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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作者:陈青云 当前章节:1464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9:57

转过两条大街,来在一座十分气派的酒楼前,店伙们在门口肃立躬身,笑脸相迎,其中之一堆下满面谄笑,道:“是欧阳公子的贵宾,敝店增辉不少,请到后楼。”

其实这话是多余,文天浩已随着那小童径自入门去了。

想到欧阳公子那份盛气凌人的神态,以及他私底的为人,文天浩不由在心里发出了冷笑,待到揭开他的真面目,看他是否那样目无余子。

顾盼之间,来到后楼,整个后楼不见一个食客,看来欧阳公子全包下了,后楼间隔成了五开间,楼廊十分宽敞,居中一间,另一名童子侍立帘外。

文天浩心里暗骂了一声:“臭排场。带路的童子侧身肃立,然后才以清越的声音道:“禀公子客人请到。”

另一童子一掀帘,欧阳公子迎了出来,神态安详,与半年前完全无异。

只是,面带微笑,没记忆中那么冷漠。

文天浩拱手一揖,道:“公子遣贵价相召,不知有何指教?”

欧阳公子遍了一揖,道:“你我算是素识,客地清闲,故而特邀老弟台共消寂寥。”

这当然是口头上搪塞之词,文天浩微微一哂道:“不敢当,公子令在下受宠若惊。”

欧阳公子哈哈一笑,侧身肃客,道:“有话请里面谈。”

文天浩略一谦让,漫步入房,一桌盛筵,早已排好,欧阳公子坚请文天浩上座,自己坐了主位,小童斟上了酒。

欧阳公子举杯道:“区区听闻传言,有位‘银衣修罗’要向区区挑战,想不到是老弟台,记得半年前在‘无回谷’口,区区会说愿能再见,今日果然相见了,这一杯算是贺老弟台走出‘无回之谷’,并成就了一身非凡功力。”

他自称区区而不再称本公子,在态度上是很大的转变,文天浩想起会受过对方的好处,心中微觉叹然,当下也举杯道:“在下甘蒙援手,谨此致谢,算在下敬公子。”

欧阳公子爽朗地一笑道:“称公子太俗气,区区托大称你老弟……”说到这里住了口。

文天浩心念一转,道:“恭敬不如从命,欧阳兄请!”

“这才好,老弟台请!”

两人照了杯,小童立即又斟上。

文天浩心里有很多话,但此刻却难于开口质询,欧阳公子不知是故作从容,还是真的折节相交,只顾殷殷劝饮,他不追问文天浩半年前入“无回之谷”的经过,也不问武功来历,只谈些不着边际的话,文天浩正中下怀,乐得越开那尴尬的场面,如果对方问而自己不答,便失了武士风度。

这一吃直吃到了起更时分,才酒酣作罢。

两人离席品茗,文天浩心有定见,不齿对方的为人,此刻是友,但再过一刻,把话抖明以后,可能便是敌人,是以两人是貌合神离。

坐了一刻,还是欧阳公子先提起话头道:“文老弟心中定有许多话要说?”

文天浩坦然道:“是的,小弟不否认。”

“就请赐教如何?”

“小弟认为……且避开今夜,以免扰了兴致……”

“哦!好极,文老弟下榻何处?”

“尚未投店。

“一起到小兄下榻处如何?”

“敬谢之情,小弟喜一人独处,同时尚有私事待理。”

文天浩的意思是不愿太过亲近,以免翻脸为难,同时,也猜不透对方安的什么心眼。

欧阳公子像是胸无城府的朗笑一声道:“也好,以后的日子正长。”

“小弟想告辞了!”

“旅途劳顿,该早憩息,老弟请便。”

文天浩站起身来道:“谢欧阳兄的盛筵。”

欧阳公子也随着起身,道:“这一说便见外了,一顿酒食,那里值得言谢,明早感应寺中见面如何?”

文天浩不由心中一动,为什么要把会面的地点约在感应寺?有什么用意在内,但此刻却不便动问,只好闷在肚里,朗声应道:“好,一言为定!”

“我送老弟……”

“不敢,留步吧!”

“楼头!”

到了楼廊尽处,两人拱手而别,文天浩下楼出店,投身似锦的繁灯之中,此际正是夜市最盛之时,熙来攘往,热闹非凡。

文天浩边走边想,愈想愈觉可笑,自己本是特意要寻欧阳公子了断公案,却又作了他的座上嘉宾,公然称兄道弟,明天一早,可能兵戎相见,对方突然改变态度,折节下交,绝非诚意,内中大有文章。但这可不必理会,因为自己何尝不是另怀鬼胎。

他把约会地点放在感应寺,分明已知道自己为“百了大师”而来,如果半日前那中年丐者是他的同路人,不用说,他已尽知来意,自己与“七指婆婆”师徒的言谈,那丐者当已偷听了一个字不漏,这样也好,免了许多唇舌。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自己可能不是他的对手;如果贸然说出讨公道而讨不了的话,岂非丢人现眼。

“百了大师”的事,是否可以敞开来谈呢?如果他追问原因,又如何答复?

转念之间,眼前来到了一个店口,文天浩信步走了进去,要了一个房间,安顿了下来,现在,他必须冷静地盘算一番,明天该如何应付情况。

最大的顾虑是功力不及欧阳公子,如果翻脸动手,解决不了问题。

他想到离开门无回之谷时,大师伯会交代,有几位师兄在江湖之中,如有必要,可以用变十暗记求援,但自己甫一离山,半件事也办不通便要求援,未免太说不过去,同时也太丢人,这行不通。

想着想着,他不期然地又记起在感应寺外所见的那个功力奇高的中年乞丐,如果他真的是欧阳公子手下,像那等身手的再加多一个,自己便必败无疑,根本不须欧阳公子亲自出手。

这一想,更加心如乱就。

正在苦思无策之际,门上突然起了剥剥之声,接着一个声音道:“朋友尊号是‘银衣修罗’么?”

文天浩不由心头一震,反问道:“外面是哪一位?”

“在下“天庆帮”掌令朱清波,奉敝帮主之命,耑诚拜访。

文天浩大惑不解,自己甫行出道,与什么“天庆帮主”根本素昧平生,连对方的名号声形都不知道,他遣人来见自己则甚?在路上倒是听人谈起“天庆帮”,该帮在开封洛阳一带,可以说一手遮天,对江湖同道生杀予夺,莫非是找碴来了,心念之中,朗声道:“请进。”

房门启处,一个猥琐的黑衫老者,跨入房中,先顺手带上房门,才含笑拱手道:“冒昧造访,少侠海涵!”

文天浩一看对方,便觉不顺眼,但仍极有风度地还了他一揖,道:“好说,请坐。”

朱清波一欠身告了坐,又启口道:“少侠尊号业已轰动江湖,今夜得以识荆,实在三生有幸。”

文天浩心里暗觉好笑,自己并未做出什么惊人之事,怎会轰动江湖,这分明是几句开场的恭维话,当下微微一哂道:“阁下谬读了,文某不过江湖无名小卒罢了。”

朱清波哈哈一笑道:“那里,少侠太谦了,观少侠文采俊逸,有若光风霁月,着实令人钦羡。”

文天浩不耐这些俗套,转了话题道:“阁下光降,必有指教?”

朱清波欠了欠身道:“指教不敢,一来是瞻仰风范,二来奉命有件小事商量……”

“哦!恕在下孤陋寡闻,贵帮主如何称呼?”

朱清波面色微微一变,他以为文天浩竟然不知道堂堂“天庆帮主”的名号,若非是太过高傲,便是故作姿态,但他仍极有礼数地道:“敝帮主‘过天星’甘树,在北方薄有声名。”

“哦!承教了,不知有何贵事要与在下商量?”

朱清波面色一肃,抑低了嗓音道:“听闻江湖传言,少侠有意向“铁心辣手一书生”欧阳公子挑战?”

文天浩心中不由一动,这是“彩衣罗刹”为了要替女儿报仇,逼欧阳公子现身,故意放的流言,欧阳公子明早便要与自己见面,目前情势的发展,自己与欧阳公子之间,是有些事必须加以澄清,当下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点点头唯唯而应。

朱清波跟着又道:“欧阳公子骄横跋扈,目空四海,恣意孤行,江湖同道久已侧目,只是他功力太高,无人敢撄其锋,少侠既敢明里挑战,的确是震惊江湖的大事,如果少侠能挫其锐气,使他知所收歛,江湖同道势必额手称庆,而少侠的大名,亦将铄震武林……”

文天浩淡淡一笑道:“在下要门他不是为了成名,而是私人过节。”

朱清波连声道:“当然,当然!但这名声是不求而至,势所必然。”

文天浩沉吟着道:“阁下此来便是为了说明这一点么?”

朱清波干咳了一声,道:“不,不,区区尚未说出来意。”

文天浩心中又是一动,道:“那就请阁下开门见山的说明了吧?”

朱清波神秘地一笑,探头向窗外望了望,又凝神听了听,才煞有介事地道:“少侠想稳胜欧阳公子么?”

文天浩剑眉微微一蹙,道:“阁下这句话何解?”

朱清波一字一句地道:“不满少侠,欧阳公子与敝帮有过节……”

文天浩一哂道:“那贵帮尽可直接找他理论?”

朱清波尬地一笑道:“话是不错,不过……敝帮主因有某种顾虑,不愿与他正面爲敌。”

文天浩冷冷地道:“于是乎想到在下可以利用?”

朱清波老脸一红,打了个哈哈道:“不,不,少侠误会了,这利用两个字说得太重了些……”

“那该如何说法?”

“区区说过敝帮主有顾虑,而少侠却又正好向他挑战,是以……呃……敝帮主才有意借重,一举而两利。”

“如何借重法?”

“少侠不是明晨要在感应寺与他见面么?”

文天浩不由心头一震,这件事对方会知道倒是稀奇,自己与欧阳公子在后楼酒座分手时,根本无人在侧,看来对方定有秘探隐身暗处,偷听了去的,当下也不追问,颔了颔首道:“不错,有这回事。”

朱清波先笑了笑,才道:“少侠如果想……除这劲敌……,区区有个计较。

“什么计较?”

“区区有一样独门暗器,叫‘绵里针’,专破内家咒气,发时无形,中者无痕,如果少侠在与对方交手之际,暗地乘机发出,嘿嘿……少侠便可照意而行。”

文天浩哈哈一阵狂笑,道:“要在下以这‘绵里针’暗算欧阳公子?”

朱清波嘿嘿一笑道:“其实也说不上暗算,江湖成大名的英雄人物,讲究的是计智,徒勇不可恃。”

“高论,高论,但阁下既有这等独门暗器,何不亲身一试,岂不也可成大名?”

“不,以区区的功力,恐无施展的机会。”

“在下可以先见识一下那暗器么?”

“少侠答应了?”

“在下没这么说。”

“如果少侠答应的话,事成之后,敝帮主将礼聘少侠为本帮总护法。”

文天浩一撇嘴道:“在下对此毫无兴趣。”

朱清波等于碰了一鼻子灰,但仍觌颜笑道:“那以后再说吧,少侠请先看这暗器。”说着,自怀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之中。

文天浩一看,所谓“绵里针”是一个两寸长,粗不及小指的一个小小铁管,心想:“这小小铁管,竟有这等霸道,能破内家罡气么?”

朱清波得意地道:“只消一触卡簧,便有一根钢针飞出,不必认穴,入体真气即破,了无痕迹。”

文天浩心头一,道:“针上必淬有剧毒?”

“不错,但此毒乃是无影之毒,中者外表面绝无异状,针细如牛毛,无声无形,任何功力通玄也无法闪避。”

“哦!”

“少侠可将之暗藏手心中,在与对方交手之时,出其不意施放,任何人都会认为是毁在兵为之下。”

“这东西够歹毒……”

“算是一种邪器吧!”

文天浩站起身来,冷冷地道:“在下领教了,阁下请便罢!”

朱清波也变色而起,眉头一紧,道:“少侠什么意思?”

文天浩慨然道:“文某不屑为此。”

“不屑?”

“嗯!真武士光明磊落,凭艺业决雌雄,成败不计,决不暗算伤人。”

朱清波满面尴尬之色,期期地道:“少侠不再作考虑了么?”

文天浩毫不思索地断然应道:“不必考虑了!”

朱清波收起了那“棉里针”暗器,讪讪地道:“打扰了,区区告辞,少侠如果需要效劳,随时候教。”

文天浩一抱拳道:“很好,不送了。”

朱清波还了一揖,出门扬长而去,文天浩望着他背影自院门消失,心里感慨万端,江湖中多半只求目的,不择手段,“天庆帮”找上自己,算是找错了对象,但如果换了别的人,可能会接受这条件,谁不想一举成名呢?

武道式微,于此可见一斑。

由于朱清波这一搅,文天浩久久不能安静,心想:不如到街上走走,借以消磨时间。于是嘱小二锁上房门,离店出街。

开封会为北汉东周魏梁晋等朝建都之地,是以气派与他处大不相同,三街六市,热闹非凡,衣冠之士与各流人物杂处,的的确确是卧虎藏龙之地。

文天浩信步而行,浏览夜市风光。

正行之间,忽感鼻头飘过一抹淡淡的幽香,接着一阵喧嚷之声入耳,举目一望,只见一个红衣少女,鸠婷婷,带着一名青衣婢女,从自己身前行过,后面却跟了一大群市井无赖,一路指指点点,嘻哈谈笑。

文天浩不由眉头一皱,看这红衣女子的体态行动,分明是个大家女子为爲什么出来抛头露面,受这些无赖之徒轻薄?

那女子已走了两丈余远,回头盼了一眼,这一回头,使文天浩看清了这女子美若天仙,堪称绝色,难怪引动了这多闲人。

文天浩与她走的是同一方向,她行走不快,是以保持了固定距离,文天浩随在这一群人身后,也似乎变成了追逐者之一。

渐走渐觉灯火阑珊,竟已距城门不远。

文天浩见那红衣女子主婢,竟是要出城模样,心里更感稀罕,两个弱女子,被一大群无赖追逐,在这等时分出城,真是怪事。

从方才那女子回顾的一眼,他看不出对方是具有武功的人。

到了城外,这两名主婢不被这群无赖撕吃了才怪。

心念之中,他停步回来,走了几步,总觉于心不安,拯弱扶孤,是武士的本分,既然碰上了,就索性管它一管。

心念未已,又见有三名江湖人物蹑了下去,三人都带兵刃,一老二中年,只听中年之一低声道:“这妞儿来路可疑,得查明她的底子。”

那老者道:“小心些,真人不露相,依我看恐怕是带刺的。”

另一个中年武士道:“这妞儿一见便令人销魂,难怪帮主……”

人走远了,以下的话被市声淹没,帮主两个字使文天浩大大动心,这里是“天庆帮”的天下,指的当是“天庆帮”帮主“过天星”甘澍无疑,这三人必是帮中武士,不知对这红衣女子有何企图,这是非插手不可了。

心念之间,回头遥遥跟了下去。

不久,出了城,那女子可作怪,对身后事恍如未觉,没事人儿般抄小路向荒暗之处走去。

文天浩一看情况,便觉事情大有蹊跷,这女子有些古怪,绝非为自己从表面所判断的那么简单。

不久,来到一片稀疏的柳林之内,那些市井无赖,呼哨一声,围了上去。

红衣女子在一株柳树下停住娇躯,蜂首低垂。

青衣婢女环视那些地痞一遇,娇叱道:“你们想做什么?”

一个痢头小伙子嘻嘻一笑,上前两步,色眯眯地道:“咱们老大想与你家小姐亲近亲近。”

青衣婢女冷嗤了一声道:“你们老大是谁?”

缠头小伙大拇指一翘,道:“开封城有名的刘二公子,如果得他垂青,可就受用不尽。”

青衣婢女不屑地道:“他本人来了没有?”

头小伙耸了耸肩,道:“马上就到。”

青衣婢女脆生生一笑道:“你们替他预备了后事没有?”

头小伙怔了怔,才会过意来,大声道:“什么意思?”

青衣婢女笑态依然地道:“他要找死总不能暴尸荒野。”

众衆无赖之中,有数人齐声叫道:“小秃子,敎训这娘们!”

头小伙撩衣卷袖,转头扮了个鬼脸道:“头彩算我小秃子的,以下你们拈,如何?”

青衣婢女粉面一寒,道:“杀你污我手,但你出言无状,又不得不杀你。”

头小伙偏起头道。“我的美人儿,你要杀……”

话声未落,人影一晃,惨号立起,青衣婢女的右手五指,齐齐插入秃头身内,一抽手,尸身栽了下去。

文天浩远远看着,不由为之胆寒,暗忖,好残忍的杀人手法。

那些无赖一看,碰上了女煞星,一个个亡魂尽冒,掉头便想开溜……

青衣婢女大喝一声:“不许动!”

这一声娇喝,有如利器穿耳,众无赖个个脚下生了根。青衣婢女闪电般一旋身,惨号一迭声响起,有五人栽了下去。

“住手!”

随着喝声,一个油头粉面的锦衫佩剑少年,出现场中。

青衣婢女扫了对方一眼,冷声道:“这便是什么刘二么?”

锦杉少年咬着牙道:“不错,本人便是刘二公子,你胆子可不小,竟敢出手杀人!”

青衣婢女冷哼了一声道:“你倚仗财势,在开封城胡作非为,专欺负外乡女子,早就该死。”死字出口,欺身上步。

刘二伸手拔剑,青衣婢女一掌劈了出去,刘二的剑才只离鞘一半,身形被震得倒飞而起,参号曳空,栽落三丈之外。青衣婢女看都不看一眼,娇声道:“快滚,以后好好做人。”

那剩下的几个无赖如逢大赦,没命地飞奔去了。

三条人影,跟着入场。

青衣婢女淡淡地道:“你们是‘天庆帮’的人么?”

其中那老者开口道:“不错,请问你家小姐如何称呼?”

“你不配问,识相的快走。”

“别太目中无人……”

“姑娘我不在乎多杀三个。”

老者哈哈一笑道:“姑娘,这话未免太狂了罢?”

青衣婢女冷凄凄地道:不信可以试试看!两道杀芒,从秀眸中逼射而出,直照在老者面上。

这老者与两名中年武士,可能是“天帮”的二三流弟子,现场摆了这么多尸体,已够令人心惊胆寒,而出手的只是个下人,正主儿连眼皮都不会抬一抬,早先估计错误,此刻才知道对方不是好相与,若再多言,很可能便要送命,当下自找台阶道:“咱们走着瞧了!”

说完,一挥手,三人掉头奔离。

青衣婢女“咕叽!一笑,道:“小姐,便宜了这些不长眼的。”

红衣少女这才抬头道:“小娟,天时不早了,赶繁正事。”

那叫小娟的青衣婢女回过妈躯,朝文天浩隐身之处发话道:“银衣修罗,可以现身了!”

文天浩不由暗吃一惊,对方不但发现自己跟踪而至,还一口道出自己名号,这未免太骇人了,婢女如此,主人可想而知。当下漫步入场,一派潇洒之态。

小娟冲着文天浩一笑,道:“文少侠,我家小姐要见你。”

文天浩站定身形,朝红衣少女一揖道:“姑娘有何指教?”

红衣少女澄如秋水的双瞳,正视文天浩,冷冰冰地道:“你就是‘银衣修罗’文天浩?”

这种骄矜之态,使文天浩大起反感,凟面相对,看得更是清楚,对方年在二十之间,玉骨冰肌,美则美矣,只是太冷,看样子,对方是故意引自己来此的,心念之中,淡淡地道:“不错,正是在下,姑娘如何称呼?”

“冯玉娇!”

“冯姑娘有何指教?”

“听说你要斗欧阳公子?”

文天浩心中一动,道:“不错,有这回事,怎样?”

红衣少女冯玉娇依然冷漠如故地道:“你急于成名?”

文天浩微微一哂,道:“这是什么意思?”

“欧阳公子名震江湖,敢于指名挑战,你恐怕是第一人,而你又是新近出道的,除了想结此扬名而外,还有什么解说?”

文天浩不由心火上升,冷傲地道:“在下似乎没有向姑娘解说的必要?”

“如果我一定要你解释呢?”

“在下说无此必要。”

“你很自负?”

“好说!”

“看来我们要打上一架了!”

“在下与姑娘素昧平生,这从何说起?”

“我不喜欢有人对欧阳公子无礼。”

“哈哈哈哈,欧阳公子是姑娘的什么人?”

“这你不必管。”

文天浩怒火更炽,但仍保持风度,不瘟不火地道:“姑娘似乎视在下如无物?”

红衣少女语带不屑地道:“你把自己看得很高?”

文天浩可按捺不住了,口中微微一哼,道:“虽不高但也不低。”

“很好,我们较量几手。”

[动手的理由何在?”

“看看你有没有资格向欧阳公子挑战。”

这口气与在感应寺外那名功力极高的神秘丐者一样,文天浩心头微感一震,莫非又是欧阳公子一路的,受命来试探自己?那欧阳公子这人不但神秘,而且城府极深,他这样做,很可能是为了保名,不作无把握之搏。想到这里,不由莞尔道:“在下懂姑娘的意思了。”

“那就好,你是用剑的吧?”

“随姑娘划出道来好了。”

“依你之长,用剑!”

“如此在下不说多除的话了,姑娘亮剑罢?”

“彼此搏击,未免失之粗鄙。”

“这是姑娘自己说的?”

“我们可以改变比门的方式。”

“这倒是别开生面,如何改变法?”

“先试内力,如果彼此内力悬殊在一筹以上,便不必谈剑术了。”

“这很合理,内元不足,纵有神奇剑术,亦不能尽展其长,如何试法?”

红衣少女冯玉姚似早已成竹在,轻盈地走向两丈外一方巨石,伸出右掌,在石面上一按,退了两步,道:“该你了!”

文天浩走近石前,只见石面上一个宛然掌印,深可盈寸,不由心头一凛,暗忖·这女子好深厚的内力。当下也功集右掌,照样施为,按过之后,退了一边。

冯玉娇一抬手,道:“小娟,量量看?”

青衣婢女小娟应声上前,仔细一测,道:“小姐印圆润,用的是缓劲,深寸二,文少侠掌印略粗,用的是急劲,比小姐深一分,说起来是不分轩轾。”

红衣少女冯玉娇面色此刻才稍稍和缓了些,目注文天浩道:“这判断当否?”

文天浩一颔首道:“持平公允。”

“很好·现在可以论剑了。”

“如何论法?”

“你我互搏三招,先由一方攻招,然由另一方比出招式,或守,或化解,或反击,以三回合为限。”

这种较量法,文天浩可是破题儿第一遭,彼此既无仇无怨,为了避免失手成仇,这倒是个很好的办法,当下半存惊奇地道:“谁先出招?”

“你先吧,反正是各攻三招,出手先后无所谓。”

“还是姑娘先出手吧!”

“你自认是男人,不占先?”

一句话点出了文天浩的心意,这女子可谓兰质慧心。文天浩只好坦然道:“在下不否认。”

“很好。”

冯玉娇顺手折了一根柳条代剑,退后三步,抱元守一,斜斜划出一剑,这一式看似平淡无奇,但却含有玄奥至极的变化,使人有无从招架封拦之感,似乎每一个部位,都在被攻击之中。

文天浩自不能稍有犹豫,立即折枝为剑,施出了方伯父“诛心剑客”所传的那一招唯一守式“日暮掩扉”,口里道:“在下以此为守!”接着又展出“无回谷主”所传三杀着之一的“天神搏鬼”,道:“在下以此反击!”

红衣女子手中柳条怪异地一圈,道:“我以攻应攻。”

文天浩大是骇然,对方竟无视于这一招“天神搏鬼”,当即施出第二招杀着“九天行雷”,虽是一根柳枝,但却发出了郁雷之色。

冯玉娇面色微微一变,手中柳条连划三圈,道:“我以此为守,接第三招!”

话声中,柳条又是斜斜出,但比第一招更见玄奇凌厉。

文天浩一时窒住了,这一招如用一日暮掩犀”,根本守不住,急切里,施出了最后一式杀着“突天破地”,道:“在下以攻还攻!”

冯玉娇抛去了手中柳枝,淡淡一笑道:“这一回合如是真刀宝剑,结果如何?”

文天浩沉声道:“两败俱伤!”说着,也扔了柳枝。

冯玉娇螓首一点,道:“你说对了,如非两败俱伤,也是功力悉尽,不分上下……”

文天浩不能不承认,只好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但一颗心却直往下沉。

冯玉娇态度业已改变,容色完全和缓,粉腮微露笑容,柔声又道:“你不必找欧阳公子了。”

文天浩星目一静,道:“为什么?”

冯玉妈略略一顿,道:“你断非他的对手,我刚才所使的一招,他能从容化解,其他不必间了。”

文天浩不由羞愤难当,大师伯会说过要造就自己成为不亚于欧阳公子的高手,但事实一再证明,自己绝非欧阳公子之敌,这女子不用说,是欧阳公子一路的,而且必是受命而来的,自己虽未与他直接交手,但已等于栽了,欧阳公子两番遣人截阻,目的当是使自己知难而退,这比落败更为难堪,心念之中,车转身便走……

+冯玉娇大声道:“喂!你回来。”

文天浩已走出了数步,回身道:“冯姑娘还想说什么?”

冯玉矫一笑道:“你的身手在江湖中已是第一流,为什么一定要……”

文天浩不待对方说完,已知其意,立即打断了对方的话头,道:“在下不是为了争名!”

冯玉娇笑容一敛,道:“你与他有过节?”

文天浩愣了一愣,道:“可以这么说的。”

冯玉娇粉腮一寒道:“你说出来,姑娘我可以替他接着?”

蓦在此刻,一个娇脆但极冷漠的女人声音道:“不害躁,你“桃花女”冯玉娇能替他接着!”

文天浩心中一动,原来冯玉的外号是“桃花女”,这来的又是谁呢?

“桃花女”冯玉桥冷喝一声:“谁?”

青衣婢女小娟循声弹射过去,一声凄哼传处,小娟倒弹而回,樱口沁出了鲜血。文天浩心头为之一震,来人好吓人的身手,小娟杀人只在举手投足之间,功力已相当不弱,想不到连人影都不见便受了伤。

“桃花女”冯玉娇厉声叱道:“什么人敢出手伤我爱婢?”

那女子的声音道:“不杀她已算相当客气。”

“妳是谁?”

“这你管不着!”

“哼,藏头露尾,见不得人么?”

“冯玉娇,你说话客气些”

“不客气又怎样?”

“妳会后悔莫及!”

“我不信这个邪,有种的现身……”

话声未落,只见三丈外的一株老柳之下,幽灵般出现一条娇伊人影,背对这边,长发纷披齐腰,冯玉娇以下的话顿住了。

黑夜树影之中,那形状犹如鬼魅。

文天浩阅历浅,根本不知道这长发女人是何许人物。

“桃花女”冯玉娇惊声道:“妳是‘鬼影观音’?”

“算你说对了!”

“现身何为?”

“向你提出忠告,不许再歪缠欧阳公子。”

文天浩大感意外,原来“桃花女”冯玉娇不是欧阳公子一道的人,她只是爱上了他,听声音,这长发女子是与她争风,大别山中所见的那被称作仙子的宫装少女,也倾心于欧阳公子,想不到欧阳公子会被这么多江湖女子倾心,欧阳公子甘奸杀“彩衣罗刹”的女儿柳婵,根本是个宵小之徒,所恃者不过是功力与英俊的外表而已。

“桃花女”冯玉娇冷冷一笑,道:“鬼影观音,欧阳公子会爱你么?”

“这不关你的事。”

“我的事你也管不着。”

“冯玉娇,若非看在你师父面上,今晚你便活不了。”

“桃花女”冯玉娇愤声大叫道:“鬼影观音,你未免欺人太甚。”

“鬼影观音”阴冷地道:“就算欺人也是欺定了,记住我的忠告,否则别怪我下手无情。”

“桃花女”冯玉娇可有些下不了台,看样子,她自知不是一鬼影观音的对手,是以才舌剑唇枪,否则她早动手了。

文天浩心中不齿欧阳公子的为人,是以连带这两个女子也有些看不顺眼,对方爲争男人而门口,自己犯不着谨耗时间,于是,片言不发,弹身驰离。

回到店中,已是三更过外。

第二天一早,文天浩结束停当,迳赴感应寺。

他无从想象这次约会的后果,但这约会是非赴不可的。一路之上,他内心感到忐忑,也有些茫然,他什么也不去想,只等见了面看事应事。

不久,来到寺前,情况与昨日下午了无异状,冷清、死寂,唯一的声音是枝头殿顶鸟雀的喧叫;但反而增加了荒凉的气氛。

文天浩暗忖:“不知欧阳公子来了没有?这约会是他主动提出的,谅来绝不至爽的。”心念之中,弹起身形,越墙而入。

前院里,只见空阶落叶杂草花树,宿露未干。

怎不见欧阳公子的影踪,他说过是清晨的?

文天浩怀着狐疑的心情,穿越院地,登阶上了前殿,突地一阵血腥味扑鼻而来,不由大吃一惊,心想,谁又在这里杀人?这感应寺成了屠场了,举目向殿内一张,登时心头剧震,头皮发了靡,只见殿内横七竖八,了近十具尸体,碧血汩汩,尚未凝固,证明这些人被杀不久。

是不是欧阳公子的杰作?他外号铁心辣手”,手底下自然极辣,他人呢?

蓦地,他发现尸堆之中,有一具十分惹眼,仔细一看,不由惊呼出声:“彩衣罗刹!”

“彩衣罗刹”为了要报女儿被奸杀之仇,四处追踪欧阳公子,既然陈尸此间,杀人的是欧阳公子无疑了,他的确够狠够残忍,奸杀了人家的女儿,又杀其母,这等人天理难容。

文天浩只觉热血阵阵冲顶,心里把欧阳公子恨到了极处。

另外这些死者又是何许人物呢?是一彩衣罗刹的手下,抑是请来助拳的?

由欧阳公子赶尽杀绝的作风看来,寺内僧众极可能也是他下的手,“七指婆婆”说:欧阳仲与‘百了大师’是方外忘年交,可叹‘百了大师’所交非人,与狼为伍,结果被噬,实在令人发指。”

“七指婆婆”又说死者之中,没有“百了大师”的尸体,看来他定落在欧阳公子的掌握中,自己若找不到“百了大师”,仇家之谜便无法揭哓。

好一个欧阳公子,竟然是个豺狼心性,表面上衣冠楚楚,傲气凌人,高不可攀,实底里是个恶魔,可笑,还有那么多女子对他倾心。

为什么还不见他现身?

文天浩挫了挫钢牙,想起昨夜在谪仙楼”里,还与他共桌欢饮,几乎被他那迷人的风度所惑,说起来有点恶心,为什么天底下有这么多披人皮的禽兽呢?

“有一天我非杀他不可!”

文天浩切齿自语了一声,猛一跺脚,绕角门到中院,一眼惊见殿廊阶沿上,坐了一个蓬头丐者,正在低头翻腰捉虱子。

奇怪,前殿杀了人,中殿还有人闲坐扪虱,这乞儿大有蹊跷。

心念之中,缓步迫近前去,那乞儿聚精会神地捉虱子,似乎根本不知道有人走近。

到了临近,文天浩又是骇然大震,这乞儿不是昨天下午见过的中年乞丐么?当下轻咳了一声,道:“阁下幸会!”

中年丐者“嗨!”了一声道:“鬼叫什么,放走了一个。”

文天浩冷冷地哼了一声道:“阁下不必装样了,起来答话?”

中年丐者一抬头,咧开嘴笑道:“哦!少侠到这时才来。”

文天浩一听话音,便知对方是有意在此等待自己的,当下迫不及待地道:“怎不见欧阳公子。大驾?”

中年丐者懒洋洋地站起身来,道:“欧阳公子特命要饭的向少侠致深重歉意……”

“什么,他失约了?”

“他是不得已,临时有重大的急事要办。”

“哈哈哈哈”

“少侠因何发笑?”

“想不到大名鼎鼎的欧阳公子会自食其言。”

“一要饭的说过他是不得已,少侠不能见谅么?”

文天浩俊面一沉,冷冷地道:“他有时间杀人,没有时间践约?”

“杀人?”

“前殿那些尸体,难道是阁下的杰作?”

“哦!这个……不错,是欧阳公子下的手。”

“他真够得上是识心辣手!”

中年丐者若无其事地道:“他杀人当然有杀人的理由,他从不滥杀无辜的。”

文天浩不屑地冷哼了一声道:“功高手辣,可能便是他的理由?”

中年丐者作色道:“文少侠,欧阳公子是有心与你结交的……”

文天浩咬了咬牙,道:“在下不敢高攀!”

中年丐者眉头一皱,道:“那么话就此为止了。”

文天浩沉声道:“在下可以与阁下略谈几句么?”

中年丐者搔了搔蓬头,道:“当然可以,要饭的闲得扪虱子,有个人谈谈最好,记得昨天要饭的说过要交你这个朋友。”

文天浩略一思索道:“首先请教阁下称呼?”

“要饭的从不以名号示人,但你是例外,我叫‘辣手丐’!”

“辣手丐?”

“不错!”

“与欧阳公子是同道的?”

“嘻嘻,可以这么说的。”

文天浩窒了一窒,又道:“前殿死的是些什么人?”

“辣手丐”偏了偏头,道:“天庆帮爪牙!”

文天浩心中一动,道:“天庆帮。‘彩衣罗刹’难道是‘天庆帮’的人?”

“这倒不是!”

“因何被杀?”

“她勾结‘天庆帮’败类,阴谋以歹毒暗器对付欧阳公子,就是这样。”

文天浩陡地想起昨夜在旅邸中,“天庆帮”掌令朱清波不速而访,曾提出以“棉里针”对付欧阳公子之议,想不到利用上了“彩衣罗刹”,心念之中,也不说破。想了想沉声又道:“彩衣罗刹就是这一点而被杀?”。

“辣手丐”点了点头,道:“以她平素的为人,早就该杀。”

“不是为了灭口?”

“辣手丐”双眼一瞪,道:“灭口,这是什么话?”

文天浩冷冷地反问道:“阁下可知道‘彩衣罗刹’为什么要找上欧阳公子?”

“你知道为什么?”

“她为爲女儿报仇!”

“哈哈哈哈,似此也要谈报仇,欧阳公子应接不暇了。”

“阁下是欧阳公子的代言人么?”

“没这回事,就事论事而已!”

“那阁下认为欧阳公子的做法是对的?”

“有何不对?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武士自风流。

文天浩闻言之下,不由纵声狂笑起来:“风流?哈哈哈哈”

“辣手丐”面色一变,道:“这又有什么可笑的?”

文天浩歛了笑声,冷酷地道:“风流应该有别于下流,阁下以为然否?”

“这话是什么意思?”

“阁下应该很清楚的……”

“要饭的不清楚,这“下流”两个字用在欧阳公子身上,不嫌辱人太什么?”

文天浩心念一转,辣手虽与欧阳公子是一路,但并非当事人,与他争论无益,不如乘这机会问问“百了大师”的生死下落是正经,随即口风一转,道:“你我不必争执,待在下见了欧阳公子本人之后……”

“辣手丐”一摇手道:“不成,欧阳公子是要饭的生平最敬佩的人,你得把话说清楚。”

“一定要在下说出来?”

“一定要说!”

“他奸杀了‘彩衣罗刹’的女儿柳婵,这是风流还是下流?”

“辣手丐”横眉竖目,厉吼一声道:“你胡说!”

文天浩寒着脸道:“在下向来从不胡说过半句话。”

“谁说的?”

“彩衣罗刹本人亲自说的。”

“这老淫妇放屁”

“阁下别口不择言?”

“你可以到江湖中打听一下,‘彩衣罗刹’是什么样的人,她女儿秉承母志,淫荡邪僻,尤甚乃母,这种女子该杀么?”

“奸杀与仗义执刀大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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