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浓烟顺着风向从雅典卫城的高处飘散开来,将依山而建的帕提农神庙笼罩在一团漆黑油腻的帷幕中。如今奎托斯也在这团黑烟中奔突着。从那些亡灵士兵手中夺来的坚固铠甲保护着他被阿瑞斯灼伤的后背,也在高热的火焰中使他免受焚炼之苦。但这铠甲无法帮助他呼吸,他的喉咙一直被窒息感扼制着,对空气的渴求使他不得不折返回头,寻找另一条烟雾不那么浓的路。
虽然还没有被战神的火焰所波及,但这片区域仍遭到了阿瑞斯怪物军团的关照。路面上游荡着成帮结伙的怪物,它们简直千奇百怪,牛头怪骑在半人马身上组成的骑兵队,独眼巨人组成的重步兵队,骷髅弓箭手,亡灵士兵,鹰身女妖,阴魂以及……等一下,那是什么?这些怪物看上去就像是丑得要命的女人,只是该长双腿的地方生着一条长长的蛇尾,它们的头上盘踞着蠕动的毒蛇,而眼中则正在射出噼啪作响的诡异绿色光线…看起来,女王之死似乎使蛇发女妖的族群加入了这场战局。
只是……所有的希腊人都知道,世界上只有三头蛇发女妖:丝西娜、尤瑞爱莉【丝西娜和尤瑞爱莉:在三头蛇发女妖中,只有美杜莎最初是凡人。而她的这两位姐姐则从降生的那一刻起就是不折不扣的丑陋怪物——译者注】、还有刚刚丧命的美杜莎,但奎托斯却看见了十几个这种恶心的生物。他也非常确定,就在此时一定还有更多这样的怪物散布在城市之中。
虽说杀死这些怪物能宣泄他的怒火,同时也能让他得以在无时无刻不在侵扰着他的梦魇中分心片刻,但这会浪费更多时间。而时间,则是他,还有那个祭司最缺少的东西。能够永远驱散那些梦魇的方法就在前方等待,他从蛇发女妖身上移开视线,继续寻找能将自己带到雅典娜的祭司身边的无烟路径。奎托斯悄然潜入一条小巷,抓住房屋的雨檐借力将身子荡到露台上,一路攀上屋顶。雅典已成火海。
除了周围这片区域之外,整个城市都陷在熊熊烈火之中。长墙在烟雾中影影绰绰地显现出来,那上面还有武器在挥舞着,反射着火焰的光亮。那些闪光说明士兵们还在徒劳地付出自己的生命,试图守住这道已经无法保护市区的城墙。不过,人总会死的。如果守卫那些无用的墙壁能给予他们光荣战死的错觉,他又何苦去戳破这英雄的美梦呢?这样他们至少不会被奎托斯亲手挥刀杀死。
奎托斯在屋顶间缓步穿行,寻找着一条上山的路。他的一举一动都倍加谨慎,以免那些在上空浓烟中盘旋巡视的鹰身女妖察觉到他的踪影。那个守在城门的老兵说过,祭司的房间就在帕提农神庙的东侧。越过雅典卫城,他看见一些褐色的凸缘若隐若现,那可能是一段台阶,但这条路的其他部分却被翻涌的烟雾掩盖着。
他刚刚将身子挪到屋顶的边缘,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一支飞箭便破空而至擦过他的耳际。奎托斯连忙俯身卧倒,躲过了更多飞来的利箭。他找机会抬头越过屋檐瞥了一眼,发现足有五名亡灵弓箭手占据了露台上的有利位置。下面有人冒险跑上街头,一支箭带着呼哨射中他的腹部,箭镞在进入他身体的瞬间炸开,残碎的内脏就这样喷洒在这男人自家的房前。那些弓箭手只有在找不到可杀的新目标的时候,才会短暂地停火。
又一团希腊火在距他四百米外炸开。他探出身子,看见那火球爆裂的位置恰好在他刚认为可以通往卫城顶端的路上。看着这一幕幕惨状,一幅残忍的画面在他心头渐渐拼凑成型。当城市遭到战神的袭击时,雅典娜的信众自然而然地选择逃向帕提农神庙。阿瑞斯在全城散播着火焰,却唯独放过这个角落,这个一路通往卫城顶端的角落——雅典娜的信众就像苍蝇飞向粪便般向这个角落拥堵过来,而这位战神便紧接着在这条路上部署了怪物军团,为他下一步的行动作好准备。
奎托斯很明白:战神故意将那些最为虔诚的雅典娜信徒聚集到城市的一角,让这儿看上去像是城中最安全的地方。更何况,要逃往他们所敬爱的那位神明的神庙,这里也是唯一的必经之途。这样一来,这些人就不会向荒野中四散奔逃——即使对阿瑞斯的爪牙来说,追杀荒野中的逃亡者也是件令人气馁的艰巨任务。而现在,安全的假象却驱使着他们向这片绝境赶来。
整齐划一,井然有序,一劳永逸。场面不会再变得乱糟糟,也不需要穿过森林或是钻进山洞去把人们抓出来杀掉。雅典的市民们就像是一群奔向屠宰场的牲口,自行集中到了自己最容易被杀害的地方。这是个相当残忍的计划,而奎托斯知道,这计划的确行之有效。像这样的事,他本人早就干过很多次了。突然,一幅比太阳更炽烈的画面燃过奎托斯的脑海,他头疼欲裂,不得不用双手紧捂额角。
不!这不会是……那些死者,那些他在雅典娜的神庙中杀死的人……他有罪!他亲手杀死了——奎托斯剧烈地喘息着,迫使那些恐怖的景象远离自己。这些梦魇的每次来袭都更加有力,但他不能放任自己在这恐怖的记忆中沉沦,这无法打通他前往帕提农神庙的路。他必须征服自己的梦魇——即使只有片刻也好。下方的街道上集结的怪兽已经堵塞了他的去路,他也知道那些亡灵弓箭手不会忘记他就在上面。时间紧迫。他必须行动,尽快行动。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他倒是没理由放弃这个不错的制高点。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屋檐边缘,奋力一跃跳过街道,落在了对面的屋顶上。下方的亡灵弓箭手一时措手不及,错过了这将他射杀的大好时机。他在屋脊上全速奔跑,听到一只牛头怪正在咆哮着发令。他意识到,下方的大部队已经发现了自己。
他再次起跳,引来新一轮乱射的火矢——没被射中全凭运气。亡灵士兵们跨上了半人马的后背,在下面街道上平行地追赶着他。跳向下一处房檐时,原本在半空中盘旋的鹰身女妖也开始向他俯冲。他俯身疾奔,闪转腾挪,脚下却丝毫不慢。有时,他会甩出双刀,像利用抓钩一样荡过距离过宽的巷道。其他时候则将它们挥过头顶,驱赶那些缠人的鹰身女妖。
他飞快地穿过一道道屋脊,以鹰身女妖难以追赶的速度全力奔跑但下方怪物的喊叫和咆哮却来得更快,就连奎托斯都无法赶超它们。阿瑞斯的怪物如潮水般向他逼近,而他正从这片区域中的最后一所房子上起跳,再一次跳进这座城市的火焰和浓烟里。一个牛头怪想出了一个聪明的点子。它下令让所有的独眼巨人、半人马和其他牛头怪都停止追捕那个奔跑的斯巴达人,不,别追了,它们应该去捣毁那些正在燃烧的屋子,捣毁那个奔行者必经之路上的每一座建筑。
奎托斯在令人窒息的烟雾和足以将人烤熟的火焰中抓爬翻滚,接着跳上一座房顶,但那儿立刻被他压塌了,他胡乱扑打开粉碎的房檐瓦片,将混沌之刃向头顶上飞抛出去,让它嵌进前方屋顶更结实的部分。他借力攀升上去,飞快地瞥了一眼下面的街道,形形色色难以计数的敌人拥堵在那里。他想象了一下如果自己不幸掉落下去会发生什么,发现自己完全想不出来。
他努力冷静了一下头脑,继续奔跑,深知自己脚下的每个屋顶都会比前一个更脆弱易碎。而且,就算他能这样一路从屋顶上一直跑到卫城脚下,到时候还是得下到大街上,要么干掉所有追赶着他的家伙,要么就像其他那些没用的雅典人一样被杀。就算在船之坟场中不为人知地死在海德拉的腹中,也好过让自己的尸体与斯巴达人最鄙夷的敌人的尸体混在一起,在同样的火焰中焚烧。
在雅典卫城下方陡峭的悬崖脚下,奎托斯沿着岩壁一路奔向街道的方向。这里的建筑物更结实,因为它们依山而建,背后有岩壁的支撑。他贴着悬崖跑动着,抡圆双刀,逼退四周追堵他的敌人,并从中杀出一条血路。——路在那儿!浓重的烟雾中显露出一条缝隙,他看到了前方宽大的石板路。奎托斯精神顿起,气力好像比之前又大了一倍,猛地向那里疾扑而去——在他与自己的目标之间,只差着三座房屋的距离。
就在这时,他脚下的屋顶突然碎裂,烧得发脆的墙壁在他身周坍塌下去。被火焰烧焦起疱的后背也突然在同一刻背叛了他。他感到平时的力量逐渐流失,转动身体时肩膀上也好似被人捅了一刀。他就这么无所凭依地跌落下去,整座屋子都砸到了他身上。就在他试着爬出那片废墟,一边试着抖落身上的焦土时,敌人找到了他。
亡灵士兵们利剑出鞘,冲在最前头。混沌之刃的刀柄跳入他的掌中,刀刃随即飞向了敌人的脖颈。更多怪物从后边扑来,奎托斯也冲向它们,仿佛那些怪物不过只是土地,而他则是一名矿工,混沌之刃是他开矿用的铲子和锄头。斯巴达之魂何畏冲锋陷阵!他轻蔑地跨过那些被开垦的尸体,一路前行。在道路宽阔处,他遇到了更多的亡灵士兵。干掉这些家伙用不了什么工夫,但他却一边狂砍乱杀,一边叫苦不迭,深知这毫无意义的杀戮又浪费了自己更多的时间。
他冲到街上,迎头撞上了大门前的又一群怪物。三个独眼巨人咆哮着,舞起巨大的战锤,若是被任何一击砸中,他就只能落得个脑浆迸裂的下场。但相比这些,奎托斯更加担心别的事情——挥空的战锤在墙壁上凿出一个个大洞,使这些房屋本已脆弱的结构更加摇摇欲倾。庭院上方的屋顶上,骷髅弓箭手嘎吱作响地各就各位,开始射出带着火焰的箭雨。
撤退已经无望。他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危机感更加强烈。六只牛头怪跑来支援这些独眼巨人,它们分散站开,堵住了包围圈的所有空隙。它们倾巢而出,目标明确。奎托斯被群魔乱舞的亡灵弓箭手、独眼巨人和牛头怪堵在中间,看不到任何出路。但他并未准备就此赴死。至少不是现在。
“那就来吧!”他吼道,“前来受死!”奎托斯挡下牛头怪挥来的斧头,顺势猛冲,切开了一个独眼巨人的腿筋,使那怪物移动的脚步变得蹒跚缓慢。但它立刻一瘸一拐地后退,另外两头挤过来填补了它的位置。奎托斯避过一个独眼巨人几乎能撼动大地的锤击,沉着地作出反击。那些牛头怪丢开斧头,换上了更顺手的长矛。
这样一来,它们既能偷袭到他,又不会妨碍那些独眼巨人。只要稍有疏忽,这些长矛就会像刨奶酪一样把他戳得满身窟窿。它们显示出惊人的配合能力,攻击连贯有序,像是一支训练有素而且经验丰富的作战小队。奎托斯以一介凡人之躯,力抗无数从地狱爬出的怪物,但他这个凡人却仍然占尽了上风。
“不滚开,就得死!”他的吼声如雷鸣般炸响。这句话初听时只是不足为奇的威吓,但瞬间过后,它便成为了一个简单平实的陈述。奎托斯从两个独眼巨人之间闪过,双刀斩入离他最近的牛头怪胸口。刀刃畅饮着这怪物的生命,新的力量顺着锁链进入他的身体。他挥舞刀刃割向一个独眼巨人的腿筋,但这巨人却比看上去更加敏捷。它手中的巨大战锤一竖,精准地挡开双刀,随即便将战锤随手扔掉,双臂一展抱住了奎托斯的前胸。巨人用力收拢手臂,直到斯巴达人的肋骨开始咯吱作响。一层黑云笼罩了奎托斯的视线。
独眼巨人咆哮着宣告胜利——直到他的独眼看到了斯巴达人的表情。奎托斯在微笑。双刀陡然向下插入独眼巨人的脖子和肩膀,斩出一个鲜血飞溅的V字形开口,直到它们在这怪物的心脏处重新汇合。奎托斯放开双刀抓住独眼巨人的脑袋——那只独眼还在惊讶地眨着——把它连同怪物的脊椎一起扯出。然后将这团肉块扔向了挺着长矛的牛头怪群之中。随着独眼巨人尸体的其他部分颤抖着颓然倒地,奎托斯一跃而下,落向这笨重尸体和石墙间的一小块空地。
他的胜利不会持续多久。尽管他与独眼巨人的战斗已经相当紧凑,但这段时间却仍足以使牛头怪们将他团团包围。奎托斯四下环顾,看到十几只跃跃欲试的牛头怪,就连混沌之刃也无法同时对付这么多怪物。而单独对付其中的一两只则会将他毫无防备的后背留给更多的怪物。他俯身躲在独眼巨人庞大的尸体后面,将它当作掩体,接着探手摸了摸背后——手中立刻攥满了一大团蠕动的毒蛇。牛头怪群从四面八方冲向他,他挥起美杜莎的首级,亮到这些怪物面前。
翡翠色的光柱噼啪作响,从蛇发女妖的死眼中射出,被它波及的每一个敌人都瞬间僵住,化作冰冷的灰色石头。一只牛头怪的冲刺戛然而止,惯性使庞大的身躯向前扑倒,撞倒在另一只石化的牛头怪身上——它们双双倒地,摔成碎块,就像两只失手滑落的陶壶。奎托斯纵身而起。他只有片刻时间。
双刀疾闪,刀锋过处雕像纷纷碎裂。奎托斯跳上剩下的那个独眼巨人的肩膀,脚下用力一蹬,借着反作用力再次腾空而起,同时也踢倒了那化为石像的怪物。这沉重的怪物撞在它断了腿筋的兄弟的身上,还压倒了最后两只牛头怪。美杜莎的力量很快消失,那些碎裂的怪物石像留下的残骸重新变回了骨肉和血浆,将整条街道弄得一片狼藉。
“阿芙洛狄忒女神。”奎托斯喃喃祷祝,“我从来都不该怀疑您的恩赐。”他耳边突然响起一阵戏谑的低语,不会比这场骚乱中的一阵轻风更明显,却仍然清晰可闻。
“说不定哪天,你会有机会向我道歉。就你和我。”
他把美杜莎的首级收回肩后,双刀还鞘,继续奔跑,就像整个地狱都紧追在他的身后。事实也的确如此。他踏上了上山的路。却根本无法找到一条可以轻易接近帕提农神庙的捷径。整片群山看上去都在燃烧,雅典卫城上数十亩的区域都被笼罩在狂暴的烈焰之中,如同一轮新生的太阳。
“赫利俄斯……”奎托斯惊讶地大声喊道,“你也加入我敌人的阵营了吗?”雅典娜为自己招募了强有力的盟友,但阿瑞斯或许也有来自奥林匹斯的援助。诸神的政治阴谋对任何被卷进其中的凡人来说都是神秘而致命的。奎托斯不是太关心这个,早在十年前他就立下誓言,任何胆敢挡在他和他的复仇间的事物都会被摧毁,无论是人类、野兽,还是神明。任何想活命的家伙,最好都别挡他的路。
他走上一条狭窄的小道,看上去能走得通。但就在一瞬间,前方却忽然弥漫起一阵无中生有的迷雾。他用右手的刀刃驱赶着雾气,但他够不着的那些地方,雾气却愈加浓重。奎托斯紧握武器,摆出随时应战的姿势。不管这是什么新的威胁,他都会摧毁它,就像他之前摧毁过的一样。流转的雾气形成了一道细长的云柱,他用尽全力挥刀而出。刀刃划过雾气,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思忖着是不是该释放波塞冬之怒来驱散雾气,或是用美杜莎的凝视把雾气变成他能击碎的固体。在他还犹豫着的时候,雾气渐渐凝结,显露出一个高挑美人的形态,她穿的不多,只有一件云雾织就的短裙和一道仅能遮住双乳的抹胸。这女人的形体开始时就如雾气一般蒙胧,但她却在奎托斯的注视下变得更加真实。
这是某种魅魔【魅魔:希腊神话中的怪物,形象多为长着翅膀的美丽女子,诱惑男性并吸食他们的生命——译者注】?还是塞壬【塞壬:希腊神话中的怪物,传说她们看似鹰身人首的女性,以动人的歌喉引诱过往船只触礁,并享用落难的水手——译者注】?——这都不重要,她现在看起来已经足够结实了。奎托斯奋起足以将一个凡人斩作两段的力量一刀砍向那女人的身躯。而她却似乎毫不在意,只是将手指向山巅。
“不要惊慌,奎托斯。我是雅典娜的祭司,为助你抵御阿瑞斯而来。我的占卜昭示了连神明都不得而知的秘密。向东走,到我的神庙来,我会告诉你,怎样才能杀死一个神明。”
“祭司!等等!”奎托斯甩开刀,直瞪着面前再次空无一物的道路。他向着山上望去,望向那位祭司刚才手指的方向。那手势和雾气一样迷蒙,还没明确便被模糊不定的气流冲散了——这让他怎么能明白?前方的道路变得越来越狭窄,而他坚持着向上攀登。半途中,他回头看了雅典城一眼,然后沮丧地摇了摇头。战斗几近尾声,阿瑞斯带着邪恶的欢愉咆哮着口吐烈焰,犹如一座爆发的火山。他的军队狂潮一般淹没了雅典的每条街道。
“战神。”奎托斯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我不会忘记你。为了你在那一夜的行径,这座城市必将成为你的坟墓!”一波地震撼动了城市的中心。奎托斯不得不停下脚步,靠住山岩站稳身子。燃烧的建筑物里冒出的浓烟消散了片刻,使他得以直接看到了阿瑞斯本人。
这巨大的神体跨过长墙,迈开大步走向城中大道,每一步都把那些逃避不及的雅典人碾成肉泥。战神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声,俯下身子抓起一名士兵,像扔掉一只烦人的臭虫一样将他抛出。那男人发出尖利的惨叫,然后砸上了一间宙斯神庙的屋顶,声音也随即消失。阿瑞斯转身继续践踏着他眼中所见的一切,肆意发泄着他的神之震怒。战神狂暴地穿过整座城市,砸烂建筑物,踢飞广场上的人群。这座城市乞求着战神的慈悲,而阿瑞斯的慈悲与他的同情心和自制力同样稀缺。对雅典人来说,这可真是个糟糕的夜晚。
奎托斯是个斯巴达人。他有些怀疑,雅典人真有过什么不糟糕的夜晚吗?他转身背对阿瑞斯,继续向卫城奔去。又一波地震将他震倒在地,迫使他翻滚着避开一堵在他背后坍塌的石墙。奎托斯爬起来,再次回头眺望城市。阿瑞斯抽出一把足有十艘战船那么大的巨剑,把它高高举过头顶,然后大力挥剑而下。周围被这一剑殃及的房屋纷纷倒塌粉碎,一股震波传遍整座城市。阿瑞斯再次挥剑,这一次奎托斯有所准备,没有受到牵连。他得抓紧上路赶往帕提农神庙。
“它们来了,它们已经来了!”附近一座神庙的屋顶上站着一个女人,她尖声对他发出警告,然后便爬下一道歪斜梯子向着圣器室逃去。一名追踪奎托斯而来的亡灵弓箭手射出一箭,将这个女人钉在了木质门框上,箭头炸开时引燃了熊熊火焰。奎托斯又听到了他熟悉不过的扑打翅膀的噪声。他迅速俯身躲向一旁,却发现自己竟然不是这只鹰身女妖的目标。这恶心的怪物扑下来抓向一个抱着小孩的女人,一下子抓起孩子,把他带向空中。女人尖叫着捡起石块向女妖掷去,但女妖径直飞上了几十米的高空。然后它松开了爪子。
“不——!”奎托斯狂吼道。他冲上前去,张开双手,徒劳地试图救下这个孩子。他自己那最亲爱的女儿突然出现在他的眼中——然后一片血海将女儿的身影淹没。幻觉再次袭来。女人疯狂地试图接住自己的孩子,她拼命伸出手臂跑向孩子跌落的地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在另一座神庙的废墟上摔得脑浆四溅。鹰身女妖又一次俯冲,这次抓向那个女人,她尝试回击那飞行中的怪物,却不慎被一块残破的石板绊倒在地。
奎托斯疾冲几步,飞身一跃,用上了自己所有的力量。他的手指从鹰身女妖的翅膀上滑落,却抓住了它长着利爪的脚。鹰身女妖愤怒地尖啸着,奋力挣扎。孩子的惨死激起了奎托斯的怒火,他一心一意,只想扯落这只鹰身女妖。这丑陋的怪物被他一把甩在地上,距离孩子的尸体仅有几步之遥。奎托斯的拳头照着鹰身女妖脸上任何能下手的地方砸了过去,他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旋转。他一直挥拳砸着,直到那怪物的脸只剩一团肉酱。他喘着粗气抓住那瘦骨嶙峋的脖子,把尸体扔了出去,以免孩子的鲜血被那怪物留下的腐臭秽渍所玷污。
“帮帮我,帮帮我!”那被夺走孩子的女人向奎托斯叫喊,“这里面有一道暗门,很安全。要是你愿意帮忙,咱们就能有个避难的地方。”其余的鹰身女妖看到了同伴的下场。它们在半空中聚在一起统一了意见,向更容易杀死的受害者——那个女人——发起攻击,奎托斯对鹰身女妖所犯下的罪行正痛恨切齿,混沌之刃顿时挥向那些女妖。第一刀削下了一只翅膀,第二刀切掉了一只脚爪,双刀齐挥,一只女妖的脑袋从它鸟一样耸立的肩膀上滚落。
“走吧,”他对那女人说,“逃命去吧。”那女人没有求他一起逃走。又是一只鹰身女妖尖啸着像猎鹰般俯冲下来。奎托斯飞身而起,连人带刀扑向那怪物,但他离得太远,够不到它。那女人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承受了鹰身女妖的飞扑。恶毒的爪子撕开了血淋淋的伤口。女妖双翅一扇,将这女人的脊椎从身体中扯出。她失去脊椎的尸体毫无生气地倒在地上。
奎托斯奔跑起来,一脚踩上一个翻倒在地的木箱,然后像弩箭一般跃入空中。他的愤怒爆发了。一刀从嘴到耳切过了鹰身女妖的脸,另一刀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就切开了胸骨,刺破它畸形的心脏。一股黑色的污血洒落在下方的街道上,他与怪物的尸体同时重重摔落。奎托斯翻身而起,猛地将锁链收回自己的前臂,混沌之刃带着破空之声回到他的手上。
“那儿!他在那儿!杀了他!为了阿瑞斯大人,杀了他!”十几只牛头怪向他跑来,后面紧跟着六个独眼巨人和五十多名亡灵士兵——它们身后还有更多的怪物军团。它们堵住了大路,而他永远都没法把它们全部杀光。看起来,他的任务就要以失败告终。这失败来得突然,不过一定血腥万分。奎托斯是个斯巴达人。他抽出刀来。不过是赢不了而已,还不到放弃战斗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