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用指”拨,这:“把“天魔衣”除了吧,指力无法透过。
文天浩依言褪去了外衫及“天魔衣”,只留内衫。
老人重新伸手探摸,忽地惊声道:“奇怪,你“生死玄关”之窍已通,该属上等功力,但你内元大嫌不足……”
文天浩想了想,道:“晚辈曾被一种专伤心脉”的掌力所伤,几乎不治,内元损失过半。
“这就是了,不然不会有这异常现象,这个……”顿了一顿之后,像是突然下了决心似的接着道:“为师的成全你!”
文天浩怔怔地望着这一代巨魁,不知他要如何成全自己?本来身处绝地,脱困无望,纵使习得了无敌之技,到头来还是归于虚空,但能获这奇缘,得以列江湖第一令的门墙,这是梦想不到的事,心中仍有一份虽言的狂喜。
如果不是迭遇阻挠,早已拜桐柏山矮老人为师,便没有这番奇遇了,造物弄人,实在奇幻莫测。
老人一手按上文天浩“华盖穴”,另一手附于“命门穴”。
文天浩立即意识到是一回什么事了,不禁说口道:“师父,您老人家要做什么?”
老人沉凝万分地道:“为师的要用‘开顶大法’,把本身功力输给你。”
文天浩不由发急道:“师父,不可”
“听着,若非如此,你无法接受为师所传的武功。”
“但师父……”
“为师的已决心不出江湖了,你便是为师的化身。”
“师父……”
“闭目垂帘,抱元守一,准备接引。”
一股热流,从一华盖”大穴缓缓流入
文天浩知道拒绝已不可能,此刻如稍一不愼,便将两受其害,后果不堪设想,于是只好急速收心神,闭目内视,以本身真元接引。
只听老人凝重地道:“将本身真元运至尾闾,快!”
文天浩照着做了。
老人又道:“过肾关、夹背、双开、天柱、叩泥丸宫。”
文天浩一一照做,因为他“任督”早通,故毫无阻滞。
热流滚滚涌入,混融在本身真元之内,形成了一股巨流,遇身顿如火焚。
老人接着又道:“下神庭、渡鹊桥、重楼、降宫、黄庭、气海、沉丹田。”
文天浩心施为。
老人再道:“反复运行,不可稍懈。”
热流不断浪入,文天浩但觉犹如置身炽烈的火炉中,汗出如注,似乎骨焦肉化,那滋味,如非身受,决无法想象。
手掌不知在何时移去。
文天浩心无旁念,周而夜始,不息地运行,一百周天之后,炙热之感逐渐消失,输入的功力已与本身真元完全融合,两百周天之后,顿觉愚浊潜消,清灵畅远,金水满盈,灌注百骸远到了前所未有的至高境界。
功果圆满,文天浩气血归经,缓缓开眼来,一看,不由激动欲狂,只见师父盘膝坐在榻前地上,神情委顿,而更惊心的是那灰白的须髪,此刻竟已完全变白,像是骤然之间老了十岁。
文天浩一飘下榻,跪倒师父身前,感激的泪水,滚滚而落。
不久,老人开眼来,悠悠地道:“起来,勿效妇人女子之态。”
文天浩颤声道:“您老人家天高地厚之恩。叫徒儿如何报答……”
老人缓缓起身,扶案而起,道:“既为师徒,这些话全属多余,起来!”
文天浩再拜而起,望着老人失神的双目,泪水又忍不住直泻而下。
老人连连点头,道:“孩子,看你的表现,宅心仁厚,为师的没做错,但有一样必须记住,为师的行事准则是以杀止杀,以力服力,对宵小邪辟之流,决不动妇人之仁。”
“是的,徒儿谨记。”
“不必为我失去真元而担忧,三十年前的‘血剑令主’,已在你身上复生,为师的元气,慢慢可以恢复……”
当然,这只是宽慰之词,文天浩当然明白,师父有生之年,能恢复一二成以延天年,便很乐观的了,心中更是感动莫名,口里恭谨地又应了一声:“是的!”
“为师的要去歇憩一阵,你饿了自去饮食,然后多多调息,到时再傅你心法。”
“谨遵师父之命!”
老人蹒珊地出室而去。
文天浩躬身送师父出室,然后把“天魔衣”与外衫重新穿好,虽不知耗去多少时辰,但肚子,确是饿了,于是自去饮食。
行动之间,但觉身躯归然欲举,足尖微一沾地,便飘出好远,前后判若云泥。
饱食之后,又回房运功。
他尽力抑制那身困绝境的意念,怕妨碍了修为。
这中间,他进了两次饮食,算起来,该是另一天了,老人出现了,传了内功心法,老人的武功路数,别出蹊径,大异武林常轨玄奥艰深。
在不见天日的墓室中·文天浩全神浸淫在神奇莫测的武功中。
百日之后的一天,老人郑重地取下壁上悬挂的古剑,要文天浩下跪,然后道:“自今日起,你开始修习剑术,此剑虽名‘血剑’,但不流侠义道之血,违之必遭天谴,现在授予你,你便是‘血剑’主人!”
文天浩激动非凡,双手接过,高举于顶,诚敬严肃地道:“徒儿终生不渝师父金训!”
“起来!”
“谢师父!”
“现在拔剑来!”
文天浩如命拔剑,只见这,“血剑”与众不同,剑身呈暗紫色,毫无光泽,像是一柄蚀的铜剑,文天浩持剑的手有些头抖,他想到此刻所持的,是三十年前,使武林为之头栗的“血剑”。
老人沉声道:“面向外壁,功贯剑身!”
文天浩照所习内功心法,将全部真元,注向剑身,修地,剑身顿泛赤芒,一道血红的芒尾,自剑尖透出,约丈余之长,的确令人骇异。
老人哈哈一笑道:徒儿,为师的当年剑尖吐芒,不过九尺,如今你已达丈二,胜为师的多多,此剑不须触物,剑气所达,即可伤人,现在收剑。
文天浩一颗心狂不止,依言收了剑。
老人开始授剑诀。
※※ ※※ ※※
又过了百日,剑衡已告大成。
老人把自身的经验阅历,以及武林中一切规矩掌故禁忌,不殚其详地说与文天浩。
武功习成,文天浩跌回了残酷的现实中。
在这绝境绝地之中,抱恨以终么?
习成了绝世身手,又有何用?
师父称自己为他的化身,一新一旧两个“血剑”之主,却埋在地下。
当然,他是不甘心如此永远沉埋的,他必须竭尽所能,冀求脱困,于是,他开始搜索,揣摩何以歌声会自墓石泄出墓外。
他的心神,全贯注在被铁汁封死的墓石出口之处,他用指敲击每一寸石壁,细察每一条砌缝,锲而不舍,不知时日之消逝。
这种精神上的折磨是惊人的,文天浩渐渐感到有一种发狂的征象,心烦气躁,焦灼难安,老人对此也非常忧急,文天浩正当血气方刚之年,定力耐力,却不能与老人相提并论。
不知是第几天了,文天浩枯坐在被落石半埋了的斜伸石粉上,目注淡黑的石顶,心头泪涌着一种亟欲发泄的冲动。
望着,望着,他忽然发觉角道壁顶兴铁壳相连之处,似有一条几乎无法分辨的隙缝,于是,他站起身来,飘身倒贴顶壁相交之处,仔细一看,果然有一条分宽的隙缝。这一发现,使他惊喜欲狂。
他飘身落地,取好位置,双掌贯足十二成功劲,猛朝那方有裂隙的巨大砌石劈去。
“隆!”然巨响声中,那方砌石,竟然翻落过去,露出了一个大窟。
他激动得发了呆,木立原地。
老人闻声而至,急声道:“怎么回事?”
文天浩用手朝壁顶窟指了指。
老人抬头仔细观察了一阵,老脸顿抽搐搞,栗声道:“孩子,你上去看看!”
文天浩如梦方醒般地“啊!”了一声,飘身上了窟口,探头一望,竟然又是一间石室,这是老人从未发现的,所以图上没有绘出来。
从砌石的厚度看来,足有八尺,是变层嵌砌的,难怪在敲击石壁之时,没有空洞的回声。
老人急切地道:“孩子,你看见什么?”
“一间石室!”
“噢!又一间石室,里面是什么?”
文天浩整个身躯钻入窟中,向下一张,不由骇呼道:“师父,是两具棺材,和里面的一模一样。
“啊!”
“还有……”
“还有什么?”
“一些骷髅!”
“骷髅?”
“是的,看来不少。有……八具。”
“你等着|”
老人回身奔了出去,不久去而复返,手中持了一粒明珠,耸身攀上了窟口,他的内元虽已输给了文天浩,但残存的一二成,仍是不可轻视的。
“孩子,下去!”
文天浩飘身下落,老人也跟着坠下,珠光一照,眼前一切尽入眼底,这石室不小,足有三丈见方,四周围上下,一样的白石砌成,两具铜棺,摆在正中,四下里散着白骨贴体,有的仍十分完整。
靠正面,裂开了一道数寸宽的隙缝,有沙土渗入。
老人跌坐棺上,望着那隙缝出神。
文天浩用手探了探隙缝,抓出了一握土,激越地道:“师父,土,土,外面没有灌铁汁。
老人以异样的声调道:“孩子,你坐下,平静些,让为师的想上一想。”
文天浩依言就地坐下,怔望着老人,但仍遏制不了内心的狂动。
久久,老人双眼一亮,道:“孩子,为师的明白了!”
“师父明白了什么?”
当初造这墓的人,严有曹孟德之风,极富心机,怕死后有人掘塜,所以造了内外二层,这一层是假的,真的在内层,那些建内墓工人,下场如何,不得而知,而眼前这些骷体,乃是建这外墓的工人,你看到这些工具么?”
文天浩悚然扫了地下一眼,点了点头,道:“师父分析得极是,但那封墓之人呢?”
“当然无法幸免。”
“师父怎么知道的?”
“这类事不乏先例,营建此墓时,死者仍在人间,尽可随意安排……”
“死后归葬呢,岂不机关尽泄?”
老人一笑道:“孩子,你没想透,营建这类墓室的,或为巨奸大恶,或为豪门首富,均有死被侵扰之虞,所以才有这种打算,而这一切,生前俱已完成。
文天浩剑眉一紧,道:“徒儿仍是不解?”
老人沉缓地道:“为师的也是忽然想透,死者不会没有后人,死后的一切,自然早有安排,那水眼地道,便是入葬的秘密通道,那地底水道可能极远,据为师推测,这地道可能是天生的地下裂隙,被死者发现之后,将机就计,想出了这一招绝招……”
文天浩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老人接下去道:“死者安葬入穴之后,抬柩的工人与执役的必须循原道离开,而那水眼,是早经开凿的,待那些知道墓室秘密的人,行至中途,死者后人按照原先计划,以某种方式,决口灌水,于是那些无辜悉遭灭口,地下水道由此形成,这墓室也成了绝地。”
文天浩着实佩服师父的这番推理,容道:“您老人家分析得极是,徒儿明白了。”
老人目注圣间隙缝,迫:“现在你试行挪下那砌石!”
文天浩掌上连功,插入裂隙,然后用力扳动,没多大的事,一块千斤百石,被移落墓穴,空穴中现出了积土。
老人欢然道:“孩子,这是你的福缘,能寻到这条生路!”
文天浩心中的振奋,当然也达到了极致,颤抖着声音道:“师父,这是您老人家的洪福!”
“哈哈哈哈,好了,都是一样,反正可以重见天日了。”
“待徒儿再探索一番。”说完,进入那砌石移开后留下的孔洞,一阵刺鼻骚味,令人欲呕,一个径尺的穴道,斜通向上,不由回头大声道:“师父,是个野狐穴,怪不得您的歌声会透到墓外。”
“啊,有多深?”
“可能一丈以上。”
“见天光么?”
“一丝丝。”
“好,顺穴掘土。”
文天浩掌上运径,横砍竖切,积土纷落。
突地,一道亮光,直射入穴,穴口可见茂密的野草。
他停下身来喘息,半年多来,他第一次见到天光,这天光,扫除了绝望。
“孩子,通了么?”
“是……是的……师父!”
“是白天么?
“是……是白天!”
“啊!想不到三十年后,重睹天日,孩子,出去看看!”
文天浩兴奋万状地向穴口,探头一望,青天皓月,原来是个满月的夜晚,他出了穴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想仰天长啸,但一想止住了。
穴内,传来师父的声音:“孩子,怎么样?”
“师父,是月明之夕。”
“哦!”
“师父,您出来看看?”
“现在不必,三十年过去了,不争这一刻,孩子,小心行藏!”
“是的!”
文天浩目光如电,四下里扫瞄了一阵之后,才注意到这出口,原来竟在墓侧的丰草中,狐穴鼠窝,在坟场中是司空见惯的,所以无人加以注意,同时从这巨冢的外表看来,他没有特殊惹眼之处,所以没有被盗墓贼者光顾。
老人再次催促道:“孩子,下来!”
文天浩抓了些野草枯枝,倒入洞,掩了洞口。
师徒俩回到内墓的石室中·老人示意文天浩坐下,然后才徐徐啓口道:“孩子,我们师徒要分别了……”
文天浩顿感一阵酸楚,半年来,身处绝境,师徒同一命运,亲如父子骨肉,一旦言别,焉能不生依恋之情,当下黯然道:“师父,徒儿……”
老人打断了他的话道:“孩子,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何必斤斤于离合,如果没有寻到出路,你将继为师的老死尘穴,也就无所谓聚散了,这是天意,‘血剑’将重振武林道,能有今日,为师的已感出于望外了。”
“师父,你随徒儿一道……”
“不,为师说过,此生再不出江湖了。”
“如此徒儿居心何安?”
“痴儿,我们师徒并非诀别,何必感叹于怀。”
文天浩呆望着这因成全自己功力,而在一日之间白头的恩师,内心难过已极,红着双目道:“师父,徒儿再侍奉您些时”
“不必,你今晚便离这墓穴。”
[今晚?”
“不错,就是今晚。”
文天浩低了低头,凄声道:“师父,准徒儿随时来叩谒您老人家么?”
“可以,但必须待你办完三件大事之后。”
“请师父明示?”
老人双目大张,一字一句地道:“第一件大事,以‘血剑’杀那假冒为师名号之人。”
文天浩恭应道:“这是徒儿必之事,即使没您老人家吩咐,徒儿也要,请问第二件?”
“查明我子高天柱的死因。”
“徒儿谨记,请问第三件?”
老人脸色突转凄厉,好半晌,才咬着牙道:“提‘天香妃子’的人头来见我!”
文天浩心头一震,站起身来毅然然的口吻道:“徒儿誓必完成恩师所命。”
老人起身道:“你收拾衣物吧,为师的去去就来!”
文天浩一身之外无长物,没什么可收拾的,老人离去,他只站着发呆,他一方面兴奋于此番出江湖可以快意恩仇,一方面又哀感于师父仍要留在这不见天日的墓穴中,渡那孤凄的月,师恩重如山,如何方能报答呢?
不久,老人去而复返,手中提一个小小锦袋,傍桌坐定之后,道:“这锦袋你可贴身佩挂,里面是些金珠,供你江湖用度,另外是‘血剑令’!”说着,从袋中取出一柄血红小剑,在文天浩眼前照了照,又放回袋中。
文天浩垂首肃立,内心激动不已。
老人又从壁上取下灰袍及面罩,放在桌上,道:“孩子,衣袍携带不便,但你以‘血剑令主’身份出现时,必须用他,你还是带在身边,记住,‘血剑’出鞘,不伤人不回,你愼用之。”
“是的!”
“还有,‘血剑令主’从未不教而诛,必要时,得先传‘血剑令’!”
“是的!”
“你出墓之后,把穴口封堵。”
“徒儿想先办些日用之物与师父……”
“不用,你现在乘夜走吧!”
文天浩想再说些什么,但喉头似被东西哽住,说不出来,只好强抑悲怀,噙着两眶痛泪,上锦袋,腰间仍悬自己原来的剑,那柄“血剑”,用灰袍裹了,提在手中,一切停当,仍站着不动。
老人眼圈一红,用手拍了拍文天浩肩头,悠悠地道:“孩子,你该走了!”
文天浩双膝一曲,跪了下去,泪水也跟着滚落,哽咽着道:“师父,徒儿有个请求。”
“你说罢?”
“待徒儿办完师父交代的三件大事,本身仇清怨了之时,请师父出此墓穴,另觅栖身之所,由徒儿奉养天年。”
“孩子,难得你有这番心,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不,师父如不答应,徒儿不起来。”
老人被感动得老泪纵横,许久才叹了口气道:“好,为师的答应你!”
文天浩再拜而起,依依不舍地出了墓穴,遵照师父指示,封了穴口,然后拔些野草掩去痕迹。
月光清冷如冰,天宇深净无尘,但这凄凉的荒近,仍显得有些阴森。
文天浩下意识地转到墓前,坐在坟台上。
半年前,他坐在这里,听到了那震武林的歌声,半年之后的今夜,他又坐在同一地方,景物依旧,但人已不是半年前的人了。
月过中天,他缓缓姑起身来,望着纍纍荒场,心想:“一代之雄的师父,便栖息在这一片荒坵之下。”
耳边,起了师父说过的一句话:“三十年的活埋岁月,老夫壮志全消,连恨都没有了这是多么痛心的话,多残酷酷的现实。
是自己重新点燃了师父的恨火么?
烧吧!让这恨之火炽烈地燃烧,焚尽那些邪辟之辈,奸婪之徒!
一种潜意识的冲动,使他不由自主地引吭高歌:
“弹长铗而歌兮,强梁丧胆!
挥血剑而舞兮,肖小夺魄!
以杀止杀兮,正义伸。
以力服力兮,武道扬。”
歌声激荡长空,余头久久不遏。
他第一次吐出了心中抑郁不平之气,豪雄之慨,油然而生。
他对这荒近,深深做了一番巡礼,口里喃喃道:“师父,别了,但愿不久便来奉迎您老人家!”说完,弹起身形,如一抹淡烟般飘离。
奔了一程,眼前现出一个大荷塘,文天浩心中一动,刹住了身形,暗呌了一声:“赵家庄!”
血淋淋的往事,奔赴心头,半年前的一夜,自己巴巴自桐柏山赶来此地,要向“七指婆婆”师徒传警,来迟了一步,“七指婆婆”与赵妍冰双双被害,庄丁下人,也遭了劫,赵妍霜却落入了“天庆帮”总护法韩天寿之手。
赵妍霜现在如何?她是甘心从贼,还是已遭了意外?
想到这里,不禁有些英雄气短。
荷塘右侧,便是赵家庄,不知现在已变成什么样子了?
他不期然地又想到了那以“心剑”作记号的神秘女子,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能搏杀“地狱屠夫”那等高手,其功力是可想而知的,她从客店留帕,中途杀人,以迄赵家庄伸手,似乎或多或少与自己有关系,她的企图何在呢?难道又是为了那半部不明下落的“天福宝卷”?
于是,连带的他想起了待己如弟的“谷中凤”。此刻,她也许已经与欧阳公子见过面了,半年的日子不短,她是否已回大洪山隐仙谷?她回山之后,如何向她师父“有求必应”交代自己与她的事?
心念未已,破风之声倏忽传来。
文天浩心中一动,一见身隐入暗中。
月光下,六条人影,绕塘边奔来,在距文天浩隐身之处不远停了下来,赫然是五名劲装佩剑武士,其中之一,似是四人之首,开始发令道:“我们五人负责荷塘北面的警戒,注意,发现情况时,只许传暗号,不许现身,不然一百条命也活不了!”
其中一个道:“江头目,我们这是白费!”
“为什么?”
“试想,以‘血剑令主’之能,我们能发现他的行踪么?”
“徐老三,你不想受帮规制我罢?”
那武士吐了吐舌,头闭口不语。
文天浩却大感骇异,这批人在此地布哨,又自称本帮,难道这赵家庄成立了什么新的帮派?
他们口中的“血剑今主”是否那冒充师父名号的令主?这倒是真巧,甫一离开墓室,便碰上对方,师父交代的三件大事,今晚便可了却一件。心念之中,精神大振。
只听另一个武士开口道:“为什么‘血剑令主’专一与本帮作对?”
那头目道:“我们这些小脚色最好不要问这些!”
那名武士仍喋喋不休地问道:“是谁说‘血剑令主’今晚光临?”
“探事的急报在坟场附近总见他的歌声。”
文天浩心头一震,原来他们说的是自己,自己一时兴发,在坟场高歌,想不到已被对方探子听到了。
那头目一挥手,大声道:“快找地方藏身,说不定”
那四名武士各各打了一个冷战,像是一血剑令主”真的已到了似的,立即弹身……
文天浩心念似电一转,冷喝一声道:“不许动!”身影一晃而出。
那四名武士,闻声身形一滞,连人影都不曾看清,便被点倒,而且四人倒地几乎不差先后。
那名头目,亡魂尽冒,脚?手软,站在原地,觳觫不已。
文天浩业已隐回原处,冰声喝问道:“报上来历!”
那头目似发寒疟毅的抖个不停,上下牙齿打战,久久,才迸出一句话道:“阁下……何方高人?”
“你不配问,快说!”
“小的……小的……天庆帮陈留分舵……外堂头目李申。”
文天浩登时恨火中烧,杀大炽,“天庆帮”血洗赵家庄,劫走了赵妍霜,还把庄业据为分舵,的确令人发指。
当下又道:“你们分舵主是谁?”
“不……知道!”
“什么,你不知道?”
“的确不知道,平时……是由分舵掌令传令……”
“分舵掌令是谁?”
那头目口里支吾着,弹身便……
“呀!”仅只半声惨叫,便踣地不起。
文天浩迅快地着上灰袍,戴上面罩,两柄剑左右佩挂,这种佩剑方式,江湖中可说绝无仅有然后,施展师门独傅“移音之术”,发出歌声:
“门弹长铗而歌兮,强梁丧胆!
挥血剑而舞兮,肖小夺魄!……”
歌声似远又近,忽东忽西,令人无法捉摸。
歌举,人已来到庄门外的林中,这一路桩卡密布,但谁也没发现他的踪影,倒是歌声甫和,暗号频传。
此刻,由于歌声传出,整个分舵,已笼罩恐怖的气氛中。
庄内,业已展开了应变措施,身份高的,纷纷藏匿,只留下一些头目,带着手下,仓皇失措地虚应故事,照常巡查警戒。
对方判断,以“血剑令主”之尊,绝不致对这些小喽啰出手。
庄门洞开,四名黑衣武士分列两旁,两盏高吊的气死风灯,吐出昏黄的光亮,在明亮的月光下,显得可怜而无力。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半丝声息。
一条人影,鬼魅出现庄门之前,灰袍蒙面,腰悬双剑,不问可知,他便是“血剑令主”第二文天浩。
四名武士,一见这蒙面怪客现身,登时面如土色,八只眼睛全发了直。
文天浩昂首挺胸,大步走向庄门。
四名守门武士,惊怖至极地向后退身,没有人敢开口发问。
文天浩旁若无人地进入庄中那些巡的武士,一见文天浩现身,立即掉头走避,穿厅过院,直入内宅,什么人也碰不到,更没有人出声发问。
整座庄宅,不见半星灯火,仿佛全已入睡了。
文天浩陡然省悟自己这样做是失策,谁敢撄,“血剑令主”之锋呢!
要挑这分舵,必须找那些为首的,但毫无疑义绝无人敢出面。
庄宅是属于赵妍霜的,当然不能放肆杀人。
心念之中,忽然想到了一个计较,运足真气,以内功改变嗓音发话道:“限明天日落之前,撤离此间,否则鸡犬不留!”说完,引吭而歌,破空逸去。
歌声渐去渐远,终至不可复闻。
“血剑令主”业已离去,藏匿的纷纷现身,在大厅集议,撤去分舵,不是件小事,直接影响到“天庆帮”的名声,而且这恐怖人物既已放下话,当然不会虚声恫喝,鸡犬不留四个字,充满了血腥的意味,的确是令人战栗。
文天浩绕到荷塘边的林中,准备改变面目……
就在此刻,忽听不远处的林中,传来了一阵女人的哭声,其声凄切,如怨如诉,丝丝缕缕,飘荡空际,尤其在这郊野深宵,倍觉感人。
文天浩大是骇异,此时此地,怎会有女子的哭声?
这四下里,全是“天庆帮”陈留分舵派出的暗卡这哭声多么突兀?
哭声绵绵不绝,令人听了牵肠挂肚,油然而生悲念。
文天浩想起了音容不记得父母,失踪的胞姊,惨遭不幸的方伯父……
不知不觉,酸泪沾襟,不由自主地移动脚步,循哭声走去。
方只走了两步,突见无数暗卡,纷纷现身,像梦游者似的朝哭声走去,登时心中一动,清醒过来,顿时出了一身冷汗,灵台明净过来。
心里暗忖:好属害的哭声,自己这高的定力,竟然差一点爲其所惑。
一念复明,那哭声听在耳中,便不似先前那样感受了。
这发哭声的是什么人?
目的何在?
但有一点可以认定,这女的定是邪门人物。
约莫半盏热茶工夫,哭声戛然而止,空气顿呈死寂。
文天浩好奇之念大量,认明方位,掠了过去。到了自己入庄前,点倒那五名哨卡的地方,一看,不由头皮皱了炸。
只见林中地上,横七竖八,了一地的人,不下五六十人之多,走近一看,都已断了气,没有半个活口,略一检视,发现是被点了死穴。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
好残忍的手段,片刻工夫,断送了数十条人命。
死的,自然全是“天庆帮”分舵的桩卡。
文天浩虽无对该帮分舵这些小角色下杀手的意,但由于本来存于心中的恨,故也没有怜之念,只是对这发出哭声人神志,然后下狠手的女子,感到莫测,不知她何以要对该帮弟子,辣手追魂?
哭声再传,已到了庄外的林中。
文天浩幽灵般循声掠了去。
林中,一个黑纱蒙面的黑衣女子,斜倚树身,口中发出阵阵哀啼,单祇形象,便足以令人心悸,使人不期然地想到妖魔鬼怪。
不久,只见庄内庄外,人影陆续出现,个个泪痕斑斑,木然走入林中。
那黑衣蒙面女子,口里哭声不辍,娇身缓缓移动,迎向来人,一一指戮。
“砰!砰……”
那些人毫无反抗,仅在被点之后,喉头发出一声轻“嗯!”便栽了下去。
这情景,看得文天浩心惊肉跳。
照这样下去,全分舵的人,会被她杀光。
但文天浩无意加以阻止,因为他已经以“血剑令主”的身份发了话,限令该分舵在明天日落之前撤离此地,也许,明晚,他也会这样敬。
人,不断的来,尸体不断的增加。
文天浩出道以来,从未见过这样邪门的事,心头自不免有些颤栗。
这女人似乎不把杀人当回事,像儿戏似的,一指一个。
突地,一声震天巨吼,破空传来,有如春雷乍发,黑衣蒙面女子停了哭声,紧接着,七八条人影,一齐涌现,当先的是一个虬髯老者,到了现场,立即散开呈半月形围住那黑衣蒙面女。
黑衣蒙面女阴森森地道:“来者通名?”
虬髯老者目光一扫林中的积尸,咬牙切齿地道:“老夫何云,‘天庆帮’陈留分舵掌令!”
黑衣蒙面女唔!一声,又道:“你们分舵主呢?”
掌令何云不答所问,怒声道:“芳驾够得上心狠手辣四个字。”
黑衣蒙面女语冷如冰珠地道:“也许尚不止此!”
“芳驾因何与本帮作对?”
“因为我喜欢杀人!”
“什么,喜欢杀人?”
“不错,但只限于‘天庆帮’!”
掌今何云怒哼了一声道:“芳驾什么来路?”
“你还不配问!”
“芳驾以为本帮无人么?”
“天庆帮自帮主以下,每一个人都该死!”
“咱哈!”连声,连何云在内,一共八人,全亮出了兵刃。
黑衣蒙面女冰声道:“你们上吧,本姑娘不耐久等!”
掌令何云欺身上步,其余的七人,跟着进迫,八柄剑寒光闪闪。
黑衣蒙面女暴笑一声,双袖交挥,在身侧划起圆圈,那样子像在婆娑起舞!毫无火气,不知她在弄什么玄虚?
掌令何云等已欺近黑衣蒙面女身刺丈许之处,突地全停了脚步,个个面上露出了如醉如痴之色,根本忘了出手。
文天浩心头大震,这是什么邪术?
黑衣蒙面女双袖越挥越疾。
文天浩越看越觉不解,这女子诡秘得令人感到可怖,她自称姑娘,想来年纪不大,但声音却失去了少女应有的娇脆。
蓦地,八人之中的一人,口鼻溢血,栽了下去。
文天浩心弦为之一凛。
其余七人,恍如未觉,似乎心神已完全被控制。
“砰!砰!”
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俱是口鼻溢血,最后,剩下了掌令何云一人。
黑衣蒙面女双袖一歛,停了下来,望着何云道:“你功力不俗,竟能支持到最后,但你依然活不了……”随着话声,右手缓缓扬起,照何云心胸之间遥遥虚拂。
暴喝之声,倏告博来:“何物妖魅,敢来此恣意逞凶?”
一条宽“大袖的人物,倏忽而现。
也就在同一时间,掌令何云口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凄哼,“嗯——”七孔溢出了鲜血,仰面栽了下去,扭动了数下,便寂然不动了。
现身的,是一个面目阴沉的老道。
文天浩一见这老道现身,登时杀机直透顶门,对方,赫然正是,“无回谷主”的第四弟子“逍遥真人”,也就是半年前把文天浩迫落水眼的人。
他怎会在此出现?
听口气,他似已被“天庆帮”罹致,不知他在该帮算是什么身份?
心念未已,只听黑衣蒙面女子冷凄凄地道:“你也是‘天庆帮’的人?”
“逍遥真人”阴恻恻地道:“是与不是,你管不着……”
黑衣蒙面女截断了对方的话头,道:“老道,是与不是,关系很大。”
“什么意思?”
“如果你老道不是该帮爪牙,便网开一面,让你活着离开。”
“如果是呢?”
“那你便死定了!”
“照这么一说,妳是存心与‘天庆帮’敌对?”
“不错!”
“逍遥真人”目光扫了一遍现场积尸,冷厉地道:“不论该帮与你何仇何怨,冤有头,债有主,以这种残酷手段对付人家这些二三流弟子,未免有伤天和罢?”
黑衣蒙面女冷嗤!”了一声道:“少废话,你不是的话,趁早滚!”
文天浩业已按捺不住,仇人就在眼前,还等什么,正待现身出去,忽地心念一转,自己应该以文天浩的本来面目杀他才对,而自己此刻,仍是“血剑令主”装束……
一阵鸡啼之声,遥遥傅至。
黑衣蒙面女突地一跺脚道:“嗨!鸡鸣了,这夜何其短,得走了!”
“逍遥真人”突地向后退了数步,栗声道:“妳是‘断肠鬼巫’的传人?”
文天浩登时心头大震,这“断肠鬼巫”,是一甲子前独一无二的女魔,在墓室中时,曾听师父提及,但师父判断此魔可能已不在人世,论年纪,当已在百岁开外,师父出道之时,也仅是听人说过,未见其人,因她早已绝迹江湖,想不到六十年后的今日,会有她的传人出现,怪不得这女子如此邪门。
对了,师父会说“断肠鬼巫”功高莫测,邪恶到了极点,致人死命于哭笑之间,她有一个古怪的规矩,日落之前,鸡鸣之后,决不现身杀人。“逍遥真人”定是从黑衣蒙面女刚才一句话中,判断出她的来历。
黑衣蒙面女冷阴阴地道:“牛鼻子,你真的还有点见识!”
这话,等于是承认了她的来路。
“逍遥真人”再退了两步,道:“姑娘杀人必有原因?”
黑衣蒙面女突地发出了一长串凄厉的笑声,黑影一闪,如鬼魅般消失,笑声渐去渐远,只一会儿工夫,便不复闻。
文天浩急解衣袍,抓落面巾……
“逍遥真人”走近掌令何云尸前,喃喃自语道:“看来这分舵非撤离此地不可了!”
文天浩心中一动,顿然明白过来,“逍遥真人”便是幕后操纵分舵的人,掌命何云是他的传声筒,塘边林中那头目的供词不错。
“逍遥真人”突如闪电般弹身逸去,身法之快,使文天浩这等身手的,也不禁为之咋舌。
文天浩急起直追,心里觉得奇怪,对方奔的,却是反庄门方向。
顾盼间奔出林外,东方已现出了鱼肚白色。
双方的距离,尚有三丈。
文天浩意念陡地一转;自己何不追踪对方,看他到底落脚何处?
心念之中,身形稍,把双方的距离拉长到了五丈左右,这老道的身法委实惊人,文天浩用了八成功力,才能保持距离不变。
天光大亮,约莫也奔行了十来里路程,眼前出现一座道观。
“逍遥真人”甫一抵远观门,一个黑衣少年迎了出来,恭施了一礼,道:“师父回来了?”
“逍遥真人”停身观门外的阶沿下,阴沉沉地道:“事态相当严重。”
黑衣少年惊声道:“师父,分舵傅来火急飞讯,要师父赶去处理,到底……”
“逍遥真人”一摆手,道:“进去再说吧!”
师徒俩进入观门
文天浩却从另一方向,潜入观中,心忖:“这恶道竟然也收了傅人,这黑衣少年当是‘无回谷主’的徒孙了。”
这道观规模不大,只有两进,“逍遥真人”师徒直奔后进,在西厢明间里坐了下来,黑衣少年垂手侍立,迫不及待地道:“师父,到底情况怎样?”
“逍遥真人”吁了口大气道:“分舵被挑了!”
黑衣少年全身一震,双目大,栗声道:“分舵被人挑了,谁?”
“血剑令主!”
“啊!血剑令主?”
“昨夜‘血剑令主’现身庄内,留下言语,限令分舵在今天日落之前,全部撤离,这不等于被挑了”
“非撤不可历?”
“他扬言如不撤舵,将鸡犬不留,你去挡么?”
“这这。师父业已博下撤舵之令?”
“没有,何掌令已遭不幸……”
黑衣少年駮然道:“血剑令主还杀了人?”
“逍遥真人”一摇头,道:“不是‘血剑令主’!”
“噢!那又是谁?”
“一个意想不到的对头……”
“何万神圣?”
“一个黑衣蒙面女子……”
“是个女子?”
事不错,为师的也忌惮三分,不是怕那女子本人,是怕她的身后人。
“她……身后人是谁?”
“小子,让你长点见识,她是一甲子之前,震栗整座江湖的一代女魔‘断肠鬼坐’的博人,分舵弟子,已有半数毁在她的手下,若非鸡鸣,后果还真不堪设想,即使没有‘血剑令主’撝乱,也会被她一人所毁……”
黑衣少年惊奇地道:“鸡鸣!是什么意思?”
“逍遥真人”一摆手道:“以后再详细告诉你,现在你速赴分舵,传我今与内堂堂主,撤舵。”
黑衣少年大声道:“撤舵?”
“不错,你快去快回,为师的要外出办事。”
“师父,不是说对付‘血剑令主’已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