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柏之鹰”深深吁了一口气,道:“阁下能做主?”
“当然!”
“再没问题了吧?”
“朋友可以请便了。”
“桐柏之鹰”转身入洞,磐石又缓缓封上,这种巧妙的布设,的确令人叹为观止,如果不知情说什么也看不出来。
谷中榛莽丛生,根本无法穿越,要出谷,只有照来时的方式一途。
看情形,“谷中凤”在神志未复之前,是无法施展身法的。
文天浩踌躇了片刻,一把挟起“谷中凤”,向外奔去,越过了这一段乱石谷道,飞身上了林梢,踏树帽而行。
不久,到了谷外,文天浩索性抱着“谷中凤”一口气奔上了主峰脊背,才把她放落下来,望着她那木然痴呆的样子,文天浩又是难过,又是着急,现在最要紧的。莫过于替她解除禁制。
要解禁制。必须先查出她是何经何脉受制。什么手法所制。这问题便严重了。
虽然两人在“有求必应”的胁迫下,幸订盟约,但彼此均有默契,她是欧阳公子的人,两人的关系。止于道义之交,并无儿女之情。男女有别。总不能摸遍全身?
欧阳公子先前甘与“桐柏之鹰”约在明晚原地见面,他当然会来,但总不能在此等上一天一,一时之间,他感到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谷中凤”站在他身前。仍是放落时的样子。连动也都不会动一下。
“凤姐”两字出口·立觉不紧,赶闭上了嘴,此刻他仍是“血剑令主”的身份,万一隔墙有耳,无意中被人窃听去,真面目便要揭穿了,当下改口道:“凤姑娘,你坐下!”
“谷中凤”倒是听话,乖乖坐了下去。
文天浩心中又是一阵刺痛,“魔魔洞天”之主,为了她的长相与他的亡妻东方素云一样,把她劫持了去,作成傀儡。以慰他思念亡妻之苦,虽情有可原,但牺牲别人以满足自己私欲,这种行为却又不可恕。
“凤姑娘,你记得有关‘铁心辣手一书生’欧阳仲么?”
“谷中凤”连想都不会想,便摇头道:“我……记不起了!”
“文天浩这人呢?”
“文天浩?不知道!”
“你的名字呢?”
“东方素云!”
文天浩长叹一声,无计可施了,她的意志根本不能集中,记忆丧失,这“东方素云”的名字,当然是那白发老人在禁制她之后,灌输给她的观念,目的要塑造一个幻影,一个替身,使业已消失了数十年的意中人在眼前重现。
他无可奈何地道:“姑娘,你什么也记不起了么?”
“谷中凤”茫然道“我……要记什么?”
“比如说,你根本不是‘魔魔洞天’中人,是被那白发老人劫持……”
“我心爱的丈夫么?”
文天浩倒抽了一口凉气,说不下去了,她已失去了自我,心神全被控制,再提示她也徒然该怎么办呢?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
倏地,他想到欧阳公子可能就停身在这附近不远,因为他一心一意要找“谷中凤”“圣手仙翁”也在此山之中,何不设法引他们出来?
如欧阳公子现身,人便可交他设法处理,“圣手仙翁”现身的话,也许他能解这禁制,外号圣手,当然是有两套的。
于是,他贯足丹田真气放声作歌……
“弹长铗而歌兮,
强梁表胆!
挥血剑而舞兮·
肖小夺魄!
以杀止杀兮,
正义伸。
以力服力兮,
武道扬。”
荒山静夜加之以内力发出,不用说当可传达数里之外。
歌毕,静立观变。
“谷中凤”却在此时开了口:“你是谁?为什么要把我带来此地?”
文天浩咽了一口苦水,这该如何回答她呢?但又不能不回答,当下沉声道:“我是‘血剑令主’,救你脱离坏人的控制!”
“坏人,谁是坏人?”
“迷宫中那白老人!”
“你胡说,他是我丈夫,他待我好极了,你最好放我回去。”
文天浩不由啼笑皆非,她心神受制。怎么说也不清楚的。
“谷中凤”作势就要起身……
文天浩急声道:“你坐着别动,我们在等一个人”
“谷中凤”转动着茫然的目光。道:“等谁?”
“一个极关心你的人,他叫‘铁心辣手一书生’欧阳仲!”
“你刚才说过了,我不认识他?”
“你认识他的,只是你一时想不起。”
“关心我的,只有我丈夫,除了他,我谁也不认识……”
文天浩苦苦一笑,无言以对,就在此刻,一丝极细极微的异声,传入耳鼓,这声音错非是文天浩功力通玄,换了别人,绝难发觉,当下冷冷发话道:“什么人,与本令现身出来。”
随着话声,一条人影悠然而现身四丈之外,虽在暗夜,但文天浩目光如炬,一眼即已看出来的正是自己急于要找的欧阳公子,登时喜出望外,差点张口欲呼·忽地想及此刻的身份。赶忙闭上了口。
欧阳公子缓缓移近,到了两丈之处,突地看到了木然呆坐的“谷中凤”,登时惊喜欲狂,高唤了一声:“凤妹!”
“谷中凤”扫了他一眼,没有丝毫反应。
欧阳公子为之一愕,但毕竟他江湖经验老到,虽已看见事有蹊跷,仍能沉住气朝文天浩拱手一揖,朗声道:“令主作歌是相召区区么?”
文天浩故作冷漠地道:“不错,你很聪明!”
欧阳公子深深扫了“谷中凤”一眼,面上微露激动之容,但仍沉住气道:“令主仗义救人,区区衷心铭感!”说完,又是一揖。
文天浩盛气凌人地道:“欧阳仲,这女娃儿是被‘魔魔洞天’的主人所劫持,现在完璧归赵,不过,她神志不清,是被某种邪门手法所制。记忆丧失……”
欧阳公子面色大变,口里“啊!”了一声。
文天浩接着又道:“男女有别,本令主无法代劳,你自己仔细地检查一遍,看是何经何穴受制。抑是被制于何药物。”
欧阳公子惶惑地道:“令主当能赐吿‘魔魔洞天’主人劫持她的原因?”
文天浩冷漠地道:“因为她酷似那老儿的过世发妻‘东方素云’,所以掳之以制造幻影,用慰思妻之苦,这女娃此刻意念中自觉是‘东方素云’。”
欧阳公子面上的肌肉起了抽动。几番欲言又止,似有什么话难出口。
文天浩已窥知他的心意,明知故问道:“你有什么话要说?”
欧阳公子期期地道:“这话不当说的,但区区……·总觉内心不安,她……·是否被那魔君所辱?”说完,一目不瞬地望着文天浩,惶急之情,溢于言表。
文天浩心念疾转,何不乘此试试他对一谷中凤情有多深,为人的心性是否表里如一?当下淡淡地道:“如果她已被玷污了呢?”
欧阳公子面色惨变,栗声道:“她……已失了女儿清白?”
文天浩冷酷地反问道:“欧阳仲,你将如何?”
欧阳公子咬牙切齿地道:“区区不杀那老魔誓不为人!”
“对她,你又凖备如何处置?”
“其咎不在她”
“你原是爱她的,是么?”
“是的,此心虽死不易!”
“你仍然像以往一样对她?”
欧阳公子沉痛而激动地道:“是的,绝无改变!”
文天浩暗自点头,谷中凤”爱上了他没错,当下冷沉地道:“欧阳仲,听着,她仍是女儿之身,清白无瑕,那老儿思妻情切,做出这种反人情之事,但仅止于望梅止渴,这点你可安心。
欧阳公子长长地嘘了一口气,深情无限地朝“谷中凤”望了一眼。道:“令主大德,不敢言报。区区只有铭记心腑。”
文天浩一摆手道:“不必,适逢其会罢了,本令入“魔魔洞天”,另有目的,你救人罢,本令去也,”身形一闪,如烟而逝。
欧阳公子一个箭步到了“谷中凤”身边,激情地道·“凤妹,你……受苦了?”
“谷中凤”木无表情地道:“谁是你的凤妹?你准备做什么?”
欧阳公子悲声道:“凤妹,你不认得我了?”
“我不认识你?”
“凤妹……”
“别这样称呼我。”
欧阳公子又是心痛,又是着急直搓着双手道:“让我查看一下你的经脉穴道……”
“谷中凤”冷厉地道:“不许碰我!”
欧阳公子呼吸为之一窒,急得额头冒汗,手足无措。
“谷中凤”幽幽地站起身来。
欧阳公子惶急地道:“凤妹,你不能走!”
“谷中凤”出乎意料的温驯,停住了没动,如依她本来的性格,她没这么好说话,依她的身手,追她就范并非易事,由此看来,“魔魔洞天”的主人,不但控制了她的心神,连她的性格都给改变了。
欧阳公子内心的痛楚,自不待言,当下试探着慢慢挨近她身边,柔声道:“凤妹。你是被人制住心神。现在我要为你解开!”
“谷中凤”没有反对,只困惑地望着欧阳公子,她似乎有点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失去了主见,“魔魔洞天”的主人,把她制造成偶像,制造成心目中的影子,正是需要她变成这种样子。
欧阳公子尽量装得柔和地道:“凤妹……你坐下!”
“谷中凤”乖乖地依言坐回石上,口里却道:“为什么你要这样称呼我?我叫东方素云……”
欧阳公子知道现在与她争论毫无用处,苦苦一笑道:“这不要紧,现在让我替你查看一下。”
说完,伸手探察她的身穴脉……
且说文天浩离开之后,急速改变回本来面目,然后故意在山间兜了几个圈子,才折返原地,故作吃惊地道:“欧阳兄,小弟找得好苦,怎么……凤姐已被你找到了?”
欧阳公子转头望了他一眼,道:“贤弟,说来话长,待会再告诉你。”
文天浩装作很激动地道:“凤姐受了伤么?”
欧阳公子黯然道:“不是受伤,是心神被制,她已忘却了自己的一切。”
“噢!兄台查出了什么没有?”
“查不出什么端倪。”
“会不会被药物所制?”
“很难说。这必须岐黄圣手才能为力……”
“对了,我们何不设法找那‘圣手仙翁’老前辈?”
欧阳公子颓然收手,面对文天浩,愁眉苦脸地道:“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如何找法呢?”
文天浩了眉,道:“兄台准备怎么辞?”
欧阳公子喘了口大气,道:“此去大洪山隐仙谷不算太远,看来只有找敝师叔‘有求必应’了。但是·····谁知道他老人家回山没有……唤!”
欧阳公子在文天浩的心目中,始终是一个狂傲无伦的年轻高手,他第一次看到他叹气,可见“情”之一字,移人深了。
“谷中凤”痴痴地坐着,不知她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想?
查不出她受制的原因。这问题相当辣手。
交天浩想了想,道:“兄台的几位手下,都随同入山了么?”
欧阳公子道:“贤弟问这干吗?”
文天浩沉凝地道:“我们暂不必舍近求远,如果他们都已在山中的话,兄台可伴凤姐觅地等候,小弟等分头寻访‘圣手仙翁’,如何?”
欧阳公子沉吟着道:“这也不失为个好办法,好,贤弟且先坐下,我们谈谈……”
文天浩就近旁石上坐了下来。
欧阳公子把“谷中凤”被“血剑令主”救离“魔魔洞天”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同道对他的评价,说他是邪僻之辈。”
文天浩心中十分明白,但不能说破,只唯唯以应。
欧阳公子接下去又道:“想不到要欠‘血剑令主’的人情!”
文天浩一笑道:“这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欧阳公子正色道:“贤弟。这你就错了,大丈夫恩怨分明,何况这是笔大人情。焉能不放在心上,凭你我的能耐,恐怕无法到‘魔魔洞天’救人,愚兄我一向颇为自负,结果连人家一名手下都拾夺不下,遑论其他……”
言语之间。似乎感慨良多。
文天浩无言以对,只尴尬地一笑道:“兄台说的是,小弟失言了!”
就在此刻,剑笈二僮连忙现身,先向文天浩行了礼,然后再向欧阳公子施礼,垂手肃立。
欧阳公子深深一想,道:“贤弟,照你刚才的说法,我们先找个落脚之处,然后分头找寻‘圣手仙翁’!”说着,又朝二僮道:“你俩先去把昨夜我们停身的洞穴清理一下,我们随后到。”
二僮恭应了一声。如风而去。
欧阳公子装出一个笑容,向“谷中凤”道:“凤妹,你可以行动吗?”
“谷中凤”眉头一紧,道:“能行动又怎样?”
“我们换个地方歇脚,吃点东西!”
“我们回去?”
“这……慢慢再说好吗?”
文天浩接口道:“看凤姐的样子,好像连功力都封住了,依小弟之见……兄弟带她一程吧!”
欧阳公子点了点头,目注“谷中凤”,见她并无抗拒的意思,于是轻舒猿臂,把她抱了起来。
文天浩跟着起身·双双并肩驰去。
不久,天色泛明,来到一个峰间石穴,剑,笈二僮及“铁心人”“辣手丐”等,均在穴口等候。
文天浩与“铁心人”与“辣手丐”见礼寒暄,欧阳公子把“谷中凤”直接抱入洞中放落,几个人分别用了些干粮野果,然后由欧阳公子说明了寻访“圣手仙翁”的安排计划,欧阳公子在洞中守护“谷中凤”,文天浩单独一路,“铁心人”与“剑僮”作一路,“辣手丐”率“笈僮”另为一路,分为三路寻找。
协商妥当之后,三路人立即动身。
文天浩负责西南一角。
“识心人”与“剑僮”奔西北。“辣手丐”与“笈僮”反折向东。
三路人不论成事与否·都必须在当夜返回出发点。
且说文天浩一路朝西南方向奔去,心里暗忖:“似此盲目奔驰,除非是凑巧碰上,否则绝难找到,在与圣手仙翁分手时,对方言语之间,似已表示弃绝江湖,永不复出。如何才能使对方自动现身呢?
想来想去,却是计无所出。
看看到了日午,已奔出了十几个山头,一无所获,如果再继续前行的话,便很难在入夜赶回原地。
眼前不远,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巨峰,文天浩心想:且上这峰头,算他是最后一程吧!自己空跑了一趟,也许另外两路的人有所遇也说不定。
心念之中,驰上了峰头。
由峰脚到峰顶,全是清一色的古松,放眼一片苍翠葱绿,衬着蓝天白云,令人心怡神藏,俗虑全消。
文天浩高踞一方突岩之上,大有放眼众山小,与天共比高之慨!
于此,他不期然地想到了嵩山后峰,距“碧玉宫”不远的危峰石像,“造化老人”的遣蜕,受托送与“瑶池玉女”的半面玉玦,以及红绳难系的慕容倩。
一想到慕容倩。心头便感觉沉甸甸的,如果不是早与裴玉环有约,慕容倩当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佳侣。
那副使群芳失色的玉颜,又浮现脑海,使他下意议地感到情不自己!
然而,那似乎很遥远了,因为有裴玉环横在中间,但他并没有任何异心,“鬼影观音”裴玉环情深意浓,两人如能结合,便是天大的喜事了。
突地,他一眼看见不远处的一株虬松下,结了间草庐,登时心中一动,暗忖:“想不到这峰上还有人隐居在这种地方结庐的,不是高人,也属异士。”
于是,他下了突岩,举步朝那间茅庐走去。
临到切近,只见柴门处掩。却不见人影。
正拟开口发话之际,耳畔忽然听到一阵低沉的异声,似是有人在呻吟,倾耳细听,声音发自草庐之内,不由心头一震,庐内人患了重病么?在这深山绝岭,生了病可相当可怜。除了自疗,无法求医,如果不能行动的话,飢渴就足以要人命。
恻隐之念油然而生。
当下疾步走近柴门,可能是脚步声惊动了庐内人,呻吟之声顿然停止。
略一踌躇之后,朗声发话道:“里面是哪位高人?”
一个孱弱无力的声音反问道:“外面是谁?”听声音,是个老人。
文天浩大声应道:“武林后进文天浩!”
“文——天——浩?”
“是的!”
“到此何为?”
“寻人路过!”
“你……进来吧!”
文天浩推门而入,只见庐中陈设十分简陋,两个树头砍削成的墩子,一个树枝编制的木架,放了些什物,一张粗木桌,零乱地摆着些食具?落里架着护灶,枝条编夹简单地隔成了一明一看来人是在暗间里。
文天浩目光扫了一遍之后,转向暗间,一眼便已看到竹榻上横了一个须发灰白的老人,骨高耸,面目昏暗,瘦得不成人形,最显眼的是两道下垂的长眉。
老人失神的双目数一张闇,虚弱地道:“原来……是你,记得老……夫么?”
文天浩仔细一端详,由两道与众不同的长眉,认出了对方,不由骇呼道:“前辈是“神音尊者!”
一幕往事,立即涌上心头,记得自己因怀疑冒充师伯“四海狂客”的“无回谷主”身份,返谷探究,被“无回谷主”击伤垂死,却又被谷主手下哑仆所救,尚未离山,遭“无回谷主”的第三弟子“独目山魈”截击,“独目山魈”又死于冒牌的“血剑令主”之手。
在死亡的边缘,“神音尊者”不期而现,赐三粒“护心丸”保命。指元赴大洪山“隐仙谷”向“有求必应”求治,并赠“神音弹”信物。
如果当时不是巧逢这名列六大巨魁的“神音尊者”绝活不到今天。
以此老的功力修为,怎会落到这地步呢?
心念之间,双膝”屈,跪倒榻前,激声道:“老前辈此救命深恩,晚辈无时稍忘,老前辈是生病了么?”
“神音尊者”枯瘦的面皮动了动,道:“老夫是……受了伤。无救了!”
文天浩不由心头剧震,栗声道:“什么人能伤得了老前辈?”
“神音尊者”微一拾手,道;“你……起来!”
文天浩依言起立,心想:“此老身为江湖六大巨魁之一,与师父齐名。在武林中可说声名颜赫,怎会伤成这样子呢?从屋内的情况看来,可能很长时间没有饮食了……”心念及此,忙道:“容晚辈先为老前辈寻些食物……”
“不必了!”
“这……这……”
“娃儿,你来得太好,请为老夫料理后事”
文天浩心头一,几乎掉下泪来,怆然道:“老前辈伤在何人之手?”
神音尊者”目露恨芒。咬牙吐出了四个字:“无回谷主!”
文天浩似触电般地一震,栗呼道:“无回谷主伤了老前辈?”
“神音尊者”净大了双目。凄厉地道·“老夫受伤是在半年之前”
“啊!”
“受伤之后,来此结庐,准备自疗,但心脉已残伤势与时俱增,愈来愈重,现在……已到油枯灯尽之境……”
文天浩激动无比,想当初,自己伤在“无回谷主”与他手下人之手,幸赖老人赐丹保命,并指引求医,得以不死,如今老人伤在同一人之手,自己该如何报答那救命之恩呢?老人在受伤之初,为什么不图求医,而要自疗,结果弄了这不可收拾的局面,为什么呢?
是了,像老人这等身份地位,是宁死也不愿求人的,说起来是傲骨自恃,但也是武人可悲的一面。
如何帮助这老人呢?
心念数转之后,沉声道:“老前辈,晚辈负您到‘隐仙谷’求治”
“神音尊者”凄凉地一笑。道:“娃儿,你这一份热忱……可感,但,老夫不成了,神仙也无能为力了……”
文天浩剑眉一紧,道:“老前辈,我们尽力试上一试,您那“护心丸”可以延长寿命……”
“神音尊者”无力地一摆头,道:“若非“护心丸”,老夫尸骨早寒,现在……什么丸也不中用了!”
文天浩心一沉,黯然道:“老前辈,晚辈该如何效劳?”
“神音尊者”慰然一笑,道:“老夫自分含恨荒山。你能在老夫……一息尚存之际,便属……天缘,现在你能做的,便是收尸!”说完,喘息不止。
文天浩内心一阵刺痛,看样子,老人是真的不成了,想不到一代奇人,竟落得饮恨以殁,武林风波之险恶,武士命运之莫测,于此可见一斑,如同师父,被尊为江湖第一令,结果却被活埋墓室。谁能想象得到呢?
心念之中,还是忍不住问道:“老前辈在受伤之初,尚能行动,为什么不作求医之图?”
“神音尊者”失神的双目,又告大,气息追促地道“娃儿……老夫是毁在……虚名自珍之下,你记住,不可效此……愚行。”
这是金玉之言。含有至理,然而太迟了,人为什么总是临死方悟呢!
“老前辈是如何被对方所伤的?”
“不期而遇……”
“是在大别山中么?”
“不错!”
“双方有宿怨么?
“那对方何以要下此狠手?”
“因为……因为”
老人可能是话说得太多。耗尽了一丝残气,此刻竟已接不上这口气,文天浩眼巴巴地望着他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神音尊者”闭上眼,喘息了一阵,又净开来,干枯的口唇,连连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无力发出声来。
文天浩急伸手抓紧老人右手“脉根穴”,缓缓迫入真元。
老人终于吐出了声音,但细若蚊蚋:“因为……老夫不该……指出……他的本来面目……”
文天浩矍然而震,“无回谷主”的来历,是他久积心中之谜,这些时日来,他无时无刻不想揭开这个谜底,当下急声道:“他是谁?老前辈,他是谁?”
“神音尊者”努力发声道:“他……他……便是……”
说到这里,喉头痰涌,枯瘦的脸,突地泛出红晕……
文天浩不由急刹,大声道:“他是谁?‘无回谷主’是什么来历?”
“他……是……”
咽的一声,老人头一偏,断了气,脸上的红晕也跟着消失。
文天浩缩回手·颓然坐在榻沿·望着永不会再开口的一代巨擘“神音尊者”,眼中滴下了两滴英雄之泪。
老人撒手尘,谜依然是谜。老人说得不错,自己是赶来为他料理后事的。
如果早一刻追问,“神音尊者”当已说出“无回谷主”的来历,但谁知道结局是如此呢?
呆坐了约莫半个时辰,文天浩才起身出庐,选了个向阳之地,为老人掘墓,为他立了碑,用指书:“武林奇人‘神音尊者’之墓”八个大字,后面置了自己的姓名。
一切停当,已是日薄西山的时分。
他重新回到草庐检视老人遗物,除了两颗“神音弹”之外,全是无用的什物。
看情形,要赶回欧阳公子与“谷中凤”停身之处,是不到的了,而且,飢火中,不吃点东西是不成的了。
猎山鸡,抓野兔,本是他的拿手,他出庐在峰间兜了半个圈·便捕到两只松鸡,一只野兔,带回茅屋生起火火来·烤熟了饱餐一顿。
山间天黑得早,吃完屋外已是一片晦暝,心想:“不如就在这里渡一宿吧!”
枭鸣鸱号,松寿盈耳,气氛相当凄凉。
他在“神音尊者”断气的竹榻上,深深地想——
世事无常,变幻莫测,尤其是武士生涯,谁也不准知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事。
本来是为“谷中凤”寻访“圣手仙翁”却不料赶来替“神音尊者”送终。
好在“谷中凤”的情况不要紧。尽有充裕的时间求治,只是苦了欧阳公子。
解铃还须系铃人,要解“谷中凤”的禁制,最便捷的办法莫过于再闯“魔魔洞天”,迫使那老人伸手,但自己当时是以“血剑令主”面目出现的。如果转去求他,岂不弱了江湖第一个的名头?
不知另两路的人,是否有所遇?
当然,即使找到了“圣手仙翁”,也未必定能解禁……
此间事了,得着意缉血海仇人“混元尊者”,千祈百祷的,是希望仇家还在人世,能以手刃亲仇。
想着,想着,不觉间朦胧入了黑甜之乡。
一觉醒来,天色业已泛明。
文天浩立即起身,结束停当,把老人遗留的两粒“神音弹”带在身边,然后去到墓前,恭敬地拜了三拜,口里祝祷道:“老前辈在天之灵有知,晚辈文天浩誓替老前辈讨这笔血债。”祝毕起身,在墓前作了最后的凭吊,然后弹身驰离。
约莫已牌时分,回到了昨天与欧阳公子约定见面的石穴,探头往里一看,不由呆了,穴内不见半个人影。
他们都离开了么?
他们是寻到了“圣手仙翁”易地求治,还是另外想到了鲜法?
窒了片刻,挪步进入石穴,目光四扫之下,不由又是一阵愕然,意料中,欧阳公子等离开时,不留人守候,也该留个字说明去向,但穴内壁间,连半个字也没有。
这就相当令人不解了,欧阳公子做事决不会如此粗疏?
如果说发生了什么意外,多少总会有些蛛丝马迹可循,但穴内什么痕迹也没有?
一时之间,他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此刻,穴外不远之处,突地传来了人语之声——
“这是怎么回事,什么人下的手?”
“下手的人够狠……”
“我们在附近搜搜看!”
文天浩一闪出穴,循声掠了过去,只见五丈外的树丛间,站着一个黑衫老者与一名劲装壮汉两人身前地上,横了三具尸体,其中一具是个土蓝布衫的老者,五官溢出,另两具是猎行打扮的汉子,尸旁抛置着虎又弓箭等猎具,现场一片凌乱,像是经过激烈的打斗。
那黑衫老者又发了话:“莫非那老匹夫真的没死。碰上了……”
那劲装汉子一摇头道:“恐怕不对。据说那老家伙不随便杀人。”
“也许是孟巡察他们暴露了身份?”
“嗯!这也很难说”
“以孟巡察的功力而论,等闲之辈伤得了他。”
劲装汉子顿现惶恐之色,期期地道:“堂主,如果真是那老像伙下的手,你我……恐怕无法应付?”
黑衫老者也是面色一变,沉吟着道:“这只是推测,也许根本不是那回事,如不查实如何覆令?”
文天浩心念疾转:“八成是欧阳公子他们下的手,但不知对方是什么路数,对方口中的老家伙,不知指的是谁?既称堂主,又称那死的老者作巡察,不用说是江湖中的一帮派,两个已死的猎户,当然也是故意乔装的,以蒙人眼耳……”
心念之中,悠悠现身出去。
劲装汉子首先惊觉,怒喝一声:“什么人?”长剑随即擎在手中,动作倒是相当利落。
黑衫老者目芒一转,登时面目失色,连退两个大步,栗声道:“是你,银衣修罗”
文天浩冷冰冰地道:“这名号早已不用了,在下文天浩!”
黑衫老者手按剑柄,沉声道:“姓文的,人是你杀的?”
文天浩一抹嘴,道:“对不起,在下刚到。”
劲装汉插口道:“什么,你刚到?”
文天浩横了他一眼,仍对着黑衫老者道:“阁下如何称呼?”
黑衫老者窒了一窒才道:“老夫‘插翅虎’褚江!”
文天浩冷冷一哂·道:“愿闻。阁下是那一个帮派的?”
“这你不必管……”
“如在下非管不可呢?”
“姓文的,你既非杀人者,咱们各走各道,请便罢!”
“阁下还是报出来历的好?”
那黑衫老者再退了一个大步,一挫牙道:“姓文的,你未免太张狂了罢?”
随阁下怎么说。在下不在乎。”
“如老夫不报来历呢?”
文天浩冷森森地一笑道:“没那样的事。阁下心里明白,是么?在下一向言出不改!”
黑衫老者怒声道:“你蔑视江湖规矩,强人所难?”
“阁下不把来路交代清楚。便别想脱身。”
“文天浩,有人会收拾你的……”
“那是另外一回事。”
老者面色变了又变,似乎想出手,却又不敢的样子。
文天浩灵机一动,寒声道:“阁下是‘天庆帮’那一堂的堂主?”
黑衫老者与劲装汉子同时面色大变。
文天浩业已看出自己的判断没错,对方正是“天庆帮”属下徒案,一股杀机,心头,面一沉,道:“死的这三位,想是贵帮的密探了,你们入山探谁的下落?”
黑衫老者栗声道:“这不关你的事!”
劲装汉子闷声不响地一扬手,数点寒星。疾射向文天浩。
黑衫老者弹身电闪遁去……
“哇!”的一声惨号,劲装汉子栽了下去。
惨号之声未落,文天浩已截在黑衫老者头里,拔剑,杀人,拦截,快如电光石火,黑衫老者遁出不到三丈。
文天浩手中剑一横,道:“姓褚的,你号称‘插翅虎’,即使你真的胁生双翅也飞不了!”
黑衫老者面如土色,狂声道:“你待如何?”
文天浩冷极地一笑道:“如果你愿意坦白回答几个问题,本少侠开一面,放你上路!”
黑衫老者面上的肌肉抽得很紧,眼珠滴溜溜乱转,神色之间,似在深深考虑文天浩所说的这句话。
怕死是人的天性,真能无视于生死的没有几人,这老者并非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当然不会如何爱惜羽毛,保持令名。
文天浩口角着一丝冷笑,眸中杀光隐现,冷酷地望着对方,静待答复。
黑衫老者突地咬了咬牙。道:“你不会食言吧?”
文天浩不屑地一哂道:“笑话。大丈夫一言九鼎,说了便算数,不过……”
“不过什么?”
“如果你阁下吐语不实,就别怪在下心狠手辣,你仍得搁在此地。”
“你……问吧?”
“好,现在先说你们来此的目的是什么?”
“探查一个人的下落!”
“谁?”
“神音尊者!”
文天浩不由骇然大震,他们探查的竟然是“神音尊者”“天庆帮”为什么要查探他的下落呢?当然,他们还不知道“神音尊者”业已伤重不治而死,心念之中,又道:“探查‘神音尊者’下落的目的何在?”
“这点老夫无法作答了!”
“为什么?”
“老夫等仅是奉令行事1”
“你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
“好,就算你不知道,你们‘天庆帮’太上是谁?”
黑衫老者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文天浩不禁怒火上冲,冷哼了一声道:“你身为帮中堂主,地位不低,竟然说不知道?”
黑衫老者下意识地向后一挪步,道:“帮中认识太上的,除了帮主之外,没有几人,老夫仅闻太上之名,不知其人。”
“你不是想死吧?”
“文天浩,老夫是据实而言。如你要食言,不必找借口。”
文天浩心想:“看样子他可能真的不知道,这‘太上’未免太神秘了。竟连帮中堂主毅的弟子。都不知道他的真面目……”心念之中,紧迫着问道:“没有!”
“他匿迹何处?”
“不知道!”
文天浩大感气沮。问了等于没问。谜底仍然无法揭开,当下一挥手道:“你可以走了,记住,最好从此退出江湖。否则你逃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黑衫老者如逢大赦般地转身飞掠而去。
文天浩望着地上的几具遗尸,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
死者毁于何人之手?
欧阳公子一行哪里去了,为什么没有留人,也没有留字?
事已至此,再保下去也没有意思,以欧阳公子的能为,再加上四名得力助手,如非碰上了江湖六巨魁之流的强敌,安全绝无可虑,倒不必为他们操心,只是他们突然失了踪迹,令人迷惑而犹豫了一阵之后,不死心地又在附近数百里搜寻了一遍,才失望地奔向出山之途。
一路之上,文天浩专心一意看有什么记号等留下,但,仍然是失望,半点可循的蛛丝马迹都没有。
入夜,来到了半年前与“谷中凤”分手的地方,一边北上桐柏,一边南下入大洪山,文天浩心想:“如果欧阳公子带‘谷中凤’返‘隐仙谷’求治,那就该南下,如果奔桐柏,即已北上,双方约定的时间错过了一夜半天,要追可能无法追上,除非直抵地头。自己该走哪一条路呢?人已交与了欧阳公公,有没有追的必要呢?”
一时之间,委决不下。
此际出山,得赶夜路,山道崎岖,又没急事,倒犯不着赶夜路,反正要追人已追不上了,不争这早晚。
于是,他决定露宿一宵,待天明再定行止。
主意打定,就得寻个栖身的地方,目光游扫之下,只见不远处一株数人合抱的大树,枝繁叶茂,桓宽权敞,是个很理想的栖身处。
当即移身树下,往上张了张,耸身登树,第二层枝间,枝分四枚,像个大摇篮,足可容身而有余。
于是舒臂伸腿,斜躺下来。仰望夜空叶隙间可见点点星光。
万籁俱寂,只偶尔传来一两声狼嘷,荒山的夜,是神秘而恐怖的。
蓦地,破风声响,一条人影,奔到了树下站住,仓皇四顾,喘息可闻,似在逃避什么人追踪。
文天浩定睛一望,不由心中一动,来人赫然是自己放过的黑衫老者,“天庆帮”堂主“插翅虎”褚江,他的行动也相当快捷,竟已来到了此地。
心念未已,破风之声再传,只听一个声音道:“在这里了!”
黑衫老者作势欲……
然两条人影,电闪而至,双变拔剑在手,呈掎角之势把老人截住。
黑衫老者也立即掣出长剑,背剑而立。
来的,是两名紫色劲装的武士·其中之一嘿嘿一笑道:“朋友的身手可真滑溜,让我兄弟一阵好追!”
黑衫老者栗声道:“两位苦苦追杀老夫,为的是什么?”
那发话的士一抖手中剑,阴冷冷地道:“什么也不为,只为朋友是‘天庆帮’的堂主!”
“这话怎么说?”
“没什么好说的!”
“杀人该把人叫醒,你俩是什么来路?”
“你定要做个明白鬼,也好,告诉你无妨,因为你死定了,我俩是‘剑宫’属下紫衣武士!”文天浩在暗中顿时激动起来,想不到这两名劲装人是冒充,“血剑令主”的“剑宫主人”门下的爪牙。
黑杉老者全身一,股栗地道:“两位是‘血剑门’弟子?”
那武士冷冷地道:“朋友说对了!”
“敝帮与贵宫河井不相犯……”
黑衫老者话声未落另一名,“剑宫”紫衣武士打断了他的话头,道:“河井不相犯?朋友不怕人笑掉牙,应该说冰炭不同炉才对。”
黑衫老者栗哼了一声道:“既是如此,没话好说了!”
随着话声,手中剑电射而出,攻向上首的紫衣武士,剑至中途,突地又变势换招,攻向下首的一个。出手相当诡辣。
“锵!”然一声,双剑接宝,上首的一个剑又攻到。
黑衫老者仓促反剑应攻,下首的又乘机出了手,黑衫老者登时手忙脚乱,被迫采取完全的守势,因他背靠树身,仅须专心封住前面门户,不虞背后受敌。
两名“剑宫”紫衣武士的攻势相当凌厉。但在对方凭险苦守之下,一时也不易得手,只是黑衫老者情况危急。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文天浩高踞树,冷眼观战,双方都是仇家。乐得坐观豺狼互残。
三人功力悬殊不大,如果是一对一,很可能难决胜负生死,但现在是二对一,情况便完全不同了,黑衫老者再狠,也无法应付两个功力与他相等的高手联手合击。
“嗯!”
闷哼声中,黑衫老者左胸冒了红,手中剑不由一滞。
“哇!”
紧跟着是一声惨哼,长剑从右胁而入。
“呛!砰!”
黑衫老者撒手扔剑,人也跟着扑了下去。
其中那年纪较长的武士道:“你不该杀了他。还没问口供。”
那年纪稍青的道:“我一时收不住手,同时对方不止他一人……”
那年长的一摆手道:“算了吧,走!”
文天浩正拟现身拦截。转念一想:“不妥,‘剑宫’武士在山中现身,必有原因,截杀‘天庆帮’的人,可能是冤家路窄,适逢其会,因为此地并非‘天要帮’的活动地盘,说不定‘血剑门主’也到了山中,何不跟踪一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