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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作者:陈青云 当前章节:1455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9:57

这是一座官宦人家的坟茔,古柏围环,占地数亩,晓色苍茫中,只见墓头高耸,一对石翁左右分立,石雕的狮象鹿马,排列有序,华表巍然透空,碑碣如林,墓前的冥坛上,一双人影,寂然隔八尺相对而立,远望像两尊石像。

文天浩悄然掩近前去,藏身碑林之中。

两老之中,一个身着蓝布长衫,面红如婴,另一个面如古月,穿了袭黄葛布齐膝短衫,看上去双方年纪都在古稀以上,发俱已皓白,但有一点共通之处,便是双方目中的阴凉之气,可以说轩轾不分。

文天浩心中暗忖:“方才自己尾蹑的人影,衣着不类这二老,看来是第三者,既已进入墓园,定隐伏在近处,这两个老人面孔极陌生,以前从未见过,不知是什么来路?在此为何?”

心念未已,只听那蓝衫老者开口道:“天色已明,今晚再见如何?”

文天浩在暗中不由心头一动,这老者说话的声音似会相似,像在哪里听过,但人面却又那么陌生,到底是听过他的声音呢?还是他的声音与某人相似?

黄衫老者冷冷地道:“业已拼了两晚,我不想再等第二晚了”

“你的意思要拼下去?”

“不错,各样功夫都已试过了。彼此相差有限,这最后一场,我们从内力上见分晓何必再拖到晚上!”

“如果……内力也相伯仲呢?”

“不可能!”

“为什么?”

“各人修为不同,决有差别,看谁能支持到最后一刻!”

“两败俱伤呢?”

黄衫老者哈哈一笑道:“那岂不甚好,你我双双自江湖除名,不会再有竞争了!”

蓝衫老者阴阴地道:“我最后再说一次,你我携手言和,共谋大事,如何?”

黄衫老者双目棱芒一闪,以栗人的腔调道:“一山不容二虎,江湖不容二主,还是遵守前约,谁败了便退出江湖!”

文天浩心头为之大震,这两老者好大的口气,就都存了君临武林天下之心,原来两人争的是这个,难道对方也是江湖六巨头中人么?否则便未免太小觑天下无人了。

这两个狂妄的老人,到底是谁呢?

蓝衫老者嘿嘿一声冷笑道:“我们开始吧?”

黄衫老者口裏道了声:“请!”当先趺坐下去。

黄衫老者也跟着坐地盘膝,双方的距离约莫六尺。

黄衫老者突自腰间解下一柄形式奇古的连柄长剑,往居中地上一放,道:“且慢,先摆上彩头!”

蓝衫老者白眉一扬,道:“何必急,谁也赖不了!”

“不,摆上的好,以免费事,反正这一场是最后一场,不会有第二次了。”

“好吧!依你。”说完,自怀中掏出一个手掌大的布包,抛放剑旁,又道:“这会儿再没话说了,请!”

二老各自立起了双掌,掌心向前,隔空相对。

双方身形各自震颤了一下,分毫也假不了,表面上看似平静,其实凶险万分,只要有一方功力稍逊,生死胜负立判。

双目垂眉闭目,以一口精修之气,悉力较量。

这一拼上,不分胜败无法歇手,只要有一方稍懈,另一方的内力便将如山压至。

不久,双方顶上的萧疏白,蓬立而起,那情状相当惊人,显然双方已用上了毕生功力,毫无保留。

旭日高升,透过参天古柏的枝缝叶隙,酒落墓园,二老似石凿的雕像,枯寂地对视,整个场面都是静止的。

算来已近一个时辰,双方额上现了汗,面色由红转紫。

文天浩心中暗忖:“江湖人有些作为,简直是不可思议,两老在此拼死拼活,到底为了什么?为名,还是为利?武林盟主,并非设有专位,凭事岂能得到。再说也根本无利可图。败的一方,固属身毁名裂,但胜的一方只能说是在争夺霸业之中,去了一个劲敌,什么也得不到,像这等劲敌,谁知道天下有多少?今日我败他,安知那一日我又为人败,武林史上,当然也有过盟主,或凭谋略成功,或被同道尊推,但也祇如昙花之一现,谁能保持多远?”

场中双方,额汗如雨,浪滚而落,胸部急遽地起伏,喘息之声远远可闻,看来已将到生死互见的关头了。

照此情形看来,两败俱伤的成分比较大。

双方脸色由紫变白,逆立的白发,慢慢平复,这表示双方的内元,已损耗得差不多了,超过极限势必双双力竭而死。

文天浩不由替场内双方各捏了一把汗。

日头爬上了树梢,墓园内一抹金红,景物纤毫毕现。

就在此刻,一条人影,自一座石亭之后,悠然闪现。

现身的是一个福泰老者,年约五十上下,员外巾,团花锦袍,福字履,怀抱一支三尺余长的金如意。

文天浩心头大震,几乎脱口而呼,对方正是邪中之邪“和合尊者”,这邪擘已年登耄耋,但驻颜有术,看上去只是半百左右。

对方,也正是文天浩追蹑之人。

他现身何为?

“和合尊者”缓缓举步,欺近二老身边八尺之处,目注中间地上的古剑与布包,面上倏现笑容,接着,又左右打量了二老一番,把头连点。

二老的身躯已开始发生震颤,对于有人欺近,丝毫未觉,其实,即使察觉,也无人敢在此收手,那是自寻死路。

如果“和合尊者”要在此时毁二老,可说不费吹灰之力。

文天浩的心弦,崩得老紧,一目不解地注视着“和合尊者”看他有什么企图?

“和合尊者”突地抬头张向远方,眉毛一皱,极快地隐入一座石碣之后。

文天浩大是困惑,这老邪在弄什么玄虚?

心念之中,忽见一条瘦长人影疾如迅电地掠入墓园,一阵顾盼之后,欺近二老身侧,手掌倏地扬了起来……

文天浩仔细一注目,登时杀机上涌,这瘦长人影,赫然正是“无回谷主”的门下弟子之一,自己被哑仆纵走之时,他曾现过身。

瘦长的掌势朝向了黄布短衫老者……

文天浩方待出声……

人影一闪,惨号顿起,瘦长人栽出丈外,登时毕命,出手的,赫然是“和合尊者”,面上仍带着笑容,杀了人连眼都不眨一下。

场中传出了两声闷哼,只见二老各张口喷出一股血箭,身躯朝后一仰,又正了回来,手掌业已垂下,双目也开了,只是黯然无神。

“和合尊者”哈哈一笑道:“两位老友,幸会啊!”

二老仰头一望,齐齐惊呼了一声做势要起身

“和合尊者”阴森森地道:“两位别费事了,坐着最好!”

二老面上的肌肉起了抽动,黄衫老者嘶声吼道:“你意欲何为?”

“和合尊者”笑容可掬地道:“两位老友不是在拼命么?选择这方式多痛苦,看在数十年相识的份上,不才替两位效劳,准没半点儿痛苦,如何?”

二老怒哼一声,再次挣扎着要起身,但只起得一半,又坐了回去。黄衫老者伸手俯身想取剑。

“和合尊者”金如意一伸,道:“身外之物,还要他作甚,留与不才作个纪念吧!”说完,纵声狂笑起来。

二老急怒攻心,口一张,双双喷出一口鲜血。

“和合尊者”歛了笑声,目注黄衫老者道:“斐元煌,你已享尽了人间艳福,论行为,你自己心内明白,依不才看来,还是及早打点的好,哈哈哈哈。”

文天浩不由心头剧震,斐元煌不正是“鬼影观音”玉环的父亲么,这可真是大出意料之外的事……

“和合尊者”又转向蓝衫老道:“老友,你君临天下的梦该醒了,如果你好好藏在那狗洞里,守分安命,韬光养晦,乐终天年,岂不甚好,唉!不才为你扼腕!”

蓝衫老者厉声道:“住口,别得意忘形”

“和合尊者”哈哈一笑,打断了蓝衫老者的话头,道:“两位,不才拜领两位的遗物!”说完伸手便要……

“住手!”

深叱声中,一个俊逸不凡的青衫书生,出现场中·他,正是文天浩。

“和合尊者”不虞暗中还另外有人,心中倒是吃了一惊,当下缩回手,向后退了两步,目芒一转,失声笑道:“小兔宰子,你这是干什么?”

文天浩冷冰冰地开口道:“老邪,你这种行径不嫌太过无耻么?”

“和合尊者”眯起了眼,不屑至极地道:“你算什么东西?”

文天浩一撇嘴道:“比你老邪堂正些,姓文名天浩。”

半年前在城廓外去石庙中,“和合尊者”师徒,想谋欧阳公子的“佛光剑”,文天浩在暗中作壁上观,是以他认识这老邪物,而老邪物并不认识他。

“和合尊者”冷哼了一声道:“不管你叫什么,你说老夫无耻?”

文天浩剑眉一挑,道:“不错,无耻之尤!”

“和合尊者”偏了偏头,道:“老夫哪里无耻?”

文天浩慨然道:“君子不乘人之危,你老邪这是盗贼之行。”

“和合尊者”怒极反笑道:“小子,你是他两个老鬼中谁的传人?”

“谁也不是!”

“你知道老夫是谁么?”

“邪中之邪,‘和合尊者’不会错吧?”

“和合尊者”吁了一口长气,道:“看来你小子颇不简单,你是何人门下?”

文天浩傲然道:“这不劳动问?”

“和合尊者”眸中杀芒陡炽,皮笑肉不笑地道:“小子,找死不是这等找法,急着去投胎么?”

文天浩针锋相对地道:“老邪,你真该快去投胎,来生做个堂堂正正的武士。”

“和合尊者”向前跨了一个大步,声势迫人地道:“哈哈,老夫纵横中原武林一辈子,从没人敢对老夫如此说话,今天是破题儿第一遭,耳根子很新鲜,嗨!该让你这小兔崽子如何死法呢?”

文天浩鼻孔里冷嗤出声,道:“你老邪又准备如何死法?”

地上两位老者怔怔地望着文天浩,老脸上的表情显得诡异而复杂。

“和合尊者”突地把金如意朝襟里一插,一拍双掌,道:“有了,小子,老夫让你品尝一下生撕活裂的滋味!”

文天浩星目立射奇芒,沉缓地道:“我要你老邪在地上啃土!”

“和合尊者”名列武林六巨魁之一,哪里受得了这一个后生小子出言侮辱,这种场面,的确是他一辈子没碰到过的,怒哼声中,右手屈指如钩,朝文天浩当胸抓去。

这种出手法,是表示完全不把文天浩放在眼中。

当然,这一抓的玄奇厉辣,在江湖中确是罕见的。

文天浩右手一圈一划,这一式守中寓攻,暗藏杀着可以说妙到毫厘。

“和合尊者”当然识货,如果不撤招的话,一条手臂便得废在对方手里,当下硬生生把抓出的右手中途撤回,上身微向后仰,左掌却乘机疾劈而出,快逾电闪。

文天浩的反应何等神速,也同样挥左掌相迎。

“砰!”然一声巨震,文天浩寸步未移,“和合尊者”却退了四尺有余。

这一来,“和合尊者”怔住了震惊地望着文天浩,待了半天开不得口。

文天浩的功力,太出他意料之外,虽然这一招是因为他把文天浩估计过低,才有此失,但总算是栽了一个跟斗,这跟斗他实在栽不起。

两老者各自取回自己的彩头,双双起立,退在一旁。

“和合尊者”一张老脸胀成了紫酱之色,身躯簌抖个不止,本来二老已是他掌中之物,却不道半路冒出个后生小子,不但坏了他的大事,还在一个照面之间使他我了觔斗,这是他做梦也估计不到的事。

文天浩冷傲地道:“老邪,如何?”

“和合尊者”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片言不发,陡地后退三步,身形一挫,一袭锦袍登时无风自鼓,目中的厉芒几乎凝聚成了形,双掌缓缓上提平胸。看来他是要施展杀手了。

面对与师父几乎齐名的人物,文天浩当然不敢托大,立即把功力提聚到了十二成,护身罡气布满全身,顺势而待。

场面骤呈得无比的繁张。

黄衫老者与蓝衫老者四目凝注场中,毫不稍瞬。

场中,一老一少隔八尺对峙。

无可置疑,这将是石破天惊的一击。

黄衫老者悠悠启口道:“我们该助这娃儿一臂?”

蓝衫老者冷冷地道:“你是怕他接不了和合老儿这一击?”

“可能!”

“且等着看吧!”

“若非是他,你我现在如何?”

“三对一么?”

“如果姓文的娃儿接不下,你我残存的内元,能逃过和合老儿之手么?”

“你我另约时地……”

“逃走么?”

“识时务者为俊杰!”

“留神看,出手了”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震,裂空而起,砂石草层漫卷如幕,双方的距离由八尺变为丈外,文天浩仍在原位置屹立不移,但双足没入土中几达一尺,俊面一片煞白。

“和合尊者””踉跄退了数尺,口角溢出了两股鲜血,老脸连连抽搐。

黄衫老者缓缓移动脚步……

蓝衫老者也跟着前欺。

“和合尊者”冷厉地道:“咱们慢慢走着瞧!”说完,转身疾掠而去。

文天浩徐徐拔出陷在土中的变足,突觉“委中穴”上一麻,双腿一软,踣了下去,登时五内皆裂,七窍冒烟,侧头一望,蓝衫老者面带阴笑,正视着自己。

这“委中穴”正在腿弯之处,是“天魔衣”防护不到的地方,同时他绝想不到这蓝衫老者竟以怨报德,猝然下手施袭,心理上根本毫无准备,不然蓝衫老者不是会如此容易得手的。

想不到天底下竟有这等狼心狗肺的人。

黄衫老者栗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蓝衫老者阴恻恻地道:“此子不可留,否则终必为你我之祸……”

黄衫老者白眉一皱,道:“你准备把他怎样?”

“永绝后患!”

“不行!”

“嘿嘿,你竟也学会了悲天悯人,既是如此,何不退出江湖,隐归林泉?”

黄衫老者闭上了口,老脸却在连连变幻。

蓝衫老者手掌倏扬……

文天浩目眦欲裂地道:“老匹夫,你尚有人性么?”

黄衫老者手中剑连鞘扬了起来,沉声道:“你要下手可以,我们先决生死,你赢了全是你的。”

蓝衫老者放落手掌,阴森森地道:“裴老哥,你一念妇人之仁,将来必噬脐莫及?”

“那是我自己的事!”

“看来我们还得门下去?”

“当然,省得夜长梦多!”

“如果和合老邪去而复返呢?”

“这个……”

双方这一对答争执,给文天浩造成了极佳的机会,他已用师门独传的“撞穴法”,自解了穴道,一挺身,站了起来。

两老者大惊失色,齐向后弹退数尺。

文天浩恨毒冲胸,哪里还按捺得住,手起一掌,劈向蓝衫老者,这一掌蓄愤而发。势道大得惊人,而且快逾电掣。

蓝衫老者内元未复,焉敢接架,脚下移星换斗,玄奇至极地滑了开去。

但文天浩反应更快,左掌紧跟着劈了出去。

“砰!”挟以一声闷哼,蓝衫老者猛打了几个踉跄,张口喷出一股血箭,手中布包掉落地上,文天浩顺势一脚,把布包扫飞两丈之外。

几乎是同一时间,蓦觉“玉枕穴”上被重重戳了一下,眼前一黑,栽了下去。

黄衫老者迅疾地抓起布包,视着蓝衫老者道:“老友,你只好认命了!”

文天浩神志未泯,对眼前情况,仍能分辨,心中的忿、恨、怨、毒,简直无法以言语形容,想不到黄衫老者会对自己施毒手,两老者都是一丘之貉,枭獍成性,早知如此,他俩在“和合尊者”手下,方合天理。

想不到“鬼影观音”裴玉环会有这样的一个父亲。

蓝衫老者脸扭曲得变了形,厉吼道:“裴元煌,咱们走着点了!”

说完,身影一晃而杳,重伤之下,仍能施展这等身法,的确是不可思议。

黄衫老者一道:“嗨!竟被他走了!”

文天浩眼前金星乱冒,意识逐渐模糊,但他拼命振作,不甘心就此被毁。

黄衫老者缓缓走到文天浩身边,喘了一口大气,阴阴地道:“文天浩,别怨老夫太狼,实在留你不得,看在丫头的份上,让你死得安然些吧,十八年后,望你又是一条汉子,但千万别再走江湖路!”

丫头,指的当然是他的女儿裴玉环。

文天浩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意识。

黄衫老者用手在文天浩面上虚虚一拂,口里道:“去吧,如此死毫无痛苦!”顿了一顿之后,又喃喃地接下去道:“希望天从人愿,不致落空!”

说完,俯身伸手

蓦在此刻,一个娇滴滴的女人声音:“姓裴的,想不到你是个剪径的强人,够狠也够卑鄙!”

黄衫老者装元煌大吃一惊,缩手疾退数步,抬头一看,只见一顶玄色小轿冉冉而至,抬轿的是四名黑衣壮汉,左右各有两中年美妇,轿后随着一名宫装少女,美得令人目眩,少女身后,又是八名侍婢。

四名美妇,钱地散开呈半月形迫近。

黄衫老者裴元煌咬了咬牙,强打一个哈哈道:“原来是‘玄衣天女’芳驾,久违了!”

轿内传来那娇脆欲滴的声音道:“今天真是幸会!”

说话之间,人桥已到三丈之内停住。

裴元煌目光一转,道·“芳驾是路过,还是……”

“当然是路过,听说你得手一件……”

裴元煌老脸乍变。

就在此刻,只听那宫装少女尖呼一声。

“怎么会是他?”

一个弹身,如彩凤般飞掠到文天浩身边。

裴元煌一拱手道:“老夫尚有急事失陪了!”黄衫一见,闪电般遁去。

小娇前移,上了冥坛,一群莺燕也跟着围了过去。

四中年美妇之一的黑衣妇人惊呼了一声道:“是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伸手探察文天浩的穴脉。

这黑衣妇人,正是“玄衣天女”座下四大使者之一的“黑风女”焦如英,也就是“诛心剑客”方世堃,的未亡人。

宫装少女当然就是“玄衣天女”的掌珠,被称作仙子的慕容倩。

慕容倩焦灼地望着寂然如死的文天浩,颤声道“焦使者,他……他死了么?”

“黑风女”焦如英栗声道:“差不多了!”

轿内传出“玄衣天女”的声音道:“倩儿,他是谁?”

慕容倩凄惶地道:“娘,就是我对你提过的文天浩!”

“噢!是他!”

“娘,您得救救他!”

“谁知能否救得活”

“娘,非救活不可!”

“孩子,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怎能这么说?魏使者……”

四名使者之中,年纪最青的那名绛衣妇人赶紧躬身道:“卑使在!”

“你是行家,仔细看看伤势!”

“尊令!”

※※   ※※   ※※

绛衣妇人立即上前蹲下去,探祭了一遍,又复起身,朝桥门道:“禀主人,伤在“玉枕”,幸而伤者功力深厚,没有毕命,但已损及脑脉……”

慕容倩玉大变,迫不及待地道:“有救么?”

绛衣妇人侧头道:“仙子,要费一番相富大的手脚!”

“有救?”

“八成!”

轿内,玄衣天女”的声音道:“人才是不错,真是人中之龙,倩儿,你真的喜欢他?”

慕容倩移步桥边,羞涩地道:“是的!”

“你以前不是说……喜欢欧阳公子么?”

“他太骄傲,又冷漠,我.不喜欢他。”

“他喜欢你么?”

“女儿……不知道!”

“真是的,好吧,魏使者,该如何治疗?”

绛衣妇人恭谨地道:“卑使准诵先服以“保生丹”护住生机,然后再着手疗治!”

“需时多久?”

“少则十天,多则半月!”

“你有把握能治好他?”

“是,不过……只怕救活之后,成为白痴!”

“噢!白痴?”

“是的,但可能性不大,他的根基出奇地厚实。”

“设法尽速带回宫去!”

“遵命!”

文天浩神志回复,发觉自己竟看卧在一间富丽堂皇的寝室中,锦衾绣枕,暗香细细,似是女人的闺阃,不由大感骇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做梦么?

他想坐起身来,但四肢无力,软绵绵地连抬头都难。

自己怎么会到了这里呢?

于是,他闭上眼,静静地想,终于,他想起了墓园中的一幕……

绣帘一掀,一个黑衣妇人现身房中。

文天浩目光一扫,不禁惊喜地叫道:“伯娘!”

入房的,赫然正是“黑风女”焦如英。只见她喜笑颜开地道:“啊!孩子,谢天谢地,你还能认得我!”说着靠近榻旁。

文天浩双目圆,困惑至极地道:“伯娘,侄儿怎能认不出您……”

“黑风女”焦如英脸色一黯,道:“孩子,你受了重伤,伤处在脑脉,怕你成为白痴!”

文天浩努力镇定了一下心神,道:“伯娘,这是什么地方?”

“碧玉宫!”

“什么碧玉宫?”

“一点不错!”

“侄儿,怎会来到这里?”

“你被宫中主人所救,若非碰巧,你……活不了。”

文天浩只记得自己被裴元煌猝施突袭,击倒在地,裴元煌要取自己性命,以后,便不省人事了,当下激越地道:“此地主人是谁?”

“先别问,你已经昏睡了整整七日夜……”

“七天七夜?啊!”

“仙子来了!”

文天浩目光一转,登时怔住了,一个绝色宫装少女,俏生生地站在靠窗的儿旁,正以一种关切的眸光注视着自己。

他明白了,这里定是“玄衣天女”所住的地方,难怪唤作“碧玉宫”。

“黑风女”焦如英侧移了两步,道:“仙子,他好了!”

文天浩张口结舌了半晌,才迸出四个字道:“慕容姑娘!”

慕容倩美目一转,露出了春花也似的笑靥,以玉盘落珠的声音道:“文少侠,真是吉人天相,我……我们为你耽搁了七天的心!”

玉颜添红,更加显得其美无伦。

文天浩下意识地心头一荡,不自觉地俊面发起热来。

慕容倩本来是要说我为你耽搁了七天的心,话声出口立觉不受,把我字改成了我们,文天浩与“黑风女”焦如莫当然听得出来,只是不能说破。

文天浩期期地道:“慕容姑娘,恕在下失礼,不能起身……”

慕容倩纤手一摇,道:“你不必起来!”

“在下不知该如何感激……”

“小事耳,文少侠不必介怀!”

“请代向令堂致谢!”

“我会转达!”

一名青衣少女,搴帘而入,手上端了一个乌木托盘,盘里一个碗,姻走近前来,口里道:“魏使者命小的送来这碗参燕粥,说是给文少侠提神补气的!”

文天浩目光一转,道:“是春兰么?”

青衣少女盈盈一笑,道:“文少侠好记性!”

慕容倩伸手接过托盘,端向床前……

“黑风女”焦如英急道:“仙子,由我来!”

慕容倩慧黠地一笑,道:“我不成么?”

文天浩用了很大的力,才坐起身来,红着脸道:“慕容姑娘,在下何以敢当?”

慕容倩把托盘放在文天浩膝头被上,亲切地道:“这有什么不敢,你是我们“碧玉宫”的贵宾啊!”

文天浩用手扶了托盘,口里讪讪地道:“在下只是个受恩者!”

慕容情可相当知机,她想到一个大男人在几个妇人女子面前,可能吃不下,当下娇躯一挪,道:“焦使者,我们出去吧,这里让春兰侍候好了!”

“黑风女”焦如英点了点头,双双出房而去。

春兰上前两步,到了床边,笑着道:“文少侠,论渊源我可称您师兄!”

文天浩莞尔道:“当然,当然,你与秋菊是我伯娘的弟子,是该如此称呼。”

春兰掩口道:“说说而已,少侠别当真,门户不同,岂能僭越。”

“其实无妨的!”

“粥冷了!”

“啊!好……好,谢谢你,春兰!”

“小女子不敢当少侠的谢!”

文天浩揭开碗器,一股清香的热气入鼻,口里登时生涎,也许是饿极了,拿起银匙,连喝带扒,没几口便吃完了。

春兰收了托盘,道:“饿久了,不能吃太多,所以魏使者才命小女子煞这粥……”

文天浩“哦!”了一声,道:“魏使者是谁?”

“就是负责治疗少侠的人,她是岐黄圣手!”

“与在下伯娘是同等地位么?”

“是的,不过在四大使者之中,魏使者年纪最轻,还不到四十。”

“噢!”

“少侠请歇会儿,魏使者马上便要来!”说完,拿着托盘离开。

文天浩心中深感不安,想不到自己会巧被“玄友天女”救回“碧玉宫”中,看来定是慕容倩做的主,这一笔人情,将来如何偿还呢?

想不到那不知名的蓝衫老者,与裴玉的父亲黄衫老者裴元煌,实在令人切齿,天底下这等丧失人性的,确实很难找。

有父如此,自己与裴玉环的一段情,不知作何了局?

突地,他想起了自己那一包行头,“血剑”与袍布,如被人看到,便根底尽泄了。这么一想,登时额头冒出冷汗,一骨碌翻身下了床,焦灼地转动目光,四下搜寻,一颗心“怦怦!”乱跳不止。

转了数圈,才发现锦袱与佩剑悬在床?的横栏上,一检视,原封未动,这才放了下一颗悬心。

“文少侠,你能下床行动了?”

文天浩暗吃一惊,回身望去,只见一个很美的绛衣中年妇人,站在门边,怔了一怔之后,立刻意识到来者是谁了,当下双手一拱道:“芳驾想是魏使者?”

绛衣妇人微笑点头道:“不错,我就是!”

“在下敬谢圣手回春!”

“不用!不用!”

文天浩这才想起自己刚才轮卧之时,虚弱无力,这会儿竟好得多了,定是那碗参燕粥的功效了释衣妇人先自在靠窗的桌边坐下,然后示意文天浩坐在相对的椅上,先审视了一番他的气色?,捉了一会脉,含笑道:“少侠根基深厚,只再有两天便可完全复原。”

文天浩感激地望着对方,恭谨地道:“这是芳驾的医道超卓,在下深深铭感。”

少侠谬赞了,方才那碗粥内,有半枝千年何首乌,功能益气培元,是家主人特别赐予的……”

“啊!请代致谢忱。”

“请少侠上榻趺坐!”

文天浩依言上趺坐。

降衣妇人隔空弹指,连点了他三余处大小穴道,然后沉声道:“从此刻开始,少侠自行运功调息,本使施术,至此为止。”

文天浩颔了颔首,开始运功。

饮食由春兰一人照料,没有任何人来打扰,可说静如古刹。

第二天过午,文天浩自觉功力已全部复原,经脉穴道,畅通无阻,于是停止了调息,心想,伤势既愈,应该告辞了,在此搅扰不当。

正在枯坐冥想之际,“黑风女焦如英”进入房中,文天浩忙起身招呼道:“伯娘!”

“孩子,你复原了?”

“是的,伯娘请坐!”

“黑风女”焦如英在文天浩对面坐下,文天浩坐回原位。

“孩子,我有几句话问你……”

“伯娘请讲!”

“黑风女”焦如英略一沉思,似在整理思绪,然后悠悠开口道:“孩子,你觉得慕容倩仙子如何?”

文天浩心中一动,道:“伯娘为何要问这?”

“你只回答我!”

“她……很美,天下无双。”

“你喜欢她么?”

文天浩不由激动起来,由于“谷中凤”的经验,他已意识到这位伯娘所要说的下文,是什么了,这又是一个尴尬的问题。

如果说自己不喜欢慕容倩,那是违心之论,爱美是人的天性,天底下确实很难找堪与她匹敌的,如花美眷,谁人不爱!

可是,“鬼影观音”裴玉环与自己已有终身之约,虽然结果难以逆料,但总不能薄幸毁约,作负心之人。

心念之中,期期地道:“伯娘,慕容姑娘天生丽质,仙露明珠,谁都会喜欢的!”

“这么说,你喜欢她?”

“是的,这点侄儿不必故意惺惺作态。”

“黑风女”焦如英轻轻一笑,道:“在救你回宫之时,慕容姑娘会向天女表示过她喜欢你……”

文天浩勉强一笑道:“这使侄儿受宠若惊,不过……”

“不过怎样?”

“侄儿,已经与一位姑娘有了口头盟约!”

“黑风女”焦如英面色一变,道:“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文天浩俊面一红,道:“鬼影观音装玉环!”

“什么,你与那神秘女子有婚姻之约?”

“是的!”

“她是什么来历?”

文天浩陡地想到此次险些丧命在她父亲之手,而她的母亲对自己持有“血剑”,误会未释,眼前便是难以善了之局,将来更是无法想象,但错不在裴玉环,她对自己的一片情是真挚的,感人的……

“噫!孩子,怎么不说话?”

“啊!侄儿不知道!”

“黑风女”焦如英眉头一,道:“你连对方的来历都不知道,便与她定终身之约,孩子,这不太糊涂么?”

文天浩尬地一笑,道:“这个……不久就会知道的!”

“黑风女”焦如英垂下了头,久久,才又抬头道:“孩子,这将使慕容仙子难堪?”

文天浩嚅嚅道:“伯娘,侄儿万分愧疚,但……事实无法改变。”

“黑风女”焦如英面色一肃,语重心长地道:“孩子,虽然你已长大成人,也练成了极高的武功,但是你在世上已没有亲人,我这伯娘谈不上是你长辈,可是还有那么点渊源……”

文天浩鼻头一酸,怆声道:“伯娘您就是侄儿的长辈!”

“黑风女”焦如英眼圈发了红,一抬手道:“孩子,听我说你再仔细想想,良缘错过,不会再来,慕容仙子人间仙露,能对你垂青,可称天赐的奇缘,孩子,你先想想再回答我!”

文天浩苦苦一笑道:“伯娘,侄儿不能负人!”

“黑风女”焦如英长长喘了一口气,道:“你不会改变主意了?”

文天浩眼皮一低,道:“侄儿不能改变,对人,对自己,都该有个交代。”

“黑风女”焦如英显得十分为难地道:“那我就依此回复天女”

文天浩咬了咬下唇,讪讪地道:“伯娘,天女……会生气么?”

“这并非可以勉强的事!”

“但侄儿受了天女的大恩……”

“天女并不希望你报答。”

“门对慕容姑娘如何交代呢?”

“不必交代!”

“可否请伯娘转达侄儿的疚?”

“我会说明的。”

“侄儿……能告辞了么?”

“黑风女”焦如英沉吟了片刻,道:“孩子,你且等着!”说完,起身出房而去。

文天浩心中大感忐忑,这又像是“隐仙谷”的故事重演,那件事说起来还不算了结,现在伯娘“黑风女”焦如英必定是去回报“玄衣天女”谈话的经过,如果“玄衣天女”也像“有求必应”一样的顽固不化,麻烦便大了。

无疑地,慕容倩在当今江湖中,可算第一美人,但既然无缘,也就不必去想了。

蠡茶工夫之后,“黑风女”焦如英去而复返。

文天浩迫不及待地问道:“伯娘,怎样?”

“黑风女”焦如英面上布了一会儿阴霾,极不自然地一笑道:“孩子,天女许你离宫!”

文天浩不安地道:“天女很生气么?”

“这倒是没有!”

“侄见……该当面向天女告辞么?”

“不必了!”

“慕容姑娘呢?”

“孩子一个黄花闺女,被人拒婚,还能出面么”

“她没说什么吗?”

“什么也没说!”

“侄儿深感不安”

“那是没办法的事,别提了,我送你出宫,收拾东西吧!”

“侄儿受了人家大恩,就这么一走了之,未免”

“孩子,以后有机会再说吧,现在我们走!”

文天浩无奈,只好拾掇了一下衣衫,搭上锦袱,随在“黑风女”焦如英身后,步出房门,入“碧玉宫。”这么多时日,他足未出户,饮食起居,都由春兰照料,实际上,他清醒行动也不过短短两天,其余日子,都在昏睡状态之中。

出得房门,只见曲廊廻栏,重门叠户,极尽奢华。

转过碧玉石铺砌的廻栏,眼前是一个大花园,山石玲珑,亭榭宛然,奇花异卉,美不胜收,行过长长的花径,来在一道朱漆门边,只见春兰现身启门。

文天浩赶紧道:“春兰姐,多谢你这些天来的照应!”

春兰一笑道:“不敢当!”

朱门启开,门外是一片茂密的松林,遥遥可见山影。

文天浩忍不住道:“伯娘,这是后门?”

“是的!”

“这里该是什么地方?”

“嵩山后峰!”

“是属登封管了?”

“不,离登封远了,北上是郾师!”

“啊!”

走出门外,春兰道了珍重,随手掩上了门。

“伯娘请回罢?”

“我送你一程!”

“伯娘进入‘碧玉宫’很多年了?”

“十年整,对了,仇家有眉目否?”

文天浩心头一沉,道:“还没有端倪,方伯父的仇也没报得,侄儿打算在最近闯一赵‘无回谷’!”

“黑风女”焦如英黯然道:“此事我已禀吿过天女,她要我再等些时,‘无回谷’天生绝地,在没摸清底细之前,不能犯险,孩子,你可不能造次,最好等我的消息!”

文天浩漫应了一声:“好的!”

回望“碧玉宫”,几全被松林遮掩,仅见部分红墙绿瓦,在松浪中泛出丛碧光,文天浩又想到了美赛天仙的慕容倩,不知此刻她的芳心作何感想?

松林行尽,接连着的是青山翠谷·飞瀑流泉。

两人在溪涧边停下身来,“黑风女”焦如英用手一指道:“由此西行,约三十里便有人家,你最好能在天黑前出山!”

文天浩抬头朝远处望了望,点头道:“三十里路日落前便可赶到。”

“黑风女”焦如英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事般“哦!”了一声道:“我几乎忘了!”

“伯娘想起了什么?”

“有样东西该还你……”

“噢!什么东西?”

“这个……”边说边自襟怀中取出一个小摇,抖了开来,赫然是一袭色呈淡紫,薄如蝉翼的短衫……

文天浩一看不由大是惊愕,这袭“谷中凤”所赠的“天魔衣”原本穿在自己身上,怎会到了伯娘的手里?当下激奇地道:“伯娘,这怎么回事?”

“黑风女”焦如英反问道:“这叫什么?”

“天魔衣!”

“啊!‘天魔衣’,头一次听说,你怎会有这”

“是一位挚友所赠。侄儿记得穿在身上”

“不错,你是穿在身上,是我替你脱下的。”

文天浩惑然不解地道:“是伯娘脱下的……为什么?”

“黑风女”焦如英边递过“天魔衣”边道:“魏使者替你疗伤之时,发觉指力不能透穴,大是骇异,后来发现了是这件短衫作怪,所以替你暂时脱下。”

文天浩这才恍然,道:“原来是这样!”说着,双手接了过来。

“黑风女”焦如英又道:“孩子,你说你还有个姐姐,比你大两岁?”

文天浩心头一惨,凄声道:“是的,她叫文天凤!”

“有下落么?”

“毫无下落!”

“嗨!文氏一门的遭遇,的确也够凄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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