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浩点了点头,目光一扫华服妇人,道:“这位是姊姊的……”
“鬼影观音”娇笑了一声,道:“她是我……”
一声幽凄的叹息,倏地传来,三人齐为之一怔。
“鬼影观音”叱一声:“是谁?”声落人杳,身法快得惊人,真不愧“鬼影”二字。
一会儿工夫,“鬼影观音”去而复现。
文天浩迫不及待地道:“是谁?”
“一个女人!”
“什么样的女人?”
“黑衣蒙面女子,身法快得惊人,我……一步之差,竟然追她不上。”
“黑衣蒙面女子?”
“不错,身材苗条,看来年纪不大。”
文天浩不由惊声道:“难道会是她?”
“鬼影观音”秀眉一蹙,奸姻移到文天浩的身边,吐气如兰地道:“她是谁?难道浩弟认得她?”
文天浩期期地道:“如我猜测不错,她定是那‘断肠鬼巫’的传人!”
华服妇人一惊道:“你说她是‘断肠鬼巫’的传人?”
“是的!”
“你怎么知道?”
“昨夜她在此杀了不少‘天庆帮’徒,仅祇用哭声,便使闻者断魂。”
“鬼影观音”也激奇地道:“我尚是初次听闻,她为何叹息呢?”
文天浩摇摇头,道:“这可想不透。”
“鬼影观音”深情款款地望着文天浩一眼,道:“浩弟,这段日子你定有了奇遇?”
“这我不否认。”
“你的身手足可美欧阳公子了!”
“这……倒不会试过,武学各有专精,很难说。”
他忽地想起了与欧阳公子的约会,但此刻,他真不愿意说出离别二字。
“咦!浩弟,你佩了双剑?”
文天浩心头微感一震,这两柄剑一柄是与“谷中凤”交换的,另一柄是师父当年叱咤风云的“血剑”,如果她追问起来,倒是不容易答复,当下漫应了一声:“是的!”
华服妇人目光微视着文天浩腰间的剑,面色陡地改变,沉声道:“你这柄古剑,定非凡品,让我过目一下。”
文天浩突地心头一震,期期地道:“这……只是柄普通兵刃,是在下无意中得到的,看外表古色古香,其实是中看不中用,在下当古玩银……”
华服妇人向前走了两步,道:“我们是同好,让我鉴赏一下?”
文天浩大感惶急,这是万万不能离鞘的,但一时之间,却想不出适当的话搪塞,心里一急,额角冒了汗,目光与对方相接之下,那一片冷芒,使他直觉地感到情况不妙,久久才迸出一句话道:“这……恕在下无礼,难以从命!”
华服妇人声音变得极冷,毫不放地道:“什么理由?”
“这……这……个人的禁忌。”
“哼!个人的禁忌,怕不是如此吧?”
“鬼影观音”拧起眉头道:“娘,为什么一定要看?”
文天浩心头又是一震,原来这华服妇人竟是裴玉环的母亲。
华服妇人冷厉地道:“玉环,退开些,没你的事。”
“鬼影观音”芳容大变,怔住了开不得口。
华服妇人接着道:“文天浩,这柄剑何处得来的?”
文天浩一颗心“怀!”直跳,暗忖:“莫非她认出了这是‘血剑’吆?”心念之间,硬起头皮道:“恕晚辈难以应命!”
华服妇人一阵冷笑,道:“这恐怕由不得你?”
“鬼影观音”激情地叫道:“娘,您这是为什么?”
华服妇人双目不离文天浩那柄“血剑”,口里大声喝斥道:“没你的事。”
“鬼影观音”双目一红,转向文天浩道:“浩弟,让我娘看看有何妨?”
文天浩歉然望着“鬼影观音”她道:“姊姊,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华服妇人的声音一转而为阴冷沉凝:“文天浩,你坦白讲,此剑由何处得来?”
文天浩横定了心道:“无可奉告。”
“你不说莫怪老身手辣?”
“前辈不谅,也是没法的事。
“鬼影观音”望望文天浩,又望望华服妇人,激动地道:“娘,您何不说出要看这剑的原因,不要苦苦逼他……”
华服妇人双目直勾勾地盯在文天浩面上,一字一顿地道:“文天浩,听着,如果你真的喜欢玉环,你更坦诚说出得剑经过?”
文天浩咬了咬牙,道:“这未免强人所难。”
“娘,人家并不开口追问我们的来历,这是尊重江湖规矩……”
“丫头,你懂什么?”
“论事应该讲公道。”
“丫头,你先别向着他,将来是什么结局还不知道。”
“娘,您……”
“鬼影观音”眼圈登时红了起来,她万万想不到好端端一桩事,会节外生枝,难道这么多时日的相思,又化灰不成?
芳心,涌上了一阵酸楚,眼角泛起了两颗晶莹的泪珠。
文天浩也不禁为之黯然神伤,到底这妇人是什么存心呢?
华服妇人脸色不停地变幻,可能,她的内心相当不平静。
双方陷入难堪的沉默中。
月光更明了,清光如水银般从树梢叶隙泻下,林地一片斑驳。
华服妇人像是有了某种决定,一挥袖道:“玉环,我们走!”
“鬼影观音”凄声道:“走!他呢?”
“你总不能现在带他回去……”
“可是……总得有个交代?”
“没什么好交代,让你爹做主。”
“鬼影观音”垂下蜂首,暗自咬了咬牙,突地以沉凝十分的音调道:“娘,我已有誓言在先,心意决不更改。”
这话,当然也是同时说给文天浩听的,等于表明她的态度与心迹,幽怨的目光,跟着飘向文天浩,文天浩报之以一抹苦笑。
华服妇人冷厉的目芒,射向文天浩,悠悠地道:“文天浩,在真相未白之前,你暂不必与玉环来往。”
文天浩认真应道:“晚辈会自重的。”
“鬼影截音”突地抗声道:“娘,我不走!”
华服妇人眉毛一竖,道:“丫头,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已不是三岁小孩,我知道早已该怎么做。
“不行!”
“不行也是这样。”
“你太任性?”
“这是女儿终身问题……”
“你不害臊?”
“鬼影观音”泪水终于浪落粉腮,梨花一枝春带雨,凄怨中另有一番动人的妩媚,令人心动文天浩下意识地心头一荡。
华服妇人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玉环,听话,先跟为娘的回去,事情以后再说。
“鬼影观音”噙着泪,倔强地道:“女儿心意已定,以后现在都是一样,没什么好说的。”
“走吧!”
“一定要我去?”
“这是什么话,你敢忤逆不成?”
“鬼影观音”凝望着文天浩道:“浩弟,我们不久,耿耿此心明月可凭。”
文天浩不由回肠九曲,心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不知是甜,是苦,是酸,当下点了点头,道。“姊姊,我知道你的心……”
人影消失了,文天浩兀自木立原地,心中的感受,难以形容像是是得了什么麽,像是是失去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情绪才稍稍平静下来,他想不透装玉环的母亲何以要追问这柄“血剑”的来历,是误会么?还是……
他耳边,仍在响着“鬼影观音”临去时那句话:“耿耿此心,明月可凭!”
他仰首林空,望了望皎洁的玉盘,竟已快要当顶了。
明月有知,当作何感?
一个意念,浮现他的脑海:“自己是江湖第一令的化身,岂可因一时儿女之情的得失而神魂颠倒!”于是,豪雄之气,油然而生,暂时把这恼人的问题抛诸脑后,他情不自禁地撮口发出一声清啸。
似乎,他要借这一声长啸,吐尽胸中的抑郁与惆怅。
身形一弹,如一抹轻烟般飘出林外,直扑八里外的那座道观。
半个时辰不到,重幅截中,毫不费事地取回藏置的面巾与衣袍。
观内一片死寂,近于阴森。
文天浩心念疾转,这灰袍如穿在内里,便显臃肿,带在手上,委实不好交代,还有这柄“血剑”,业已引起风波,如再不谨愼,定会败露身份,如何处置?
想来想去,只有连剑带袍,做成包袱负在背上一途,虽然欠雅,但别无良策,这两样东西是绝不能失落的,最稳妥的办法,便是不离身。
于是他用灰袍裹了剑,暂时用手提着,急奔陈留。
到了城中,先进布庄剪了块网布,打成一个锦袱,负在肩头,然后才安步当车地入正街,去赴欧阳公子之约。
时已二更以外,灯火阑珊,但那鸿运酒楼,仍然热闹非凡,进出人影不辍,尽是锦衣鲜履之刚刚抵步,欧阳公子的二侍僮之一,已迎了上前,文天浩一眼看出小童神色不正,不由疑云顿起。
小童施了一礼,道:“文公子此刻才到!”
文天浩不由莞尔,这小童竟然改口称自己公子了,当下和声道:“让你们公子久候了!”
小童皱了皱眉,但仍态度恭谨地道:“家公子命小的在此等候,敬致失约之歉!”
文天浩不由暗吃一惊,道:“发生了什么事么?”
小童期期地道:“家公子,赶去赴另一个约会。
文天浩心中微觉不快地道:“赴何人的约会?”
小童欲言又止,最后不自然地一笑道:“家公子没吩咐小的奉陈。”
文天浩冷冷地道:“那就罢了!”
说完,转身便走,走了没多远,身后传来小童的声音道:“文公子请留步!”
文天浩止步回身,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小童又是一阵踌躇,期期艾艾地开口道:“小的甘受家公子责罚,这件事……不得不告诉公您……”
文天浩淡淡地道:“我并不一定要知道。”
“不,小的觉得这约会可能有凶险,所以……”
“有凶险?”
“是的,小的这样想。”
“你说吧!”
小童左右一张望,抑低了声音道:“家公子在鸿运楼久候您不到,正打算回到赵家庄附近探察,跑堂的送来了一封密来,公子看完之后,面色一变,嘱咐小的在此等候,便匆匆走了。”
文天浩眉头一皱,这:“什么人传的柬?”
“不知道,傅东的人把东封交予店伙之后,便离开了。”
“东上说些什么?”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有凶险?”
“这个……因为我家公子无论遇上什么天大的事,都是面不改色,从容应付,只有这一次他脸色不对。”
“这倒不尽然,他……赴约的地点呢?”
“家公子吩咐小的事完出北门找他,所以小的判断地点定在北门之外。”
“嗯!你的意思要我如何?”
小童苦着脸道:“小的意思是请文公子暗中前往一探,必要时,请助家公子一臂。”
文天浩略一沉吟道:“好,这是义不容辞的事,我立刻就去。”
“多谢文公子。”
“用不着。”
说完,飘然越街而去,出了北门,循官道疾行,心里可着实奇怪,欧阳公子闲等人不敢招惹,既出动要约,对方定非等闲人物,而且是有恃而来,据小童说,欧阳公子对任何意外大事,一向都淡然处之,唯独这次见东色变,可能会有凶险,这句话倒不是杞人忧天。
一口气奔行了四五里地,已是子夜时分,四野寂寂,万籁无声,银色玉盘轻转,却不见有任何征兆。
心中正狐疑之际,忽见一条小小身影,自道旁树后闪现。
文天浩收势停身一看,现身的赫然是欧阳公子的另一侍僮,手中仍抱着那柄“佛光剑”,当下先开口道:“是你,你们公子呢?”
小童恭施了一礼,像是极感兴奋地道:“文公子来得正好!”说着,用手朝不远处的丘陵一指,又道:“我家公子在那边,不知情况如何,公子不许小的在侧……”
文天浩惊讶地道:“你们公子与谁约会?”
“不知道,是位老人!”
“老人……因何不带?
“公子说用不着。”
“你们到来多久了?”
“半个时辰!”
“好待我去看来!”
来字出口,人已到数丈之外再幌而查。
距官道约莫二十余丈的丘陵间,一个白发老人,端坐在一个土包上,他面前,直挺挺地跪着一个锦衣人。
文天浩伏身在三丈外的一座土丘之后,目光转处,不由大惊失色,白发老人是“谷中凤”的师父“有求必应”着的,正是欧阳公子。
想不到“有求必应”竟然出了隐居数十年的“隐仙谷”。
不用想,便已料到了几分,这老人必定因为“谷中凤”久不回山,才亲自出来找,这事情可真有些辣手,自己如果出面,老人质问起来,如何解说呢?
“谷中凤”与自己出山之时,老人吩咐桐柏山践约之后,便要带自己回山,而自己与她未到桐柏便已分了手,这分明是违逆师令,而“谷中凤”又下落不明。
只听老人声色俱厉地道:“欧阳仲,你竟然敢与那姓文的娃儿及丫头三人狼狈为奸,欺瞒老夫……”
欧阳公子一屈上身,道:“小侄不敢!”
文天浩心头大震,这老人竟已知悉了一切,自己也算上了一分子,莫非“谷中凤”业已回山,对此事无法自圆其说,才促使老人出山。欧阳公子自称小侄,看来他说的师门恩怨,是不错的。
“有求必应”重重地哼了一声之后,道:“小畜生,如你要与那丫头结合,须待我过身之后……”
“师叔,您老人家……”
“住口,我已决心把那丫头逐出了门墙!”
文天浩心头剧烈地一阵激动,这问题相当的严重了,谷中凤”如遭逐出门墙,是谁之过?
自己能脱得了干系么?
欧阳公子称老人做师叔,那他与“谷中凤”是同门师兄妹,照说,这是顺理成章的一对,老人何故激烈反对呢?
只见欧阳公子以头触地,悲声道:“师叔,千万不可,如把凤妹逐出师门,小侄何颜偷生……”
“你以死威胁老夫?”
“小侄怎敢!”
“你想死去死好了,要老夫答应决办不到。”
欧阳公子抬起头来,泪流满面,咽声道:“师叔,您老人不能开恩么?”
“有求必应”断然道:“不行!”
欧阳公子咬了咬牙,道:“其咎不在师妹,请师叔恕了她!”
“有求必应”冷酷地道:“既是如此,那是你勾引她的了?”
欧阳公子全身一震,痛苦地应道:“是的,小侄承认!”
“好哇!你既然承认这一点,你自己说,该如何办?”
“听凭师叔!”
“你且说,那丫头哪儿去了?”
文天浩心中一动,原来“谷中凤”没有回“隐仙谷”,他去了那里呢?
欧阳公子期期地道:“师妹去了桐柏山,她说是去找文天浩,三月未返,而文天浩根本不在桐柏山。”
“姓文的小子现在哪里?”
“这……在陈留附近!”
“你找他来见老夫!”
“这个……恐怕……”
“听着,你非找到他不可,找到后老夫一并处置。”
“师叔,小侄发誓……终身不娶!”
“废话,你这是要那丫头终身不嫁么?”
欧阳公子不由语塞,他知道事态演变的结果,必定如此。
“有求必应”冷酷无情地道:“你现在只有一条路走!”
“请问是什么路?
“永远退出江湖!”
欧阳公子身躯一头,栗声道:“师叔,这……”
“有求必应”冷哼了一声道:“这是老夫最宽大的处置!”
文天浩心中暗忖:“这老儿的确固执得相当可以,竟要门中师侄永远退出江湖,这未免太过分了,欧阳公子说,愿立誓终身不娶,等他誓言出口,便无可挽回了,自己现身的话,情形可能更坏,但不管如何,自己总不能置身事外。”
心念之中,漫步现身,人影才现,欧阳公子喝声立传:“什么人?”
文天浩一个箭步,弹了上前,口里道:“是小弟!”
欧阳公子惊声道:“老弟怎么来了?”
文天浩不答欧阳公子的话,径朝“有求必应”恭施一礼,道:“老前辈好!”
“有求必应”白眉倒竖,冷电般的目芒,迫注在文天浩面上,略不稍瞬,文天浩被看得心里发毛,他不是怕,而是不安。
场面显得冷森尴尬。
久久,“有求必应”才声色俱厉地道:“小子,你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口不应心,欺骗老夫……”
文天浩低下头去,期期地道:“不敢!”
“有求必应”暴喝如雷地道:“你已经做了,还说不敢?”
文天浩缓缓抬起头来,脸红筋胀地道:“请老前辈恕罪!”
“你罪无可恕!”
文天浩想到老人对自己会有疗伤救命之恩,而且这件事曲在自己,他又是欧阳公子的师门尊长,谷中凤”的师父,是以不敢顶撞,低声下气地道:“晚辈与欧阳兄相交于前,不能失义,是以与凤姑娘姊弟相称……”
“住口,这件事是你亲口应承的不是?”
“是的!”
“也交换过信物?”
“是的!”
“能由你小子出乎反乎的么?”
文天浩偷觑了仍驰着不动的欧阳公子一眼,惶悚地道:“晚辈受老前辈之责而不辞。”
“有求必应”嘿嘿一阵冷笑,道:“文天浩,你很有江湖义气,成全欧阳仲……”
“不敢!”
“人无信不立,你配称为武士么?”
文天浩顿时脸子通红起来,的确感到无地自容,羞愧难当,恨不能有个地缝赞下去,当初如非“谷中凤”首先应承,自己是会坚持到底,这一着是她错了,眼前的情况如发展下去,后果实在难料,到底他们师门之中,是什么样的变故呢?
欧阳公子见文天浩的窘迫之状,不由开口道:“师叔,罪在小侄一人!”
“有求必应”冷极地道:“你想一个人顶罪?”
欧阳公子空了一窒,咬着牙道:“小侄一人承担!”
“你担得了吗?”
“甘受师叔惩治!”
“是你自己说的?”
蓦在此刻,一声惨呼,破空传至。
文天浩方自一怔,只见欧阳公子惊呼了一声道:“是剑僮的声音!”
文天浩心头一震,想起守候在道旁的那捧剑小童,莫非他遭人袭击?念动之间,电闪弹身扑了过去,只几个起落,便到了方才小童匿身之处,一看,不由大惊失色,只见小童口鼻溢血,斜倚树身。
距小童不远的道上,一个青衣妇人,正待转身离去……
小童一见文天浩现身,疾指那青衣妇人道·“文公子,剑……”
文天浩立知发生了什么事,口里朗喝一声:“站住!”身形似魅,只一闪便截在那妇人前头妇人怔了一怔,冷声道:“你是谁?”
文天浩这才看清这青衣妇人年约四十岁,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眉目之间,隐含荡意,手中正执着欧阳公子那柄“佛光剑”,不由心火直冒,寒声道:“在下文天浩,芳驾何人?”
青衣妇人仔细端详了文天浩几眼,才曼声道:“原来你便是文天浩,欧阳仲的朋友,对么?”
“在下请教芳驾名号?”
“我的名号你不必知道。”
文天浩登时怒气横生,剑眉一挑,道:“因何夺剑伤人?”
青衣妇人“格格!”一笑道:“闲事少管!”说完,娇一弹,划空而去,身法之奇快玄,令人咋舌。
文天浩岂会放她走脱,如影附形跟着弹身,凌空挥掌,风处,硬生生把对方迫下地来,横身截在头里,冷凄凄地道:“芳驾想走恐怕办不到。”
青衣妇人似被文天浩的身手所惊,微一额,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把剑留下,再把伤人的事作个交代,然后再走不迟。”
“你以为辞得到么?”
“大概可以!”
“那你无妨试试看!”
看字未落,剑交左手,右掌疾拂而出,招式诡异到了极点,文天浩暗自一凛,运掌横切,那妇人的右掌一缩一伸,快得简直不可思议,而且妙到毫显,堪堪乘文天浩手掌切落的瞬间,从上方点出,正中“志堂”死穴。
待文天浩惊觉反掌上格,她已收手后退。
文天浩因有“天魔衣”护体,这一指倒是夷然无损。
青衣妇人满以为文天浩必应指而倒,一见对方竟似没事人儿一般,不由粉腮大变,栗声道:“想不到你还有几手,难怪敢大言炎炎!”
文天浩一撇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芳驾也接在下一掌试试!”话声中,双掌缓向前推出,无风无劲。
青衣妇人扬掌反击,文天浩待到对方出了手,劲道始从掌心进出,砰!”然一声巨,青衣妇人被震得连退了三四步,粉腮顿呈苍白。
文天浩也暗惊对方的功力,竟能接自己十成功劲的一击而无伤。
青衣妇人片言不发,弹身再遁,疾如电闪。
文天浩大喝一声:“那里走!”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划空超越对方,半空扭身发掌,这一手,放眼武林没几人能办得到。
双方几乎不差先后的落了地。
文天浩灵机一动,顿然明白过来,她一再远遁,定是回避欧阳公子与“有求必应”,奇怪的是那老人竟这等顽固,不放欧阳公子起身,欧阳公子早已听出刚才的惨呌声是发自“剑僮”之口,此刻定已急煞。
两条人影,跟了过来,原来那候在鸿运楼前传讯的小童,业已回转。
青衣妇人目芒朝远处一扫,霍地拔出夺来的“佛光剑”,厉声道:“姓文的,你定要找死,也是没法的事。”
文天浩也拔剑在手。
青衣妇人手中的“佛光剑”竟然也发出白色光晕,虽不若欧阳公子施展时之盛,但也相当骇人。
文天浩大感骇震,这,佛光降魔神功”,是欧阳公子师门秘技,怎么这妇人也能施展真眞是匪夷所思的怪事。
青衣妇人冷笑一声,“佛光剑”挟炫目光晕,纵身击向文天浩。
文天浩急挥剑相迎,以攻应攻。
“波!”地一声巨响,文天浩手臂一庞,手中剑竟被震得反弹回来,人也退了一个大步,神兵利器,果然不同凡响。
青衣妇人似急着离开,没有跟踪出手,车转娇躯。
就在此刻,两条人影鬼魅毅出现她身前的道中,赫然正是青衣妇人与“有求必应”师叔侄俩文天浩不由了一口气。
欧阳公子冷眼一扫青衣妇人,道:“芳驾何许人?”
“有求必应”抬了抬手,阻止欧阳公子说话。
文天浩与欧阳公子这才注意到“有求必应”的异常情态,只见他老眼圆,呆呆地望着青衣妇人,身躯却在籔籔直抖,这情况使两人大惑不解。
青衣妇人粉腮罩了严霜,也是双目不瞬地与老人对视。
很久,谁也没有开口。
那原先受伤的“剑僮”,可能伤重不支,此刻已坐在地上。
文天浩向欧阳公子投了一警询问的眼光,欧阳公子摇了摇头,表示不知情。
最后,还是“有求必应”先开了口,声音是颤抖的。狄师妹,你……你……还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子……”
这一声师妹,使得欧阳公子面色大变,连打了两个寒噤。
文天浩星目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怀疑是否自己听错了,一个白发老者与一个红颜妇人,师兄妹相称,这是从何说起?尤其那句“……还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子……”更加惊人。
对了,她定是练了“驻颜”之术,否则岂非成了妖怪!
青衣妇人冷冷地道:“二师兄,你老了!”
“有求必应”闭了闭眼,道:“恨犹在,人已老,我,行将就木了。”
这话,文天浩当然是一字也听不懂,但看欧阳公子激动的神态,他是知情的。
青衣妇人幽幽地道:“往事如烟,何必重提了!”
“有求必应”仍是激动不已地道:“这一向师妹生活得好?”
青衣妇人淡淡地笑道:“人生不过如此,我像是活在梦里!”
“但……我是活在恨里!”
“大师兄如何?”
“有求必应”怒声道:“不要提起他!”
文天浩不由心中一动,青衣妇人口里的大师兄,定是欧阳仲的师父,这公案已起端倪,定是师兄弟阋墙,所以老人才坚决反对欧阳仲与“谷中凤”结合。
欧阳公子几次想开口,却又发不出声音来,一向高傲绝的他,此刻竟然额角现汗珠,一副惶悚之容。
“有求必应”激越地道:“想不到风烛残年,还能见你一面……”
青衣妇人凄清地一笑,道:“二师兄,我永远感激你对我的这一份关怀,人生一世,草逢一春,人生已快到尽头,秋残冬至,草枯木萎,一切将成过眼云烟,想当初若非……”
“有求必应”摆了摆手,沉痛地道:“过去的不要再提了,你取此剑何为?”
青衣妇人恨恨地道:“我要大师兄出面。”
“你不会去找他?”
“我要他找我!”
“这柄‘佛光剑’是师门圣物,代表师门威严,不能亵凟!”
“我知道。”
“那你还他。”
青衣妇人目光连闪,久久才迸出两个字道:“不成!”
“有求必应”白眉一,道:“师妹,你不能这样做……”
青衣妇人粉腮一寒,这:“二师兄,我当年会立誓永不踏入师门,我不能去找他,有了这剑,他便会来找我,这段恨事如不作个了结,我死不瞑目。”
欧阳公子激动地道:“师父他老人家业已自誓,永不出师门。”
青衣妇人铁青着脸道:“他怕死么?”
欧阳公子俊面立起抽搐,栗声道:“芳驾不能侮辱家师!”
青衣妇人厉声道:“什么芳驾?我不能当你师叔之称么?”
欧阳公子咬了咬牙,沉凝无比地道:“芳驾已非本门子!”
“你是指我已被逐出师门?”
“这是家师交代的。”
“很好,欧阳仲,你准把我怎样?”
“请把剑留下!”
“如我说不呢?”
欧阳公子先看了一眼“有求必应”,然后语如钢珠似的道:“为维护师门威严,不计生死!”
青衣妇人冷笑了数声,道:“你要与我拼命?”
欧阳公子分毫不让地道:“事逼处此,不得不然!”
青衣妇人转向“有求必应”道:“二师兄,你怎么说?‘佛光剑’我非带走不可,如你要对我出手,我绝不还手,杀了我便可把剑取回。”
文天浩在一旁听得心弦发颤,这场面将如何结束?
“有求必应”老脸变了又变,久久,才开口道:“你要他如何见你?”
“我在巢湖姥山等他!”
看样子“有求必应”的心眼已有些活动,文天浩不禁替欧阳公子着急起来,他所处的地位非常不利,虽然这青衣妇人是被逐出师门的人,但仍是长辈,如果“有求必应”为她撑腰的话,欧阳公子便半筹莫展了。
这青衣妇人与欧阳公子的师父,中间究竟结的是什么怨呢?
欧阳公子再次道:“家师自誓不离师门,无法去巢湖赴芳驾之约。”
青衣妇人冷声道:“除非他不要这柄‘佛光剑’”
欧阳公子厉声道:“剑不能带走!”
青衣妇人转向“有求必应”,道:“二师兄怎么说?”
“有求必应”沉吟了片刻,凝重地道:“师妹还是放手吧,这是师门圣物,当初祖师爷立下规矩,只掌门弟子可持。”
青衣妇人面色一黯,道:“二师兄,我又不是想夺占此剑,目的只是激他出面,事完一样奉回师门……”
欧阳公子栗声道:“芳驾已非本门子,焉能碰触此剑,家师业已闭门,他老人家一切恩怨,区区完全承担!”
青衣妇人怒声道:“你担不了!”
“有求必应”怒视着欧阳公子道:“当初你三师叔被逐出门,全是你师父一手造成,她含负屈数十年,论理,她仍是长辈,你岂可任性?”
欧阳公子激烈地道:“师叔,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有求必应”面色一变,道:欧阳仲,这不可同日而语,门户内之事,岂能目为敌对仇家。”
欧阳公子似乎横了心,大声道:“即使她未会被逐,以这种行为对待掌门师兄,是否也是犯上?”
“有求必应”老脸一红,怒斥道:“无礼!”
欧阳公子在老人压力之下,不敢任性发作,忽地以一种求援的目光,深深望了文天浩一眼。
文天浩冰雪聪明,心念一转,开口道:“老前辈,这事本没有晚置咏的余地,但老前辈这等说法,似乎很有商榷之处……”
“有求必应”双眼一瞪,暴喝道:“住口!我老人家倒是忘了还有你在侧,快滚!”
这话大出文天法意料之外,他怕因“谷中凤”的事,老人不放自己走,这一来,正中下怀,当下忙施一礼道:“如此晚辈告辞!”
“慢着!”
“老前辈还有指教?”
“你不能走!”
文天浩故意朗声一笑道:“是老前辈要晚辈离开的,几位在此谈家事,晚辈早想……”
“有求必应”被谈家事三个字扣住了,怒气勃勃地一摆手道:“你滚,找到凤丫头一起来见我。”
文天浩一躬身,道:“遵命!”然后又转向欧阳公子道:“兄台,我们回头见,中午仍要扰你一餐。”说完,飘然逝去。
欧阳公子自然会意,文天浩约他中午在鸿运楼碰头。
青衣妇人朝文天浩逝去的方向瞥了一眼,道:“二师兄,那姓文的小子怎么回事?”
“这个……不相干的小事。
“他什么出身?”
“并不高明!”
“不见得吧?他的身手相当惊人,小妹我……还有些应付不了。”
“哦!我也不太清楚。”
“二师兄,我得走了,盼你也能到巢湖姥山走一趟。”
欧阳公子沉声道:“把剑留下!”
青衣妇人一撇嘴道:“难道你敢出手不成?”
欧阳公子咬牙道:“是芳驾迫我出手!”
青衣妇人侧顾“有求必应”道:“二师兄,你站在哪一边?”
“有求必应”可作了难,虽然他与掌门师兄势同水火,数十年不相往来,但他仍是门中弟子,而青衣妇人是师门弃徒,不管她如何有理,受了多大的委屈,总不能故违师门规矩偏袒于她。
私情是一回事,门规又是一回事,不能以私害公,自毁晚节。
然而自私是人性上的弱点,老人这大年纪,这高修为,仍不可免,踌躇了一阵之后,终于开口道:“欧阳仲,暂时让你师叔带走?”
欧阳公子抗声道:“小侄不从乱命!”
有求必应”登时暴怒起来,栗喝道:“反了,你指老夫的话是乱命?”
欧阳公子横定了心道:“小侄维护门规!”
“你不是犯上?”
“小侄事后甘受制裁。”
场面形成了僵局,双方骑虎难下。
眼看一场师门悲剧,就要上演。
青衣妇人冷哼了一声道:“欧阳仲,你很有令师之风,骄横嚣张,目无长上!”
这话极具煽动性,对眼前场面,不啻火上加油。
“有求必应”气得吹胡瞪眼,身躯也在簌籔发抖。
调转话头,且说文天浩驰离现场之后,迅快地绕了一个半圆,回到刚才与欧阳公子师叔侄停身的地方,暗忖:“如何设法助欧阳公子一臂呢?”
“佛光剑”在青衣妇人手中,普通兵刃根本无法抗衡,除了使用“血剑”,心念之中,得了主意。
这边,场面仍在僵持之中。
蓦在此刻,一楼歌声,破空起:
“弹长铗而歌兮,强梁丧胆!
挥血剑而舞兮,冉小夺魄!
以杀止杀兮,正义伸。
以力服力兮,武道扬。”
歌声似远似近,忽东又西,令人无法捉摸。
场中人众齐感一震。
青衣妇人惊声道:“血剑令主!”
“有求必应”白眉一黻,道:“对方现踪何为?”
旁边,那侍僮惶然叫道:“公子,剑僮的伤恐怕……”
欧阳公子心头大震,弹身奔了过去,只见剑僮双目繁闭,一张小脸白如金纸,身躯不停的抽摇,当下忙伸手探查了一遍,然后疾点他数处穴道,命“笈僮”自笈中,取出一只白玉瓷瓶,倒了数粒药丸,托开下巴,把乐丸塞入口中,道:“照我以前所授你的方法,助他气血流行!”
“笈僮”应了一声是,把“剑僮”抱到路边树下,如命施为。也就在欧阳公子察验剑僮伤势之际,青衣妇人急声道:“二师兄,‘血剑令主’不速而至,必有原因,我们去看看,你由左,我向右,那边丘陵中会合。”说完,不待“有求必应”回答,便电闪而去。
“有求必应”呆了一呆,阻止已无及,只好跟着奔向丘陵。
欧阳公子起身,两人业已驰离现场,不由气得七窍冒烟,急急弹身便追。
进入丘陵,绕驰一匝,师叔侄俩碰了头。
“师叔,她人呢?”
“她说在此地会合!”
“她不会来了,她的目的是‘佛光剑’,所谓要师父出面,也是句假话,她明知不可能,而且事隔数十年,她能等到今天?”
“有求必应”也已觉察出情形不对,但他不能向欧阳公子承认自己错误,窒了片刻之后,道:“你此刻断言还早!”
“师叔不信么?”
“此地不见‘血剑令主’踪影,也许她正与对方遭遇……”
这一说也不无理由,欧阳公子惶然又气愤地道:“师叔这方面的事,容小侄日后交代……”
“你想借此脱身?”
“小侄要去把剑追回,否则只有一死以全门规。”
这话,算是已说到了尽头,“有求必应”再固执也不能无动于衷,况且万一她真的心怀叵测,兴亲师门至宝,他这做师叔的不决说不了干系,人等于是他放走的。
事已至此,他不能不让步了,当下沉声道:“我们分头去追!”
欧阳公子匆匆说了一声:“谢师叔!”身形电射而起,朝丘陵的另一端奔去。
“有求必应”一脚,口里“嗨!”了一声,从斜方向掠去。
青衣妇人带着那柄“佛光剑”,根本就不奔丘陵方向,却是循官道疾驰,一口气驰行了五六里,然后折向西面荒野。
晨星寥落,东方已现鱼肚白色,天快亮了。
正行之间,一条灰色人影,鬼魅般截在头里。
青衣妇人陡地吃一惊,利住身形,目光一扫眼前人,不由脱口惊呼道:“血剑令主!”
“血剑令主”冷嗯一声。
青衣妇人定了定神道:“彼此素昧平生,一无过节,二无恩怨,阁下拦阻何为?”
“血剑令主”嘿嘿一笑道:“算是不期而遇罢!”
“不期而遇?这算什么意思?”
“报上名号!”
“本人从未干预江湖是非,没有名号。”
“你现在就是参与江湖是非!”
青衣妇人脆生生一笑道:“阁下此举似乎没来由?”
“血剑令主”仍然冷酷地道:“报上名号来历?”
青衣妇人邪意地一笑道:“阁下尊为江湖第一令,不至于恃技凌人吧?”
“血剑令主”冷哼一声道:“本令在乎这些?”
青衣妇人口舌犀利地道:“阁下扬名数十年,绝非浪得虚名,不至于无故欺凌妇人吧?”
“血令主”丝毫不为所动,冷凛冰冰道:“你不是普通女子,更非良家妇女,是么?”
“哈哈!阁下……到底意欲何为?”
“你不愿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