二笑嘻嘻地道:“赵二小姐出阁是昨天,公子怕是记错了日子。”
文天浩登时心头剧震,栗声道:“赵二小姐出阁?”
小二眉头,道:“公子不是来喝喜酒的?”
文天浩定了定神,道:“嫁的什么人家?”
“听说是开封首富!”
“哦!到底赵家庄座落何处?”
“由此南行,约莫半里,有一个莲塘,塘边那巨宅便是。”
“好,谢谢你了,算账!”
“公子不多用几杯?”
“够了!”
小二口里念念有词,屈着指头一算,道:“三钱七分银子!”
文天浩摸出一块半两碎银,放在桌上,道:“多的赏你!”
小二眉开眼笑地躬下身去,道:“多谢公子厚赏!”
文天浩起身出了酒馆,深深吐了一口长气,心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不知是酸还是辣,他清楚地记得赵妍霜会对自己坦白示爱,现在她却嫁人了,虽然两人之间谈不上什么情谊,但总是件令人窝心的事。
女人喜变真眞是一点不错!
赵妍霜既已罗敷有夫,自己还有去赵家庄的必要么?
转念一想,赵妍冰的爱人,做了自己的代替牺牲,古语说:“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在道义上,应该去看看她,否则问心难安。”
心念之中,举步朝南走去。
现在,事实已昭然若揭,感应寺之被血洗,闻天皓之死,“百了大师”之被迫害,完全都是为了半部“天枢宝卷”,唯一使人不解的是感应寺的血案,自己照方伯父遗言访“百了大师”,这事并未付出江湖,而宝卷根本不在“百了大师”身上,凶手是根据什么如此做的?
最先知道自己身世的是奇矮怪老人,其次是“无回谷主”,再以后才是“天庆帮”与“血剑令主”,这当中谁是凶手?似乎都有可能!
矮老人会么?
想及此点,不由机打了一个冷战,矮老人现身突兀,来路诡秘,一再要收自己为徒,他心怀叵测么?
于是,对于矮老人,不得不重新估计了,先前对矮老人毫未起疑,现在一想,问不简单,原先决定事完到桐柏山践约之心,起了动摇。
父母之死,江湖中多断为失踪,是以锲而不舍地在自己身上打主意。
当初,如不上“无回谷主”的恶当,不公开身世,情形可能会两样。
“无回谷主”想借自己引出另半部宝卷,因为他已持有大师伯“四海狂客”的半部,大师伯的生死,目前仍是个谜,据理推测,大师伯如已不在人世,那当初在北邙鬼近杀害大师伯的蒙面凶手,定是他无疑。
但大师伯两度现身,又作何解?
大师伯之死,欧阳公子说是有人目睹,“百了大师”也坚持此说,但却不听别的江湖人提起过。
心念之中,眼前现出一个数亩大的荷池,荷池西端,黑压压一片林木,林中隐现墙垣瓦顶,不用说,这便是赵家庄了。
绕过荷塘,一条大路穿林而入,远远可见庄门,但却没有灯火。
文天浩和缓了一下情绪,然后昂首阔步,向庄门走去。
顾盼之间,到了庄门前,石狮雄踞,旗杆高耸,果然是官宦人家的势派,两扇朱红大门,紧紧闭住,不见半个人影。
文天浩上前叩动门环,久久不见反应,不由大感奇怪,偌大庄宅,怎会没有应门的人,而且昨天刚办过喜事,此刻通不到起更时分……
心念之中,再次拉动兽口钢环,在这静夜,那“锵锵!”之声,可以传出老远,不会说没人听到,但死寂依然,毫无动静。
这异样的情况,使文天浩感到有些志下。
如果越墙而入,又显得太过冒失,殊非正道。
于是,他改以真气傅声之法,凝足内力,向内发话道:“文天浩特来拜访‘七指婆婆’前辈!”
这一声,足可传出一里,庭院再深,也不会听不到。
文天浩静候了半刻光景,任什么反应都没有,这一来不由疑云大起,直觉地感到情况不对,莫非庄内发生了什么意外?
心念数转之后,决定越墙而入,一探究竟,于是,弹身而起,上了墙头,纵目一望,心头顿时打了一个结,院落沉沉,半盏灯火都没有。这情况业已预示出庄内必已发生了意外。
心里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天庆帮”总护法韩天寿……
一耸身,下了墙,落入门里,一股血腥味,冲入鼻腔。
文天浩登时头皮发了炸,目光扫瞄之下,只见一个苍头打扮的老者,横尸门房之外,显然这老者是应门的,竟已被杀害了,血渍发黑,看来被杀的时间已不短。
他立即拔剑在手,转身朝里奔去。
驰越青石铺砌的通道,来到正屋之前,却是一个穿堂。
通过穿堂,是一个四合大院,院中花木扶疏,山石玲珑,卵石花径,十字交叉,文天浩略一打量,奔向正厅。
一脚踏上廊沿,忍不住惊呼一声,窒住了,全身汗毛逆立,双眼发了直。只见听门内外,尸体纵横,血肉狼藉,男女老少,约莫十余具之多。
从死者衣着看来,似乎全是仆役下人。
想不到全庄竟然遭了血洗。
什么人下的手,韩天寿?“地狱屠夫”?
是不是韩天寿得悉赵妍霜嫁了人,而施残酷的报复?
抬眼望向屋内,隐约中仍可见喜事的布置,有的灯彩尚未撤去。
文天浩咬牙切齿地大叫一声:“该杀!”
呆立移时,衡入听堂,从屏门转到后面,是一个大花园,居中由一道红墙隔开,花树隔墙相连,中央开了一道月洞门,想来月洞门内便是内宅了。
文天浩拭了拭额角的汗水,仗剑进入月洞门。
园内花木零落,一具尸体,横陈花径,肢离体解,惨状令人不忍卒睹,这下手的人,居心相当残忍。
文天浩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手脚有些发。
走近残尸一看,死的是个怪样老者,细一辨认,不由脱口骇呼道:“地狱屠夫佟青!”
他又一次窒住了,谁杀死“地狱屠夫”?“七指婆婆”恐怕无此能耐……
他按住狂跳的心,深去想,“地狱屠夫”既然陈尸此间,不用说,屠庄的是“天庆帮”的人,主凶当然是帏天寿无疑了。
偌大庄院,不见半个活人的影子,到处是死尸,使人有置身鬼蜮之感。
文天浩的呼吸,不由有些急促。
花径尽地,是一列五开间的建筑,左右两边有侧门,像是通入跨院。
窒住了盏茶工夫,文天浩重新鼓起勇气,越花径冲向内宅正屋,听门前,骇然又是两女人尸体,定睛一看,脑内“嗡!”地一响,身躯晃了几晃,几乎站立不稳。
死者,赫然正是“七指婆婆”与赵妍冰。
赵妍冰死了,她不再为相思所苦,追随她的心上人到泉下了。
地上,散落着金珠细软,赵妍冰手里还挽着一个布包。
文天浩目眦欲裂,这情景几乎使他发狂。
赵妍霜呢?她嫁的是什么人,她知道家门惨祸么?
看样子,赵妍冰师徒是准备携带细软离开,但来不及出走,便遭了劫。
这一点令人不解,难道赵妍冰师徒,已预知大祸发生,不然为何要出走?
目光转处,突见窗边壁上一行用血写的字迹:“赵妍霜已落‘天庆帮’总护法韩天寿之手。”
文天浩眼前一黑,几乎栽了下去,自己来迟一步了,酒店小二所说的什么开封首富,原来是韩天寿弄的奸谋。
赵妍霜是被迫还是甘愿嫁给那恶魔的呢?
韩天寿已如愿,为什么还要杀人?
再看血字之后,赫然又画了一颗心:一柄剑。
又是心剑记号?
文天浩紧握剑把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这留“心剑”记号的到底是何许人物?从留字的语气看来,这神秘人自不是韩天寿一伙,莫非“地狱屠夫”是“心剑”标记的人所杀?
旅店留帕,中途杀人留记,现在又到了这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文天浩望着那“心剑”标记,身躯簌直抖,这未免太匪夷所思了,由此截之,对方这一路对自己并未存有恶意。
她是谁?
她的目的何在?
她怎么会先自己赶到此地,是巧合么,天下哪有这等巧事?
文天浩想得脑涨欲裂,依然一丝丝也想不透。
目光再转,这才发现花树之间有近十具黑衣人尸体,不用说,是“天庆帮”的鹰犬,这“心剑”为记的女人,身手实在惊人。
太多的意外,太大的激动,使文天浩的精神几乎崩溃,他木然地在阶沿边坐了下来,脑海一片混沌。
呆坐了不知多少时候,心神才稍为安定了些。
他站起身来,逐屋搜索,已不再发现有死者,于是又折回原处,望着赵妍冰师徒的遗体,不由滴下泪来,激越万分地道:“我文天浩誓要血洗‘天庆帮’,替两位及家下人等复此血仇!”
等到心神完全稳定之后,他才开始在院内花荫之下掘墓,把“七指婆婆”与赵妍冰师徒俩分别埋葬,然后取现成的石板作墓碑,刻上死者名号。
那些不幸而罹劫的庄中人,也一一予以掩埋。
一切妥当,已是黎明时分。
此次陈留之行,在他来说,等于是做了一场梦,一切都出意料之外,他怀着悲愤的心情,离开了赵家庄,到了庄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叹了一口气。
赵妍霜落入韩天寿之手,自己却没能为救她,以此刻自己的功力,闯“天变帮”的话,无异羊入虎口。
矮老人用心不明,可不能冒昧拜师,桐柏之约,不必去践了。
现在何去?何从?
他感到孤凄无助,有如丧家之犬。
他不期然地想到了伏牛山回雁谷无名氏之冢,这到底包含了一个什么样的谜呢?也许,方伯父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安排,何不先去揭开这谜底?
他茫然地移动脚步,走着、走着、天色大明,东方天际泛出了绚丽的朝霞。
“呱!呱!”
一阵刺耳的鸦噪声,从头顶掠过,止步一看,不由哑然失笑,自己这胡乱一走,却走到了一片荒冢纍纍的坟场,回望赵家庄,已没了影儿,附近也不见人家。
心内暗忖:“也好,这当是最清静不过的地方,自己正需要这样的所在来冷静地想上一想,以决定行止。”
于是,他索性直入坟场中央巨冢的墓头下坐了下来。
首先,他再度考虑是否该回桐柏山践矮老人之约这问题,从种种过往的迹象显示,矮老人的行径与用心值得怀疑,他最初现身是在无回之谷”的争宝场面中,继之,他忽隐忽现,故弄玄虚,目的是要收自己为徒,一个正道之士,不该有这种诡秘行动,应该是光明正大的。
最值得怀疑的,是他在暗中窥见了石棺之秘,自此以后,事故便接连发生。虽然“谷中凤”的师父“有求必应”会说过矮老人还不失正派,但这并非定论,在利欲之下,人心是变化难测的。
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暂不践桐柏之约。
在途中之时,没向“谷中凤”查问矮老人来历,实在是一大失策。
在此刻,耳畔突传一阵低沉的歌声,似远又近,彷佛自地底,若非是这寂静的场合,还真不容易发觉。
细辨那歌声是:
挥血剑而舞兮,
肖小夺魄!
以杀止杀兮,
正义伸。
文天浩登时心头剧震,这不是“血剑令主”的歌声么?这一代巨魁怎么会在此时此地现身?心念之中,站起身来,目光四下扫瞄,却什么也没发现。
这歌声何来?
倾耳细听,歌词已唱到最后一句,但却像发自墓中。
文天浩惊骇万状地审视这巨冢,却并无任何异状,墓碑已然剥蚀,字迹难辨,仅认出一个公字。
紧接着,耳畔又听到一阵似琴非琴的弹振之声,清脆如金鸣玉应。
声音依然极低,但清入耳。
文天浩屏息静气,凝神静听,声音仍似发自这无名古墓之中,他惊奇地把耳孔贴向墓碑隙缝,果然,声音更加的清越了。
一点不错,声音发自墓中。
这可真是匪夷所思的怪事,“血剑令主”会栖身墓中?
“血剑盟”不是在伏牛与熊耳两山交界之处么?这怎么说起的呢?
声音静止了,空气又回复死寂,但文天浩内心却激动如狂潮,“血剑令主”真的在墓中弹剑而歌么?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怪事。
和煦的朝晖,和这鬼气森森的地方,添了一点阳和之气。
文天浩眼前浮现出“血剑令主”的身影,一个灰袍蒙面人,神秘而恐怖的人物,他想起在大别山中,自己被“无回谷主”手下那尖脸老者,“丧命客”伍风以怪异掌力击伤,对方援手竟然要提件,实在令人齿冷。
他被尊为江湖第一令,三十年后的今日,重出江湖,作风与传说中的完全两样。
他怎会停身这古墓呢?
这种邪僻之辈,以不沾惹为上。
心念之中,举步便走,走了几步,却又忍不住那股子好奇之念,想了想,又折回墓前,仔细审视这墓,苔藓满布,石缝被积土与野草封住,毫无启动过的痕迹。
这可是怪事了,“血剑令主”如何进去的呢?
绕墓仔细巡视了一匝,什么端倪也没发现,墓草与四周连成了一片,几乎连墓石都完全湮没他想不透其中蹊跷,困惑至极地折回墓前,枯坐冥思。
突地,他想到是否另有通路?抑或墓内并非“血剑令主”,而是别人故意模仿“血剑令主”的歌声?
这后者的可能性极大,“血剑盟”秘密立舵不久,这一代巨凶怎会来荒塜之中呢?情理上根本说不过去。
心念及此,好奇之念更炽了。
他希望再听到墓内的声音,但声音已不再传出,恢复原来的死寂。
日上三竿,文天浩觉得枯守下去毫无意义,又不能破墓而入,同时,探人隐私是江湖大忌,一个不巧,便招杀身之祸,实在犯不上。
于是,他挪动脚步,向坟场另一端走去。
这坟场范围不小,其中不少高坟巨冢,不久,来到场边,眼前一林如带,林中傅出‘哗哗’的水声。
文天浩入林一看,是一条十余丈宽的溪流,林木沿溪而佑,他不由踌躇起来,如是返陈留,则必须回头,重新穿越坟场,但到陈留何为呢?如果奔伏牛山,越溪才是捷径,想了想,溯溪穿林而上,准备寻个渡头或桥梁过溪。
走不多远,耳畔突然传来“呼轰”之声,不由心中一动,照理,这溪流水势不急,又是平地,不应有这样的水声。
越走声音越大,竟然有些震耳。
又走了一段,忽见水花翻涌,从林隙望去,可见一个半亩大的漩涡塘,走近一看,只见波回浪转,溪床弯入呈半月形,在靠近边绿之处,是一段岩层,靠近岩石处,水花翻摇,形成一个斗大的漩涡。
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自言自语地道:“原来是一个水眼,不知这水眼通到哪里?”
一些漂流的杂物,到了这里,急遽地激向中心,只一翻一转,便消失在水眼中,文天浩暗忖,如果是人畜不慎落水,必无幸理。
心念未已,身后一个冷得令人股栗的声音道:“小子,你怎会来这里?”
文天浩大惊回顾,只见一个面目阴森的五十余岁道士,不知何时,到了身边八尺之处,正笑着面对自己。
这道士看来不是善类,但却陌生得很,前此从未见过,当下冷冷地道:“道长何来?”
道士一声怪笑道:“来道而来!”
“有何指教?”
“文天浩,你找到了最好的归宿之处……”
文天浩正应了一句俗语:“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愤然道:“道长这是什么意思?”
道士一咧嘴,用手朝水眼一指,阴森森地道:“你自己跳下去怎么样?”
文天浩不由发指,但心里却大惑不解,对方怎能一口便道出自己的姓名,而且看样子是冲着自己而来,不由怒声道:“我们素昧平生……”
“但本道爷认识你。”
文天浩心头一震,栗声道:“道长如何称呼?”
道士一斜眼,道:“不必问了,反正你我不会有再见面的日子了!”
文天浩手摸剑柄,目中透出了杀机,厉声道:“牛鼻子,你找死么?”
道士毫不在意地道:“别口出不逊,我们还有同门之谊……”
文天浩呆了一呆,暴喝道:“你到底是谁?”
“你小子定要知道么?江湖中有人叫本道爷‘逍遥真人’!”
“逍遥真人……没听说过?”
“没听说便算了!”
“你是冲着在下来的?”
“一半是巧合,你昨夜在赵家庄做好事,替人立碑,公然留了名。”
文天浩心头猛地一震,这:“不错,有这回事!”
道士嘿嘿一笑道:“小师弟,你可真滑溜,命也大,三番两次死不了……
文天浩愕莫名,脱口道:“什么小师弟?牛鼻子”
“逍遥真人”用手指比了一个双十记号,道:“你认识这个?”
文天浩登时气冲顶门,厉呼道:“原来你是‘无回谷主’那老匹夫的手下!”
“逍遥真人”拧声一笑,道:“索性让你明白,本道爷行四,你该叫我四师兄……”
“放屁!”
“怎么样,你自己跳下去,免我动手,说不定在龙宫里被招为驸马?”
文天法杀机大炽,看样子“无回谷主”已下令手下搜杀自己,五指一抓剑柄。
“逍遥真人”大喝一声:“去罢!”双掌电推,一股排山劲气,匝地暴。
文天浩剑未离朔,掌风已临,劲无伦,当场发震得跟踰退了四五步,这一来,距祸流水眼已不足三步。
“呛”地一声,剑在手,身形电扑……
“逍遥真人”怪笑一声,又是一道神山倒海的劲气凌空涌出。
文天浩离地扑举的身形,立被震得倒飞而回,登时亡魂尽冒,但对方的掌风太强劲,虽急连功下坠,竟然沉不下去。
这只是眨眼间事,“砰”然一声,落在漩涡之中,两个翻腾,沉入水眼。
他有如腾云驾雾一股的感觉,身体快速地下沉,沉向黑暗无氏深渊。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单纯的意念:“死!”
这意外,这样的死法,是做梦也想不到的。
接连几个漩滚,下沉的感觉消失,像一片浮木似的随波逐流,他想,溺水而死并不怎样难受,一点痛苦的感觉都没有。
水势愈来愈缓,手脚已触及水底地面,他试着站起身来,头部竟露出了水面,诤眼望处,迎面岸边,是一个巨大的石穴,穴内透出了亮光。
文天浩骇异不止,这是地底水道,自己落入水眼,被冲了这么久,怎会不死?自己根本不谐水性呀?
他用手拨水就岸,爬上石穴口,回望那黑洞洞的地底水道,不由心胆俱寒,虽没淹死,但在这种绝地,还是死路一条。
忽地,他发觉穴内的光线是从深处透出。
他这一喜,非同小可,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这不是出口么?
于是,他振作精神,怀着死里逃生的愉快心情,举步朝穴内走去,而更令他惊喜的是那柄与“谷中凤”交换的剑,竟然没有丢失,仍紧握在手中,当下仍执着剑,步步往里消。
转了一弯,眼前的景象使地骇然窒住了。
一道白石拱门,门顶挂了一粒明珠,这便是方才所见光线的来源,门里,是一条白石角道,不知通向何处?
想不到这水眼流经的地底,竟然有这等构筑。
冷森森死寂的空气,使他汗毛逆立起来,一颗心更是狂跳不止。
难道天下真的有所谓龙宫?那“逍遥真人”不是调侃自己到“龙宫”里招驸马吗?这委实太不可思议了。
他枯立了不知多久,才起勇起,进入白石拱门。
“沙!沙!”空洞的脚步回声,使他冷汗直流,像是被一些看不见的幽灵风随,一颗心几乎跳出了口腔。
走了约莫十余丈,甬道一分为二,又是两道拱门,门上依然有珠光照明。
他停了脚步,闭上眼,心想:“这不像是真的,莫非自己已死了,这是幻景……”
他用手在脚前重重戮了一指,很痛,仍是血肉之躯。
他猛一挫牙,自己死且不惧,还怕什么,闯吧!
于是,他开眼来,朝右首边的拱门走去。
到了门边,朝里一张,眼前陡地一亮,只见桌宛然,尽是白石雕琢,珠光耀眼,陈列了不少古玩器物,竟然是一间广大的石室。
他调匀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强镇紧张的心情,凝重地举步,踏了进去。
“什么人?”
声音冷漠得不带一点生人气息。
他全身似触电地一震,本能地横剑护身,目光电扫,只见石室靠里一方的居中,赫然摆了两具黑色的巨棺,却不见人影。
他只觉寒气直透顶门,毛发逆立,头皮发炸,四肢软靡。
这分明是地底墓室,看这排场,定是前朝的王公显宦。
难道世间真的有鬼不成?
想到鬼,不禁连打了两个寒,他想转身逃出这可怖的地方,但想到那水道,又打消了念头从那一声之后,再没声息。他想:“莫非是自己心虚,耳鸣所致?”
他用衣袖拭了拭滚落的开珠,硬起头皮,走近巨棺,伸手一摸,冰凉的,竟是两具铜棺,封得严丝合缝。
“来者何人?”
冰冷的声音再度传出。
他又是心头剧震,转身望去,那本来完整的白石墙,此刻竟已洞开一门,门里,又是一间石室,一片珠光宝气。
难道这墓室中住得有生人么?
心念之中,栗声道:“里面是人么?”
“是人是鬼,有何不同?”
这回他听清楚了,声音是发自里面的石室,但那回答,却令人毛骨悚然。当下竭力定了定神,道:“在下叫文天浩!”
“怎会到这黄泉地底来的?”?
“被仇家抛入水眼!”
“哈哈哈哈……”
笑声如九天雷动,加上回声,震得文天浩心神俱颤,耳膜欲裂,宛若置身惊涛骇浪之中。
久久,笑声止息,文天浩才回过一口气来,但已汗湿重衫了。
那冰冷的话声又道:“落入水眼而不死,这是异数,你水性极佳么?”
文天浩这时听出发话的是一个老人,同时,也证实对方的确是活人,怯念稍除,改口道:“晚辈毫不谙水性!”
“那你功力极高?”
“也谈不上。
“进来!”
文天浩镇定了一下情绪,还剑入鞘,举步入室。只见一个貌相清痈的锦衣老人,端坐在白玉桌旁的石墩上,双目精光迫人,当下忙施礼道:“见过老前辈!”
老人的目光在文天浩身上打量了一阵,陡地脸色一变道:“你敢说谎?”
文天浩一怔神道:“晚辈说谎?”
老人冰冷地道:“你到底是如何到此的?”
“晚辈业已陈明是被人追落水眼,漂流至此!”
“胡说!”
“晚辈没有胡说呀!”
“你身无水渍,根本不是落水的样子。”
文天浩倒是没注意到这一点,听老人一说,才低头检视身上,果然毫无水痕,同时陡然意识到落水之后,耳鼻似乎也没进水,这倒是件怪事?
他木然呆住了!
老人冷哼了一声,道:“快说实话?”
文天浩讷讷地道“晚辈也想不透……是什么原因!”
老人抬起右手,四指微曲,中指前伸。
文天浩蓦觉一楼无形的指风,上身来,但却没有异样的感觉。
老人收回手指,目中神光火炽,看起来相当骇人。
你身手不弱,竟然能抵挡老夫的“乾坤一指”而面不改色……”
文天浩经这一提,陡地恍悟过来,脱口道:“晚想起来了!”
老人灰眉一挑,道:“你想起什么来了?”
“晚……”心念一转,倏然往口,暗忖:“自己如说出“天魔衣”,这老人来历未明,如果对方起了觊觎之心,岂不殆哉。”
老人面色一沉,道:“为什么不说了?”
文天浩不善说说,一时转不过口来,一横心,道:“晚辈身上穿了一件‘天魔衣’,能避水火掌指刀剑。”说完,内心却忐忑不已,静观老人的反应。
老人惊声道:“天魔衣,那是武林至宝,老夫曾听说过,这就难怪了。”
文天浩见老人一脸正气,才放下心来,重施一礼道:“敬问老前辈尊号?”
老人的脸孔,经这一问,竟然起了抽搐。
文天浩大感困惑,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犯了他的忌讳么?
久久,老人面色稍,悠悠开口道:“老夫名号你暂不要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文天浩想了想,道:“晚辈看来……这像是墓室!”
“不错,是墓室,但也是绝地。”
“绝地?”
“老夫被困于此已三十年,无法出困。”
文天浩骇然大震,连退三步,栗声道:“老前辈被困于此三十年?”
“不错,三十年,老夫什么办法都想尽了,就是无法重回人间,三十年来,今天第一次与人说话,哈哈哈哈……”
老人又狂笑起来,那笑声使文天浩禁受不了,只好以手掩住两耳,直到老人笑声止歇,才放下了手,俊面一片通红。老人接着又道:“孩子,看你貌相清奇,骨骼不俗,是块上材,可惜进入这绝地,这与死亡没有两样,上苍的安排也未免太酷虐了。”
文天浩凄苦地一笑,道:“晚辈数历死劫,对生死二字已看得很淡。”
老人不由为之动容,朝对面的石墩一指,道:“你坐下来谈!”
文天浩告了座,忍不住问道:“老前辈被困于此三十年,既属绝地,赖什么维生?”
老人一笑道:“地底水道中鱼鳖取之不尽。”
“啊!是的,晚辈竟没想到,老前辈是如何被困的?”
老人目中射出了恨芒,但瞬即消失,叹息了一声,道:“与你一样,也是被人迫落的!”
文天浩惊声道:“老前辈也是被人迫落水眼而到此?”
“不错,三十年的活埋岁月,老夫壮志全消,连恨都没有了。”
“是谁迫落老前辈的?”
“你想知道?”
“晚辈只是好奇!”
“唉!往事那堪回首,不过,你既已到此,将伴老夫余生,告诉你也无妨,是一个极工心计,极美,也极淫荡的女子……”
“是个女子?”
“她是老夫的妻子!”
文天浩心头一震脱口道:“老前辈是被夫人迫落的?”
老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文天浩掩不住好奇之念,追问道:“尊夫人应该还在世上?”
“当然,如果不意外死亡的话。”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水性杨花……背夫别恋。”
“哦!尊夫人……”
“别如此称呼她,她的外号是‘天香妃子’!”
文天浩惊得直跳起来,栗呼了一声:“天香妃子!”
想不到当年风靡武林的尤物“天香妃子”是这老人的妻子,“天香妃子”肯下嫁这老人,证明这老人必非常人物,他想起了桐柏山的石塜,据矮老人说:“天香妃子”没嫁过人,自己却巧悉了这件秘辛……
老人惊诧地道:“难道你认识她?”
文天浩定了定神,沉声道:“晚辈见过她所建的石塜……”
“石塜,什么意思?”
“那石塜上有她的记号,一朵牡丹花……·”
“对,对,说下去?”
文天浩坐回石墩上,道:“墓碑上刻的是:‘”爱子高天柱之墓”’几个字。”
老人陡地怪叫一声,脸色剧变,双目暴,目芒有如利刃,“砰!”然一声巨响,那白玉石面的桌子,被老人一掌击得粉碎。
这突如其来的情况,使文天浩惊魂出了窍,骇然望着老人,手足无措。
老人目中突地淌出了泪水,悲声道:“他死了,他竟然死了,啊!”
文天浩倏有所悟地道:“高天柱是老前辈的……”
老人厉声道:“不要说了!”
文天浩一愣闭上了口,场面变得十分尴尬。
老人呆坐着,如泥塑木雕,显然,他内心相当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的情绪平淡了些,哀声道:“老夫能活到今日,实指望奇迹出境,有生之日,能重见爱子一面,想不到他竟夭折了……”说着,又是老泪纵横。
文天浩无词安慰这老人,只好缄口不语。
又过了片刻,老人开口道:“孩子,说说你的身世来历?”
文天浩悲愤地把身世以及遭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老人激动地望着文天浩道:“孩子,你的身世堪悲,值得人同情,你怎么会到水眼附近的?”
“晚辈盲目而行,不知不觉进入坟场……”
“哦!”
“晚辈在坟场中碰到了件奇巧事……”
“什么奇巧事?”
“晚辈停身一座古塜,听见冢内传出‘血剑令主’的歌声。”
老人霍然离座,激声道:“你认识‘血剑令主’?”
“是的,曾见过几面,但他蒙着脸,不识他的庐山真面。”
“你今年几岁?”
“晚辈二十三了。”
“你见过三十年前的人?”
“血剑令主业已重出江湖!”
“有这等事?”
“是的,便成立了‘血剑盟’!”
老人晃身上前,一把捉住文天浩的手臂,大声道:“你说的是真话?”
文天浩倒是被老人这意外的动作唬了一大跳,沉声应道:“晚辈没说谋的必要!”
老人全身发起抖来,好半晌才道:“那‘血剑令主’作为如何?”
文天浩咬了咬牙,道:“与传说中的完全两样!”
“邪恶?”
“差不多!”
“他自称‘血剑令主’?”
“歌声、血剑令、血剑留痕!”
老人怪吼道:“不可能,完全不可能……”
文天浩的手臂被捏得像是碎了似的,奇痛彻骨,不由自主地哼出了声,老人这才警觉地看开了手。文天浩红着脸道:“老前辈怎说不可能?”
老人目望室顶,不答所问,久久,突地激越的道:“孩子,你愿拜老夫为师么?”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使文天浩大感意外,心想,身处绝境,习武又有何用,但老人的神情却令人不解,这其中一定大有文章,反正出不去,离不开,答应了又何妨,心念之中,道:“晚辈愿意!”
“诚心的?”
“是的!”
“如此,拜师!”
文天浩恭恭谨谨地跪了下去,口里道:“弟子文天浩,叩见师尊!”说完行了三跪九叩的大“起来!”
“谢师父!”
“坐下!”
“弟子理应侍立”
“坐下听为师的话。”
文天浩只好在原位坐下。
老人脸露湛然之色,悠悠地道:“你知道为师的是何许人物?”
“弟子不知,请师父赐告!”
“为师的便是‘血剑令主’高如山!”
文天浩全身一震,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老人既是三十年前震撼了整座武林的“血剑令主”,那出现在江湖中的灰袍蒙面客该是谁呢?
心念之中,栗声道:“那江湖中出现的是冒充师父名头?”
“当然!”
“啊想不到,怪不得他行为爲人,与所唱的歌大相径庭庭。”
“你说他杀人也是留痕?”
“是的,一道血痕,在颈项之间!”
“血痕?”
“是的!”
“不是淡淡的红痕?”
文天浩心中一动,讶然道:“这有分别么?”
“当然,将来你会知道!”
文天浩有如梦幻一般的感觉,这真不像是事实,自己面对的,是不可一世的巨擘,“血剑令主”,而且竟然被他收为传人,太奇妙了。
他激动得全身簌簌直抖。
突地,他又想到了古冢歌声,不由道:“师父,弹剑作歌的是您老人家?”
“不错,为师的借以维持生趣,在绝望中活下去。”
文天浩离座而起,激怒地道:“师父,那这墓室是在古冢之下了?”
老人颔首道:“是的!”
文天浩星目大,道:“既然歌声能够透出,以师父的功力,难道不能破墓而出?”
老人苦苦一笑道:“如能,为师的愿甘心待在这里三十年么?”
文天浩惑然道“这……为什么不能?”
“你随为师的来看!”
说着,站起身来,在壁间一按,一道暗门“格格!开启,一间更大的石室呈现眼帘,文天浩怀着激奇的心情,随在老人身后,进入石室内的布设,像是寝宫,豪奢已极,接连开了数重暗门,来在一条宽障的白石角道中,眼前巨大的石块堵塞了角道的前段,像是坍落的。
老人用手一指,道:“看顶上!”
文天浩抬头一看,黑黝黝的,石砌崩落出丈许大一个窟。
老人捡起一块碎石,向上抛去,“锵!”的一声,弹了回来。
文天浩惊呼道:“是铁的?”
老人点头道:“不错,墓室之顶,石砌之后,复以生铁汁浇灌,谁有这能耐破之而出?”
文天浩倒抽了一口凉气,原先的振奋,化成了沮丧。
老人已看出文天浩心意,悠悠地道:“孩子,不要气馁,我们慢慢再设法寻找出路!”
文天浩点了点头,道:“师父,这很奇怪,既然墓室被生铁浇灌封死,声音如何能传出去的呢?”
老人眉头一紧,道:“唔,这有道理,我们慢慢再查,现在且先到前面进食,想来你也饿了……”
经这一提,文天浩顿感飢肠辘辘,随老人转到另一间小石室中,只见室中摆了些鱼虾龟鳖之类,竟然还有柴薪火烬。
文天浩好奇地道:“师父,这些柴薪何处得来?”
老人莞尔道:“一切取之于水,水道中不时有浮木漂来的!”
“啊|”
生起了火,师徒俩在火上烤鱼虾充飢。
饱食之后,老人带文天浩到另一间石室中,文天浩一眼便看到壁上挂了一柄古色斑霉的长剑一袭灰袍,一个头套,不禁脱口道:“师父,这是您当年在江湖中所用的行头?”
“不错,孩子!”
“这墓室很复杂?”
“为师的摸索了数年,才明白所有构筑与角道,桌上有图,是为师绘的,你仔细看看记住,便可畅行无阻,这间石室,作为你安身练功之所,明天我们开始练功……”
“师父,地底无日月,师父如何计算日子的?”
“这里有“滴漏”,本是殉葬之物,被为师的用上,漏雨尽为一日,便作上一个记号,满三百六十个记号为一年。
“那昼夜又如何分的呢?”
“这个……无法分了,只能记日。”
“师父何时开始计算时日的?”
可能被困数月之后,这段时日,无法计算。
“哦!”
“这段误差虽大,但还不致影响到年份。
“是的,如照江湖计算师父失踪后的年数,正好是三十年整。”
“这就是了,现在你憩歇吧,时问到我叫你!”说完,出室去了。
文天浩心情紊乱,凄凄惶惶,那里能定下来安敬,浏览这石室之内,一切衾帐被褥,俱是罕见的稀品,宛然如新,这可真是奇怪,这古冢墓室,不知建于何朝何代,这些纵是上等丝缎绫罗。也早该朽坏了,真是匪夷所思。想不透,只好闷在心里。
移近桌旁,果见桌上有一幅墓室图,举凡通道暗门等等,均有详细的注明,一日便能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