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路轻车,不久便来到了“无回之谷”的人口的“三登瀑”下,文天浩内心下意识地感到一阵紧张,此番见到了师伯“四海狂客”,该如何措辞?
边想,边飞身进入水帘洞中,出得洞来一望,不由大感忐忑,只见谷口又竖起了一块石标,立在原来被“塞外飞鸿”谷平所击毁的石标原处,四个新刻的血红大字:“无回之谷”。
望着四个大字,令人不期然地生出恐怖之感。
文天浩心想:“是否该先表明身份,报名入谷,以免发生误会?”
心念之间,缓缓走近那块新竖立的石标,方待开口报名,忽地想到不妥,目前仇家未明,自己的身世尚不能随便泄露,难保暗中没有外人,以方伯父生前隐姓埋名的愼重态度,仇家必非普通人物,不然,方伯父早就可以为友报仇了,怎会一拖几乎二十年?想到这里,改了口道:“故人之子求见谷主!”
连叫三遍,谷内一片死寂,毫无反应,文天浩不由踌躇起来,是进还是不进呢?入谷无回,这是生死交关的事,非同儿戏。
就在此刻,一条人影倏然而现。
文天浩暗吃一惊,举目望去,现身的赫然是“铁心辣手一书生”欧阳公子,当下急忙抱拳为?礼道:“原来是欧阳公子,公子尚未离去么?”
欧阳公子以异样的目光,深深望了文天浩一眼,沉声道:“你是‘无回谷主’故人之子?”
文天浩心头一震,期期地道:“可以这么说的!”
欧阳公子仍然一副冷傲绝伦的态度,道:“你愿回答本公子一句话么?”
“请讲在下可答则答!”
“谷主到底是何许人物?”
文天浩心中一动,道:“公子不是明知谷主的来历么?”
“不知道!”
“尽人皆知,‘四海狂客’!”
“那你是不愿说的了?”
“这是什么话?”
“哼!‘四海狂客’尸骨早寒,天下有多少‘四海狂客’?”
这话说得文天浩心头剧震,下意识地退了两三步,栗声道:“什么?‘四海狂客’已不在人世?”
欧阳公子双目神采奕奕,迫视着文天浩,似要照穿他的内心,看看他回答这句话是真还是假,久久,才冷冷地道:“你真的认为‘无回谷主’是当年的‘四海狂客’?”
文天浩困惑至极地道:“难道不是吗?”
“告诉你,‘四海狂客’早已作古,恐怕连骨头枯朽了!”
“这……怎么可能,十年前,有人见他出现大别山中,不久前,又在荆襄道上现身,若非如此,怎会引起这场干戈……”
“照你这一说,应该有两个‘四海狂客’,一个在十年前,被人残杀在北邙鬼近,另一个便是现在的‘无回谷主’,对么?”
文天浩一时之间,答不上话来,两个“四海狂客”是绝不可能的事,但欧阳公子的话似乎凿凿可凭,不像是信口开河,根据那日“无回谷主”与“塞外飞鸿”谷平的对答,隐约承认他便是“四海狂客”,偏偏欧阳公子又这么说,倒真的教人迷惘了。
欧阳公子接着又道:“我这次去而复返,便是想解开这个谜。”
文天浩迟疑地道:“十年前‘四海狂客’被人残杀在北邙鬼坵,公子在场么?”
“当然有人目睹其事。”
“请问下手残杀‘四海狂客’的是谁?”
“不知道,是一个蒙而人,功力极高,据目击者说,当时‘四海狂客’根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这一说,不像是假的,难道师伯“四海狂客”也与父亲遭遇了同一命运?但不对呀!两次现身,一样有人目睹,同时,已死的“塞外飞鸿”谷平甘冒充“神音尊者”的记名弟子,把半部宝卷取到手,这又作何解释?现在的“无回谷主”又是谁?心念之中,反问道:“以公子的身手,何不进谷一探?”
欧阳公子点了点头,道:“本公子进去过了!”
“噢!结果怎样?”
“天生绝地,幸而我见机得早,不然便已遭了青手。”
“对方现身了么?”
“不见人影,只有几具发臭的尸体,是那些不自量力入谷者。”
文天浩心中又是一动,方伯父临死时,也曾说不见人影,两人的说法一致,但欧阳公子既能入谷复出,竟然无伤,便相当惊人了,方伯父虽也出了谷,但他死了。于此他又想起自己原来所住的幽谷石壁上的留字,和石坪上的足印。
“无回谷主”的确是一个神秘而恐怖的人物,既然谷中是天生绝地,他为何乖乖地把宝卷拱手送与“塞外飞鸿”谷平?“神音尊者”他惹不起么?
照理,方伯父入谷之时,必然会先表明身份,他为什么还要向他下手,并且追到住处,知道方伯父已死才罢手,如他是“四海狂客”,怎会呢?
是否他变了,变成一个恶魔?
既是恶魔,功力不高,“无回之谷”又是天生绝地,他何以对“神音尊者”的名头俯首?这真是匪夷所思的怪事。
当下剑眉紧锁,望着欧阳公子道:“公子下一步准备采取什么行动?”
欧阳公子淡淡地道:“暂时放手,你呢,仍要去见昔年父执?”
又天浩左思右想,最后慨然道:“在下要揭开这谜底!”
欧阳公子眉头一皱,道:“你真的要进这‘无回之谷’?”
“是的!”
“你豪勇可佩,不过本公子奉劝你一句,还是不要把生命当作儿戏的好。”
文天浩下意识地心头泛寒,但事关自己切身利害,凶险也得一试,心念之中道:“敬谢关怀,在下决心一试。”
欧阳公子摇了摇头,道:“那你就去吧!”
“后会有期!”
“但愿能再看到你。”
文天浩把心一横,向欧阳公子一揖,鼓足了勇气,昂首挺胸,朝谷里消去。
欧阳公子朗声冷道:“风萧兮易水寒!”只吟了这么一句,便止住了。
文天浩心弦为之一震,这是燕太子丹在易水送别荆轲所作的歌,下面一句是“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悲壮凄凉,欧阳公子的意思,当是指自己有荆轲入秦的勇气,但这一进去,便无法生还事已至此,当然不能回头,贻人笑柄,只有硬着头皮,步步为营地朝里闯。
经过一段怪石参差的曲折谷道,眼前现出了像城门洞似的一个巨孔,高约三丈,宽仅丈余,孔洞不深,至多五丈,透视洞外,又是些嶙峋怪石,孔洞上方,壁立千仞,欧阳公子所说的“天生绝地”,当是指这孔洞而言。
洞口上方,赫然又有四个惊心忧目的大字:“入此无回!”
一阵腐尸恶臭,扑鼻而来,凝目一望,浑身顿起鸡皮疙瘩,头皮为之发麻,只见孔洞之中,有白骨,也有新尸,横七竖八,狼藉一地。
从衣着判断,这几具新尸是数日前入谷的“胖佛”、瘦神”“闵氏三虎”,如要进洞,必须踏尸而过,否则便只有飞蹿一途。
文天浩的额上沁出了冷汗,一步踏入,便立判生死。
考虑了许久,猛一挫牙,弹身飞射入洞。
入洞一半,突觉一股和风,袭上身来,真气一浊,脑内一沉,“砰!”然堕地,知觉也在这刹那之间消失。
醒来之时,发觉自己躺在一间宽阔的石室中,从石壁与室顶来看,这当是一个天然的石窟加以人工修凿而成。
这是什么地方?
是谁救了自己?
目光再移,一个年约六旬的老人面目,映入眼帘,他一骨碌翻身站起,身上倒并无有不适之感,这老人,盘膝坐在一张铺满兽皮的石榻上,面团团一副福泰相,看来是个平和的长者。
老人先开了口:“你叫什么名字?”
文天浩先是一愕,继而双手一拱,道:“晚辈叫文天浩!”
老人点了点头,又道:“你自称是谷主故人之子,此话怎讲?”
文天浩陡地一震,看来自己仍在“无回之谷”中,这眼前的老人难道便是“无回谷主”?他与普通人无异,一点也不可怕呀!心念之中,脱口反问道:“前辈是谷主么?”
“正是!”
“啊!”文天浩惊叫一声,登时激动非凡,身躯不自觉地发起抖来。
“无回谷主”显得和蔼地道:“你还没有说出身世?”
文天浩勉力定了定神,但情绪仍然十分激动,向前挪了两步,栗声道:“谷主的昔年名号是‘四海狂客’?”
“嗯!一点不错!”
文天浩双目一红,屈膝下跪,激声道:“大师伯,想不到果然是您老人家!”
“无回谷主”老脸地一变,大声道:“你称我师伯,你是谁?”
文天浩哀声道:“先父‘赤胆剑客’文华!”
“什么,你……你是文师弟的儿子?”
“是的!”
“胡说,你受何人指使,敢来蒙骗本谷主?”
文天浩发愣地道:“没有呀!”
“无回谷主”本来平和的双目,陡地射出两道冷电似的寒芒,沉声道:“你当本谷主不知你来历么?你父子俩住在那幽谷草庐业已多年,他是‘赤胆剑客’文华?嘿嘿嘿嘿……”
“他……他不是先父,他叫‘诛心剑客’方世堃,是先父的金兰至好……”
“你们平时父子相称?”
“是的,小侄是由他抚养长大的,直到临死,他才说出真情。”
“啊!有这样的事……”
“方伯父是死于师伯之手?”
“你来为爲他报仇?”
“这个……小侄不敢,只是……”
“无回谷主”长长叹了一口气,目中寒芒尽歛,显得无比歉疚地道:“唉!谁想得到,他应认在入谷之前先表明身份的……”
文天浩伤感地道:“他没说出身份?”
“没有,如果提到你父亲的名号,便不致有那结果,比如你,一句故人之子便不致无辜受害,你起来,坐在那边石墩上说话。”
文天浩站起身来,依言在一旁坐下,心里只觉要说的话太多,但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对方既经证实是大师伯“四海狂客”,方伯父之死是出于误会,寻仇当然无从说起,但心中却已打了一个结,一个永解不开的结。当下期期地道:“大师伯,凡进谷的人都要杀么?”
“这是被迫无奈的事,来的人都是心怀不轨之徒,为了保全半部“天福宝卷”,不得不如此做,相信正道之士绝不会来此……”
“‘天枢宝卷’……不是已被‘塞外飞鸿’取去了么?”
“无回谷主”哈哈一笑道:“孩子,你想可能么?那不过是赝品,是我仿造的,其中重要部分已被篡改。”
文天浩大感意外地道:“那是假的!”
“对了,我如此做,是希望因此而使那些贪婪之辈死心,不再骚扰扰,我并非喜欢杀人,是出于无奈,比如说,‘诛心剑客’方世堃被误杀,我……难过已极。
“是的,太意外了!”
文天浩本想说出方伯父遗言,如能得到大师伯的这半部宝卷,便可去找“百了大师”查明杀父仇人,但初逢乍见,不便启齿,焉知大师伯肯不肯放手,如果被拒,该是十分尴尬的事,当下把这意念压了下来,等待以后窥察大师伯的心意再作决定。
“无回谷主”忽地双目大,激动地道“你方才说先父,莫非文师弟他已经……”
文天浩心内一惨,流下泪来,凄声道:“爹娘遭害时,侄儿才三岁。”
“什么,遭害?”
“是的,据父执方世堃说,惨遭杀害。”
“无回谷主”厉声道:“凶手是谁?”
“不知道。”
“姓方的没说?”
“没有,他重伤而回,很多话不及交代便断了气,如果他能多留片刻,也许会说出些眉目来。”
“唉!想不到,想不想,我这些年来,一直盼望你父亲能来这里,师兄弟彼此同研合参,我故示行迹于江湖,目的便是如此……我要为他访凶复仇。”
文天浩咬牙切齿地道:“大师伯,这是侄儿立誓要做的事。”
“无回谷主”用衣袖拭了拭泪痕,道:“天浩,你爹持有的半部宝卷呢?”
“爹娘便是因此而丧生。”
“这一说是落入仇家之手了?”
“是的!”
“嗯!如果能寻回,由你参修,可成天下第一人。”
文天浩心中一动,感激地望了“无回谷主”一眼,正想乘机说出“百了大师”这一节,但心念一转又止住了,大师伯既有这句话,自己便可去找“百了大师”,看对方有何指引……
“无回谷主”跟着又道:“我想到了一个主意……”
“大师伯想到了什么?”
“此次假的半部‘天枢宝卷’,既已又被‘血剑令主’夺去,那持有另半卷的人,必然会拼命想获得,只要注意情势发展,便可找出你杀父仇人。”
文天浩忽地打了一个冷战道:“有人敢向‘血剑令主’动手么?”
“会的,而且是不择手段,江湖中单靠武功,并不可恃,必须辅以计智。”
“大师伯说的是,如果……当年杀人夺笈的便是‘血剑令主’呢?”
“无回谷主”双目精芒又现,语意深沉地道:“如果证明属实,另外设法对付。”
文天浩深深一想,道:“如此侄儿便开始着手查探”
“对了,方才你晕倒之时我会探过你的穴脉,你‘生死玄关’已通,内元深厚,‘诛心剑客’有这大能耐么?”
“不,侄儿另有奇遇!”
“奇遇,说说看?”
于是,文天浩把两次蒙奇矮怪老人增丹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无回谷主”听完之后,沉吟着道:“他表示要收你为传人么?”
“这倒没有,不过,侄儿想他可能有这意思,大师伯知道他的来历么?”
“嗯!这个……他的来历我不甚清楚,但却知道他的为人,表面装疯卖傻,一肚子的邪恶,功力奇高是不错,你以后要敬而远之,最好尽量避免与他发生纠缠。”
文天浩心头一凛,大师伯的话可能不会假,江湖鬼蜮,一不小心,便会失足。
当下又想起一件事来,道:“听闻人言,大师伯……”
“怎样?”
“早已命丧北邙鬼坵。”
“无回谷主”目中厉芒连闪,大声道:“你听那叫什么欧阳公子说的,是不是?”
“是的!”
“我也不明白他说这话的用意,事实俱在,他那谨言不攻自破,不过……如果你以后见到他,切不可说出谷中实情。”
“是的!”
“你现在就在谷中住下,我要以最快捷的方法传你点武功,至少,使你不在欧阳公子之下。”
文天浩精神大振,这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铁心辣手一书生”欧阳公子身手已不可思议,那大师伯岂非更加不可思议,当下忍不住问道:“我爹的功力当年也与大师伯一样么?”
“那差远了!”
“为什么?是师?偏心还是……”
“都不是,我在十多年前,发现了这秘谷,同时也获得以前谷中主人所遗留的秘籍,所以才有今天的成就。”
“哦!大师伯现在的功力,能与‘血剑令主’一搏么?”
“这倒没试过,也许可以,但胜负之数难说,不过,如果能修习“天枢宝卷”所载的武功,那江湖中被尊称为神佛的六巨头,便得俯首。”
文天浩大大震惊,怪不得“天枢宝卷”如此珍贵,原来有这等不可思议的力量。
“无回谷主”用手朝左方的小石室一指,道:“你住那间,明天开始练功!”
文天浩恭谨地应了一声:“是!”
文天浩内心激动如潮,这又是想象不到的转变,师伯要以速成的方式,传自己武功,而且说将不亚于欧阳公子,这会是真的吗?如果具有欧阳公子的身手,再加上机智,将可缉凶访仇,这在片刻之前,可以说是一种奢望,而这奢望,现在要变为事实。
命运是无法预期的,你孜孜以求的,未必得到,你不敢奢望的,却在不知不觉中来临,文天浩此刻的感受,正是如此。
“无回谷主”低头略一沉思,眉头一皱,道:“天浩,你那父执方世堃,对于杀你父母的仇家,与半部宝卷的下落,没有半丝线索提供你么?”
文天浩暗忖,这是个表达心意的好机会,何不把想说的乘机说出来,反正这话迟早总要说出,心念之中,期期艾艾地道;有是有……不过,小侄觉得难以启齿……”
“无回谷主”双眼一亮,道:“对我还有什么顾虑?快说!”
“方伯父会有遗言,说是如果能得大师伯赐予上半部宝卷的话……”
“怎样?”
“便可到开封城感应寺,拜谒住持僧“百了大师”,会得到指引。”
“什么指引?”
“没有说明!”
“嗯!这是一条线索,你……打算怎样?”
“小侄还没定……”
“出山之后,你便可去找他,半部宝卷算是你的了!”
文天浩感动得几乎流下泪来,欠身道:“多谢大师伯。”
“不必,我早说过,如能寻回下半部,要成就你作武林第一人,我老了,已无争雄武林之心,这该是你们后辈的天下。”
“侄儿感激不尽,只想缉凶报仇,无意做天下第一人……”
“那是二而一的事,另外还有什么遗言么?”
“没有了!”
“无回谷主”颔了颔首,突地一拍手掌,一个年约五十的黑衣老者,应声而入,向“无回谷主”恭施了一礼,没有作声。
“无回谷主”大声道:“周彤,这是本谷主侄儿,你照料他饮食起居。”
那叫周彤的黑衣老者,点了点头,目光扫向文天浩。这一眼,使文天浩下意识地心头一寒,这目光似曾相识,他突地想起来了,江南一号魔头“通天老祖”郝一英那赤炼蛇般的眼睛。从眼神可以判知一个人的心性,为什么大师伯要用这样的人呢?
“无回谷主”接着又道:“周彤对我极为忠诚,他少年时因练功不愼而变成哑巴,但除了不能说话之外,其余的与任何武林高手无异!”
文天浩点了点头,道:“哦!是的。”
“现在你下去休息吧,我们明天一早开始练功。”
文天浩站起身来,恭谨地应了一声:“是!”随即转入那间小石室。
万室说小也不小,有丈半左右见方,一榻、一桌、一墩,都是石制的,榻上铺了几块兽皮,此外便空无一物。
没多久,那哑老者周彤进入室中,脸上居然带着一丝看来是笑的表情,朝文天浩咧嘴,然后又朝外一指,文天浩立刻会意,道:“周前辈”
周彤把手疾摇,似乎反对这称呼。
文天浩当然体会得到,自己也感觉这称呼不当,因为他是大师伯的下人,想了想,笑着向彤道:“我叫你周老好么?”
周彤摇头,表示反对。
文天浩想了想,又道:“叫你名字,如何?”
周彤这才点头答应,文天浩随着他穿越一条短短通道,到了后洞,石桌摆了些酒菜,用具甚是精,大师伯早已在座。
文天浩忙上前行礼。
无回谷主”和蔼可亲地道:“家无常礼,你陪师伯我喝几杯,算是接风,以后,你开始练功,需要单饮食了!”
“是的!”
文天浩执壹斟酒,一老一少,相谈甚欢。
第二天,文天浩正式开始练功,第一步修习的是内功心法,大师伯所授的果然是另辟蹊径,以他现有的内元根基,进境十分神速。
足足一百天,才开始习练掌指剑刃身法,一开头,文天浩便已感到所学的尽是奇异武林之学,有一点令他微觉不安的,是所习的太过霸道。
除了正式功力以外,也旁及于其他杂学,如传音、辟毒、疗伤、奇门术数等等,似乎包罗万象,他天资极佳,是上驷之才,无论什么,一点即透。
光阴荏苒,一晃眼已是半年。
这一天,“无回谷主”又命周彤整治了酒菜,伯侄共饮,这是入谷以来的第二次同桌,文天浩想到师伯定有什么指示,果然,酒至半酣,无回谷主”开了口:“天浩,你可以出山了!”
文天浩登时一怔,惊喜交集,喜的是可以出江湖一显身手,从事复仇的工作了,惊的是不知自己的功力深浅如何,是否已达到大师伯半年前期许的,可以与欧阳公子那样的人物并比!
“大师伯,侄儿可以……出山了?”
“不错,你现在所差的只是阅历,武功方面,我敢说很少对手了。”
“啊|”
“记住,出山之后,少用武功,多用计智,尽力去查你父母的仇人和半部宝卷的下落,如有眉目,不可妄动,赶来报我知道……”
“是的!”
“尽量避免与六大巨头冲突”
“侄儿遵命!”
我有四个弟子,为了宝卷的事,早已派出江湖,你叫他们师兄就是……”
“不知四位师兄都是什么名号?”
“这你不必问,必要时他们会找你,你那四位师兄,最大的特色是身法,以你目前的成就,已超过了他们,他们所修习的武功,路数与你一样,不难辨认,你如果遭到什么紧急事故,可在任何当眼地方画一个双十字,这是你们互相应援的记号!”
“侄儿记下了!”
“好,明天一早你便动身,周彤会替你准备一切应用之物,不必再来见我。”
“是的!”
“还有一点,早先给你服药增功的那奇矮怪人,十分邪恶,勿为他的甜言蜜语所骗,避之为上,但也不能开罪他,无论任何情况,不许说出谷内情形。
文天浩心思一动,道:“侄儿的身世是否更隐秘?”
“不必,有机会你便无妨透露。”
“那岂不打草惊蛇?”
“正要如此引出仇家,仇家知悉你的身世,定会生斩草除根之心,不择手段对付你,你便可相机行事,但有一点你又必须牢记,先追宝卷下落,再谈报仇。”
“侄儿记住就是!”
“无回谷主”哈哈一笑道:“来,正事谈完了,痛快地陪师伯喝上几杯!”
文天浩入谷业已半年,但对这位师伯,觉得他和蔼有余,但亲情不足,是以在这等于是假别的宴上,并没有依恋之感,也少有离情,这是内心的感觉,他找不出解释的理由,也无法强迫自己要如何想。
酒罢已是入晚时分,文天浩即席辞行叩别。
回到卧室中,石桌上业已摆了一套银灰色的儒衫,还有一大包金珠,心里着实感激大师伯的关怀,试行一穿,十分合体。
第二天一早,周彤送来了食物,文天浩饱食之后,遵照大师伯的指示,不再去见他,仅要周彤代为致意,然后便换衣理装,佩上原来那柄长剑。怀了金珠,一个人出谷。
到了谷外,他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大有顾盼自如之态。
半年,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人是衣装,马是鞍装,他这一身打扮,配上天生的俊逸,雄姿英发,风度比起欧阳公子,过之无不及,有如临风玉树。
他首先想到的,是回石坪故址,凭吊方伯父一番。
在石坪停留了约莫半个时辰,然后动身出山。
现在,他急于要办的,是照方伯父石棺留言,到开封城感应寺拜谒住持僧“百了大师”看对方有什么迷津要指示。
这一着棋,是方伯父生前安排好的,用意不明,照方伯父的话,他是虑及一旦发生意外,有线索可循,由此更加证明方伯父对自己的一番苦心孤诣。
出了大别山,随即顺官道北上。
这一天,到了商水,距开封还有一半行程,这是大地方,市面十分繁华,眼看时已入暮,遂在城里投了店。
这间“鸿运夜”,算是商水城中最豪华的客栈,平时均充作仕宦行台,投店的都是巨富商贾名人关少,文天浩要了偏院一个五开间,他是图闹中取静。
略事歇憩洗漱之后,叫店小二把酒食开到明间里,一个人自斟自饮,大师伯在半年之间,改变了他的命运,使他有无限的感慨。
正举杯就口之际,突闻“噗!”的一声,一点小小之物,破窗而入,直射面门,文天浩心头一震,顺手用勺子一夹,赫然是一个纸团,当下不动声色,轻轻把纸团放在桌面,然后才若无其事地道:“是那位朋友?”
只听一个冷冷的声音道:“果然好身手,回头见!”
最后一个见字,已是余音,证明人已越屋而去,文天浩也懒得出门追查,心中却是十分困惑,自己甫出江湖,连与人交谈都不会,怎会有人传东呢?打开纸团一看,只见上面几个潦草的字迹,写的是:“今晚二更西门外见!”后面画了一个披发眦牙的女人。
文天浩更加迷莫名,这是怎么回事?披发眦牙的女人头代表什么?为什么要约见自己,既然有人邀约,好歹得走上一趟。
直待到初更过后,才整衣离店,好整以暇地在城内欣赏了一番夜市,盘算时间差不多了,方始漫步出城。
灯火由密而疏,终至于无,离城约莫已有二三里之遥,眼前十分荒凉,心想,奇怪,怎么还不见对方现身?
心念未已,一声冰寒刺骨的冷笑倏尔传来。
文天浩心中一动,停住脚步,只见一条人影,幽灵般闪现身前丈许之处,现身的赫然是一个体态妖娆,身着彩衣的中年妇人,文天浩大是困惑,这妇人与自己素昧平生,为什么要约自己?彩衣妇人一脸严霜,眸中充满了恨意。
文天浩淡淡地道:“芳驾传束约见在下,有何指教?”
彩衣妇人冷哼了一声道:“要你小子的命。”
文天浩闻言不禁心头一震,但表面上仍没事人般地的道:“奇了,在下与芳素昧平生平?”
彩衣妇人厉声道:“少装样,别人怕你,我“彩衣罗刹”可不在乎!”
文天浩如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这“彩衣罗刹”四个字倒不会听说过,不知对方何许人物?当
下镇静如恒地道:“芳驾何不说明原因?”
“彩衣罗刹”咬牙切齿地道:“还我女儿的命来?”
文天浩不解地道:“令千金是谁?”
“彩衣罗刹”戟指文天浩道:“在开封城你杀的少女……”
文天浩心头一震,道:“在下尚未到开封,怎会杀人?”
“两月之前。”
“两月之前在下也未到过开封呀!”
“你不敢认账?”
“没这回事,认什么账?”
“哼,想不到你小子徒有虚名,却是个窝囊角色”
文天浩不由怒气横生,这实在没来由,当下俊面一沉道:“彩衣罗刹,说话客气些。”
“彩衣罗刹”厉哼了一声道:“客气,与你讲客气,老娘要你的命!”说完,双手曲指如钩,闪电抓出。
这一抓之势,玄奇诡辣得令人咋舌,似乎全身要害大穴,全在对方爪影控制之中,文天浩一晃身,如鬼魅般换了一个位置。
“彩衣罗刹”一抓落空,娇躯一旋,改抓为掌,疾劈而出。
文天浩仗着步法玄奇,再次闪了开去,口里冷冷地道:“迫在下动手么?”
“彩衣罗刹”厉声喝道:“窝囊小子,老娘不把你碎尸万段誓不为人!”寒芒一闪,长剑拔剑出手,快得令人难以置信,文天浩可不弱,几乎是同等的速度,拔剑相迎。
“当!”的一声,“彩衣罗刹”退了一个大步。
文天浩冷喝一声:“住手!”
“彩衣罗刹”一欺身,到了原来位置。
“你小子怕死么?”
文天浩冷冷一哂,道:“在下不愿打糊涂架,芳驾先说明事情经过……”
“彩衣罗刹”狠毒无伦地道:“我的女儿配不上你,不错,你不喜欢她,大可一走了之,为什么要对她下毒手?功力高便可随便杀人么?”
文天浩突地猛醒,这定是一场误会,可能杀她女儿的凶手与自己形貌相似。
“芳驾知道在下是谁?”
“彩衣罗刹”咬牙道:“欧阳仲,你这狗,你是屠夫!”
文天浩心里暗念了几遍欧阳仲,倏有所悟地道:“芳驾说的定是‘铁心辣手一书生’欧阳公子,对么?”
“彩衣罗刹”粉腮一变,栗声道:“你不是欧阳仲?”
文天浩深深吐了一口气道:“芳驾看在下什么地方与欧阳公子相似?”
“彩衣罗刹”眉头一皱,道:“鸿运客栈是达官贵人常落足的地方,我得人报讯,一个俊美书生投店……”
“报讯的人不认识欧阳公子?”
“仅闻其名。”
“芳驾也没见过他的面?”
“见过面便不致发生这误会。”
“这就稀奇了……”
“什么稀奇?”
“欧阳公子在中原道上,鼎鼎大名,妇孺皆知,芳驾竟会不识其人?”
“我闭关五年,半月前才出山,他成名是在三年前。”
“哦!这就难怪了。”
“少侠如何称呼?”
“在下文天浩!”
“没有外号?”
文天浩一时发了童性,心想,走江湖是该有个外号才对,当下随口道:“在下‘银衣修罗’。”
“彩衣罗刹”怔了怔,因她从未听人提过这名号,但方才文天浩已显过身手,不用说又是自己闭关之后才出的新人,当下一笑道:“银衣修罗,很响亮的外号!”
文天浩心里暗觉好笑什么麽响亮外号,是临时胡请的,当下一本正经地道:“好说,无名小卒而已。”
“彩衣罗刹”歉疚地道:“适才得罪,请少侠见谅。”
文天浩朗声道:“小事无足挂齿,倒是欧阳公子如何杀了令爱?”
“彩衣罗刹”粉腮又泛了青,眸中恨意再现,怨毒地道:“小女柳婵,慕欧阳仲之名,曲意示爱,不想被这狼子先奸后杀。”
文天浩登时热血沸腾,大声道:“先奸后杀?”
“彩衣罗刹”目眦欲裂地道:“欧阳仲倚仗才貌双全,江湖中受害的不止小女一人……”
文天浩愤然道:“想不到欧阳公子表面上傲气凌人,却是这等无行的龌龊壮士。”
“少侠认识他?”
“有一面之缘!”
“我立誓要杀他?”
“在下有机会碰上他时,得向他讨个武林公道。”
“彩衣罗刹”感激地道:“少侠是个真武士,令人钦敬。”
“好说!”
“少侠是仗剑江湖么?”
“谈不上,徒增见识而已,误会业已澄清,在下要告辞了。”
“彩衣罗刹”痴痴地望着文天浩,欲言又止,文天浩却不愿与她久缠,当下回剑入鞘,双手一拱,飘然而去。
回到城里,已是灯火阑珊,不再耽延,匆匆回店憩息,一个人倒在床上,想着那风度翩翩,眼高于顶,俄若贵家公子的欧阳仲,竟是个无聊败类,心里对他的看法,完全改观,自己虽受过他的好处,但不能掩葢他的恶行,顿时生出一种鄙视之心。
第二天,迤迟北上,直奔开封。
一路之上,竟然有人谈论“银衣修罗”,并且传出“银衣修罗”要一门“铁心辣手一书生”欧阳公子,想不到和“彩衣罗刹”胡的外号,竟已扬开来,不用说,这是“彩衣罗刹”故布的流言,想藉此引出欧阳公子,虽说令人气恼,但会一会也好,他听到传言,必然主动找上自己。经过数日披星戴月的奔驰,这天正午时分,抵达开封。
开封是个卧虎藏龙之地,上中下各色人物俱全。
文天浩先打尖,问明了感应寺的地址,然后迫不及待地奔了去。
感应寺地处荒郊,平时香火冷落,寺庙倒是宏伟。
到了庙前,只见寺门紧闭,冷冷清清,不见半个人影,也不闻一丝声息,不由大感惑然,寺庙是十方香火之地,哪有大白天关着门的,这倒令人不解?
心念之中,上前用手在门上叩了数下,半天不闻回应,不禁大感忐忑,当下只好开声呼叫道:“寺里有人么?”
连问数声,死寂依然,看样子寺中可能出了蹊跷,没奈何,只好越墙而入。
到了寺内,一看眼前景象,又是一阵怔,院内枯叶满地,青砖铺砌的院地,杂草生,分明久已没人打扫修整。
这是什么事故,难道和尚都搬了家?
文天浩怀着不安的心情,往里消去,大殿上香火全无,供桌上积满灰尘。
这是座空庙呀!偌大的寺庙,竟没有住持么?
越往里走,心里越觉不安,虽是大白天,也感到有些鬼气森森,如果找不到“百了大师”,又该怎么办?方伯父留下的谜底,如何揭晓?
心念之中,走到了最后一进。
突地,一阵让人欲呕的臭味,扑鼻而来,文天浩大吃一惊,急忙运功停止呼吸,眼前是个三合小院,看样子是僧舍,正面一栋的明间,是佛堂的布置。
文天浩略踌躇,朝那小佛堂走去。
到了门边,目光扫处,不由全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只见这小佛堂内横七竖八摆了十几具皮肉未化尽的尸体,从那萎褪的衣袍来看,全是些出家人。
寺僧已悉数遭害!
文天浩头皮发了炸,是谁这么残忍,对这些皈依三宝的僧人下此毒手?这内中有住持“百了大师”么?杀人的目的何在?
寺僧被集体屠杀,“百了大师”当无法幸免。
“谁是凶手?”
文天浩忘形地大叫一声,恶臭扑鼻,他急朝侧方弹退数丈,一时之间,不由窒住了,“百了大师”一死,永远是,人海沧桑,哪里去找仇家?
突地,他发现左厢房的白粉壁上,有两行字迹,忙纵身过去,一看,那字是用血写的,因时日已久,变成了紫黑之色,写的是:“俗子难登青史,英雄半在江湖,锦衣白刃,栗鼻惊狐!”
文天浩怪叫一声:“欧阳公子!”登时激动得全身发抖,想不到杀人的是欧阳公子,他为什么要血洗这感应寺呢?
用心一想,倏有所悟,“无回谷口”宝卷之争欧阳公子在场,事后自己入“无回之谷”,又在谷口碰上他,这证明他一直未离开大别山,自己在看石棺留字时,他可能也在暗中窥,以当时自己的功力,是不易发觉他来到身后的,而且当时自己沉浸在痛苦中,警觉不高,更无法察觉有人在身旁伦看,无疑的他判断百了大师与下半部宝卷有关,迫供不,狠心杀人,也可能已得口供,杀人而灭口。
想到这里,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
杀人留字,他不但邪恶,而且狂妄。
目光再转,发现厢房之内赫然又是一具尚未化尽的尸体,从衣着与毛发来看,是个俗家人。
一柄长剑,正插在骨架的心口部位,只剩剑柄,剑身已一半插入铺地的砖土之中,由此可见这一剑用力之猛。
这死者又是谁?是寺里的火工还是外人?
凶手既已确定,死者已不能开口,自然没有再逗留的必要,于是,他循原路出寺,现在他要做的,便是积极找到那欧阳公子。
甫出寺门,只听一个冷厉的女人声音道:“站住!”
文天浩暗吃一惊,止住了脚步。
那冷厉的女人又道:“如果我现在杀你,你没有怨言吧?”
文天浩大是惊奇,正待回过身去,看看这发话的女子,身形才一转侧,喝声再传:“不许回头!”“夺夺!”连声,身旁两个地上,各钉了一柄品光闪闪的匕首,另一柄他清楚地听到是插在脚跟之后。
现在他不仅是惊奇,而是吃惊了,这女子掷匕的手法令人咋舌,三柄匕首同时掷出,品字形落地,而且不带一丝风声,如果认穴投掷的话,自己非遭毒手不可,在这种手法之下,听风辨器的功夫根本不发生作用。
听那脆嫩的声音,分明是一个少女,当下冷冷地道:“姑娘是谁?”
“这你不必问,你是‘银衣修罗’不错吧?”
“不错!”
“那你就一百个该死了!”
文天浩惊声道:“这是什么意思?”
那少女的声音道:“你自己做的事,心里该明白!”
文天浩惊怪莫名,这“银衣修罗”的外号,是自己一时兴至,置“彩衣罗刹”胡诌的,既未与人结仇,亦未与人结怨,这是从何说起呢?当下答对道:“在下一点也不明白!”
少女冷酷的声音道:“你死了便会明白,但我不会让你痛快的死,我要你受尽折磨而死,不然就太便宜你了,你根本没有人性,应该死得像一条狗。”
话声中竟充满了无比怨毒,文天浩啼笑皆非,无端端又会碰上这等事。
“姑娘到底是谁?”
“好,我告诉你,姑娘我叫赵妍霜,你总该明白了?”
“赵妍霜,很好的名字,但在下是首次听到。”
“不错,‘银衣修罗’,你竟然绝情至此,别怪我赵妍霜心狠手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