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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2

作者:陈青云 当前章节:1473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9:57

文天浩在“辣手丐”对面坐了下来,关切地道:“能行动?”

“辣手丐”苦苦一笑道:“勉强可以,但还不能与人动手!”

“刚才的掌风并不弱?”

“那是为了保命,不得不尔!”

“阁下有何打算?”

“返回桐柏等候家公子!”

文天浩皱了皱眉头·道:“目前山中情况十分复杂,‘天庆帮’与‘血剑门’都有高手在山中,双方皆选中了桐柏山为火拼之地,阁下伤势未愈之前,最好不要行动。”

“辣手丐”晃了晃脑袋。道:“我不能枯守在此,难保不被双方的发现。”

文天浩想了想,道:“阁下受的是内伤?”

“内外俱伤,不过外伤不打紧,内伤比较严重。”

“让在下祭看一下好么?”

“这有什么不好”

文天浩把身体向对方挪近了些,伸手探触了一阵穴脉,然后突以右手掌附于“辣手丐”的“命门”,沉声道:“在下助阁下一臂之力!”说完,左手并食中二指,连点了对方数处大穴。

这种普通的疗伤之法,文天浩是得心应手的。

“辣手丐”何尝不知道这是最便捷的疗伤之法,只是他自己不好意思开口请求而已,现在文天浩主动为他疗伤,自是求之不得,当下急以本身内元接引,配合外力行动。

洞外仍是风狂雨暴。

“辣手丐内伤不轻,有三天大要穴阻塞不通,“心脉”也微微受损,文天浩足足耗了一个时辰,才大功告成。但他本身所耗的内元,也相当可观。

于是,他收回手掌,闭目调息。

调息完毕,开眼来,洞内一片明朗,原来风雨已止,阳光又普照大地。

“辣手丐”感激地道:“文少侠,区区受惠不言谢了,谨铭于心。”

文天浩爽朗地一笑道:“这么一说便见外了,彼此自己人,不必介怀!”

“辣手丐”伸头向外张望了一下,道:“风雨已止,区区准备就此奔返桐柏,少侠行止如何……”

文天浩略作思索,道:“在下还有点事暂不离山,只有另谋时地与欧阳公子见面了。”

“有个准日期么?”

“可能一月之后|”

“少侠要在山中待这么久?”

“不!这个……据在下得到的消息,‘天庆帮’将于下月,全力进犯‘血剑门’总舵‘剑宫’,在下准备去赶这场热闹!”

“辣手丐”不禁动容道:“啊!这可是江湖大事,‘剑宫’到底坐落何处?”

文天浩略微沉吟道:“在伏牛熊耳两山之处,一座称为‘阴风谷’的后端,不过‘阴风谷’天生绝地,常人无法通行,该门另有出入之道,目前还不知道。”

“辣手丐”点了点头,道:“少侠还有什么话要区区转达家公子?”

文天浩深深一想,道:“有的,有两件事情阁下在见到欧阳兄时转告,头一件,‘冷血银豺’的师父‘五面阎罗’,是‘天庆帮’的太上护法,昨夜死于‘血剑门主’之手……”

“啊!昨夜么?”

“不错,在下亲眼看见的!”

“那开封感应寺血案的主使人,是‘天庆帮’无疑了?”

“这事已无疑义,只是‘塞外飞鸿’谷平的师门还得要查清楚,当初陈尸感应寺中的那具俗家人尸体,是血洗感应寺凶手之一,而‘冷血银豺’临死时承认他冒充死者师兄,塞外飞鸿”杀之灭口,可见其中大有文章,而杀‘冷血银豺’灭口的,是‘天庆帮’太上,如果能查出太上是谁,一切问题当可迎刃而解……”

“是的,‘冷血银豺’断气时。曾极口呼太上,这点家公子已考虑到。”

“第二件事是请欧阳兄与阁下等代弟留意‘混元尊者’的下落……”

“混元尊者?”

“是的,他是在下的血海仇家!”

“区区记住了!”

“没有了!”

“如此区区告辞!”

两人出了洞,一看日头业已偏西,“辣手丐”向文天浩拱了拱手,飘然自去,文天浩觉得有些不放心,悄然遥辍其后。

日薄西山,登上了峰脊,北去便是桐柏。

文天浩至此止步,折向西沿山脊而行,此去是“魔魔洞天”的方向,现在既已知道欧阳公子等已奔“隐仙谷”“魔魔洞天”便没有去的必要了,他的目的,是想搜寻一下裴元煌的踪迹,也许这枭雄仍未离山。

昨夜应“鬼影观音”裴玉环之请,放了他一马,算是酬答玉环的一段情,也成全了她作为子女之心,过了昨晚,便不在此限了。

一想到裴玉环,不由又英雄气短起来,她走了,江湖中从此再不会有“鬼影观音”这名号,留给自己的,是一片断情之苦,命运的安排,何其残忍!

正行之间,突然发现半里外的峰边,站着一双人影,由于夕阳反照的关系,那双人影看来极是清晰,是一男一女。

文天浩心中一动。奔了过去。

距离愈来愈近,他看出这一双男女是立身在一片断岩的边缘,这可就奇怪了,这一男一女意欲何为?

距离更近,可以看出男的是个黄衫老者,女的是个青衣美妇。

仔细一辨认,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男的是“血剑门主”裴元煌,女的赫然是裴玉环的母亲“天香妃子”匡美玉。

这的确是天从人愿,一举便可完成师父交代的两大使命。

这一对鲜廉寡耻的男女,在此何为?

文天浩急急改换衣着,变成“血剑令主”的模样。然后开口作歌弹:

“长铗而歌兮,

强?丧胆!

挥血剑而舞兮,

肖小夺魄!

……····”

裴元煌与“天香妃子”双双转身面对歌声所发的林间,却没有预期的惊怖的反应,这倒是很出人意料的事。

文天浩悠然现身,缓缓迫了过去,在距对方两丈之处停了下来。

裴元煌脸色沉如铅块。

“天香妃子”面罩严霜。

四只眼略不稍瞬地盯在文天浩身上。

文天浩冷冰冰地开口道:“你俩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天香妃于”匡美玉算来已近花甲,但看上去姿色仍极迷人,恍若四十余岁的徐娘,只见她幽幽启口道:“我夫妻专诚等你,反正这事必须彻底解决!”

文天浩咬牙切齿地道:“你自称夫妻,那本令是你什么人?”

“天香妃子”毫不迟疑地脱口道:“仇人!”

文天浩冷酷地一笑道:“贱人,你答得好,现在准备流血吧?”说着,右手已按上“血剑”剑柄。

“天香妃子”了无惧色地道:“总有一方要流血的,现在把话说清楚,你当年因何要杀‘脂粉剑客’梅可望?”

文天浩心中暗目一愣,他根本不知道这事的来龙去脉,当下含糊以应道:“因为他该死!”

裴元虚沉着脸没开口,眸中抖露出一片恐怖杀机。

“天香妃子”冷笑了一声,又道:“他的尸体呢?你如何处置的?”

文天浩登时呼吸一窒,答不上话来,师父根本没提过这些事,一开口非露出马脚不可,急中生智,寒声以应道:“本令不愿再提起他!”

“天香妃子”又是一笑道:“天下一共有几柄‘血剑’?”

文天浩不假思索,随口应道:“当然只有一柄!”

“天香妃子”口角一撇,冷阴阴地道:“你是高如山亲传,还是得到他的遗物?”

一句问得文天浩心头剧震,栗喝道:“匡美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天香妃子”望了裴元煌一眼,才悠悠地道:“不必再装模作样了,你是文天浩!”

文天浩连退了三个大步,骇然不知以对,她是如何看出来的呢?

“天香妃子”接着又道:“不必惊奇。听我告诉你,第一,你摹做高如山虽然很像,但只能满别人,驱不了我,我对他并不陌生;第二,高如山应该已白发苍苍,而你蒙面巾之后隐露黑发;第三,我第一次见你佩戴‘血剑’时,便已生疑;第四,你回答我的问话,语焉不详,而且口气不类高如山;第五,如果你是高如山,你怎么也不会听玉环那丫头的话,放过她父亲,你有所解释么?”

文天浩额头冒出了汗珠,这都是铁的事实,他无法反驳,原来她夫妻有恃无恐,是看穿了自己的真面目,现在是承认还是不承认呢?

心念数转之后,猛一挫牙,改以本身的腔调道:“算你猜对了,但并不能使你俩免死!”

裴元煌这时开了口:“小子,当然,事情必须了断!”

“天香妃子”接下去道:“你是受命杀人?”

“就算是吧!”

“遗命还是亲命?”

“这你不必管!”

“天香妃子”咯咯一笑道:“文天浩,如果高如山仍然在世的话,他必已丧失了武功,否则依他的为人,这种事决不会假手于人,对么?”

文天浩暗自打了一个冷顾,这女人才智超人,如果走正路的话,是个了不起的英雄,分析事理,丝毫不爽,今天如让她俩生离,后果不堪设想。

心念之间,霍地拔出“血剑”冷冷地道:“话说完了么?”

两人双双面色一变,“天香妃子”开口道:“你不爱玉环么?”

文天浩心弦一头,强忍心的痛楚,寒声道:“那是另一回事,她能谅解我所为。”

“天香妃子”冷哼了一声,道:“谅解一个杀父母的凶手?”

文天浩心念电转:“裴玉环业已绝裙而去,她昨夜的话说得很明白:暗示她父亲偕母亲远走高飞,退出江湖,退一万步说,纵使她仍在眼前,也不能因儿女之情而逆命背师。”当下把心一横,道:“说什么都是多余,你俩准备保命,在下要出手了。”

“血剑”斜斜上扬,泛出丝丝血芒,映着歇山的夕阳余晖,仿佛所有的一切。全浴在恐怖的血光里。

无比的杀机,充满现场。

“天香妃子”粉腮骤寒,冷厉地道:“文天浩,你愿见玉环最后一面么?”

文天浩全身一震,栗声道:“什么最后一面?”

“天香妃子”咬着牙道:“她已决心求解脱,无论是我夫妻死,或是你亡,这便是我夫妻在此等你的原因,明白了吧?”

文天浩登时心乱如麻,激越地道:“她在哪里?”

“天香妃子”用手遥遥一指道:“你没看见?”

文天浩扭头一看,果见十丈外的绝岩边,端坐着一个女子,面对无底深谷,从那用剑截发的痕迹,一眼就可判定她正是“鬼影观音”裴玉环。

她怎么不走?

看样子她是决心投崖自绝!

文天浩执的手开始颤抖,一时之间,他不知如何是好?

场面呈现一片可怕的沉默。似乎每一寸空间都带着死亡的气息。

“天香妃子”凄原地一笑,道:“文天浩,我夫妻绝不逃避,反正今天要做个了断的,现在,希望你能劝她回头,打消死念!”

说完,向裴元煌使了个眼色,双双移步,缓缓朝裴玉环走去。

文天浩亟欲下手,但又下不了手,犹豫之间,两人已在三丈之外,他颓然叹了口气,垂下了剑,跟着过去。

裴元煌夫妻在装玉环身后一丈不到之处停住,“天香妃子”哀声道:“孩子,你不能这样……”语音凄哽,话说了一半,便止住了。

文天浩怀着激越无比的心情,径自走到装玉环身边,只见她坐的地方,距岩边不足一尺,下面是无底绝壑,看去令人动魄惊心。

木立了片刻。他迸进出了一句话:“姐姐!”

裴玉还不言不动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文天浩再唤了一声,仍无反应,仔细一看,只见她面无血色,双目无神,口鼻之间,隐有被擦拭过的血痕,不由心头剧震,暗忖:“她是死了么?”心念之间,忍不住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蓦在此刻,两道如山劲气,猛然卷至。

文天浩连意念都不及转,便被震离绝岩,耳畔听到“天香妃子”与裴元煌得意的狂笑声,他才恍悟这是一个陷阱,但,连恨的余地都没有,身形加速地向下飞坠,由于被震离岩壁过远,根本无法借物阻住下坠之势。

他本能疾连“御虚神功”,但也仅只使下坠之势毅了一缓,又急遽下坠。

不一会身躯触动,脑内轰然一声,便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又告复苏,蒸腾的雾气中,隐隐透下日光,他的第一个意念是:“我还没死!”

逐渐,他感到全身骨痛如折,尤其脸孔,刺痛如割,用手一摸,湿漉漉的,举到眼前一看,全是血。

又过了很久,神志完全恢复,他才注意到身躯被夹在一株盘虬如龙的苍松桠子里,离地约莫两丈高下,树下四周,全是嶙峋怪石,不由寒气大冒,如果不是凑巧被松哑夹住,必已粉身碎骨。

他挣扎着说出身躯,援树而下,在怪石之间。

现在·他才开始集中心意来想。

记得被震落之时,已近黄昏,现在日照谷顶,已是第二天的正午,昏死的时间,当是一夜半天了。

为什么不想到对方居心叵测,是个陷阱?

当年师父被迫落水眼,自己今天被震落绝谷,师徒俩的遭遇,如出一辙。

在发觉裴玉环情形有异之时,为什么不立采取措施?这证明自己阅历太差。

裴玉环看来已死多时,竟被利用来作饵。这种做父母的,心肠够狠毒。

雾气渐薄,谷地的暴物,更加清晰了,他忽然瞥见两丈外的石隙间似有裙裾的影子,不由心中一动,立即站起身来,忍住强烈的痛楚。慢慢扶石挪移过去,到了近前,一看,为之肝胆俱裂,石隙间,赫然是裴玉环的尸身,她竟然与自己同被震落绝谷。

他忍不住狂叫起来:“禽兽,没有人性!”

他斜倚在尸边石上,叹息着,仰首谷空,脑海里一片空白。

许久之后,他才费力再挪近些,手抚业已僵硬的民身,喃喃地道:“姐姐,你的命比小弟更惨,你不幸有这丧失人性的父母,安心地瞑目吧!世间的丑恶,江湖的血腥,你再也看不到了,这是个幽静的地方,绝没人干扰的!”说完,业已泪流满面。

泪水流经面上的伤口,又是一阵热辣辣的刺痛,他一时无法想象自己伤成什么样子?他也不愿去想,坠谷不死,便属侥天之幸,不然,岂非死不瞑目。

裴玉环衣破裙裂,死白僵冷的娇躯,可见不少伤痕,但却没有半点血迹,这证明她在谷之前,早已断气了。

文天浩泪眼婆娑地呆望着这会经互相心仪的薄命红颜,心头涌起阵阵哀伤,不知是为她悲?还是自卑?也许,二者兼而有之。

他再次注意到她口鼻间曾被擦拭过的血痕,心中似有所悟,这是生前自断“心脉”的迹象,她在石岗为她父亲求情时,曾经誓言遁入空门,为什么又突然自决呢?

照情理推测,可能她在离开之后,去叩别母亲,或者是与她母不期而遇,可能她母亲不许。

她离开,或是迫她做什么违心之事,所以她求解脱,她自决之后,却被不仁的父母利用作饵,布下这陷阱。

文天浩愈想愈恨,恨得几乎发狂……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残忍的事么?

“哈哈哈哈……”

一阵如狂澜般的笑声。震耳传来。

文天浩震惊万分地抬头望去,只见自己原来立足的虬松之下,鬼魅般兀立着一个文士装束的中年人,目光锐利如刃,看来功力不弱。

好半晌·中年文士才歛住了笑声。

文天浩暗忖:“想不到这深谷之中·还有人迹,看来这不会是绝地!”

中年文士只一晃身,便到了文天浩身前,身法犹如鬼魅。

文天浩骇异地望着对方,只见这中年文士除了面色显得有苍白之外,倒也五官端正,不类邪恶之人,当下期期地开口道:“阁下何来?”

中年文士深深看了文天浩几眼,反问道:“你俩是殉情自决投崖么?”

文天浩期期地道:“不,在下是被人暗算!”

中年文士偏了偏头,道:“那她呢?你们是一道坠谷的”

文天浩不愿多作解释,苦苦一笑道:“她在未坠岩之前早已死亡,是被利用作来作饵的!”

中年文士声音一寒,道:“作饵,你小子准是好色之徒?”

文天浩痛苦地道:“她会是在下的红颜知己!”

“哦!有意思!”

“阁下如何称呼?”

“你呢?”

“在下文天浩!”

“你是江湖第一令的传人?”

文天浩心头一震。道:“阁下何所据而云然?”

中年文士扬了扬手·道:“这个!”

文天浩又为之大吃一惊,对方手中拿着的,赫然是自己那柄“血剑”,想来是自己坠谷之时脱手,被对方捡去的,当下只好点头道:“不错,阁下说对了!”

中年文士又哈哈狂笑起来。

文天浩佛然道:“阁下有什么好笑的?”

中年文士沉声道:“堂堂江湖第一令的传人,竟被人暗算,学艺未精,何必赶着出江湖丢人现眼!”

文天浩面上一热○道:“阁下到底是谁?”

中年文士声调倏地变成苍劲而阴森地道:“老夫的名号不必告诉你,为了绝地无伴,老夫才没杀你!”

文天浩然了,看上去对方年纪顶多四十左右,却自称老夫,而且声音忽地变为苍老,声音改变在一般内力高深的人来说,并不足怪,只是对方声调的阴沉,听起来很觉刺耳,这与他的外貌不符,他说绝地无伴,那就是说这里是无法出入的绝地了?

心念之中,栗声道:“阁下把话说清楚些?”

中年文士一声怪笑道:“已说得很清楚了,留你活着,是为了要你陪伴老夫,这里是绝地,四面峭壁,猿猱难攀,只有飞鸟可以上下。”

文天浩冷冷地道:“那阁下是怎么进来的?”

中年文士倏地目射恨芒,咬牙道:“也是被人迫落的?”

“不错!”

文天浩沉默了片刻·道:“阁下既然无意杀在下,在下要开始疗伤了?”

中年文士阴阴地道:“内伤易治,外伤难疗!”

文天浩惊声道:“这是什么意思?”

中年文士用手朝不远之处一指,道:“你自己到水边照照看!”

文天浩一颗心顿往下沉,不问可知,自己的脸孔定已破了相,不然对方不会说这话,当下咬了咬牙,跌跌撞撞地奔向中年文士所指的地方。

怪石夹峙中,果然有一泓清溪,文天浩俯下身去,临流一照,几乎惊叫声,水中是一个血污狼藉的面孔,右颊两道很深的创口,可见翻转的皮肉。

他然坐了下去,心头的恨毒愤怒,无可言宣,这脸孔已破了相,这是抱恨终生的事,即使能生出此谷,如何去见故人?

身旁起了中年文士的声音:“小子,别发愣,反正你这辈子不会再见到第三个人,美,丑,有何分别?现在用泉水洗净伤口,老夫有灵丹妙药,包管你药到伤愈!”

文天浩没有答腔,他沉浸在极深的痛苦中。

中年文士意愿不耐地道:“小子,快些,别装女儿相,男子汉大丈夫,就是被斩头也不必皱眉,何况只伤了点皮肉,在这种境地中,恨,怨,恩,仇,全不存在,不想活,你便死,不想死,你就活下去。直到无常来到。”

一番话,说得文天浩毛骨悚然,不期然地抬头望了对方一眼,对方说的,不无道理,身陷绝境,能否再出江湖,还在未定之天,何必自我折磨!

心念之间,捧水把脸上的血污洗净,用衣袖擦干。

中年文士打了个哈哈道:“小子,不赖,你是个美男子,美得使上天生妒,所以在你脸上留个记号……”

文天浩横了对方一眼,欲待发作,转念一想,觉得争这闲气太无谓了,硬生生把一口气吞了回去。

中年文士一攞手道:“随老夫来!”

文天浩立起身来,回望了一眼,道:“那位姑娘的遗体……”

中年文士冷冷地道:“先疗伤再说吧!”

文天浩无奈,只好跟着对方走,行动相当艰难,中年文士见状,索性伸臂把他挟起,越溪而去,工夫不大,来到一间极其简陋的木屋中,这屋傍岩而建,后半是个天然的石洞,铺了一层干中年文士把文天浩放落干草之上,然后取出红白两色药丸各五粒,道:“嚼碎了,一半敷脸伤,一半吞下去!”

文天浩接过药丸,纳入口中嚼碎了,吐一些在掌心,用指头蘸了涂在脸颊伤口,其余的和涎吞了下去。

中年文士自诩这是灵丹妙药,果然不假,面上伤痛立止,有一种清凉的感觉。

文天浩望了对方一眼,道:“好药!”

中年文士面无表情地道:“现在你自行运功,助药力行开!”说完转身离屋而去。

文天浩闭目趺坐,心神归一,运起本门心法疗伤,功力十周天之后,进入忘我之境,未几,头顶上白气蒸蒸直冒。

半个时辰之后,中年文士去而复返,径直走到文天浩身边,看了片刻,眸中倏露凶光,口中喃喃自语道:“此子功力太高,在我之上甚多,留下来恐是祸患,还是送他回老祖家去的好!”说着,手掌扬了起来。

文天浩行功正值紧要关头,全然未觉,真是死星高照。

中年文士的手掌照文天浩的头顶心按了下去,掌离头顶两三寸之际,突地又收了回来,摇摇头,又道:“杀之无益。做个伴也好,反正都是绝谷死囚!”

说完,转到前面木屋中,生起了火,把一串曝干了的鸟肉,吊在火上熏烤。

足足两个时辰,屋外雾气弥漫,一片昏黑,火堆吐出红焰。

文天浩功毕醒来,只觉通体舒泰,这重的内伤,竟然在短短两个时辰痊愈了,当下起身来到前屋,双手一拱·道:“敬谢阁下灵丹!”

中年文士淡淡地道:“不必,我们要在此相伴到死!”

文天浩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寒战,强颜一笑。道:“事在人为,未见得!”

中年文士斜了文天浩一眼,道:“你小子有此自信?”

“也许是!”

“你认为天下会有奇迹这回事?”

“有的,不然就不会有这字眼!”

“闲话少说,坐下来填饱肚子再说!”

文天浩依言在火旁坐下,中年文士分了一半烤鸟肉给他,火旁还有一大堆黄精与野菌,文天浩也着实饿了,不客气地吃了一个饱,突地想起了裴玉环的尸体,不由神色一黯,道:“那位姑娘的遗体……”

中年文士一笑截断了他的话题道:“你的红颜知己,你要去伴她?”

文天浩却认真地道:“是的,在下有这意思!”

中年文士嘿嘿一笑道:“省了吧,谷中没有豺狼,尸体不会飞走,此刻谷内布满浓雾,你目力再好也难视物,同时谷内有一种毒扩,叮咬了会致人死命,老夫在洞外加盖这木屋,便是防那毒虻,现在我们多聊,收尸是明天的事,老夫已将近一年没和外人谈过话了!”

文天浩一听,只好作罢,但一颗心仍在裴玉环的身上。

中年文士见文天浩不开口,大声道:“小子,吃饱了说话呀?”

文天浩怆然一笑,道:“阁下说近一年不和生人谈过话,那是说阁下入谷还不到一年?”

“一点不错!”

“阁下是被什么人迫落此谷的?”

“见鬼,是一个黑袍蒙面老者,老夫至今仍不知他的名号,但知道他是‘天庆帮’的人!”

文天浩不由心中一动,想起陈留赵家庄外道观林中所逢的黑袍蒙面老者,掌法奇诡,自己全力一震,才把他震退,中年文士说的准是他无疑,心念之中脱口道:“一个黑袍蒙面老人,出掌刚柔互济,锐不可当”

中年文士双目暴睡,激动地道:“你认识他?”

文天浩点了点头,脑海里浮现出蓝衫老人的影子,口里却道:“在下与他交过手,只不知他他的来历……”

中年文士大声道:“你与他交过手,结果如何?”

丈天浩淡淡地道:“没分胜负,他便开溜了,不过在下目信能对付得了他,阁下怎知他是‘天庆帮’的人?”

中年文士恨恨地道:“他迫老夫加入‘天庆帮’,老夫不允,动上了手,老夫被震落谷中,情形与你一样,没有拌落实地坠在一蓬藤蔓中……”

“哦!命不该绝!”

“什么命不该绝,落入这境地,与死有何分别?”

“有分别的,活着便可设法出去,死了便完了!”

“如果能有法想,老夫还呆在此地作啥?”

文天浩忽地灵机一触,道:“对了,这谷中有溪泉,泉水必然流出谷外……”

中年文士吁了一口大气,道:“这还用你说,人不是水,能从岩隙石罅流出去么?”

文天浩有被迫落水眼的经验,又道:“那岩隙能容人体通过么?”

中年文士一摇头道:“不能,竟不到一尺,岩石锋利如刃……”

“一尺宽的石隙,能容溪泉流出去?”

“裂隙不少,最宽的不到一尺,窄的只能容一拳!”

“啊!”

文天浩大感沮丧,看来此路不通。

中年文士阴沉地道:“别多费心神了,出不去的,除肋生双翅翅,飞出去!”

提到胁生变翅,文天浩不由心中动,想到自己得“造化老人”遗赠的“御虚神功”,只要壁间稍有藉力换气之处,便可飞升,偌大一座,绝对可以找到登拨之处的,心念及此,不由大是振奋,不过,他没说出口来。

中年文士沉吟着又道:“人的命运不同,际遇各别,也许能活出此谷。”

文天浩剑眉一扬·道:“怎样?”

中年文士深深望了文天浩一眼,泄气地道:“算了,不说也罢,反正不可能!”

文天浩道:“反正是闲聊,阁下无妨说说看?”

中年文士冷森地道:“你如生离此谷,愿意代老夫报仇么?”

文天浩不假思索地道:“他既是‘天庆帮’有地位的人物,早已列入在下的死亡名单中。”

中年文士双目棱棱地直盯着文天浩,一字一句地道:“你口气可不小?”

文天浩微微一哂,道:“好说!”

中年文士嘿嘿一笑道:“老夫忘了,你是江湖第一令的传人,但,谁敢出手把你迫落此谷?”

“阁下听说过‘剑宫’没有?”

“‘剑宫’,听说过,怎样?”

“就是剑宫主人对在下出的手”

“你拗不过他?”

“是阴谋,彼此并未交手!”

“你说‘剑宫’主人,那该是‘玉牒真人’蒋竹虚,听说他为人很正派的,从不过问江湖是非,怎会设谋陷你?”

文天浩不禁一怔,他从未听说过“玉牒真人”蒋竹虚这名号,从这名号看,对方是个全真的人,他不期然地想到了“阴风道”,莫非他改了名号?对了,他是裴玉环的师祖,裴玉环他师徒不睦,久已不相往来,裴元煌是“阴风道”的传人无疑了,“阴风道”隐居“阴风谷”,正在“剑宫”之后,裴元煌妄想称尊武林,冒充“血剑令主”成立“血剑门”。

听口气,这中年文士根本不知道“血剑门”立舵这回事。

这事如果直说。便扯远了,当下含糊以应道:“大概是的!”

中年文士一睑眼,道:“什么大概是的?”

文天浩心念一转,这:“在下对‘玉谋真人’蒋竹虚并未深知,阁下能见示他的来历么?”

中年文士点了点头,颇为自得地道:“这秘辛知者极少,那‘玉牒真人’蒋竹虚,本是崆峒派上代掌门的师兄,因为人脾气倔强,不得乃师欢心,把掌门之立传与他师弟,这在武林中是少有的事,他一怒之下,离派自立,成立了‘剑宫’,大概情形,便是如此!”

文天浩漫应了一声:“原来如此!”,心里却在想:“江湖中的事,真是花样百出,光怪陆离,废长立次,确是罕闻,即以欧阳公子师门而论,还不是师兄弟阅……”

中年文士沉默了片刻,道:“令师如今健在么?”

文天浩而露欢然之色,道:“师命所限,恕难便奉告!”

中年文士目露不豫之色,喘了一口大气,道:“算了,我们睡觉吧!”

两人进入洞中,在软草上各占了一席地安歇。

文天浩思前想后,转不能成眠。

身陷绝境前途未卜,心是无法定下来的。

天明,日出,雾散。

文天浩匆匆来到“鬼影观音”裴玉环陈尸之处,尸体入目,一股悲愤,从心的深处涌起,星目中不禁流下泪来。

这的确是人间少有的悲剧,江湖人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一至于斯。

“你爱她很深么?”

中年文士不知何时到了身边。

文天浩没有回顾,凄凉地应了一声:“是的?”

“人已经死了,还哭个什么劲,身为江湖人,刀头舔血,生死是司空见惯的事,你为她哭,谁为你哭?”

这句粗俚的话,确有至理,文天浩不由心中一动,暗忖:“这话不错,裴玉环已玉殒香消。一暝不视,自己为她流泪,伤悲,而自己是真正的受害人,身陷绝境,如不能生离此谷,必老死是间,谁又为自己悲?”

但随又想道:“裴玉环如不爱上自己,定不会有今天的下场,‘鬼影观音’这名头,在武林中是相当响亮的,是谁之过呢?人之异于禽兽,在于有人性,有理性,若丧失了此点,与禽兽何异?”

心念之中·道:“阁下话虽不错,但人性天生,有不能已者!”

中年文士“嗯!”了一声道:“你是个正人君子?”

文天浩道:“不敢自诩,但人性之中也有爱,这两样是该分明的!”

“不抬杠,这女的究竟是谁?”

“小有名气,‘鬼影观音’!”

中年文士惊声道:“她便是人见人怕的神秘女子‘鬼影观音’?”

文天浩一首道:“不错,正是她!”

中年文士像自语般地喃喃道:“奇怪,她怎么会被利用来作饵,她的身手不赖呀?”

文天浩悠悠回身,一看,不禁惊呼出声,一颗心怦怦而跳,眼前的人变了,衣着如故,但人已变成一个面带恶疤的老者。

“小子,奇怪么?”

“这……这怎么回事?”

“与你一样!”

“啊!阁下先前戴的是人皮面具?”

“你说对了!”

文天浩惊异万分,自己与他凟面相处,竟看不出他戴的是人皮面具,这面具制作得太精巧了,怪不得他自称老夫,看上去他年纪在花甲之间……

细看之下,这面孔似曾相识,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如果面上不添了这恶疤,可能容易辨认些。

他到底是谁呢?

他并不认识自己,是否他的面型轮廓,与自己见过的某人相似?

想,想,突地想起来了,脑海里浮起“无回谷”口夺宝的一幕。

“小子,你发什么呆?”

“在下看阁下似会相……”

“老夫从未见过你?”

“如果在下记忆不差,阁下当是‘长白四毒’之首的‘大毒’钱魁……”

疤面老者惊愕地向后退了一个大步,栗声道:“好小子,老夫面容之毁,你仍认得出来?”

这一说,等于承认了。

文天活也颇感激地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了!”

“大毒”钱魁疤脸一阵动,道:“你在什么地方见过老夫?”

“无回之谷!”

“什么,‘无回之谷’?你当时也在场!”

“是的!”

“老夫不见你现身出来?”

文天浩心里明白,他那时的身手,根本不能在那种场合中露面,躲着看看热已算是担风险了,当然,这些无须告诉对方,当下淡淡地道:“在下并未存心夺宝1”

“大毒”钱魁口里“唔”了一声。道:“旧事不谈了,老夫兄弟四折其三,现在老夫又遇如此,算全毁了。”

文天浩突地想起一往事来。道:“阁下来自关外,当知塞外飞鸿”谷平的出身?”

“大毒”钱魁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仅听说他是在关外成名的,来路不详。”

文天浩吐了一口气,目光四下一扫,道:“得先掘个墓穴”

“谷中尽是头,如何掘法,而且雨季来临,谷底会积水。”

“有没有块现成的石穴之类?”

“这个那边有一个浅穴,大概可用,来吧!”

文天浩上前奉起装玉环的民体,随着“大毒”钱魁,朝壁脚走去,一个如花似玉的江南尤物,变成了冷僵的尸体,无边的柔情蜜意,化作了一梦南柯,文天浩望着那死灰冷硬的遗容,内心又一次滴血。

不久,来到壁脚。距地八尺高处,果有一个丈来深的石穴,文天浩审视了一番,倒是合用。

他先把裴玉环的这驱轻轻放落地上,然后把石穴清理干净再把她平置其中,最后瞻仰了一番遗容。然后用石把穴口封闭,就穴口壁间,以金刚指功题了墓志铭。

伊人至此永远长眠了!

年前,在大别山中,他以同样方式。埋葬了亦父亦师的“诛心剑客”方州望,现在,在桐柏山中,又是同样方式埋葬红颜知己。

他真有欲哭无泪之感。

虽说世事无常,但像这样接二连三的遭遇,也实在太悲怀了!

“大毒”魁冷冷地道:“小子,现在一切算完了!”

文天浩突地说口狂叫道:“不,没有完,我要出谷!”

“大毒”钱魁纵声大笑道:“哈哈哈哈,你要出谷?”

文天浩沉着脸道:“在下会辞到的!”

[飞出去么?”

“有此可能”

“小子,冷静些,老夫虽谙岐黄之术,但对失心却无能为力……”

文天浩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不答他的腔,举步沿壁脚走去,仔细观察两旁的谷壁。

“大毒”钱魁大声叫道:“小子,你这就走么?”

文天浩扭头回望了对方一眼,道:“在下观察一下形势,找一条出路。”说完,继续前行。

“大毒”钱魁冷笑一声,没有开口。

文天浩绕谷半匝,到了对过,只见有一处壁势稍缓,虽然仍一样的陡,但不同别处的下收上倾,而且有不少逆鳞状的棱纹,足资藉力。在他而言如此,但如换了别人,面对这千年绝壁,别说攀缘,连望一眼都会感到心悸。

他仔细地端详了一番,猛一击掌,喃喃自语道:“天无绝人之路,就是这里!”

“大毒”钱魁不知何时跟了上来,立即接上口道:“什么你想由此登峰?”

文天浩转过身来神色凝重地道:“不错!”

“大毒”钱魁抬头望了不见顶沿的峭壁一眼,道:“你自信有这能耐?”

“在下勉力一试?”

“小子,这是要命的事,怎么能试,你身法再玄,只要一口气接不上,便将粉身碎骨,老夫又将形单影只了,别做这梦,省省吧!”

“阁下的意见是认命,在谷中与草木同朽?”

“不认命也得认命,因为根本出不去!”

“在下决心与命运一赌。”

“输了呢?”

“轮了拉倒!”

“小子,你豪勇可嘉,但老夫看来你是输……”

文天浩不愿与他争,淡淡地道:“那倒不见得!”

“大毒”钱魁怪笑了一声,道:“好啦,你准备何时飞升,老夫等着替你收尸呢?”

文天浩略一沉吟道:“就是今天亦未始不可!”

“大毒”钱魁见文天浩似乎蛮有把握的样子,口气一变,道:“你已经下了决心了?”

“是的!”

“好,老夫祈祷你成功,但盼你再等三天……”

“为什么?”

“等你面伤脱痂痊之后再走!”

提到面伤,文天浩一颗心顿往下沉,自己业已破了相,这张丑脸如何见人?这实在是抱憾终生的事,登时黯然无语。

“大毒”钱魁当然看得出文天浩的心意,“嘿嘿!”一笑道:“小子,真可惜了你张小白脸,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老夫那谓人皮而具可以奉赠,如你真能得出生天,尚可以借此遮脸·····”

文天浩星目大,激动地道:“那在下就此谢领了?”

“大毒”钱魁沉声道:“言谢不必,但你出去之后,得替老夫了个心愿……”

“什么心愿?”

“杀那迫老夫坠谷的黑袍蒙面人!”

“这点在下一准办到!”

文天浩脑海里又浮起黑袍蒙面人的影子,黑袍蒙面人也就是裴元煌在开封城外墓园决鬪的那蓝衫老人,从种种迹象推测,他便是“天庆帮”的太上帮主,殆无疑义,目前争霸武林的,只“剑宫”与“天庆帮”两个帮派,两派的首脑不择手段地互相排挤,原因便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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