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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作者:陈青云 当前章节:14676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9:57

但,这并不是梦,是一段浓厚的情,世间一切,都可视作过眼云烟,只有这一个情字,躲不开,抛不掉,忘不了。

蓦地,他想起了自己在初醒之际,似有水滴滴在面上,那是泪水,伤情的泪水,她故意把自己双目包扎,目的是不让自己看到她的面容。

她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她定是伤心欲绝而离!

照此看来,她离开不久,也许,她就藏身在附近。

“我非要找到她不可!”

他在心里暗道了一声,整了整衣衫。匆匆奔向洞外。

天色业已昏暗,眼前是黝黑的林野,石穴悬在半壁之间,离地有四五丈之高,他飞身飘落,穿林而行。口里不断地唤着:“姐姐!姐姐……”

空林寂寂,哪有半丝回响!

不知不觉,奔到了林外,眼前是一条山道,对过去,便是埋葬高天柱的石岗,由于是月海夜,所以星光十分灿烂,石岗的棱再现,可以清晰地看到两条人影对峙。

文天浩心中一动,迅疾地绕到连接石岗背脊的林中,也就是与裴玉环重逢,被飞石击伤后脑的地方。

从林缘展目望去,全身的血行倏地加速起来。

岗上对峙的,一个是灰袍蒙面人,不用说他便是“血剑门主”,另一个是白发老者,仍着灰袍,只是没有蒙面,赫然是一度冒充“血剑令主”的“天庆帮”太上护法。

在距林缘不远之处,横陈了两具黑衣老者的尸体,正是“天庆帮”太上护法的同路人,血污狼藉,死状厥惨。

文天浩心念疾转:“天假其便,又碰到了‘血剑门主’,了断公案的时辰到了!”

荒山静夜。声音可以传得尺远。对方话声,亦可隐约可辨。

只听“血剑门主”冷厉地道:“五面阎罗,你年事已高,成名不易,何苦替人作鹰犬,叶落不得归根,依本令良言相劝,速返滇地去罢!”

文天浩闻言之下,不由为之心头一震,想不到这被尊为“天庆帮”太上护法的老者,便是南一霸“五面阎罗”,他的传人“冷血银豺”假扮“塞外飞鸿”谷平,在来桐柏途中,被欧阳公子擒捉追问口供,结果被人暗袭灭口。

如此看来,开封“感应寺”血案,他师徒可能有份。使“百了大师”伤重不可治的,说不定便是“五面罗”,他能与“血剑门主”分庭抗礼,伤“百了大师”的能耐是有的,正好,两件事已可一并解决。

“冷血银豺”临死时业已承认,在“感应寺”首先“塞外飞鸿”谷平杀师弟灭口的便是他,“感应寺”血案的主凶,当然是“塞外飞鸿”的师门,而“五面阎罗”身任“天庆帮”太上护法,难道那播血案兴“天庆帮”有关?

“天庆帮”帮主“过天星”甘澍难道与“塞外飞鸿”同门?

心念未已,只听“五面阎”嘿嘿一笑道:“老夫该称你门主还是令主?”

“悉听尊便!”

“如此,老夫称你一声门主,老夫也有良言相……”

“哦!有意思,请讲?”

“五面阎”放了大声道:“识时务者为俊杰,退出中原武林,易地另圆覇业。”

“血剑门主”振声狂笑道:“这正是本令要说的话,阁下以之奉陈贵太上,岂非合适之至?”

“五面阎罗”阴森森地道:“门主,你会后悔!”

“血剑门主”淡淡地道:“或许后悔的是你阁下!”

“五面阇罗”突地桀桀一声怪笑道:“门主阁下,你何不试行运气一周,看看身上有什么异样没有?”

“血剑门主”若无其事地道:“这倒不必,本令早已知道,凡是南荒来的同道,都擅长于用蛊,阁下在见面之初,就得使了手脚,对么?”

“五面阎罗”冷哼了一声道:“门主,你的确不愧是逐鹿中原的好手,识见气度果然超人一等,不过,老夫正告阁下,南荒同道固属泰半坐能放蛊,但却各有春秋,其间差别极大,老夫所用之蛊,叫做‘金蚕本命神蛊’,虽远隔千里,老夫仍可以心意控制,蛊虫穿脉噬心,当之者将受此间无匹的痛苦,求速死而不可得·愿门主三思?”

文天浩遥遥听到,也不由为之毛骨悚然,天下竟有这等厉害酷毒之物。

“血剑门主”漫不经意地道:“金丝本命神虫,这听起来很晚人,不过……··本令主并不在意!”

“五面阎罗”又是一声喈喈怪笑道:“门主临危不乱的气度令人佩服,老夫倒要请教门主何所恃?”

“血剑门主”道:“因为阁下必然会收回神蛊!”

“门主说得很笃定,为什么老夫要收回?”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古语说:来而不往,非礼也!”

“门主难道……”

“小意思,阁下也无妨试行运气,看看有何不适?”

“五面阎罗”默然有顷,突地惊声道:“你用毒?”

“血剑门主”哈哈一笑道:“说对了,本令之毒,并非凡毒,可称之为毒中之毒,除了本令将有解药之外,当今武林无人能解,其妙用绝不输于阁下的‘金丝本命神蛊’中此毒者,不能妄用真力。否则毒攻心腑·由内及外,全身糜烂而终。

“五面阎罗”心胆俱颤,但巨邪大恶都有其过常人之处,表面上仍鎭定地道:“那就是说,阁下与老夫只有一条路可走,同归于尽?”

“血剑门主”阴声道:“可能是如此!阁下不在南荒称尊,巴巴地远来替人卖命,似乎不值。”

“五面阎罗”缄口不语。好半晌才道:“门主愿与老夫来个君子协定么?”

“什么样的君子协定?”

“老夫爱徒,死于欧阳公子与一个叫文天浩的小子之手,老夫可以抽手南回,但必须先要报仇!”

“嗯,怎么?”

“老夫收回神蛊,门主为老夫解毒,老夫杀了那两个小子之后,立即南回!”

“这便是阁下的君子协定?”

“不错!”

文天浩内心暗忖:“这可好,几件事全凑在一起了,看来今晚要一并了断。”

“血剑门主”略一沉吟。道:“这倒不失公平,本令同意!”

“五面阎罗”道:“如此,老夫收蛊!”说完,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仅默然了片刻,又道:“可以了,现在门主交出解药?”

“血剑门主”伸手怀中,取出一粒解药。脱手掷与“五面阎罗”。

“五面阎”接在手中,随即纳入口内,陡地飘退丈余,哈哈一声狂笑道:“门主,别了,敬谢解药,门主及早回‘剑宫’料理后事罢!”

文天浩暗骂一声:“好一个奸狡的老魔,竟然如此卑鄙!”

“血剑门主”仍兀立不动。口里却发出一阵栗人的狂笑。

“五面阎罗”本已要离开,见状之下,不禁大感狐疑。大声道:“门主何事可笑?”

“血剑门主”歛了笑声,冷酷地道:“阁下应该再行自察一遍,然后再离开不迟!”

“五面阎罗”立即意识到情形不对,略一运气,栗喝道:“你驱了老夫,那不是解药?”

“血剑门主”道:“阁下又何尝收回了蛊虫,咱们彼此!彼此!”

文天浩为之头皮发炸,这两个老奸猾碰然在一道。可说棋逢敌手,这种心机,一般人是想不到的。

“五面阎罗”寒声道:“方才那粒丸子是什么东西?”

“一粒伤丹。”

“好哇!阁下一门之主……”

“阁下也是一方霸主,又何必严于责人,疏于责己?”

“五面阎罗”哑口无言。

“血剑门主”悠悠地道:“阁下收蛊吧?”

“五面阎罗”咬了咬牙道:“老夫收了蛊。谁能保证门主不食言?”

“笑话,本令一门长,岂会出乎反乎,只要阁下不背信,本令绝不食言。”

“刚才的君子协定仍然有效?”

“当然!”

“五面阎罗”口唇微动,只一会儿工夫,道:“成了!”

“血剑门主”又自中取出了一粒药丸,抛了过去,“五面阎罗”接住之后,犹豫了片刻,才纳入口中。

文天浩迅快地改换了衣着,佩上“血剑”。

“血剑门主”就地暗暗行功,证实蛊毒虽已离身,扬了扬手道:“本令先走一步了!”声落,人已如闪电般投入文天浩隐身的林中。

文天浩正待探取行动,见对方并未真的离开,入林之后反身查看岗头动静,心知有蹊跷,遂也沉住气不动。

突地,只听“五面阎罗”怪吼”声:“你好毒的心肠……”

人似发般地弹了起来,“砰!”然一声,栽了下去,四肢一阵抽动,便寂然了。

文天浩不由发指,“五阎罹”固非善类,但江湖中自有常规,纵使不择手段,也不能到这种地步,这简直是恶极毒极,天下难找,如再任其妄为,“血剑门主”四个字,将被其彻底摧毁。

“血剑门主”弹身奔回石岗,望着“五面阎罗”的尸体,放声狂笑起来。

文天浩身形似淡烟幻影,无声无息地到了“血剑门主”身后,对方懵然不觉,看那“五面阎王”业已断了气,不用说是被毒杀的。

“血剑门主”歛了笑声,自言自语地道:“顺我者生,逆我者死,这是你老匹夫自找的。”

说完忽然回身,一眼惊见一条灰影迎面卓立,仔细一看,不由惊“啊!”出声,连退了三个大步。

文天浩冷冰冰地道:“幸会,门主!”

“血剑门主”栗声道:“何方宵小,敢冒充本令?”

文天浩冷极地哼了一声道:“这正是本令要问你的话!”

“血剑门主”寒声道:“你不但动作相似,连声音也摹仿得很像。”

文天浩冷厉地道:“你不但敢冒充本令,胡作非为,竟然明目张胆成立‘血剑门’可说胆大妄为之极,本令找你已很久了,今夜是天假其便,现在揭下你的面巾。”

“血剑门主”不屑地一哼道:“你说得与真的一样,似乎你便是高如山本人,嘿嘿嘿嘿!”

文天浩沉声道:“那你以为本令为谁?”

“血劔门主”道:“这马上便可揭晓!”

文天浩缓缓拔出“血剑”,一运内力,剑尖暴吐血芒。

“血剑门主”陡地又退了一个大步,栗吼道:“你不是高如山,死人不会复活。你到底是谁?”

文天浩登时心头一震,暗忖:“他怎知师父人已死,而且说得那么肯定,对了,莫非三十年前勾搭师母‘天香妃子’谋害师父的便是他,不然,他怎敢如此明目张胆,又怎知师父已死·江湖中人,仅知‘血剑门主’在三十年前无故失踪,‘天香妃子’从未嫁人……”

心念之中厉声道:“天妃香子那贱人今在何处?”

“血剑门主”全身一转,栗呼道:“你到底是谁?”

文天浩见状,知道自己判断可能不差,索性进一步道:“当年被迫落陈留城外水眼之人,你该明白了?”

“血门主”怖至极地道:“你……你真的是高如山?”

文天浩业已认定自己所料不差,蓦一咬牙道:“本令许你拔剑自卫,你能逃过‘血剑留痕’一击,本令饶你不死,否则的话,别妄想全尸,现在,先揭下面巾!”

“血剑门主”缓缓伸手去揭面巾……

文天浩内心激荡如寿,这震惊武林之谜,就要揭晓了。

“血剑门主”一转臂,一道白光,倏自袖口射出。

文天浩反应神速,心神大叫一声:“夺目神珠!”双眼一闭,疾运“无视大法”,然后又开来。

也就在同一时间,剑风已然临头。

文天浩双目虽睁,但因施长“无视大法”,有目不视,当下出自本能地挥“血剑”去。

“锵!”然一声金铁交鸣,“血剑门主”被震得踉跄后退。

“铿!”似金铁之物触地的声音。

文天浩急收“无视大法”,只见“血剑门主”已退到三丈之外,一个黑管,掉在身前不远,管的一端,射出白光,赫然是“方壶仙子”所描述的,盛放“夺目神珠”的铁管,由于珠光没有直接照眼,所以不发生作用。

这铁管“血剑门主”本是暗藏袖中。双方这一互击,竟被震得落地上。

文天浩出手如电,一把将铁管抓在手中。

“血剑门主”闪电般弹身遁去。

文天浩岂能容他脱身,身形电射而起,啣尾疾追,他自得“造化老人”遗赠的“御虚神功”之后,身法已达到了空前未有的境地,堪堪下了石岗。他已超前数丈,回身拦截,阻住去路。

“血剑门主”侧身折向斜方。

文天浩一晃身又截在头里,大喝一声:“站住!”

“血剑门主”被迫刹住身形。

文天浩把“夺目神珠”纳入怀中·他不屑于用别人的利器对付敌人,他必须要维持“血剑门主”的令名,当下口里道:“此珠应是‘方壶仙子’之物,本今代你归还原主,你还有一样可待便是施毒。谅来你已暗中用过了,现在得凭你的真功实力保命,别妄想逃走,你逃不了的。”

“血剑门主”身形籔簌而抖,显然内心惊怖之极,闻言之下,并不开口,但手中剑却保持戒备之势。

文天浩手中,血剑”徐徐扬起,脚步朝前一挪,一招泣鬼惊神的杀着“血剑留痕”出了手。

剑至中途,倏又收了回来,他不愿一剑致对方于死命,他有许多话要问对方。

“血剑门主”栗吼道:“高如山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现在不得不承认文天浩是“血剑令主”高如山了。

文天浩摹做他师父冷酷的语气道:“本令’血剑留痕’之下无人能侥免,但本令不要你马上死!”

“血剑门主”冷阴阴地道:“少张狂,你敢再用这一招“血剑留痕”,与本人拼个死活?”

文天浩豪雄之性大发,嘿嘿一笑道:“本令要你死得心服可服,不但不用‘血剑留痕’连‘血剑’也不用!”说着,把血剑归鞘技出了那一柄与“谷中凤”交换的青铜长剑,接着又道:“上罢,本令成全你,不让你死得像一条狗!”

“血剑门主”弹身上前,双方的距离缩短到了伸剑可及的步位。

文天浩可不敢托大,一来是为了维护“血剑门主”的威严与令名,二来他深知对方的功力并非泛泛,而且在保命的情况下,必然背城借一,全力死拼。

两支剑同时扬了起来,双方的式子均无懈可击。

文天浩寒地道:“你先出手,注意保命!”

“血剑门主”更不打话,那柄假的“血剑”,电闪而出。

文天浩挥剑相迎。

一场惊神泣鬼的剧鬪叠了起来。

招招杀手,式式追魂,令人动魄惊心。

一个是名倾武林的江湖第一令的化身,功力青出于蓝,一个是“剑宫”之主,一门之长,公然冒充“血剑门主”的枭雄,这一放手搏命,的确是震世骇俗,江湖中数十年难得一见。

剑气弥云,破风“波波!”有声,三丈之内树折草揠。

剧辟持续着。

三十招之后,“血剑门主”渐落下风。

到了五十招,“血剑门主”有守无攻。

文天浩经这五十个回令的剧战,真元也损耗不少,一见对方呈露败象,剑势一变,施出了传自“诛心剑客”方世堃的那一招绝着“褫魄诛心”。

这一招“号魄诛心”固属玄妙,但如果由方世堃本身施展,以之对付,“血剑门主”这等高手未必奏功,但由文天浩施展,情况可就不同了。

一声惊呼传处“血剑门主”弹身退了四五步,前襟被剑划开了半尺长一道口子,但没见血。

文天浩也不由暗自心惊,对方不愧为“剑宫”之主,身手果真不同凡,当下欺身进步,拉回到原来出手的距离。

“血剑门主”伸手中,不知取了什么东西放入口中,只见他的目芒,顿时炽盛起来,望去有些惊人。

文天浩心中大感狐疑。暗忖:“奇怪,对方的内力似乎在突然间增长了许多,他定是服下了什么特制的药物……”

心念未已,只见“血剑门主”口里沉哼了一声,挥剑出手,情况果然大是不同。

他像突然间增加了内力,剑气较之刚交手时更见凌厉迫人。

文天浩迎击之下,更为心惊,对方不但内力陡增,连剑势也变得出奇地诡炼。

四五个照面之后,“血剑门主”剑势再变,有如惊涛骇浪,每一式都藏着变化,每一个变化都有其杀着,源源滚滚,廻环生尅。

文天浩先机尽失,被迫采取守势,门户虽然紧密,但仍险象环生。

“血剑门主”占了上风。在没有顾忌的情况下,放手很攻,人像是发了疯,出手之狠辣,世无其匹。

不知不觉。文天浩被迫退了丈许。

他微觉失悔,对付这唯一的强仇,是不该太自负的。如果使用“血剑”,事情早解决了。

但,后悔无补于事,他必须接受这事实。

疯狂的攻势,坚力有增无减。

浪浪的汗珠·濡湿了蒙面巾·内元在逐渐地削弱。

如果今夜栽在对方手里,“血剑门主”这名号便将永远消失了。

焦灼,不耐,使他益形不安。

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使他连思考求变的余地都没有,只要稍一大意,便将血强当场,一切便算完结了。

事实逼迫他不得不作孤注一掷,他拼聚全部残存的真力,施展出当初学自“无回谷主”的三杀着之中最后一着“突天破地”。

这打法等于是拼命,完全弃守为攻,以攻对攻。

一阵连珠般的金铁交鸣,剑刃交击了数十下之多,其声刺耳如割。

“碎!砰!”两,双双跌坐在地。

文天浩有一种力竭的感觉,头晕耳鸣,眼冒金星。

“血剑门主”的情况并不比他好。喘息之声清晰可闻。

这已是生死存亡的关头,看谁有力量作最后一击?

“血剑门主”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沉重地。艰难地移向文天浩,每移动一步,便似有一股杀泄面起。

文天浩努力鎭定了一下心神,一咬牙,站起身来。

“呛”的一声,双方同时出剑。

“砰!砰!”

双方同时跟踰后退了数步,又跌坐地面。

就在这同一时间,“血剑门主”脱手掷剑,射向文天浩心窝,这猝然的一击,完全出乎文天浩意料之外,而且又正值他刚刚趺坐的瞬间,根本无以应付,飞幻不偏不倚,直刺文天浩的心窝。

“呛!”地一声,袭来的剑掉落地面。

“血剑门主”见状,不期然地发出了一声惊呼:“呀!”

文天浩心内大凛,若非身上穿着“谷中凤”所赠的“天魔衣”这一剑纵不死也得重伤。

他急遽地行动,希望恢复些内力,生与死,全繁于这一战了。

“血剑门主”眸光黯淡,他方才突增的内力,似乎已消散殆尽了,目光中露出了死亡的恐怖。

约莫盏茶工夫,文天浩的内力恢复了约莫三成,他不能等对方恢复功力,他必须先制人。

于是,他长身而起。

血剑门主目中尽是惊怖之色,以手撑地,想站起身,但力不从心,只起得一半,又跌坐了回去。

文天浩一步一步向对方挪去,目中抖露一片栗人的杀机。

“血剑门主”嘶声叫道:“高如山,你赢了,这是命”

文天浩迫近对方身前伸剑可及之处,咬着牙道:“阁下还有何话可说?”

“血剑门主”凄厉地道:“你下手好了!”

文天浩冷酷地道:“杀你还嫌早了些,本令有话要问,现在你阁下大概可以自报姓名了?”

“血剑门主”歇斯底里地叫道:“要杀便杀,如今妄想折磨我,你不是人。”

文天浩冷哼了一声道:“现在本令要瞻仰一下你的庐山真面目!”

话声中,神剑一挑,“血剑门主”的蒙面巾应剑而落,现出了他的本来面目。

“呀!是你?”

文天浩惊叫一声,全身如触电般的一震,蹬蹬蹬连退了三个大步,星目圆睁,手足阵阵发麻,这真是做梦也占不到的事。

对方,竟然是“鬼影观音”裴玉环的父亲裴元煌。

太大的意外,使文天浩内心呈现一片混乱。

裴元煌面如死灰,发狂似的叫道:“杀了我,下手呀?”

谜底终算揭晓了,但太出人意料之外,也太可怕,原来不可解的,现在全明白了。

无数的,扑朔迷离的往事,一古脑儿涌上了心头!

首先想到的,是痴爱自己的“鬼影观音”裴玉环。

她一再要自己退出江湖!

她不时怨叹命运!

自己被“血剑使者”救出“天庆尔”总舵,原来是出自她的授意!

她赠自己辟毒荷包是为了她父亲擅长用毒!

她会警告过自己,“血剑”出鞘,必遭杀身之祸!

清晨,自己被霹雳球爆炸的飞石击伤,她教自己到那石穴中,留字而离,暗示决绝之意,原因是她已认出了自己的真正来历……

陡地,他想到了斐玉环的母亲,那美绝天人的青衣妇人,难道她便是自己受师命要杀的“天香妃子”?

不错!

石岗上埋葬的是她的亲生子高天柱,裴元煌在半年前就甘在此尽杀“天庆帮”企图掘墓的弟子,现在,此地又兴起风波……

想到这里,不由机伶伶打了一个寒战,自己要杀的人,就是裴玉环的父母,但,能不杀幺?

心念之中,忘其所以地狂叫道,裴元煌失神的目光紧盯着文天浩,咬牙切齿地道:“我认命了,但告诉我,你怎会不死?”

这一说,等于不打自招,当年他与“天香妃子”共谋,把“血剑令主”高如山迫落水眼,所以他才有这么一问,他以为对方准死无疑,所以才敢明目张胆以“血剑令主”的姿态出现,妄想称尊武林。

文天浩一字一顿地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三十年的岁月,够你们这对狗男女逍遥了,现在是付出代价的时候了,如果本令死了,岂非苍天无眼!”

“下手吧?”

“没这么便当,本会还有话要问……”

“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

“你会的,除非你不愿死得像个成名武士,愿意像猪狗一样的死。”

“别自鸣得意,今晚你杀了本门主,明天便会有人杀你!”

文天浩苦于师父语焉不详,对裴元煌与“天香妃子”的过去,一无所知,如果一句话说砸了,便会露出破绽,所以他开口时,都十分谨愼,当下试探道:“你是指那贱人?”

“也许是,也许不是!”

“长言短叙,现在说一说当年因何暗算本令?”

裴元煌哈哈一阵狂笑道:“因为你不是男子汉!”

文天浩厉声道:“你放屁,本令什么地方不是男子汉?”

裴元煌以一种报复式的嘲弄声调道:“你应该明白的,高如山,你是一个人物,是一个举世无双的刽子手,可是,你不是一个男人,女人心目中的男人!”

文天浩一听话中有话,这可能便是问题的重点,但他是化身,并非师父高如山本人,言中之意,根本无从体会,当下故意怒极地哼了一声道:“你无妨说说看?”

裴元煌冷酷地道:“高如山,当年匡玉美因崇拜你的名头与你结合,但她后悔了,她看中的并非心目中的英雄,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哈哈哈哈……”

文天浩心中一动,原来“天香妃子”的芳名叫匡玉美,裴元煌说“银样蜡枪头”是什么意思?莫非师父床笫之间,想到这里,面上不由一热,又紧迫着道:“是那杨花水性的贱人说的么?”

“不是她,别人会知道?”

“她为本令生了一子”

“哈哈哈哈,那孩子是你的么?哈哈哈哈……”

文天浩全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师父自认高天柱是他的骨肉,看情形不是,这是多么残酷的事,师父出现江湖,仅短短两年,随被暗算,那就是说师父被暗算时,高天柱至多岁,这女人够在贱也够狼,竟敢谋杀亲夫……

裴元煌接着又道:“高如山,告诉你,你仅管被人尊为江湖第一令,但有生之年,够你受的,并不比本门主死了强,那孩子不姓高,应该姓梅,记得被你杀的‘脂粉剑客’梅可望么?哈哈哈哈,那小杂种是他的种!”

文天浩全身一,这可是做梦也做不到的事,钢牙一挫。栗吼道:“裴元煌,本令要你一寸一寸的死!”

裴元煌咬牙切齿地道:“本门主不在乎!”

就在此刻,一条娇俏人影,倏忽而现。

文天浩目光扫处,顿时手足发,胸内“暗喻!”作响,连呼吸都窒住了,现身的,竟然是“鬼影观音”裴玉环。

这该如何是好呢?

她在送自己到石穴疗伤之时,由“血剑”与袍巾业已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如果她抖露出来,自己如何应付?”

裴元煌一见女儿现身,不由狂呼道:“丫头,谁要你来的,快滚,快滚。”

文天浩心里明白,他怕自己对他女儿下手。

裴玉环粉腮一片凄厉,冷冰冰地道:“爹,我不走,你们说的我全听到了,女儿命苦,会有这样的爹娘……”说到这里,泪水已滚落粉腮。

裴元煌再次狂呼道:“你何苦要赔上一命?”

裴玉环幽幽地转身,面对文天浩。

文天浩一颗心疑乎跳出了口腔,难以收拾的场面,快要出现了。两人之间的一段情,如何交代?

他的身上冒出了冷汗。

装元煌这时内力已复原了些,挺身站了起来,栗声道:“高如山,希望你能放过她,一切由本人承担,杀刚听便!”说完,又转问身边的装玉环道:“你还不走?”

裴玉环幽幽地道:“女儿不用走!”

裴元煌急躁地道:“你……你……不知死活……”

裴玉环幽幽地开了口:“令主,可否听我一个请求?”

文天浩心情一片狂乱,但却暗暗感激装玉环不戳穿自己的身份,当下竭力控制住情,寒声道:“说说看?”

裴玉环咬了咬香唇,声音低暗地道:“首先我要明白,令主对我的态度?”

文天浩简直不敢看裴玉环的眼神,但又不能不看,心念数转之后,沉声道:“冤有头,债有主,本令并非嗜杀之人!”

装玉环凄凉地一笑·道:“那好,我也表明态度,今夜之后,我将永避红尘,觅一人迹不到的古刹,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说完,霍地拔出剑……

文天浩心头一震,不知她意欲何为?

裴元煌惊呼一声:“丫头,你要做什么?”

裴玉环厉笑一声,一手睹起如云秀发,齐根截下,然后剑于地。

文天浩的心似被利刀戳了一下,几乎失口而呼,但他终于忍住了,这已成定局,无法挽回,也无可改变,他的心似在滴血,他想拥抱她,他想答应与她永离江湖,然而不可能,师命不能违,血仇在身未报……

裴元煌目眦尽裂,全身簌簌直抖。张着口说不出话来。

裴玉环握截下的长发,痴望着文天浩,口唇连颤,久久才迸出话声道:“令主,我只有一个请求,放过我爹……”

文天浩脱口栗呼道:“放过他?”

裴元煌极感外,裴玉环这句话无异与虎谋皮,根本是办不到的事。

裴玉环微一点头。道:“是的,放过他,今夜!”

文天浩心情又是无限的紊乱,茫然道:“只限于今晚?”

裴玉环沉痛地道:“是的,只限于今晚,如果令主答应,便是成全我,作人儿女的心!”

文天浩面临了抉择,今晚如放过裴元煌,今后要找他便不容易了,但装玉环对自己的这一片痴情岂能抹杀,她已截发自誓遁入空门,能不答应她么?没有她,自己可能早已不在人世……

裴玉环又道:“令主如不甘愿,可以不答应的?”

文天浩咬了咬牙,道:“错过今夜,本令仍要以血了此公案……”

裴玉环沉重地吐出两个字道:“当然!”

文天浩一脚道:“本令成全你!”

裴元煌惊骇不已地望着他的女儿,他做梦也做不到活寃家死对头的“血剑门主”,竟然会答应尔时放过自己。

裴玉环扑翻娇躯跪倒在地,哀哀地道:“爹爹,恕女儿不孝,就此叩谢养育之恩!”

裴元煌面孔扭曲得变了形,口里“啊!啊!”连声,却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不管什么巨奸大恶,虎霸枭雄,不能尽泯的便是人性,而人性之中最可贵的是骨肉天性,此刻,裴元煌的天性被激发了,眸中竟然闪现了泪光。

裴玉环珠泪双抛,悲声又道:“爹,您与娘的时间只有今夜,您知道如何做的,女儿……要走了!”

文天浩冰雪聪明,他业已听出裴玉环言中之意,自己答应她今晚放过她父亲,当然便不会再动手,如果她父亲从此远走高飞,就可逃离死劫,但,可能吗?

裴玉环再拜起身,转向文天浩。

她没开口,只是痴痴地凝眸望着。

虽然是黑夜,文天浩仍能凭内心的感受,看出她眼中的表情,那是痛苦,绝望,无助,与幻灭的综合。

这是最后的对视,以后,此生,也许不再相见了。

生离,死别,人非太上,孰能遣此!

文天浩只觉肝肠寸折,他想说话,但什么也说不出口。

裴玉环幽幽一声长叹,转身,飘然而去,消失在沉沉夜幕之中,不知道有心还是无意,她截下的长发,掉落在她原来立脚的地方。

裴元煌凄厉地道:“环儿,环儿,你不要走……”

文天浩几乎支持不住站立的身形,她走了,似乎也带走了他的心,这样的结局,是他始料所不及的。

裴元煌开始挪动步……

文天浩木然呆立,脑海里是一片空白,什么意念也没有。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从迷失中醒转,眼前是无边的荒野,与无尽的夜幕,裴元煌何时离去,他竟然全不知道。

似乎,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

但,一切是那么的真实。

东方的天际已露了鱼肚白色,文天浩俯身拾起装玉环所遗留的长发·茫然移动脚步,回到了石岗上,望着远处发蒙的山影,喃喃自语道:“她走了,永不再回头,此情已待成追忆……·成追忆!此后只有在梦中相见了!”

世事白云苍狗,变幻莫测,过去的,够人唏嘘感叹,未来的,谁也无法逆料。

一阵悲从中来,不禁滴下了两滴英雄之泪。

目光,移动了那座石冢,墓碑上的字眼,令人刺心,高天柱竟然不是师父的骨肉!多么使人难信,堂堂江湖第一令,竟毁在一个女子之手,实在不值。

既是如此,又何必查他的死因!

记得不久前,裴元煌曾指方“壶仙子”顾明媚是杀高天柱的凶手,而,“方壶仙子”却矢口否认,“天香妃子”既已改嫁了裴元煌,不管高天柱的父亲是谁,人是她生的不假,何以她夫妻不着急追凶?

如果自己不查明此事,如何向师父复命?据实以告吗?师父偌大年纪,还能忍心要他老人家接受这残酷的事实么?

想来想去,这件公案还是要查,以备对师父有所交代。

不知师父是真的不知道,还是……

天色逐渐放明,文天浩勉强收拾起悲怆的心怀,折回林中,换了衣着,回复本来面目,然后把巾袍与“血剑”仍用锦布包好,负在肩后。

对欧阳公子与“谷中凤”一行人的下落,他仍无法释怀,他们离去得太突兀。

突地——

他想到了两个可怕的问题,一个是他们可能落入“魔魔洞天”主人之手,另一个可能是裴元煌这一帮子下的手,可惜早没想到,现在回头追查,便相当费事了。

他本打算奔向“隐仙谷”,看看他们是否去求“谷中凤”的师父“有求必应”,但这决定动摇了,他觉得有在山中再查探的必要。

同时,说不定裴元煌与“天香妃子”可能仍在山中,也有一搜的必要。

于是,他循山路向山里回奔。

奔了一程,只见彤云密布,山风呼啸,雷声隐隐,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对于山中的雷雨,他知之甚稔,如果不及早寻个安全的处所避雨,后果是相当恐怖的,不意的雷电与突发的山洪均能致人死命。

天空越来越黑,沉得像铅板的天,似要覆压而下,窜空的金蛇,炸耳的行雷,令人忧且惊心惊。

他惶急地察看了一下四周形势,展足身法,奔向一座危峰脚下,在藤缭绕之中,果然被他发现一个石穴。

一个霹雳自头顶劈过,地动山摇,像是宇宙要濒临末日的先兆。

文天浩心荡神摇,疾掠向洞口。

狂风挟着猛雨,倾注而下,呼呼轰轰,声势惊人。

文天浩身已进入洞中,但一颗心仍“怦怦!”狂跳不止。

回头望去,洞外已是一片昏天黑地,如果再迟一步,便将无处藏身。

他定了定神,朝洞里深处走去……

“呼!”地一声,一道如山劲气流,自内卷出,文天浩不虞有此,当堂被震退了三四步,心中大感骇然,想不到洞里藏得有人?

他定了定神,发话道:“洞里是何方朋友?”

没有回应,他再放大了声音问一遍,仍然没有反应,由于风雨的关系,洞内十分昏暗,他连足自力望去,只见两丈之外,已是洞底,却不见人影,看来洞径是折向斜方,发掌的人定悉在折角处。

本来,他可以不必进入洞窟深处,立脚处已尽可避风雨,但由于遭遇突袭,他便不得不查个水落石出了。

他举步再往前行,走了不到三步,又是一道掌风推出,强劲逾恒,想这发掌的人,功力相当深厚。

他不再客气了,举掌反击回去,劲风接实,发出一声雷鸣,交扭的劲气,在狭窄的洞中激撞,震得他耳膜欲裂。

莫非洞中隐藏的是“血剑门主”裴元煌?

心念及此,登时激动起来,如果洞中真是裴元煌,那可是天从人愿,就在此际,洞内传出了喝话之声:“外面是什么人?”

由于洞外风雨交加,洞内回音极大,那声音变得空洞而沉重,根本无法分辨声音的生熟。

文天浩立施“真气传声”之术反问道:“朋友先报个名号?”

洞中人应道:“来者先报名!”

文天浩想了想,坦然道:“在下文天浩!”

“啊!是文少侠·请进!”

“阁下是”

“进来吧!”

文天浩仍听不出洞中人是谁,但有一点可以认定,准是熟人无疑,会是谁呢?如果是“血剑门”或“天庆”的人,彼暗我明。如冒失闯入,对方猝然施袭的话,倒是防不胜防,心念之中,缓觐移步,到了接近洞底之处停住,现在,一眼便可看出靠洞底的右边,斜伸入一洞,在远处实在看不出来。

为了谨愼起见,文天浩再次开口道:“是哪一位?”

“文少侠听不出我的声音?”

“阁下是……”

“辣手丐!”

“啊!”

文天浩欢呼了一声,一个箭步窜了过去,只见一个蓬首人端坐在洞口,果然不错,正是欧阳公子的两个助手之一“辣手丐”。

“辣手丐”激动地道:“文少侠怎会到此地来?”

“避雨!”

“太巧了,区区以为是敌人搜寻来了……”

“敌人,什么敌人?”

“天庆帮的鹰犬!”

文天浩困感地道:“到底怎么回事?”

“辣手丐”摸了摸头上的乱发,道:“那天与少侠分手,分头去寻‘圣手仙翁’,约定入晚回到原地会合……”

文天浩迫不及待地道:“是的,我记得,‘圣手仙翁’找到了……”

“辣手丐一摇头道:“没有,那天断黑不久,我们两路人都已回归,只不见少侠回转,结果发现‘天要帮’的鹰犬在附近出没,我们公子决定送‘谷中凤’姑娘返’隐仙谷’求治,这样比较安全……”

“他们去了‘隐仙谷’?”

“是的!”

“以后呢?”

“因不见少侠回转,所以家公子令区区在原地守侯,结果‘天庆帮’爪牙闯至,双方一言不合,便动上了手……”

“哦!洞外不远处有三具尸体,是阁下杀的?”

“是的,少侠看到了?”

“在下是第二天傍午回到原处发现的!”

“哦!少侠当已注意到其中那穿蓝布衫的老者,那老匹夫十分邪门,手底下硬极了,一场拼抟下来,三人伏尸,但我也受了重伤,为了再怕被对方的人撞上,只好负伤离开……”

文天浩把头连点,道:“怪不得是如此,在下当时实在奇怪何以连个字都没留,阁下的伤……要紧么?”

“辣手丐”爽然”笑道:“不要紧,决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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