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浩曾见识过她在桐柏山中,以自己人试“血爪功”的残忍行为,对她的邪恶本性,已有深切的认同,心想:“这等恶魔即使没有任何过节,也应该毁之以为江湖除害!”动于中则形于外,星目中登时杀光大盛。
“勾魂魔女”凝望了文天浩好半晌,脸色竟然和缓了下来。
文天浩看在眼里,暗忖:“这只老狐狸又在打什么主意?”
心念之中,只见“勾魂魔女”悠然启口道:“文天浩,老身已知你武功来历!”
文天浩为之心头一震,鸡道她真的已看出“血剑令主”的武功路数不成?心里如此想,表面上仍若无其事地道:“芳驾已然知道在下武功来历?”
“不错!”
“说说看?”
“得自‘天枢宝卷’,不错吧?”
文天浩哈哈一笑道:“难道芳驾熟知‘天枢宝卷’的武功路数?”
“这倒没有……”
“那芳驾何所据而云然呢?”
“很简单,你的武功成就在短短时日之内,前后不到一年,任何高手,无法在这么短的时日之内,调教出像你这样身手的弟子。”
“不尽然吧?”
“你不敢承认?”
“哈哈哈哈,这有什么敢与不敢,芳驾忽略了一个事实……”
“什么事实?”
“人所共知,半部宝卷在‘无回谷主’之手。”
“不错,但那未必重要。”
“这就奇了?”
“勾魂魔女”阴阴一笑道:“老身不必说破,你心里十分明白的!”
文天浩一听话中有因,登时勾起了好奇之念,家门惨祸,便导因于“天枢宝卷”,而上半卷的下落迄今未明,十多年来,江湖贪婪之辈,从未放对这部秘籍的追索,“勾魂魔女”突然提起,事出必有因,这倒要弄个明白。
心念之中,故意”撇嘴,这:“芳驾是偶发奇想么?”
“勾魂魔女”阴阴一笑道:“文天浩,这问题是老身突然想透的,因为你的身手出奇,才使老身想到这一点上……”
文天浩神色一正,道:“芳驾认为有此可能?”
“不止可能,而是必有此事。”
“不嫌太过武断?”
“老身事情见得多了,自信法眼无讹。
“芳驾曾见过以半部秘籍而能成就武功的先例?”
“勾魂魔女”抿了抿嘴,沉缓地道:“你要老身说破么?”
文天浩暗忖:“差不多了,得乘机逼出她的实话。”当下故作沉吟,道:“在下倒很愿意听听芳驾的推论!”
“如老身不幸而言中呢?”
“在下敬奉所知!”
“这可是你说的?”
“大丈夫一言九鼎。”
“勾魂魔女”眉毛一扬,道:“所有正式武功,全载于上卷之内,不错吧?”
文天浩不由怀!然心震,这倒是从没听到过的事,但她是依据什么而作是语呢?难道她会经见过……
“芳驾难道见识过这宝卷?”
“那倒是没有。”
“这说法根据什么?
“老身不必告诉你!”
文天浩微觉失望地道:“那我们言止于此了!”
“勾魂魔女”一瞪眼道:“你小子刚才说,如老身猜中,便奉告一切……”
“可是芳驾并没说对。”
“当然,你尽可以不承认……”
“没这回事,在下一向言出如山。”
“你非要老身说出来不可?”
“当然,要不在下如何心服?”
“勾魂魔女”咬牙瞪视着文天浩,久久才道:“吿诉你,老身见过那下半部宝卷!”
文天浩暗吃一惊,转念一想,不由莞尔道:“芳驾见过‘血剑令主’夺自‘无回谷主’的那半部?”
“勾魂魔女”一摇头道:“不,是‘无回谷主’持有的半部!”
文天浩更觉心惊,看来这话有几分可信,但这类被武林人目为奇珍异宝的秘籍,其隐藏唯恐不遇,怎会轻易示人呢?当下故意淡淡一笑,道:“这话令人难信!”
“为什么?”
“无回谷主肯轻易举以示人么?”
“信不信由你小子,老身真的见过。”
“见过又怎样?”
“下半部所载,全系杂学,所以老身据以判断正式武学,当在上部之内,你心服口服了吧?”
文天浩登时大感激动,看来这话不假,怪不得“无回谷主”不择手段要得到上半卷,这倒是大大出乎意料之外的事……
但,上半部宝卷呢?
父母因此而丧生,无可置疑,宝卷定落仇家手中,仇家是谁呢?
“诛心剑客”方世堃既受父亲托孤之重,父亲在托孤之时,难道没说出仇家是谁?不然方伯父岂无词组交待?
于是,他想到了“百了大师”受托交付的密简,上面写着要自己速赴伏牛山迥雁谷,掘无名氏之冢,那谜定在其中。
心念及此,不觉呼吸也急促起来,自己业已武功有成,只待掘冢揭开底,便可凭所学快意恩仇。
他也联想到被兴重伤的“百了大师”,离开之时“欧阳公子”说已命人求乐,不知是否顺利
救活了“百了大师”,如他因此不治,将是件诛心之事。
勾魂魔女”见文天浩半天不开口,忍不住又道:“文天浩怎么说?”
文天浩冷冷地道:“芳驾没有言中。”
“勾魂魔女”老脸一变,道:“什么,没有言中?”
文天浩淡然道:“在下的武功,另有师承,根本不是得自‘天枢宝卷’!”
“勾魂魔女”双目暴,大声道:“报出你的师承?”
“办不到!”
“那证明你小子信口开河,不敢承认事实?”
“随芳驾怎么去想吧!”
“你这算是大丈夫一言九鼎?”
“在下问心无愧!”
“勾魂魔女”闭目深深一想,突地正色道:“文天浩,以你的能为,如能择木而栖,将可创一番大事业。”
文天浩冷漠地道:“何谓择木而栖?”
“如果你能加盟‘天庆帮’的话……”
“怎样?”
“可以尽展你所学!”
文天浩闻言之下,不由笑出声来,这女魔真可谓异想天开,竟要自己加盟“天帮”,当下剑眉一挑,这:“芳驾的意思是要在下做‘天庆帮’的走狗?”
“勾魂魔女”煞有介事地道:“不,走狗两字多刺耳,你加盟该帮的话,必有相当地位!”
文天浩哈哈一笑道:“帮主‘过天星’甘澍准备让位与在下么?”
“勾魂魔女”怔了一怔,猛一顿脚,道:“如你愿意,可以办得到。”
这话大大出乎文天浩意料之外,他本是一句戏言,对方竟当了真,凭她“勾魂魔女”,能使一帮之主让位,这岂不成了江湖奇闻?“过天星”甘树是黑白两道闻名丧胆的“鬼笛”的化身,他能俯首帖耳由人支使?
心念之间,冷冷一哂道:“芳驾能办得到?”
“勾魂魔女”以断然的口吻道:“当然辞得到,不过……”
“不过怎样?”
“你必须立重誓永无二心|”
“可惜……”
“可惜什么?”
“在下一向不惯于听别人指挥使唤。”
“没这回事,试想,一帮之长,一方之霸。”
“做了一帮之长又如何?”
“进一步君临天下!”
“替谁打江山?”
“为你!”
“哈哈哈哈,芳驾说的十分动听,可惜姓文的不是三尺童子。”
“文天浩,老身说话是很认眞的,并非信口开河。”
日上三竿,已快到近午时分,文天浩无意再歪躔下去,面容一肃,道:“芳驾能答应在下一个条件么?”
“勾魂魔女”沉声道:“什么条件,你说?”
文天浩一字一句地道:“在下接掌帮主,首先要拿一个人开刀。”
“拿一个人开刀?”
“不错!”
“谁?”
“韩天寿!”
“勾魂魔女”脸色大变,厉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文天浩冰寒至极地道:“没什么,在下早已誓言非杀他不可。”
“我子与你何仇何怨?”
“仇深似海,恨重如山!”
“你记恨当初在‘天庆帮’总舵,他会向你迫供?”
“那仅是其中之一,而且是小事。”
“什么大事?”
文天浩星目陡现恨芒,冷厉地道:“残杀与在下姓名同音的年青武士闻天皓,血洗赵家庄,劫夺少女赵妍霜……”
“勾魂魔女”下意识地向后一退,道:“文天浩,这与你何干?”
“当然相干。”
“你只是为了博取‘侠义’二字的虚名,对么?”
“并非为了名,是对事,杀一个韩天寿能扬名么?”
“你已决心如此做了?”
“不错!”
“你会后悔?”
“在下从不知后悔为何物。
“勾魂魔女”态复现,阴森森地道:“文天浩,别任性,你再三思?”
文天浩毫不思索地道:“在下不轻易改变主意。”
“你无视于帮主之位?”
“甘帮主也是在被杀之列。”
“勾魂魔女”怪笑了一声,目中抖露出一片栗人的杀光,咬着牙道:“小子,你这大年纪,这么高身手,死了多可惜?”
文天浩不屑地道:“芳驾倒真是悲天悯人,可惜在下是不喜别人怜恤的人。”
“勾魂魔女”一抖手中软剑,似要出手,但马上又垂下剑道:“小子,让你有个考虑思索的机会,我们错过今天再说。”
文天浩目芒一转,道:“不必,我们今天既已碰上了,便是死约会,不死不散,反正迟早远是一拼,早了早好,以免夜长梦多。”
“勾魂魔女”一振腕,软剑抖得笔直,一丝笑,冻结在她的面上。
文天浩当然也不敢托大,静气凝神,抱元守一,脚下不丁不八,手中剑斜胸前,双目神光湛然,蓄势待发。
双方岳时渊停,对立如两尊石像。空气在这一刻,似乎凝结住了。
可怕的沉默,无形的杀机漫全场。
时间也似乎冻结在某一点上。
不知过了多久,两道剑气破空卷起,互一校扭,发出一阵刺耳交鸣,霍地分开,双方交换了第一回合,无分轩轾。
谁也不开口,谁也不敢疏神,彼此都知道是劲敌。
就在此刻,一大两小三条人影,追近场边,无声无息,有若幽灵。
又是一声震耳金鸣,四溢的剑气,使得林内落木萧萧。
双方各退了一个大步,这一回又是旗鼓相当。
文天浩心想,当初师父在江湖中,没有三招之敌。虽然自己此刻不能用“血剑”,施展杀手。但也不能挫了锐气。
心念之中,豪性大发。
日正当中,阳光透过树林,直酒现场,剑芒映日,光华上透林梢。
文天浩把功力提聚到了十成。
“呀!”
栗喝声中,两道剑芒碰在一起,金铁交鸣之声,令人惊心动魄。
一场武林罕见的剑门,叠了出来。
剑芒交成幕,剑气激撞迸射,三丈之内,枝叶纷飞。
一招、两招……
第七招。
一声清叱传处,剑芒乍敛,人影霍然而分,只见“勾魂魔女”连打了两个踉跄,才稳住身形,老脸凄厉如鬼,左肩头一片股杠,喘息之声,遥遥可闻。
文天浩一个弹身,剑指对方心窝,寒声道:“你为人邪恶,手段毒辣,是江湖一大祸害,念在你年事已高,在下不忍诛戮,你自决了吧!”
“勾魂魔女”面皮急遽地抽动,身躯簌簌而抖,目中的恶狠毒之气,像是已凝固成了形,令人望一眼便终生难忘。
“小子……你……够狠?”
文天浩冷冷地道:“对芳驾这等人物不狠的话,便是对自己残忍。”
“勾魂魔女”厉哼了一声,手中软剑陡地由下翻起,撩向文天浩剑身,左掌跟着电拍而出。
这完全是困兽犹斗的拼命打法,文天浩只消一送剑,便可取她性命,但必须挨她一剑一掌。
文天浩对付她已绰有余裕,自不愿冒此险,当下疾退一个大步。
“勾魂魔女”半途撤了掌剑,闪电毅弹身逸去……
文天浩反应神速,紧跟着纵起身形,凌空挥剑,八尺剑尾划向对方后心。
“嗤!”挟以一声闷哼,“勾魂魔女”衣破血流,硬生生被迫落地面,文天浩不待对方立德身形,剑尖已指到她的“命门”大穴。
“勾魂魔女”打了一个冷头,钉在当场不敢动弹。
文天浩手中剑微微一送,栗声道:“芳驾可有什么遗言要交代?”
“勾魂魔女”长长叹了一口气,凄厉地道:“想不到老身会栽在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剑下,要杀下手!”
就在此刻,一个极其清朗但耳熟的声音道:“文老弟剑下留情!”
文天浩心头一动,侧目去,只见一个锦衣华服的贵介公子,现身三丈之内,五丈外并肩站着两名侍童。
现身的,赫然是“铁心辣手一书生”欧阳公子。
当下微显激动地道:“原来是欧阳兄。”
欧阳公子一个箭步,迫近丈许,皱眉头道:“文老弟,请收了剑!”
文天浩好奇地道:“兄台是什么意思?”
欧阳公子期期地道:“请看愚兄薄面,暂且收手!”
“兄台为她说情?”
“就算是吧!”
“那是为什么?”
“稍停再为相吿。”
文天浩尚在犹豫不决之际,“勾魂魔女”业已乘机如鬼魅般横移六尺,转过身来,脱出了剑尖的威胁。
欧阳公子一反平时的高傲冷漠,上挂着一抹苦笑,望着“勾魂魔女”,久久,才以异样的声调道:“晚辈捎来一句话,请尊驾觅个清静处所,颐养天年。”
文天浩大感奇怪,欧阳公子对人自称晚辈,今天还是第一次听到,他为什么阻止自己杀这女魔?他与她是何渊源?
“勾魂尸女”冷凄凄地道:“欧阳仲,老身与他已无任何关联。”
“是的,不过……算驾年事已高,犯不着再躺江湖浑水。”
“老身的事不必别人过问。”
“尊驾还请三思?”
“废话,他很堂正,是么?他对别人毫无亏欠么?”
“晚辈只是傅讯!”
“欧阳仲,老身被人目为妖魔,是谁之过?”
文天浩大是纳罕,他一句也听不懂,看来这当中又牵缠了江湖恩怨。
欧阳公子俊面微微一变,这:“这是造化弄人!”
“勾魂魔女”厉声道:“他准怎么样?”
欧阳公子扫了文天浩一眼,才又道:“奉劝寻驾善终天年。”
“勾魂魔女”嘿嘿一声冷笑道:“如老身说不呢?”
欧阳公子窒了一窒,沉声道:“眼前尊驾便难脱此劫!”
这句话文天浩听得懂,是指自己要杀“勾魂魔女”而言。
“勾魂疑女”视了文天浩一眼,面皮牵动了数下,紧抿着嘴不吭声,愿然,欧阳公子这句话极够分量。
文天浩望了望变方,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无意放过这女魔,但又不能使欧阳公子难堪,因为他是“谷中凤”的意中人。
“勾魂魔女”突地电闪弹身而遁。
文天浩大喝一声:“那里走!”本能地弹身……
欧阳公子急声道:“文老弟,让她走!”
文天浩很不情愿地收了势,道:“兄台阻止小弟杀她?”
欧阳公子苦苦一笑道:“文老弟,只此一遭……”
文天浩脱口道:“下不为例么?”
欧阳公子沉重地点了点头,随之以一声长叹。
文天浩意犹未释地道:“兄台,这到底为了什么?”
欧阳公子苦着道:“老弟,请你现在不要问为什么,老弟肯放过她,愚兄十分感激,请老弟原谅愚兄擅专,强老弟为所不愿为。”
文天浩心念一转,徐徐收剑入鞘,道:“事情算过去了,只是小弟想知道以后如再与她碰上,该如何?”
欧阳公子咬了咬牙,道:“那就随老弟的意思办了。”
“小弟还有句话要问”
“请讲?”
“任“天庆帮”总护法的韩天寿,也是小弟不愿放过的人,兄台对此有何话说?”
“这个……愚兄不过问。”
“韩天寿是她的儿子?”
“不是她生的,是义子!”
“哦!”
欧阳公子努力平静了一下情绪·才道:“老弟这些时去了哪里?”
文天浩略一踌躇,道:“小弟碰上了一桩意外事故,但……因祸得福。”
“啊!看老弟的身手,愚兄自愧不如,老弟定是获了奇缘?”
“这一点小弟承认,不过请恕未能明告……”
“不,愚兄无意查探老弟的隐私,江湖人颇多禁忌,即如愚兄,也不甘坦诚向老弟报出来历。”
“对了,‘百了大师’平安否?”
欧阳公子眼圈一红,黯然道:“业已不治!”
文天浩如中雷殛,登时呆若木鸡,脑内嗡嗡作响,“百了大师”竟然不幸了,说起来,还是因了自己之故,如非他受方伯父之托,自己不找他,那些武林败类便不致疑心上半部,‘天枢宝卷’在他身上,他伴佛清修,那来此祸……
泪水,不自禁地流下面颊。
这是终生之憾啊!
欧阳公子也陪着垂泪道:“老弟,愚兄我半年来没停止缉凶!”
文天浩拭干了泪痕道:“有头绪么?”
“毫无端倪,伤大师的掌劲,江湖中从未见过。”
“记得离别当日,兄台说已命人求药,早晚即至?”
“是的,药到人亡,回天乏术!”
“啊!”
两人相对黯然,久久之后,文天浩开口道:“兄台见到‘谷中凤’姑娘了么?”
欧阳公子双眼一亮,道:“见到了,三个月前。”
“她现在呢?”
“我为此正感焦急,她到桐柏山找老弟……”
文天浩心头一震道:“小弟根本没再回桐柏山?”
“她以为你定去桐柏山授‘圣手仙翁’座下”
“‘圣手仙翁’?”
“咦!老弟难道还不知道那位奇矮老人的名号?”
文天浩想起在墓室中,师父也曾提起“圣手仙翁”这名号,想不到便是一再要收自己为徒,又迭遇阻挠而不果的矮老人,不由惊声道:“哦!他便是‘圣手仙翁’!”
“老弟没投他的门下?”
“没有。”
“那‘谷中凤’去了哪里?”
文天浩剑眉一蹙,道:“会不会已回‘隐仙谷’?”
欧阳公子摇了摇头,道:“不?,她说要待……愚兄与她之间的事有了眉目之后,才回山见师,她知道一回‘隐仙谷’要再出来便不可能了,还有……”
“还有什么?”
“老弟与她之间的事……”
“她已全告诉了兄台了?”
“是的,愚兄对老弟的为人,万分钦服!”
文天浩想起被迫与“谷中凤”订婚的往事,不由俊面泛赤,讪讪地道:“小弟也佩服两位的这一份坚贞之情。”
欧阳公子苦苦一笑,悲凉地道:“老弟,愚兄与她之间……恐怕今生难以结合……”
“为什么?”
“唉!是师门……”
“啊!是小弟多此一问,凤姊会说过的。”
文天浩怕欧阳公子为难,所以才赶紧打插,不让他说下去,“谷中凤”说过是师门恩怨,外人当然不能过问。
欧阳公子这句“恐怕今生难以结合”,包含了多少的痛苦、辛酸!
这本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想不到竟遭造物之妒,安排了这等命运!
既是师门恩怨,旁人自无置喙的余地。
文天浩情不自禁地为之慨然一叹。
欧阳公子似乎不愿再谈这伤心的事,改了话题道:“文老弟的行止如何?”
文天浩沉声道:“小弟准备到‘天庆帮’总舵走一趟。”
欧阳公子惊异地道:“那是为何?”
“去查一个女子的下落。”
“谁?”
“七指婆婆的弟子赵妍霜!”接着,文天浩把赵家庄被该帮鸠占鹊巢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
欧阳公子愤然道:“该帮的作为,完全蔑视江湖道义,的确可恶,老弟准备一个人独闯?”
“是的!”
“需要愚兄”
“哦!不必,小弟自信还可应付。”
“我们到城中杯酒一叙可好?”
“奉陪!”
“那就走吧!”
文天浩一转身,发现了那具刚才所见的黑衣人尸体,死者七孔溢血,死状厥惨,细一辨认,赫然是,“逍遥真人”的门徒古立武,他本已逃离道观,怎么又回来送死呢?这真是命中注定该死的,说什么也活不了。
欧阳公子目光一扫死者,这:“这死的少年人是谁?”
“那边死的那恶道的门徒!”
“怎么死的?”
“死于‘勾魂魔女’的‘勾魂一笑’!”
噢!这老道又是谁?”
“无回谷主的第四弟子,叫‘逍遥真人’!”
“他们是一伙么?”
“不错,‘逍遥真人’也就是该帮‘陈留分舵’的秘密舵主!”
“对了,听说‘血剑令主’曾在此地现身……”
文天浩若无其事地道:“小弟也听说了!”
欧阳公子轻轻一摆头,道:“奇怪……”
“兄台想到了什么?”
“听几位前辈说,‘血剑令主’当年作为作风,并非如此。”
“小弟早有此感,也许……”
“怎样?”
“这令主不是那令主!”
欧阳公子星目泛光,紧盯住文天浩道:“老弟怎会有如此想法?”
文天浩下意识地感到有些不安,觉得自己不该说这句话,启人疑,但出口的话是收不回去的,心念一转,淡淡地道:“他被誉为武林第一令,名满江湖,不可能在晚年重出江湖,自毁声名,同时他现身时都是蒙面,江湖中恐怕没几人知道他的庐山真面目,如有不肖之徒冒充他的名头,并非不可能。”
“有理,但‘血剑留痕’却非别人所能冒充的?”
这一点文天浩当然不能说破,血痕与红痕是有分别的,只好一笑道:“想不透的便是这点!”
就在此刻,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倏告传来,文天浩与欧阳公子同感心头一震,循声望去,却不见人影。
欧阳公子也冷冷地发话道:“是人的话便滚出来,别藏头露尾。”
话声甫落,只见一个人影自五丈外的林间,悠然而现,赫然是一个黑袍而人,一步一步缓朝这边移来。
文天浩忍不住低声道:“兄台识得此人来路么?”
欧阳公子一摇头道:“对方掩饰了本来面目,一时无法断定。”
顾盼之间,那黑袍蒙面人已来到距两人不及三丈之处,止住了身形,两道目芒有如电炬,朝两人面上一绕。
从这目光,便可到出来者的功力并非泛泛者流。
欧阳公子以一贯的凌人恶度道:“阁下何方高人?”
黑袍蒙面人阴森森地道:“老夫从不向人提名道号。”
欧阳公子哈哈一笑道:“妙极了,本公子有个规矩,非要人报名号不可。”
蒙面老人嘿嘿一声冷笑,道:“欧阳仲,在老夫面前,还没有你发狂的余地,看在你师门份上,老夫不与你计较,你最好省着点,老夫找的不是你。”说完,目光射向文天浩。
文天浩微微一哂道:“那阁下是冲着在下来的了?”
蒙面老人冷极地道:“不错,正是要找你小子!”
欧阳公子一抬手·道:“慢来,我们话还没谈完。”
蒙面老人目芒一转,道:“欧阳仲,还有什么话没谈完?”
“阁下尚未报出名号!”
“老夫说过不提名道号!”
“见不得人么?”
“你少张狂!”
文天浩心念疾转,这老人是什么来路,彼此素昧生平,他为什么找上自己?既然蒙了面,显然是不愿以真面目示人,对方指名找自己,应该接着才是,用不着欧阳公子横在当中。
心念之间,朗声道:“兄台,请你且作壁上观,如何?”
欧阳公子心中可不情愿,他一向傲岸惯了的,但是又不愿拂文天浩之意,面上强挤出一个笑容,退了开去。
文天浩这才冷眼注定这来历不明的蒙面老人,沉缓地开口道:“阁下对在下有何指教?”
蒙面老人声道:“文天浩,不必多问,凭你的能为保命罢!”
文天浩心头一震,但表面上仍若无其事地道:“阁下的来路呢?”
“老夫说过了,不必再申明。”
“这一说……咱们要打糊涂架?”
“就算是吧!”
“这岂不太煞风景?”
“由它吧!”
“可是在下却不愿打这糊涂架。”
“那由不得你,除非你要扔剑服输。”
“哈哈哈哈,阁下想的未免太天真了”
“拔剑?”
文天浩冷冷地道:“阁下的来路必须先交待明白。”
“老夫一向言出不改,你不必多费唇舌了!”
“彼此,彼此,在下也是一样。”
“小子,老夫不耐久缠?”
文天浩冷“嗤!”了一声道:“是阁下找上在下的,是么?”
蒙面老人阴恻恻地道:“不错,老夫找你的目的便是要你的命。要命也该有个理由?”
“你小子恐要做作糊途鬼了。”
左一个小子,右一个小子,使文天浩心火直冒,俊面一变,道:“阁下口里干净些,别小子小子的,如在下不讲江湖礼数,叫你阁下一声老匹夫,阁下不嫌刺耳么?”
蒙面老人堞喋一声怪笑,道:“文天浩,老夫没时间磨叽,要出手了?”
文天浩也已感到不耐,寒声道:“阁下用掌还是用剑?”
“对付你老夫用掌足够。”
“如此在下也以双掌奉陪。”
欧阳公子在一旁忍不住大声道:“文老弟,不必与他多费口舌,等会剥下他的蒙面巾,眞相便可明白。”
蒙面老人目光一扫欧阳公子,冷厉地道:“欧阳仲,你也想算上一份?”
欧阳公子嘴一撇,道:“对付你,咱文老弟一人绰绰有余,本公子还不屑插手。”
“那你就闭上嘴,站远些!”
哈哈哈哈,看你张牙舞爪到几时。
文天浩灵机一动,冷声道:“阁下是‘天庆帮’一窝子的?”
蒙面老人“嗯!”了一声道:“文天浩,不必再胡思乱想了,在你断气之前,老夫告诉你!”
“好极了,请吧!”
“准备纳命!”
蒙面老人双掌一扬,一先一后,劈向文天浩,这掌法可相当诡异,一刚一柔,截然不同,这可真是罕见。
文天浩双掌一圈一放,封了出去。
说也奇怪,文天浩的掌力,却被对方的柔风化尽,而对方的刚劲,仍朝心胸急撞而至,“砰”然一声,文天浩身形晃了一晃,脚步没有移动。
蒙面老人似为文天法能接他水火相济的一击而吃惊,从他目芒的变化可以看得出。
文天浩轻喝一声:“阁下也接在下的一掌试试!”
掌随声发,一道据山栗岳的劲气,以雷霆万钧之势,撞向蒙面老人。
蒙面老人双掌一圈,掌心前展。
如山劲气,竟如泥牛入海,消逝得无影无踪。
这不但使文天浩大感骇异,连在一旁的欧阳公子也为之吃惊不小。怪不得这蒙而人大言炎炎。
他的功力真有些不可思议。
蒙面老人变掌不收,就前展之势,猛一震,无声无息,不见有劲力发出。
文天浩方自错愕之际,一阵和风,拂上身来,却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忽地,他想到了身上所着的“天魔衣”,对方口口声声要取自己性命,这看似无形的掌功,必然十分歹毒,但被“天魔衣”阻绝了,所以才一无所知。
蒙面老人收掌疾退三步,目中抖露一片骇芒。
文天浩知道自己的判断绝没有错,当下双掌一扬,以十二成功劲,隔空劈去。
掌势如潮,隐夹风雷之声。
蒙面老人依样画葫芦,仍以刚才的掌式,企图化解这令人咋舌的一击。
但,事实大谬其然,文天浩集十二成功力的一击,劲道之强,足可推平一座土丘,“隆!”
然一声巨响,蒙面老人被震得连连踉跄倒退。
欧阳公子拊掌道:“老弟,好掌力啊!”
文天浩转面对欧阳公子做了个会心的微笑,身形一晃,欺近到前蒙面老人身前八尺之处,寒声道:“阁下可以报出来历了吧?”
蒙面老人面置的双孔中,暴射出两道厉芒,望之令人心悸。
文天浩接着又道:“阁下如不开口,在下要施杀手了!”
蓦在此刻,一声锐啰遥遥传至,文天浩不由心中一动,听声音,似江湖人所传一种暗号,欧阳公子眉头微微一紧。
文天浩只觉眼前一花,蒙面老人如幽灵般倐然消失了。
大白天里,以如此方式消失,这种身法,已近乎通玄了。
文天浩不由怔住了,他连对方消失的方向都不会看清,根本不必追了,追下去也是枉然,他自认身法已到了某一限度,但较之对方,便瞠乎其后了。
天下会有这等超乎人体极限的身法?
欧阳公子突地栗声道:“我知道他是谁了?”
文天浩一弹身,到了欧阳公子身边,迫不及待地道:“他是谁?”
“混元尊者!”
“混元尊者,江湖六大巨擘之一?”
“可能不会错!”
文天浩登时激动非凡,想不到对方会是江湖盛传的四句歌谣中的六巨之一,江湖唯一令,是指“血剑令主”,也就是目前自己的另一个身份,武林有三尊,“混元尊者”便是三尊之一。
“神音尊者”在大别山中现身,会指引自己去向“有求必应”求治掌伤,还赐了一粒“神音弹”为信物,“和合尊者”曾在鄙城外的古利现过身,以玉如意敌欧阳公子的“佛光剑”,如果这蒙面老人真的是“混元尊??”的话,武林三尊自己全见过了。
“他……真的是‘混元尊者’?”
“至少有九成不会错。”
“兄台见过对方的真面目么?”
“这倒未曾。”
“那凭什么断定的呢?”
“他的身法与掌法!”
“啊!小弟似乎隐约记得有人提过,但知之不详……”
欧阳公子面色凝重地道:“关于此,愚兄略有所知,‘混元尊者’”在武林三尊之中,应列榜首,他赖以成名的绝技有二,一为‘无影蚀心掌’,伤人于无形,专毁人心脉……”
文天浩心中一动,道:“无影蚀心掌……·兄台记得“塞外飞鸿”谷平其人么?”
欧阳公子一颔首,道:“记得,在‘无回之谷’争夺‘天枢宝卷’那一役,他曾冒充‘神音尊者的传人人,而入谷取得了半部宝卷……”
文天浩略显激动地道:“对了,结果他死于‘长白四毒’的围攻。”
“嗯!不错,怎样?”
“他出掌毁了三四两毒,自己也中毒而亡……”
“是这样!”
“据‘通天老祖’郝一英透露,‘塞外飞鹤’谷平所赖以毙敌的掌法,便是‘混元尊者’的独门绝技‘无影蚀心掌’,因火候不足,故死者有吐血的现象……”
欧阳公子剑眉一繁,星目大放寒芒,沉声道:“那就是说,‘塞外飞鸿’谷平是‘混元尊者’的门下?”
文天浩一颔首,道:“有此可能!”
欧阳公子微微一摇头道:“愚兄看来不可能。”
“为什么?”
“第一,‘混元尊者’的功力在‘神音算者’之上,即使相,也是同等名头,‘塞外飞鸿’谷平,无须乎冒充‘神音尊者’名头而自辱师门。第二,‘无影蚀心掌’伤人无形,所谓‘塞外飞鸿’谷平施的是这种掌法,仅是‘通天老祖’臆测之词,并未见得是事实……”
文天浩不由为之语塞,他无驳倒欧阳公子的话。
欧阳公子接着又道:“混元尊者再一样傲视武林的绝技,便是‘无影身法’,数十年来,武林中还找不到堪与其颉颃的人。
“无影身法么?”
“不错!”
文天浩突然想起自己到开封感应寺,初访“百了大师”之时,在庙中奇矮老人“圣手仙翁”明言要自己为徒,忽传冷笑之声,“圣手仙翁”追之不及,曾说,当今能逃出他视线的,除“混元尊者”之外,恐无第二人,看这黑袍蒙面老人的身法,已到通玄之境,欧阳公子如此猜测,不无道理,可是……
心念之中,悠悠地道:“兄台是凭对方的身法而作此判断?”
“是的,以愚兄所知,武林中具有这等玄奇身法的,还没第二人,但这也仅只是一种猜测,未能断定,是么?”
“不会差到哪里!”
文天浩“语!”了一声,意思是不敢苟同欧阳公子的看法。
欧阳公子剑眉一挑,沉凝十分地道:“我怀疑‘混元尊者’是杀害‘百了大师’的凶手。”
文天浩心头为之一震,惊声道:“何以见得?”
欧阳公子抿了抿嘴,长吁一口气,道:“我见他与老弟相抟之间,出掌一刚一柔,而据‘百了大师’重伤之后说,当日对他出手之人,掌力诡奇,一阴一阳,身法奇快,也是个蒙面人……还有,当日下手之人,曾先开口索取上半部‘天枢宝卷’,而今天,对方无缘无故要取老弟性命,能说它全是巧合么?”
文天浩了皱眉头道:“这一刚一柔的奇诡掌法,似乎不像传说中的“无影他心掌法”
“不错,但武功并非一成不变的,尤其是首创之人,会随功力的精进而改变其绝技,即所谓精益求精。”
“兄台说的极有道理,这令小弟想到了一件事……”
“老弟想到了什么?”
“记得小弟会向兄台提起通,就是感应寺血案,现场有一具俗家人的体,据‘七指婆婆’师徒透露事发当日,她们师徒正巧路过,闻声入视,那俗家人尚未断气,曾说杀他的是师兄‘塞外飞鸿’谷平。”
“但‘塞外飞鸿’谷平早已死于‘长白四毒’之手,死人不会复活杀人?”
“是的,这姑且不论,‘通天老祖’既然说‘塞外飞鸿’谷平所施的是’无影他心掌’,那他与死者,均属‘混元尊者’门下,与兄台的推断连起来,岂非又是巧合?”
欧阳公子深深一想,道:·此中疑点甚多,似是而非,除了设法揭开那蒙面老人的真面目,便无法揭穿这谜底,这……不失为查缉杀害‘百了大师’凶手的一条线索。”
文天浩沉重地点了点头,道:“方才蒙面人是听到暗号而离开?”
“不错!”
从有人发暗号这点来判断,对方在附近埋伏有手下,发暗号表示发生了什么情况,也许对方离此不太远。
“依老弟之见呢?”
“我们分头去追!”
“好,不管情形如何,如我俩不能会合的话,准在陈留正街鸿运酒楼见面,先到先等,不见不散。”
情意慇慇,使文天浩大受感动,立即应道:“好的,一准这样!”
“回头见!”
“回见”
文天浩双手一拱,弹身驰离,循着赵家庄的方向缓缓奔去,奔了一程,却不见什么征兆,看看已离赵家庄不远……
突地,一阵歌声,隐隐随风飘来:
“以杀止杀兮,正义伸。
以力服力兮,武道扬。”
这已是“血剑歌”的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