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浩半侧转身,手扶桌沿,道:“欧阳兄还有什么吩咐?”
欧阳公子的神情似乎有些虽以启齿的样子,眉头皱了一皱,才吞吞吐吐地道:“有句话请老弟放在心里……”
文天浩点了点头,道:“请讲?”
欧阳公子面色一正,道:“如果文老弟有机会碰上敝师叔‘有求必应’,请将‘谪凡龙女’殷玉燕与‘和合尊者’这一重关系,向他老人家说明,此事如由愚兄开口,恐怕他老人家不肯相信。”
“这不须欧阳兄吩咐,小弟会做的,希望令师叔捐嫌释误,欧阳兄与‘谷中凤’姑娘好事得谐,小弟之愿也!”
欧阳公子拱手一揖,红着脸道:“承老弟之情,愚兄十分感激。”
文天浩还了一揖,道:“你我道义之交,欧阳兄见外了,小弟就此告辞,桐柏山中再见。”
“老弟请便,待愚兄送……”
“不必了!”
说完,举步出门,一看星斗参横,业已子夜时分,为了不惊动店家,飞身越屋而去,到了街上,只见行人绝迹,灯火阑珊,仿佛整座城都已进入了黑甜之乡。
他一个劲离了店,此刻又不由踌躇了起来,心内暗忖:“该如何着手呢?以什么方法引冒牌的血剑令主现身呢?当然,也许对方根本就没来桐柏……”
夜凉如水,万籁俱寂,高吊的天灯,吐着昏黄的光晕,把夜色点缀得近于凄凉。
文天浩漫无目的地在街头踽踽而行。
走着,走着,前面已无去路,原来已到了城墙根脚。
文天浩茫然四顾了一眼,耸身上了城头。
极目远眺,入目是无尽的荒野,桐柏山像一尊侧身躺卧的巨灵之神,黑黝黝地伸向灰暗的夜空,无头无尾。
蓦地,只见一条人影,从东北角上划空而过,身法之快,骇人听闻,如非是文天浩目力超人,根本不可能发觉,换了一般高手,顶多认为是略眼花而已。
由这身法,他不期然地想到了血海仇人“混元尊者”,武林中数他的身法最玄。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弹身追去。
他认定一株透空的独立巨树作为目摽,展开闪电般的身法,如魅影般扑去,夜晚视物,很难判别远近,到了树下,算算距离,足有百丈之遥。
照方才人影的方向,该是靠山的一面。
他毫不迟滞地转向疾驰。
飞掠了约莫两里左右,却不见任何征兆,他不由停下身来,暗忖:“莫非是追岔了,对方中途改向了么?”
眼前,是一道怪石嶙峋的河谷,河水奔过乱石河床,发出震耳的“哗哗”声。河对过,是一片眼望不透的茂密丛林。
刚才的人影到哪里去了呢?
当然,很可能是毫不相干的夜行客路过。
正在不知如何是好之际,河谷对过的林间,突然传出一个少女的声音道:“师父,他不会来的,别等了……”
文天浩不由心中一动,不知这说话的师徒是何许人物,看来是等人赴约,刚才所见人影,定是她们所等的人,少女说别等了,证明师徒俩已守候了不短的时间,绝不是刚到的。
那人影比自己先到,为什么不现身呢?
倒是要看看双方是何许人物!
心念之中,沿河上溯了十余丈,然后飞身过河,再折回声音所传之处。
距河谷林缘两三丈远的树后,坐着一个白发老妪,老妪身旁站着一个少女,那少女不时挪步引颈,向河谷方向张望。
文天浩了无声息地欺到对方身后两丈余处,隐起身形。
凭着他暗夜视物的锐利目光,看出那少女身着红衣,似曾相识。
那少女开了口:“师父,几十年都过去了,你还忘不了么?”
老妪凄厉地道:“忘不了,死也忘不了,你怎么对他说的?”
少女道:“徒儿告诉他三更时分,师父在此地等他,他说准时到。”
老妪“嗯”了一声,道:“他一定会来!”
少女又转身张望,在面孔相对的一瞬,文天浩看清楚了,这少女赫然是“桃花女”冯玉娇。
记得自己离“无回谷”初履江湖,在开封城外柳林中,她曾阻自己斗欧阳公子,并曾识自己急欲成名,双方以柳枝代剑,比画了三招,用完了无回谷主”所传的三记杀着,轩轾不分,后来,“鬼影观音”突地现身,警告她不许再缠欧阳公子,她师徒等的是谁呢?
“桃花女”冯玉娇突地紧张地道:“师父,他来了!”
老妪开口发话道:“你还是来了?”
林外那人道:“你既然约了我,我怎能不来!”
“你还恨我么?”
“一切都过去了,我们都老了,还提什么恨与不恨!”
“但,我还恨你!”
“你不恨他?”
“对他的恨,至死不忘,但也恨你!”
“为什么?”
“你自己想想,如果当年你有丈夫气,我何至饮恨终身。”
“要我来就为了这句话么?”
“我不会吃了你,进林中来谈吧!”
人影一晃而入,站在老妪身前。
文天浩目光闪处,不由为之骇然而震,来的竟然是“鬼影观音”裴玉环的父亲裴元煌,这真是想不到的事,他与这老妪是什么关系呢?
双方默然对视良久,老妪才幽幽启口道:“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几时?”
裴元煌偏头想了想,道:“十几年了吧?”
老妪叹了口气道:“岁月不饶人,我们都老了!”
裴元煌也陪着“唉”了声,道:“谁说不是,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白了头,雄心壮志都化飞灰了。”
文天浩不由暗叹人心鬼蜮,裴元煌与“天魔帮”太上,在开封城外墓园中拼死拼活,目的是要称尊武林,他却说壮志化灰,口不应心
老妪突地显得很激动地道:“听说他已重现江湖?”
裴元煌点了点头道:“是的,声威不减当年。”
“噢!他人在何处?”
“你想找他?”
“不错!”
[你对他尚不能忘情?”
“废话!我要找他算账。”
“你是他的对手么?”
老妪厉声道:“不是他死,便是我亡,他害我一生,我要他的命,否则死不瞑目!”
裴元煌窒了一空,道:“忘了他吧,何苦?”
老妪双目棱芒暴射,咬牙切齿地道:“忘不了,如果你还有一丝良心,便不会说这种话。”
裴元煌低头想了想道:“你准备如何取他的性命?”
老妪障笑了一声道:“我自然有我的打算!”
“能让我知道么?”
“你不必知道!”
裴元煌冷冷地道。“也许……我能帮你一臂之力。”
老妪恨毒地道:“不用,我要亲手杀他,还有‘天香妃子’那贱人!”
文天浩心头“怦”然大震,怎么扯到了“天香妃子”身上?师父临行交代自己要办的第三件大事,便是要提“天香妃子”的人头去见他老人家。
心念之中,注意凝神倾听。
裴元煌声音一沉,道:“她么,只要你公开露面,你不找她,她也会找你,她岂能忘了杀子之仇!”
文天浩登时血行加速,激越非凡,这一说,师父的独生爱子高天柱是死于这老妪之手,师父交待的第二件事,是查明爱子高天柱的死因,想不到今晚误打误撞,可了却了这件大事。
他真想立刻现身出去
老妪一翻眼,大叫道:“裴元煌!为何咬定那贱人的儿子是我所杀的?”
裴元煌连连摇手道:“别冒这么大的火,对我生气没用!”
老妪犹自气呼呼地道:“我已向你解释过,不是我下的手!”
“你与‘天香妃子’本就势不两立,争这做什么?”
“不,是非黑白必须分明!”
“命案发生时你在现场,如何解释呢?”
“我到现场时人已经遇害了,不能硬栽在我身上。”
“这事,真难说……”
老妪忿声道:“有什么难说的?”
装元煌喘了口气,道:“那孩子是死于内家重手法,看当时情况,极似你的‘太阴掌’,当时你又在场,而且……又加上双方的积怨,所以……”
老妪寒声道:“你也认定是我?”
裴元煌尴尬地一笑,道:“我当然相信你的解释。”
文天浩心念疾转:照这么一说,难道不是这老妪所为?但又安知不是她巧言卸责?不过就事论事,她与天香妃子既是死对头,如果是她杀的人,的确没有否认的必要,要澄清这件公案,看来有些辣手。
老妪默然了片刻,激声道:“现在你说他在何处?”
“也许就在附近!”
“什么,在附近?”
“是的,听说昨天他曾在附近现身!”
老妪突地站起身来,栗声说道:“真的?”
裴元煌沉凝地道:“我为什么要编你?”
“你愿意帮我找到他么?”
“当然!”
“话先说明,你只帮我找到他,不要你插手……”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个人的事。”
“你错了,我比你更急于要找他,严格的说来,该是我的事才对……”
“你找过他?”
“没有!”
“为什么?”
“我尚无把握胜得过他那一招‘血剑留痕’!”
文天浩内心登时激动如潮,说了半天,对方要找的人是师父“血剑令主”,自己是师父的化身,一切恩怨,自然接下才是,对方当然不知道在附近现身的,是冒牌的“血剑令主”,这该如何处理呢?立即改装现身么?
但随即又想到如果以“血剑令主”面目现身,势必打草惊蛇,那假的很可能闻风而逃,他一旦提高了警觉要找他便更困难了,何不暗中尾蹑这老妪与裴元煌,让他们迫使冒充者现身,自己便可一举奏功。
想及此点,硬把狂动的情绪按捺了下去。
从对方的言语判断,多半是情海风波,处理起来,倒是辣手。
老妪自始至终,不曾提到她自己的名号,她是谁呢?
这类感情上的纠葛,又需要知道当事人的意向,然而事实上又不可能回地底墓室去请示师父,因为师父说过,三件大事辞完,才能去见他。
而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老妪是否杀死师父独生子高天柱的凶手?
如果是,“天香妃子”何以不找他?
照裴元煌说,如果老妪公开现身的话,“天香妃子”便会找她,看来裴元煌知道“天香妃子”的下落。
裴元煌突地一跺脚,激越地道:“媚姐,算了,我自去找他,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当年的屈凶,我岂能罢休,纵令不敌而死,也死得像个武士,我不愿再赧颜苟活了!”
老妪眸光连闪,寒着脸道:“你要一个人去找他?”
“是的!”
“你自问没把握胜他?”
“是的,但总得一搏,至死为止!”
“这些年来,你没为这事下过苦功?”
“谁说没有,可是对方又岂会故步自封,还不一样的长进。”
“你的意思是不打算替我找他?”
裴元煌苦苦一笑,道:“媚姐,是你不让我与你联手。”
老妪抿抿嘴,道:“煌弟,我……只是想单独讨这笔账,让他知道‘方壶仙子’顾明媚并非毫无骨气。”
文天浩心中一动,原来她叫“方壶仙子”顾明媚,从这名号看来,她当年定也是江湖尤物,不然便不会与“天香妃子”争胜了。
裴元煌依然神情激动地道:“想当年媚姐为了他一夜白头,这一份痴情,天下难找,我呢?媚姐眼中视为裴元煌为何物?”
老妪身体一颤,暗声道:“这一说,你还是在恨我?”
“不,我不恨你,时光不能倒流,说起来徒乱人意,我只是为媚姐抱不平。”
“当初你为何不如此表示?”
“我自惭形秽!”
“所以……我说你不够丈夫气,令人失望。”
“媚姐,请替我设身处地想一想,当年你倾心的是高如山,我如果逞匹夫之勇,接受他的挑战,事实不容否认,我的确不是他的对手,死了还落个不自量力的臭名。”
“方壶仙子”顾明媚低了低头,声音有些黯然地道:“也许……我错了,我不知他爱的是‘天香妃子’那妖狐!”
裴元煌悠悠地道:“媚姐……我……告辞了!”
“我们的话尚未说完!”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你不愿助我找高如山?”
“说真的,你我论单打独斗,绝非他的对手。”
“你这么没自信?”
裴元煌挫了挫牙,道:“事实是如此!”
“方壶仙子”顾明媚沉声道:“我说过我有办法对付他!”
裴元煌怔了怔,淡淡地道:“当年是如此,今天也是一样,媚姐仍视我如无物……”
“方壶仙子”愿明媚大声截断了裴元煌的话头,道:“这是什么话?”
裴元煌冷漠地道:“事实很显然,媚姐再三说有办法对付高如山,却不肯坦诚相见,明告小弟是什么办法,彼此参详是否可行……”
“方壶仙子”顾明媚想了想,像是突然下了决心似的道:“好,我告诉你!”
一直不会开口的“桃花女”冯玉娇低低唤了一声:“师父!”她似有要说,但欲言又止,像有什么顾忌。
文天浩一听老妪要说出对付“血剑令主”的办法,不由也紧张起来。
裴元煌仍冷冷地道:“媚姐可说则说,不要勉强,小弟不一定要知道。”
“方壶仙子”顾明媚望了“桃花女”冯玉娇一眼,道:“丫头,你要说什么?”
“桃花女”冯玉峤期期地道:“徒儿是想,刚才裴前辈说‘血剑令主’高如山会在附近现身过……·若凑巧被他听去……岂不功亏一篑?”
裴元煌冷声插口道:“亦多虑了,凭老夫与令师,再不济也不会被人欺近窃听而不觉。”
“桃花女”冯玉娇口唇动了动,似乎还有话说。但却没说出口。
文天浩在暗中觉得好笑,裴元煌未免太自夸,摆着自己便在咫尺,为何谁也没有发觉,而他们要对付的人,也正是二而一的真正“血剑令主”。
“方壶仙子”顾明媚略一思索,摆了摆手道:“丫头,你愿虑得不无道理,你就去巡视一周吧!”
“桃花女”冯玉娇颔了颔首,没说什么,弹身离开。
林中伸手不见五指,功力稍差的,要想发现功力超凡的高手,实在很不可能。
“方壶仙子”顾明媚朝四下扫了一眼,凝重地开口道:“高如山最厉害的杀着,便是那一招‘血剑留痕’……”
“这是人尽皆知的!”
“而他出手后,如不得手,照例不发第二招……”
“小弟知道!”
“他下手的部位是颈项,针对此点,我特别练了一记绝招,可以挡他一击。”
裴元煌眉头一皱,道:“这一招有名称么?”
“有,叫作‘琵琶掩面’!”
“哈……·哈,叫‘犹抱琵琶半遮面’岂不更好?”
“方壶仙子”顾明媚也不由莞尔道:“那嫌长了些!太累赘!”
裴元煌目中棱芒一闪而逝,语音沉重地道:“如果这一招‘琵琶掩面’挡不了呢?”
“方壶仙子”顾明媚断然道:“绝对挡得了,这是我得自上古秘籍,并非自创。”
“就算挡了他一记,下一步呢?”
“他一击落空,势必震惊住手,我为他准备了一件礼物”
“什么礼物?”
“方壹仙子”顾明媚压低了嗓子道:“这便是致命之物,叫作‘夺目神珠’!”
裴元煌惊声道:“夺目神珠?这倒是前所未闻”
“不错,珠光照耀之下,任你功力通玄,也难睁眼。”
“如果碰上身法高超的,尽可从容退出珠光照射范围之外……”
“那样便不必称之为神珠了!”
“为什么?”
“只要双目能及珠光,至少要半刻之久的工夫才能恢复视力,想飞也飞不了。”
“啊!原来有这等玄妙,难怪媚姐有恃无恐。”
“并非有恃无恐,即使没这“夺目神珠”,我一样要找他算算账!”
裴元煌感慨似的道:“天材地宝,唯有德者居之,媚姐是如何得到的?”
“方壶仙子”顾明媚颇为得意地道:“这种奇缘,可遇而不可求,我是在桐柏山中无意间得到的,有一次惊逢地变,自以为无法幸免,结果宝物出土,遇难成祥。”
“能让小弟开开眼界么?”
“可以!”
“方壶仙子”顾明媚左手一扬,一蓬珠光,自袖管中射出,照得五丈之内,明如白昼,但珠光是偏向另一方,没有射向裴元煌。
装元煌兴致勃勃地道:“让小弟经验一番如何?”
“方壶仙子”顾明媚陡地退后数步,口里道:“注意了!”
袖管一转,朝向裴元煌,一照即收。
裴元煌惊呼一声,双手掩目,大声道:“有此一物,天下有谁可敌?”
“桃花女”冯玉娇悄然转回原地。
文天浩看得心惊不已,这“夺目神珠”的确厉害,一个高手,双目骤然失明,只有听任宰割的份儿,但这东西是出其无意,攻其无备,如果事先知道,仍可闭目趋避,出手快捷的话,持珠人便将无所施其技。
足足半刻光景,裴元煌视力才告恢复。
“方壶仙子”幽幽地道:“如何?”
裴元煌深深一点头,道:“好,我尽全力找到他,媚姐在何处相候?”
“此地离大路甚远,平时人迹罕至,就在此地罢!”
“很好,小弟吿辞!”说完,长身一揖,疾掠而去。
文天浩因甘答应过“鬼影观音”裴玉环,不与她父亲为敌,是以没有起意追赶。
远处,传来了村鸡啼唱的声音,距天亮已不远了。
“桃花女”冯玉娇紧蹙着秀眉道:“师父,我总觉得这姓裴的不太可靠……”
“方壹仙子”顾明媚冷冷地道:“何以见得?”
“他前言不对后语,而且目光流转不定。”
“丫头,我们的目的只是要利用他找到‘血剑令主’!”
“但徒儿总感觉不对劲,可是又说不出为什么。”
“孩子,你太多虑了,他对‘血剑令主’的恨,不亚于为师的。”
“如果师父公开现身,‘血剑令主’会来么?”
“我就是担心他避我,所以才想到裴元煌。”
“我们现在怎样……总不能株守在这里?”
“正要守在这里,天快亮了,你去城厢小店买些吃的来。”
“现在就去么?”
“城和小店应的都是鸡鸣早看天的行脚客人,现在去不算早。”
“那徒儿就去!”
只见“桃花女”冯玉娇奸出林而去,“方壶仙子”重新在石头上坐下,仰首林空,一副沉思之态,可能,她在缅怀当年往事。
文天浩心想:“自己也陪着耗下去么?如果,‘血剑令主’真的在桐柏附近,而被装元煌引来,那是错把冯京当马谅,老妪要找的是真正的‘血剑令主’,现在只剩她一个人在此,自己是否该现身代师父了却这公案呢?”
他委决不下,不知该采取什么行动才合适?
最大的顾虑,也就是原先想的,怕打草惊蛇,冒充者不敢现身。
天色渐明,林间透入了曙色。
文天浩悄然退到了十丈之外,寻了个隐蔽之处,坐下闭目养神,心头可存了几分警觉,注意十丈外的动静。
树梢已见日影,“桃花女”冯玉娇讲物转回,师徒俩喋喋不休,不知在谈论些什么,但看情形,师徒俩没有离开的打算。
看看到了辰牌时分,文天浩已感觉有些不耐了,谁知装元煌是否能寻到“血剑令主”,这样枯守下去,总不是办法?……
心念未已,一阵歌声,倏告破空传至:
“弹长铗而歌兮,强梁丧胆!
挥血剑而舞兮,肖小夺魄!
以杀止杀兮,正义伸。
以力服力兮,武道扬。”
文天浩登时血脉偾张,暗忖:“总算没有白等,他真的来了!”
歌声由远而近,唱完最后一句,人似已到达了河谷对过的林中。
“方壶仙子”虎地立起身来,声音由于过分激动而有些发颤:“丫头,你待在林中,寻个地方藏身,不许出来!”
“桃花女”冯玉娇紧张至极地道:“师父,您有把握……”
“方壶仙子”一挥手道:“别多说了,照我的话做,万一……为师的……”
“师父!”
“记住,不管我死活,你都不能现身。”
“不能让徒儿……”
“少废话,快藏起来!”
“桃花女”冯玉娇在师父疾言厉色地呵斥下,不敢再说什么,急急弹身,朝侧方林深处掠去。
“方壶仙子”兀立原地。但身体仍不停地抖动。
文天浩悄没声地回到昨夜他隐身的地方,心念疾转:“待对方现身后,自己便以‘血剑令主’的姿态出现,拆穿冒充者的面目,同时代师父了断与‘方壶仙子’愿明媚之间的过节。”
一条人影,出现河谷,正是冒充“血剑令主”的灰袍蒙面人。文天浩突然想到这件事有些古怪。
他既是冒充的,与“方壶仙子”自是毫无过节他为什么肯来?他来了,“方壶仙子”提出当年公案,他如何应答?
他是不是裴元煌引来的?
心念之间,灰袍蒙面人已来到林缘,停住了身形。
“方壶仙子”以激动的语气道:“高如山,你终于来了!”
灰袍蒙面人居然煞有介事地应道:“你既然传话要见我,我怎能不来!”
“方壶仙子”咬了咬牙,老脸上的肌肉连连抽动,寒声道:“你不敢入林么?”
灰袍蒙面人嘿嘿一声冷笑,道:“这有什么不敢?”话声未落,人已入林,与“方壶仙子”隔两丈相对。
“方壶仙子”眸中尽是恨芒,盯视对方好半晌,才开口道:“高如山,你想不到我会找上你……”
灰袍蒙面人冷漠地道:“的确想不到!”
“方壶仙子”冷笑了声道:“高如山,坦白告诉你,数十年了,但我的恨没被时间冲淡,反而与日俱增,你毁了我的一生,我要你付出代价!”
文天浩心想:“这是她与师父之间的私事,看这冒充者如何答复?”
事实可大出文天浩意料之外
灰袍蒙面人哈哈一笑道:“顾明媚,我怎么毁了你一生?”
“方壶仙子”凄厉地道:“你玩弄了我的感情,使我含恨终生!”
灰袍蒙面人冷酷地道:“当初是你自作多情,怎能怨我?”
文天浩骇怪无已,他说的竟和真的一样,他怎么会知道内情的呢?
“方壶仙子”笑了,笑声凄厉,比哭还要难听,半晌才敛住笑声道:“高如山,你没有人性薄情寡义,冷酷残狠……”
“这话怎么说起的?”
“你我相识于先,你却被‘天香妃子’那贱人所迷,移情别恋。”
“你错了,我们相识于先不错,但我们之间有‘情义’二字存在么?有什么誓约么?都没有,是吧?裴元煌爱你,你也爱他……”
“放屁!”
“你不承认这事实?”
“我从没爱过他!”
“但你与他过从甚密,有这事么?”
“方壶仙子”全身发起抖来,目眦欲裂地道:“不错,有这件事,你知道那是为了什么?”
灰袍蒙面人依然冷漠地反问道:“为了什么?”
“我……我……的本意是要.”
“要我嫉妒,对么?”
“你……”
“可是我不会嫉妒,因为我们之间根本无情可言!”
“方壶仙子”狂呼道:“高如山,我要杀你!”
灰袍蒙面人若无其事地道:“你……你要杀我?”
“不错,不杀你难消心头之恨!”
“你知道我也一样要杀你么?”
“好极了,彼此!彼此!”
“顾明媚,你够狠毒,你才真正的没有人性!”
“我毒在何处?”
“你竟然因妒成恨,毁了我爱子高天柱,他尚未成年,他何辜?”
文天浩整个的怔了,几乎不敢相这会是事实,他是冒充的,但应对得头头是道,像真的一样,这些秘辛他是如何知道的呢?
苦苦思索之下,只有两个可能,第一是裴元煌传话之时,他制住了他,从他口里知道一切。
第二是昨夜他隐匿在暗中,把“方壶仙子”与裴元煌的对话,全伦听了去。
只见“方壶仙子”气得老脸发青,身体乱颤,窒住了好一会才厉声道:“高如山,我当年已向你解释过,我不会作那种人神共愤的事……”
灰袍蒙面人阴森森地道:“但这话谁能相信?当时只你一人在场?”
“我是碰上的,我到时发现的是一具尸体。”
“凶手呢?无知幼儿,会与人结仇么?”
“可是你的仇家呢?不少吧?”
“这是强辩之词!”
“方壶仙子”厉叫一声道:“高如山,话到此为止,我要杀你,别的什么也不必说了。”
灰袍而人笑了一声道:“顾明媚,活到这大年纪,你不深山退隐,巴巴地来找死!”
“方壶仙子”突地脸色剧变,白发逆立,蹬蹬蹬连退数步,狂叫道:“你……你……竟然施毒?”毒字离口,人已怦然栽倒。
文天浩肝胆俱裂,暗道:“我怎地忘了他这一手……”
灰袍蒙面人得意地哈哈一阵狂笑道:“顾明媚,这可是你自找的!”
说着,飘身上前,探身疾抓,“嗤啦”一声,方壶仙子的左袖齐肩而裂。
文天浩登时心头俱养,想起了“方壹仙子”藏在左袖中的“夺目神珠”,此际如要改装现身业已不及,脱口暴喝一声:“敢尔!”
人随声现,电闪扑去。
也就在文天浩暴喝出声的同一时间,灰袍蒙面人得手那“夺目神珠”,电遁而去。他不走河谷,反奔向林深处。
文天浩脚一沾地,跟踪扑去,林深树密,只这先后脚之差,对方已杳如黄鹤。文天浩奔搜了一段,知道追之无及,只好废然而止,心头的那股子忿气,几乎破顶门而出,一时大意,竟被他走了。
想及生死不明的方壶仙子,忙又奔回原地。
“桃花女”冯玉娇跪在她师父身旁哀哀而泣,已成了带雨梨花。
文天浩开口道:“姑娘,令师还有气么?”
“桃花女”冯玉娇大吃一惊,霍地弹起身来,手按剑柄,一见是文天浩,才了一口气,急用手拭去泪痕,骇异地道:“你……你是文天浩?”
“不错,姑娘好记性!”
“意欲何为?”
“有话慢谈,先救人!”
“救人?”
文天浩大步上前,伸手一探,心脉未断,鼻息微存,基于救“和合尊者”的经验,成竹在胸,忙取出“鬼影观音”裴玉环所赠的荷包,放在方壶仙子的口鼻之间。
“桃花女”冯玉娇满面骇震之色,愣愣地望着文天浩,她想不透文天浩怎会不速而至,来了便动手救人!
文天浩抬头道:“你师父死不了!”
“桃花女”冯玉娇栗声道:“记得我们曾交过手?”
文天浩直起身形,淡淡地道:“不错,姑娘会阻在下斗欧阳公子!”
“少侠从何而至!”
“凑巧路过!”
“怎知家师受伤?”
“在下目睹‘血剑令主’施毒,夺珠而逃!”
“桃花女”冯玉娇大张樱口,说不出话来。
候了片刻,方壶仙子鼻息粗重,眼皮连眨,似要开眼来,文天浩收回荷包,贴身藏好,然后退后数步。
“桃花女”冯玉娇半跪下去,口中连唤·“师父……师父……”
方壹仙子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张开眼来,茫然转目道:“我没死?”
“桃花女”冯玉娇激声道:“师父,是文少侠救了您老人家?”
“什么?”说着坐起身来,目光触及了文天浩,惊声道:“他是谁?”
“他姓文!”
“怎么回事?”
“文少侠恰巧路过此地,为您老人家解了毒!”
“啊!”
“师父我听到您喊叫中毒,才现身过来”
“高如山呢?”
“走了!”
“噢!想不到他竟也学会了用毒!”说完站起身来,惊异地打量着文天浩,久久又道:“丫头,你认识他?”
“是的,半年多前我们见过一面。”
“方壶仙子”突地发觉左臂空荡荡的,一看,竟没了衣袖,不由骇声呼道:“我的‘夺目神珠’?”
文天浩冷冷地道:“业已被‘血剑令主’带走了!”
“方壶仙子”恨恨地一脚。道:“卑鄙,无耻,我不杀他誓不为人!”说完,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头一紧,道:“奇怪,他怎知老身的神珠藏在左袖之中?”
文天浩没开口,如果一开口,便等于告诉对方自己早已在暗中窥探。
“桃花女”冯玉娇咬了咬香唇,道:“师父,也许您被那姓裴的出卖了?”
方壶仙子偏头想了想,道:“不,他对高如山恨如切骨!”
“但这秘密除了你我师徒之外,只有他一人知道?”
“这个……也许他已遭了高如山毒手……”
“不对!”
“什么不对?”
“他如遭了毒手,没理由要说出神珠的秘密,难道他不希望师父杀姓高的?而且姓高的根本不知道神珠这回事,便不会追问……”
文天浩不由暗赞“桃花女”冯玉娇心思灵慧,析理入微。
“方壶仙子”困惑地道:“那该如何解释呢?”
文天浩忍不住道:“也许芳驾在谈及那神珠时,巧被对方伦听了……”
“方壶仙子”双目精芒暴射傈声道:“少侠如何知道的?”
文天浩淡淡地道:“据理推测而已!”
“桃花女”冯玉娇秀眉一道:“少侠刚才不问即知家师中了毒,而我根本未察知家师是中毒,因为毫无中毒征兆,莫非少侠是此道高手?”
文天浩微教一笑道:“那倒不是,在下素知,‘血剑令主’擅长用毒,在下有过教人经验。”
方壶仙子突地“啊”了一声,道:“失礼之至,老身竟忘了向少侠致谢援手之恩!”
文天浩道:“小事何足挂齿,适逢其会罢了!”
“桃花女”冯玉娇惶然道:“师父,‘夺目神珠’已失,对方除了功力高超之外又兼用毒,这便怎生是好?”
文天浩也沉着沉声道:“这不啻如虎添翼要斗他更难了!”
方壶仙子默然无语,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文天浩想了想道:“那神珠是芳驾之物,可有尅制之法?”
“方壶仙子”顾明媚空了一窒,道:“除非你不看,不让珠光照眼,但与交手,岂能不睁眼……·”
文天浩点了点头,心中若有所触般自语的道:“不看,不看……无视!”
方壶仙子又道:“告诉少侠无妨,此珠是盛放在一个特制的小铁管中,只前端开孔,用时一触卡簧管孔开启,只射正面。”
文天浩心中一动,道:“这么说来,如使用不当,本身照样受害?”
“是的,可以这么说。”
“现在芳驾将作何打算?”
“老身仍要设法找他!”
就在此时,一条人影,从河谷飞泻而至,文天浩目光犀利,一眼即已看出来的裴元煌,不禁心头一震,暗忖:“自己答应过‘鬼影观音’裴玉环,如碰上她父亲,量避免与他冲突,自己是否该翅避呢,斐元煌既已现身,证明自己方才所推测的两点,‘血剑令主’窃听到秘密这一点正确……”
心念未已,裴元煌已到林边,此刻要趋避已是来不及了,只好硬着头皮站立不动。
“桃花女”冯玉娇道:“师父,裴前辈来了!”
方壶仙子冷冷地道:“我看到了!”
裴元煌入林来到现场,目光一扫三人,然后停在文天浩面上,老脸的肌肉连连抽动,眸中闪射栗人的杀芒,似有什么尘深仇大恨。
文天浩万分不解,在开封墓园中,他与“天庆帮”太上拼斗内力,被“和合尊者”所乘,自己算是救了他的命,结果他不知感激,反而猝然出手暗算自己,现在又如此仇视自己,为什么呢?
心念之间,冷冷地道:“阁下幸会!”
裴元煌转目扫了方壶仙子一眼,又转回目光,狞声道:“小子,你怎会在这里?”
文天浩心里有火,但强忍住道:“适逢其会!”
方壹仙子开口道:“裴元煌,到底怎么回事?”
裴元煌侧身道:“怎么回事?”
“高如山是你传话要他来的?”
“什么,他来过了?我没碰上他……”
在场的人全大感意外,方壶仙子惊声道:“你没碰上他,那他怎么来的?”
裴元煌皱了皱眉,道:“这可巧,我无法找到他,想了个便主意,在面北的官道旁城墙上留了几个字,竟然生了效,结果如何?”
方壶仙子一抬袒露的左臂,气冲冲地道:“我想不到他会施毒,‘夺目神珠’已被他拾走了……”
裴元煌栗声道:“什么,神珠已落他的手中?”
“不错,我也几乎一命不保。”
“后来呢?”
“幸得这位文少侠替我解了毒!”
裴元煌冷厉的目光扫向文天浩道:“小子,你居然还会解毒?”
文天浩一撇嘴道:“区区之毒,算得了什么!”
方壶仙子一扫双方,道:“你俩之间似有过节?”
裴元煌声道:“有不解之怨!”
文天浩冷哼了一声,愤然道:“阁下且说说何谓不解之怨?”
“总有一天会告诉你的!”
“何不现在?”
“时辰未至!”
文天浩喘了一口大气,道:“若非看在裴玉环面上,在下……”
“怎么?”
“劈了你!”
裴元煌哈哈一阵狂笑道:“文天浩,用不着看谁的面,时辰来到,老夫不会饶过你。”
文天浩不屑地道:“那我们走着瞧了!”
“鬼影观音”裴玉环凄清憔悴的面容又呈现在他的脑海,剑眉不期然地深深锁了起来,他想不透双方之间到底何时结的怨,玉环似有难言之隐,也不会透露过,仅说结合无望,莫非是上一代结的仇!
看来自己与裴玉环之间,将成一段不了之情!
想到这里,一颗心顿往下沉。
裴玉环会不止一次说到,要自己退出江湖,这到底又为什么呢?
裴元煌有心要称尊武林,莫非是视自己是他的障碍?但自己根本没有争胜求名的意思,枭雄心性,的确难以理解。
方壶仙子悠悠启口道:“你们之间的事,老身不便过问,但如非什么深仇大恨,依老身之见,还是化戾气为祥和的好!”
裴元煌氷氷地道:“媚姐,你与高如山之间,何不也化戾气为祥和?”
方壶仙子老脸一杠,道:“这不可同日而语!”
“小弟亦然!”
“你们双方何不乘此机会敞开来讲论,由老身作个仲裁?”
“谢媚姐的好意,时辰未至,暂时不谈。”说完,话锋一顿,狠狠扫了文天浩一眼又道:“小弟就此告辞。后会有期!”
方壶仙子神色一黯,道.“你……就这样走了么?”
裴元煌淡淡一笑道:“媚姐还有什么话要说?”
方壶仙子幽怨叹了口气道:“没话说了,你……走吧,往事已待成追忆,一切都过去了,只是,唉……我知道你永远恨我,就让你去恨吧,造化弄人,夫复何言?”
说着,垂下了头。
文天浩不由大是感慨,看起来“方壹仙子”与师父高如山和元煌之间,是一堆解不开的乱丝,三方面可以说都到了人生的尽头,还是看不开,看来世间只有“情”这一关最难勘破,即使是大智大慧的人,也难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