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浩突然语音带煞地道:“现在不必废话了,如在下所猜不错,你是‘剑宫’的人,不然,便是‘天庆帮’属下,对么!”
车中人道:“是又怎样?”
文天浩寒声道:“无论是哪一方,我便有杀你的理由!”
“如果都不是呢?”
“那就交代来路!”
蓦在此刻,一阵嘹亮的歌声,自林中传了出来:
“俗子难登青史,
英雄半在江湖!
锦衣白刃。
骠鼠惊狐!”
文天浩一颗心不由狂跳起来,想不到在此地会碰上了姐夫“铁心辣手一书”欧阳仲,这可此是天从人愿,两月之前,姐姐文天凤与欧阳公子,回西天目山请命完婚,不知是否已成佳礼?想到胞姐文天鳯,文天浩悲喜交集,悲的是往事不堪回首,喜的是她已有了很好的归宿……
车中人语带讥讽地道:“怎么?这歌声把你吓了?既这么惧怯,何必为狐鼠之行……”
文天浩当然不在乎对方的话,欧阳公子与他等于是亲手足,这是车中人光说不现面,使人难耐,当下沉声道:“你最好是自动下车,否则我捣碎车子!”
“何处狂徒,敢在官道之中胡作非为?”
随着话声,一个俊逸潇洒的锦衣佩剑中年文士,飘然而现,他,正是欧阳公子。
文天浩正掩口而呼,忽地想起了自己现在是易了形的,车中人来路不明,还是暂时隐秘的好,于是把要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改口道:“欧阳兄,幸会!”
欧阳公子好整以暇地来到切近,才止住脚步,朝文天浩上下一打量,还是以前那目空四海的狂傲态度,大剌剌地道:“本公子并不认识你这位朋友?”
文天浩仍掩不住内心的激动,不太自然地道:“欧阳兄不认识在下,当认识文天浩?”
欧阳公子脸上顿时变了色,大声道:“什么,朋友说文天浩?”
“不错!”
“他……他……朋友因何提起他?”
“因为在下与他是至交1”
“啊!他人在何处?”
“也在此道上。”
欧阳公子朝马车高叫一声道:“凤妹出来!”
车帘一启,一个佳人现身出来,赫然正是文天凤。
又天活激动得发起抖来,若非她故意改变声音,自己早听出来了,悲惨的身世,凄酸的往事齐赴心头,他忘形地弹向文天凤,伸手……
“鼠子敢尔!”
清叱声中,文天凤一翻腕,结结实实击在文天浩的前胸。
文天浩根本不虞有此,当堂被震退了三四步。
欧阳公子怒声道:“你是找死?”
文天浩眼中滴下了英雄之泪。
这一掌,换了一般高手,非横尸当场不可,但文天浩全不以为意,他已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泪水却像河水开了闸,汩汩流个不停。
她,是他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啊!
欧阳公子提起了手掌,文天浩兀自未觉。
文天凤见情形有异,忙出声阻止道:“仲哥,先慢动手!”说完,怒视着文天浩又道:“你意欲何为?”
文天浩转过背去,散了易形功,再回过身来。
文天凤呆了一呆,突地大叫一声:“弟弟,是你!”张臂扑向文天浩,姐弟俩相拥放声痛哭起来。
欧阳公子上前两步,细一辨认,不禁窒住了。
姐弟俩尽情地发泄,用泪水来冲洗太多的不幸。
足足半茶工夫,欧阳公子才开口道:“凤妹、浩弟,请节哀,姐弟相逢,该高兴才是。”
两人止住哭声,分了开来,文天凤犹自呜咽抽噎不已。
欧阳公子双手搭上文天浩的肩头,突地惊呼道:“浩弟,你的脸……”
文天凤本来早已看到,但姐弟重逢,无暇追问,现在,她才跟着惊问道:“弟弟,怎么回事……”
文天浩千言万语,不知该从何说起,想了想,道:“说来话长,此地谈话不便,我们到林中去,容我从头细说!这三具尸体在道上碍眼,先掩埋了吧!”
于是,三人各提一具尸体,随文天浩进入林中,土穴本已掘好,毫不费事地便掩埋妥当,文天凤迫不及待地道:“弟弟,说罢?”
文天浩整理了一下案乱的情绪,把与欧阳公子从在桐柏山分手之后的一切情形,依次叙述,直说到眼前为止,其中有关师父“血剑令主”的事,却省略了。
说完,文天凤又忍不住唏嘘起来,欧阳公子也是激动非凡。
文天浩这才问道:“姐姐怎会乘这马车来?”
文天凤拭了拭啼痕,道:“我在半路上碰见这辆空车,知道必有事故,所以才坐了来,想不到碰上你,这是天从人愿了,一路来,我与你姐夫都着意打听,就是没你的消息,对了,我还没告诉你,我与他已经结……”
文天浩颔了颔首,道:“我早知道了,姐姐是否见到您从前的义姐‘倩女’陈含笑?”
文天凤道:“就是因为重逢义姐,我俩才匆匆赶来中原。”
“她人呢?”
“留在开封!”
“姐姐与姐夫准备何往?”
文天凤粉腮倏地一变,圆凈杏眼道:“弟弟,你知道血海仇人是谁?”
“混元尊者!”
“‘混元尊者’又是谁?”
“难道姐姐已经有了端倪?”
文天凤激声说:“他便是‘无回谷主’……”
文天浩登时血行加速,情绪激昂,栗声道:“是他?……应该想到的!”
欧阳公子口道:“开封感应寺血案,他是主谋,他的目的在查探‘天枢宝卷’的下落,我与你姐姐准备找不到你时,直接到大别山‘无回之谷’索仇!”
“不必去了!”
“为什么?”
“那绝谷已被‘碧玉宫’的人摧毁,‘混元尊者’已不在山中,近日内‘剑宫’将大举进犯‘天庆帮’,他定然在总舵坐镇,对了,方才我诵说漏了一件事……”
接着,文天浩把中计被困“无回谷”的事概略的说上了一遍,只不提“万壶仙子”仍在谷内,因为他打算将来请师父隐居该谷,所以秘而不宣。
文天凤道:“幸而碰上你,不然要徒劳往返了,弟弟,你有报仇的计划么?”
文天浩咬了咬牙,道:“有,我打算配合此次‘剑宫’与‘天庆帮’火拼的机会行动。”
欧阳公子连连点头道:“好,好,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文天凤道:“那我们现在就回转开封?”
文天浩点了点头,道:“争取时间要繁,以免仇魁漏网,是该立刻动身,还有件事要姐姐?”
“什么事?”
“到底我们家在何处?”
“在鲁地东平湖边!”
“爹娘埋葬之所呢?”
文天凤眼圈一红,道:“不知道,想来定在故园不远!”
文天浩凄声道:“姐姐有否回过故居?”
文天凤摇头道:“没有,我是这次听义姐说起才知道的!”
文天浩默然了片刻,转向欧阳公子道:“姐夫,您的手下人呢?”
这一声“姐夫”叫出口,文天浩不由红了脸,他觉得很不习惯。
欧阳公子用手一指,道:“那不是来了?”
果然,有人影穿林而至,首先出现的是发剑二僮,随后是“铁心人”与“辣手丐”,彼此都是素识,文天浩忙上前寒暄。
文天浩免不了又费了一番口舌,解释面上的恶疤。
一阵商量之后,决定分批赴开封。
欧阳公子率笈剑二僮作一路,“铁心人”与“辣手丐”一向是独来独往,两人分成了两路,文天浩姐弟作了一路。
“铁心人”与“辣手丐”先行出发,然后是欧阳公子主仆三人,文天活姐弟殿后。
文天浩再次易了形,姐弟并肩上道。
走了一程,文天浩忽地想起了一件事来,边行边道:“姐姐,你刚才的话只说了一半,便被岔开了。”
“什么事?”
“姐姐怎知‘无回谷主’便是‘混元尊者’?”
文天浩“晦!”了一声道:“如果早知仇家是‘混元尊者’,便没这么多波折了,记得我们初次见面的事吗?你受伤来求医,当时师父便已看出你中的是‘无影蚀心掌’,而这掌法是‘元尊者’的独门武功,他的手下当然也会……”
“姐姐怎么不早提起?”
“我又不知道‘混元尊者’是仇家,他是江湖六大巨魁之一,照武林规矩来说,不能泄漏别人的底细。”
文天浩喘了口气,道:“算了,反正已经找到他了!”
文天凤转了话题道:“弟弟,你行走江湖这久,没碰上个中意的女孩子吗?”
文天浩心内一惨,道:“有,但她已经物化!”
“是谁?”
“鬼影观音裴玉环!”
“哦!刚才在林中你已提过,她父母以她的遗体为饵,把你劈落绝谷……”
“是的,就是她!”
“除了她之外,你谁也不爱?”
文天浩沉痛地道:“可以这么说,若非因为她爱上了我,便不会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
文天凤道:“人死不能复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难道终身不娶?”
文天浩默然无语。
文天凤接着又道:“比如说,‘碧玉宫’的女少主慕容倩,美似天仙,任何方面都不差,而且你姐夫也曾为你引介过,你对她无意吗?”
文天浩不由不动起来,大声道:“姐姐,我的脸……”
“你的脸怎样?”
“我能配得上她吗?”
“弟弟,这算什么,如果她爱你这个人,便不会在乎这件小事情。”
“小事情,破了相算是小事情?”
“是你自己把事情看得太严重了……”
文天浩吁了一口大气,道:“姐姐,我们不要为这件事烦恼,不谈他吧!”
文天凤摇摇头,闭上了嘴,姐弟俩默默而行。
天明,到了开封,姐弟俩投了个旅店,漱洗一番,然后进了早点。
食毕之后,文天浩道:“姐姐,你且歇着,这一夜够劳累了,我出去探探风声!”
“你不累?”
“我不累!”
“行动要小心,别太自恃……”
“我知道!”
说完,理了理衣衫,仍佩上变剑,带起包袱,文天凤诧异地道:“弟弟,你这是做什么,在大街上行走,还带上这些行动?”
文天浩讪讪一笑道:“我习偿了,包袱内有的东西,也许会派上用场!”
文天凤摇头笑了笑,道:“好,你去吧!”
文天浩出了店门,便朝大街之上行去,转了几条街,心想:“还是到城外去探探吧,‘剑宫’的人马,不会进开封城,因为这里是‘天庆帮’的天下,在行动之前,‘剑宫’的人必然隐秘行动。”
心念之中,径自出城,朝“天庆帮”总蛇方向行去。
走了数里,发现有不少可疑人物及卡哨,看来“天庆帮”可能业已风闻情形,才如此森严的戒备。
照理而论,剑宫行动必在晚上,这一带附近,难免有官兵走动,白天诸多不便,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不愿再深入,于是掉头回城。
刚颙走到城厢,只见一乘彩轿,冉冉而至,后面随着不少婢子仆妇。看来不是富商便是显宦之家的内眷,不然没这般排场。
心念之间,人桥渐行渐近,文天浩突然发现仆妇群中有伯娘“黑风女”焦如英在内,登时恍然,她们是慕容倩一行。
慕容绝世的姿容,又呈脑海,他不由望着那乘彩轿发呆。
桥子过去了,他兀自目送那桥子出神。
突地,一个女人的喝声道:“何处狂徒,胆敢这般无礼!”
文天浩陡吃一惊,回过目光,面前站着的,赫然是“黑风女”焦如英,竟不知是何时近前来的,不由大感尴尬,脱口道:“伯娘,我正要找你!”
“黑风女”焦如英愕然变色,惊声道:“找我,你是谁?”
文天浩笑了笑,道:“侄儿文天浩!”
“黑风女”焦如英暴退三步,仔细一打量,冷哼了一声道:“你敢冒充文天浩?”
文天浩道:“伯娘,你难道听不出侄儿的声音?”
“黑风女”焦如英冷声道:“很像,不过声音可以模仿,不能作准,面上的疤痕也不错,脸色更是天差地别……”
文天浩一看,路上行人来来往往,如果就在当地易形,岂非惊世骇俗,同时目前还不宜暴露真面目,只好又道:“侄儿是施展‘易形术’改变了形貌!”
“黑风女”焦如英狐疑地仔细打量着文天浩,期期地道:“是有点像……但‘易形术’乃是失传了的绝技……”
文天浩道:“如果是假的,能认识你伯娘吗?”
“难说,也许你曾经听过我与文天浩谈话……”
“伯娘要怎样才相信呢?”
“你恢复原形看看……”
“此地耳目众多……”
“也好,我们到那边竹林中去,如果你心怀诡测,就是找死!”
到了竹林中,文天浩散去了“易形术,回复本来面目。
“黑风女”焦如英高兴得雀跃三尺,激情地道:“孩子,这一手是哪里学来的?”
文天浩只得把得回“天枢宝卷”,被驱困在谷中,借机参修“天枢宝卷”的经过简单地说上了一遍。
黑风女”焦如英额手道:“真是皇天有眼,你万伯父在九泉之下,也差堪告慰了,万壶仙子呢?
文天浩不想说出真相,含糊地应道:“她没事,她的传人冯玉娇会照料她!”
“你怎也到了开封?”
“侄儿已找到仇家了!”
“谁?”
“天庆帮太上帮主‘混元尊者’,也就是设害万伯父的‘无回谷主’!”
“黑风女”焦如英登时狂激起来,栗声道:“我要报仇,孩子,你准备怎么行动?”
文天浩咬了咬牙道:“今夜‘剑宫’可能对‘天庆帮’发动攻击,侄儿准备乘这机会行动。”
“黑风女”焦如英略一沉思,道:“我得追上仙子她们,晚上见吧!”说完,匆匆弹身奔去。
文天浩重新易了形,奔回旅店,姐姐文天凤已叫了酒菜在房中等候了。
姐弟边吃边谈,劫后余生,自有说不出的感受。
不久,“铁心人”奉命前来联络,文天浩胸有成竹,立即说出计划!
“请转陈你家公子,今晚准备二更采取行动,我们看机会哪一方面顺便帮助那一方,使双方维持均势,让他们虎狼互残,不过两方的首脑,必须留给在下动手。”
“铁心人”点头应诺,随即告辞离去。
更鼓初起,姐弟俩离店奔向目的地,快接近地头,已是二更过,远远只见“天庆帮”总舵火光烛天,厮杀之声,遥遥可闻。
文天浩热血沸腾了起来,急声道:“姐姐,快,不然就要迟了!”
姐弟俩加速身形奔去,一路之上,发现不少死尸,看来是遭劫的桩卡。
到了桥头,不见人影,但死尸却更多。
冲天的火光,照耀得一里方圆之内,明如白昼。
姐弟互望了一眼,双双奔赴现场。
灭杀声!
号声!
墙倒屋坍声!
火势呼轰声
交通成了一曲疯狂的乐章。
血!
尸体!
令人触目惊心。
整个的舵坛,有如鼎沸,人影奔驰腾惧,刀光剑影,交织成幕,除了“金衣武士”衣着鲜明之外,根本分不清谁是“天庆帮”徒,谁是“剑宫”弟子。
有十余男女,穿插其中,文天凤手指一个远远观战的幪面人道:“那是你姐夫!”
文天浩心中登时了然,其中的幪面女子,定是伯娘她们无疑,目光遍扫一周之后,低声朝文天凤道:“姐姐,现场不见特出的高手,我们到别处去找!”
文天凤道了声:“好!”姐弟俩从庄前绕到庄后,仍不见裴元煌与“混元夺者”的。
文天浩略一思索,道:“我们进庄院中去找,后进还没火!”
说完,聋身越屋而入,文天凤后随,穿过两进屋子,到了一个院子,只见两条人影,正作殊
死之斗。
又天浩目光一扫,激动地道:“姐姐,在这里,那蓝衫老狗,正是‘混元老者’,你别出手,由我对付,那黄衫人是‘剑宫’主人裴元煌,会用毒!”
文天凤咬牙切齿地道:“弟弟,你有把握?”
“当然,姐姐,我们交换佩剑!”
“焉什么?”
“我要用爹的剑杀他!”说完,散了“易形术”,回复本来面目。
“好吧!”
姐弟俩交换了佩剑,文天浩挂好剑鞘,长剑执在手中,一个弹步,到了院地中央,口里大喝一声道:“住手!”
两魔魁充耳不闻,一味地狠斗。
火势已延到了耳屋,院中已感到热浪袭人。
文天浩猛劈一掌,劲气摧处,硬生生把两枭魔分了开来。
两枭魔赤红的眼,齐扫向文天浩。
“混元耸老”栗喝一声道:“小子,是你?”
裴元煌也跟着惊呼道:“文天浩,你没死?”
文天浩故意装作很和平地向裴元煌道:“裴门主,这老匹夫是小可的仇人,小可要亲手杀他,请礼让如何?”
裴元煌当然求之不得,立即点头道:“很好,本座旁观就是!”
文天浩转身正对“混元尊者”,目眦尽裂地道:“老狗,我手中的剑,是当年先父‘赤胆剑客’文华所使用兵器,不必说你也明白了,可惜你命只有一条,许多被你所毁的人,无法一一索债。”
“混元尊者”老脸一变,声道:“你命很大,数次逃出死劫,但今夜你小子休想侥幸了!”说完,又转向裴元煌道:“姓的,如果你不是有种的话,别乘机开溜,老夫打发了这小子再与你拚!”
裴元煌只冷哼了一声,并不作答。
文天浩仗剑举步。
“混元尊者”剑交左手,右手立掌平胸,缓缓推出,手掌连颤,却无风无劲。
“碎!”然一声大震,文天浩身形只滞了一滞,又前欺如故,口里道:“这是‘无影蚀心掌’吧?小爷早领教过了。”
“混元尊者”面色剧变,这一掌他已用上了全力,打算一掌击毙对方,但想不到对方不损分毫,他已看出对方今非昔比,功力高得惊人,当下右手接回剑,斜斜扬起。
文天浩欺近到八尺之处,口裹大喝一声:“纳命来!”长剑电攻而出,使的是“天福宝卷”的招式。
仇恨塡膺,出手自然厉辣。
“混元尊者”拔剑相迎。
只不过五个照面,“混元尊者”已完全变为守势。
火势由耳屋扩展到正屋,火舌狂伸,热浪炙肤,情况相当骇人,四下里厮杀之声此起彼落,不过可以听出已接近尾声。
到了第十招,“混元尊者”已败象毕呈,情势危殆。
文天浩会有这高的功力,是他做梦也估不到的。
暴喝声中,“混元尊者”施出了一记怪招,把文天浩的剑势迫得一缓,身形闪电般掠起……
他快,文天浩更快,身形电射胆空,左掌凌空劈出,硬生生把他迫坠院地。
“混元尊者”心胆俱裂,君临天下的梦,快要醒了。
裴元煌也看得亡魂大冒,他想到了谋害文天浩的一幕,知道文天浩不会放过他自己,心里顿生遁走的念头。
文天浩一掌劈坠“混元尊者”,身形曼妙地一旋,然后凌空挥剑罩落。
这一手,当今武林恐怕无人能办到,空中发掌,真气必浊,非落地不可,而文天浩竟能旋空再度出手,的确是惊世骇俗。
“混元尊者”的身法,在武林中首屈一指,然而文天浩比他更快。
惨号破空而起,“混元尊者”身形见了两见,“砰!”然栽倒。
文天浩在同一时间,脚落实地。
“呼轰!哗啦!”耳屋坍了下来,火星爆了满天。
现在只剩下东耳屋没火,院中热浪炙肤如烤。
数条人影,从半燃的耳房穿堂冲入院中,正是欧阳公子等主从五人。
紧接着,又一条人影从东耳屋顶泻落,赫然是“黑风女”焦如英,他(她)们都已除去了幪面巾。
“黑风女”焦如英仗剑奔入场心,大叫道:“‘混元尊者’何在?”
文天浩一指脚前地下的墙体道:“这里!”
剑芒一闪,“黑风女”焦如英斩下了“混元尊者”的脑袋。
就在此刻,场边响起一声惊叫。
文天浩转头一看,只见姐姐文天凤娇躯在连连晃动,一条人影,穿过正在燃烧的正屋而遁,正是“血剑门主”裴元煌。
欧阳公子首先奔了过去,把她扶住,口里道:“凤妹,怎么回事?”
文天浩情急大叫道:“不能让裴元煌逃脱!”
“黑风女”焦如英与“识心人”“辣手丐”三人立即越东耳屋包抄。
文天浩固然急煞,但仍以姐姐的安危为重,电闪弹了过去,惶声道:“姐姐,怎样?”
文天凤花容变色,端着气道:“那老匹夫用毒伦袭我后逃逸……”
文天浩想了想,立自中取出“鬼影观音”裴玉环所赠的荷包,塞在文天凤手中,道:“姐姐,放在鼻孔闻一会,其毒立解!”说完又向欧阳公子道:“姐夫,您速带姐姐离开,火势已将封住去路了!我得去追敌!”
越出东耳屋,只见整座庄院,已十之七八陷在火海中,文天浩拣没火的地方奔向庄外,触目俱是遗尸,还有些重伤不死的,在凄惨地呻吟。
看情形,这一战是两败俱亡。
鼻端嗅到的,全是人体焦了怪味。
文天浩略一踌躇之后,折向庄宅之后,到了护河边,只听“铁心人”的声音大呼道:“过河去了!”
文天浩不遑与“铁心入”打招呼,流星划空般越过河去,投入林中,如蝙蝠般穿林疾掠,速度之快,简直无法以言语形容。
奔掠之间,忽然听到了穿林之声,立即加速身法,循声追去。
不久,见到了人影,果然是裴元煌,正在没命地飞逃。
文天浩大喝一声:“裴元煌,你逃不了的!”
声落,人已截在装元煌的头里。
裴元煌亡魂大冒,掉转头朝斜里射去,堪堪穿出林外,文天浩又已截在头里,他知道逃已无望,只好准备一拼,当下一抖手中剑,栗声道:“文天浩,你……想怎么样?”
文天浩冷酷地道:“杀你!”
裴元煌全身一顾,近乎哀求地道:“你不看在我女儿玉环份上……”
文天浩暴喝一声,道:“住口,裴元煌,你根本不是人,你逼死玉环,还利用她的遗体设谋算我,我脸上的疤,便是拜你之赐,亏你还开得了口,你知道我是谁么?”
裴元煌退了两步,语不成声地道:“你……不是‘赤胆剑客’文华的儿子?”
文天浩咬了咬牙,霍地拔出了“血剑”道:“你认认看?”
裴元煌登时面如死灰,惊呼了一声:“血剑!”
文天浩厉声这:“裴元煌,你听清楚了,我便是‘血剑令主’的主人,奉师命讨债,你与‘天香妃子’那人共同谋害家师,又复冒充他老人家的名号可惜上天有眼,你的梦该醒了,‘天香妃子’已埋骨大别山中,你……看来只有此地了!”
说完,晃身欺到八尺之内,“血剑”暴扬,又道:“让你领略真正的‘血剑留痕’滋味!”
裴元煌老脸已扭曲得变了形,星光下可见滚滚而落的汗珠,但枭雄心性,他是不甘受戮的,仍图做最后的挣扎。
栗喝声中,裴元煌竭尽平生功力,攻出了一剑……
“锵!”地一声巨响,裴元煌的剑被直荡开去。
文天浩大叫一声:“血剑留痕!”
红芒闪处,惨号随起,裴元煌晃了两晃,栽了下去。
林中传来了较的穿行之声。
文天浩怕败露行藏,赶紧挥剑切下了人头,然后“血剑”归补,然后撕下裴元煌的袍襟,把人头包扎了提在手中。
两人影,穿林而出,赫然是“南海龙婆”的弟子“神龙手”罗杰夫妇,他认识他夫妇,但他夫妇并不认识他,因为在大别山中,文天浩并未露过真面目。
“神龙手”耀杰远远吆喝道:“什么人?”
文天浩冷地道:“是‘神龙手’跃杰夫妇么,请过来!”
两夫妻惊疑地走了过来一看,并不认识眼前的人,不由脸上变了色。
文天浩心里急着其他的事,不愿多费唇舌,直截了当地道:“在下文天浩,死者便是‘剑宫’主人裴元煌,死在真正的‘血剑令主’之手!”
“神龙手”罗杰惊“啊!”了一声,道:“请问‘血剑门主’呢?”
“刚离开,两位的一切他已告知在下,现在人死仇消,两位回转南海去罢!”
夫妻俩双双互望了一眼,又望地上的无头尸身,神龙手罹杰深深一揖道:“请问兄台与‘血剑令主’是何渊源?”
“谈不上渊源,适逢其会而已,两位请便!”
“神龙手”杰被文天浩这副高不可攀的态度弄得十分尴尬,怔了一会之后,拱手一礼,也不说话,与妻子并肩驰离。
夫妻俩刚刚离去,欧阳公子一行业已寻至。
文天浩出声招呼了一声,欧阳公子等奔了过来。
欧阳公子目光一扫道:“他就是裴元煌么?”
“是的!”
“贤弟手中提的……”
“就是裴元煌的六阳魁首,小弟另有用途!”
文天浩一扬手中的布包,道:“弟弟,我把‘混元尊者’的人头带来了,准备到家国故居拜祭父母!”说到这里,眸中泪光晶莹。
文天浩一阵黯然之后,道:“是的,理应如此,姐姐的毒不碍事了?”
文天凤点了点头,把荷包遮还文天浩。
欧阳公子悠悠地道:“这一战,虎狼互残,双方精英尽失,为首的又已伏诛,‘天庆帮’与‘剑宫’,算是除名江湖了,敬贺你姐弟大仇得报。”
谈说之际,又有两条人影奔至,一个是“黑风女”焦如英,另一个是“倩女”陈含笑,看来双方都已认识了。
文天浩先向“倩女”陈含笑施了一礼,然后才转向“黑风女”焦如英。
“伯娘,侄儿在现场曾看到多位幪面女子……”
“黑风女”焦如英道:“是仙子她们,已经回城了!”
欧阳公子突地笑向“黑风女”焦如英道:“方大娘,您何不替浩弟做个媒,撮合他与贵宫女少主。”
“黑风女”焦如英道:“当然,这件事我一定要办成!”
文天浩红着脸道:“现在不谈这个,我还有几件急事要办,目前最要繁的先赶赴东平湖故居,找到先父母坟墓,以仇人头顺拜祭,以吿慰二老在天之灵。”
此言一出,便转变了现场的气氛,这是严肃而悲怆的正事。
“黑风女”焦如英黯然道:“我也一道去。”
文天浩想了想,道:“我们先回开封城,添足马匹,再行赶路,如何?”
所有的人全都首肯,于是一行人上路奔回开封城。
欧阳公子一向是包院而居,所以一行人回到开封城之后,都集中在欧阳公子所包的单院中,只有“黑风女”焦如英回慕容倩下处,“辣手丐”因装东关系,不便入店,自去找地方歇憩。
此际,距天明已是不远,店中伙计已起身料理早行客的茶水点心。
众人虽然折了一夜,但因为大事完成,心神亢奋,都无睡意。
天明之后,“铁心人”带着“笈僮”去张罗坐骑,“剑僮”留在店中侍候。
不久,“黑风女”焦如英来到,落座之后,文天浩先开口道:“伯娘,您要随小侄等去东平湖?”
“黑风女”焦如英正色道:“当然,你方伯父与你父母是什么交情,我能不去?”
文天浩深受感动,眼一红,道:“方伯父义薄云天,若不是为了小侄一家血仇,他不会遭逢劫难,你两位也……”
“黑风女”焦如英凄凉地一笑,道:“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天幸你姐弟得以重聚,仇人伏诛,无论是生者或是死者,都堪以吿慰的了!”
“倩女”陈含笑叹地道:“身为江湖人,是幸,还是不幸?”
“黑风女”焦如英自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道:“对了,我向敝宫魏使者讨了这一瓶防腐药,可以保人头不腐臭!”
文天浩不柰大喜道:“伯娘想的真到,小侄没想到这一点,只是……还需两个革囊盛放!”
文天凤皱眉道:“弟弟,你取裴元煌的人头到底是做什么?”
文天浩政数一笑道:“我会经答应一位当年不可一世,而现今很可怜的老人,取裴元煌的六阳魁首。”
“这点我答应那老人守密!”
文天凤抿了抿嘴,不再追问。
欧阳公子立即吩咐“剑僮”,上街去买革囊,“剑僮”啣命而去。
大伙儿用了早点,“剑僮”买了革囊回转,文天浩把人头分别盛入,洒上防腐药末,细叶停当,正巧“笈僮”回来通知马匹齐备,于是一行人离店奔向东平湖。
※※ ※※ ※※
在“倩女”陈含笑的带领下,很容易地找到了当年“赤胆饥客”文华的故居。
湖水荡荡,浪花翻白,点点帆影,浮沉其间,远近相间,一切都显得那么安详,和平,毫无尘嚣之气。
只是,这美景与在场的心情,完全不太调和。
所谓故园,文天浩姐弟记忆中毫无印象,而现在看到的,只是断瓦残垣,野草蓬生,入目一片凄凉,姐弟俩不由潸然泪下,相对黯然。
欧阳公子等已开始在附近搜索可能埋骨之所。
约莫盏茶工夫之后,忽听“黑风女”焦如英大声呌道:“在这里了!”
众人闻声奔了过去,果见一株古松之下,隆起了一个土堆,全被蔓草覆,“黑风女”焦如英正在拂拭一块石碑。
文天浩扑近前去,只见墓碑上刻的是:“故义弟夫妇之合冢”,后面立碑人是宇宏。
文天凤也凑了过来,看了看,诧异地道:“伯娘,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墓碑,竟然没有死者的名讳……”
“黑风女”焦如英道:“这是不得已,为了逃避仇人的眼目!”
“那字宏又是谁?”
“是你方伯父的乳名!”
“啊!”
姐弟俩伏跪下去,哀声大恸。
欧阳公子以女婿半子之份,也跪了下去,这一来,所有的人全跪下了,只有焦如英因辈分关系,不能下跪,坐在一旁垂泪。
两姐弟这一哭,真是天地为愁,草木含悲。
过了一会,还是“黑风女”焦如英指挥笈二僮,“辣手丐”“铁心人”与“倩女”陈含笑也帮着动手。
清理完毕,摆上了预备的香烛纸钱,把“混元尊者”的人头,摆在居中,然后正式拜祭。
文天浩嘶哑着声音祝祷道:“爹娘在天之灵不远,不孝女天凤,儿天浩,已手刃血仇……请爹娘安息九泉,不孝儿将在此重建家园,再整坟茔。”
祝祷毕,又哀哀痛哭起来,连连以头触地。
声嘶,泪尽,姐弟俩才分别扶了起来。
文天浩哑声道:“我还有两件事要办,办完之后,便来此地修建坟墓,重整家园……”
文天凤在“倩女”陈含笑怀中,业已暗声不能语。
欧阳公子道:“浩弟,重建家园的事,由我与你姐姐来办,反正我没事,你只管去办你的事吧!这算我尽一点子婿之心。”
“这……怎么……”
“别和我争,事就这么定了,反正你姐姐也不愿立即离此,总要守制些时候!”
文天浩无话可说,只好点头应允!
“黑风女”焦如英道:“孩子,你到底要办什么事?”
文天浩道:“第一件大事是送裴元煌的人头与一位老人过目,另一件大事很难办……”
“说说看?”
“寻访一位武林前辈,但至今仍无半点头绪……”
“什么样的人物?”
“瑶池玉女!”
“黑风女”焦如英登时面上变色,栗声道:“找她则甚?”
文天浩不由心中一动,道:“莫非伯娘……”
“你先别问,说出找‘瑶池玉女’是为了什么?”
“受人之托,送一件东西给她!”
“什么东西?”
“半块玉玦!”
“受何人之托?”
“造化老人!”
此言一出,所有的人全为之动容,“造化老人”在江湖六巨魁之中,与“冷面如来”,与“血剑令主”齐名,那三尊便差多了,只是为了凑合四句歌谣,加进去的。
欧阳公子惊声道:“什么,‘造化老人’托贤弟何事?”
文天浩把见石像,上绝峰,得见“造化老人”遣蜕与遗言的经过说了一遍。
欧阳公子“啊!”了一声,道:“贤弟可知‘造化老人’与‘瑶池玉女’的关系?”
“这个……不知道!”
“他们是夫妻,不知因何事反目,而夫妻分道扬,互誓至死不见面。”
“啊!原来是这样!”
“黑风女”焦如英道:“孩子,你要找‘瑶池玉女’跟我走!”
文天浩大喜过望,但想到自己要在两月之内把解药送到“无回之谷”,才能救“方壶仙子”的命,心念之中,道:“伯娘,需要多少时日?”
“来回十天半月也就够了!”
“那太好了,我们就此动身,如何?”
“可以!”
于是,文天浩在坟前叩了头,然后与欧阳公子等作别,上马登程。
这一天到了登封附近,文天浩一辨方向,惊声道:“伯娘,这不是到‘碧玉宫’么?”
“黑风女”焦如英神秘地一笑道:“正是到‘碧玉宫’!”
“我不去!”
“什么,你不去?”
“我的脸……·不愿再见……”
“传孩子,你不到‘碧玉宫’怎能见到‘瑶池玉女’,完成‘造化老人’之托,再说,你的脸又怎样,还不是一样的是原来的文天浩。”
“可是,‘瑶池玉女’难道住在’碧玉宫’中?”
“孩子,我们边走边吧,听着,‘瑶池玉女’是当初建立‘碧玉宫’的‘武圣’慕容一雄的女儿,故主只生她姐弟二人,后来‘瑶池玉女’下嫁‘造化老人’,生了一个女儿,夫妻视如拱璧,你知道她女儿是谁?”
“谁?”
“就是‘天香妃子’匡美玉!”
文天浩大感震惊,这的确是意想不到的事。
“黑风女”焦如英接着又道·“后来,匡美玉爱上了‘血剑令主’高如山,‘造化老人’竭力反对,他认为高如山杀孽太重,又复桀傲不驯,但‘瑶池玉女’却竭力表赞成,于是夫妻因此反目,由于二老都是个性好强,互不相让,最后,匡美玉却与高如山私奔了……
“啊!后来呢?”
“这一来,夫妻的感情破裂,‘造化老人’一怒离家,誓言永不回头,‘瑶池玉女’在盛气头上,自毁家园,回到了娘家‘碧玉宫’……”
文天浩这才算醒悟了裴元煌藉“瑶池玉女”的名头,诱自己入“无回谷”的原因,他认为自己是高如山,而高如山听到“瑶池玉女”相召,当然是会去,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夫妻还是毁灭了想不到以“造化老人”的声名地位,竟然生下个不肖的女儿,令人扼腕。
心念之中,又道:“那遥对‘碧玉宫’那座孤峰上的石像又是怎么回事?”
“黑风女”焦如英叹息了一声道:“过了很多年,‘造化老人’后悔自己的做法太绝了,但格于誓言及强的本性,不肯低头求恕,可是夫妻的恩义却又忘不了,所以就在那断肠峰头,依石凿了石像,不分晨昏风雨,孤立峰头,恨望伊人,唉!这实在是一场千古悲剧……”
文天浩情不自禁地唸出了“造化老人”在石像腹壁的遗字:“天数已尽,此恨未终,魂清目断,万事皆空!”
“黑风女”焦如英道:“这是什么?”
“老人的遗字!”
“老人……蜕化了?”
“是的!”于是,文天浩说出了上次离宫,上峰探奇的经过。
“黑风女”焦如英黯然道:“人生如梦,的确是万事成空,比如我与你方伯父……唉!不提也罢!”
文天浩内心一阵刺痛,方伯父为了完成托孤之重,抛妻弃家,害得伯娘痛苦一生,说起来,自己仍是罪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