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娜凝视着宙斯王座下方的预见之池。从奥林匹斯群山中穿行而过的微风划过宽阔的池水,在水面上荡起一圈涟漪。雅典娜做了一个手势,让水面重新变得像天空一般明澈平静。奎托斯释放出美杜莎的凝视时,雅典娜弯低身子靠近水面,想看得更清楚些。
“你的凡人挺有能耐。”
雅典娜抬头望去。她的父亲在王座上现身,也将身子倾向池水,聚精会神地端详着水中映现的画面。这是不是宙斯正在显露出含糊其辞的满意态度?就连雅典娜也不能保证自己可以读懂奥林匹斯之主的表情,但她有的是猜测的胆量。
“我没想到您也一直在关注着战事。”她说着迈步走到池子另一边,找了个既能偷眼看清宙斯的全部表情,同时也能观察池水的最佳位置。
“屠杀,”宙斯说,“是非常有趣的消遣。上一次看到这么恣意妄为、让人心满意足的破坏,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阿瑞斯把这种破坏带向了我心爱的城市。”雅典娜的声音中有一丝哽咽,“奎托斯的凶暴也全都来自于阿瑞斯。他现在的样子是我那位哥哥一手打造的。”
“奎托斯简直是青出于蓝啊。”奥林匹斯之主喃喃道,“要知道,雅典城的战局已经成为史诗。你真应该请阿波罗为此写一首长诗来纪念这场浩劫。倒是不用像荷马的特洛伊史诗一样那么长,那么精益求精——毕竟特洛伊与整个希腊坚持对抗了十年,而雅典还没撑到十天。不过,长诗里可以歌颂一下你那些英勇赴死的士兵,而且,你的奎托斯必将是这诗中流光溢彩的一笔。”
天父指了指预见之池,池中倒映出奎托斯与飞行的鹰身女妖作战的画面:“他那对于复仇的狂热——小小的凡人,斗胆对抗战神?不错,真不错。就算是我本人恐怕也没法办得更加漂亮。”
“您过奖了,我的父上。我岂敢接受如此盛赞。”雅典娜这样说着,却并没有把宙斯的称赞放在心上。因为奥林匹斯诸神之首一向深谋远虑,她情不自禁地猜测起自己这位父上的真实想法——他真的感兴趣吗,还是在酝酿着别的精妙计划?无论他在计划什么,她的奎托斯都会是其中的重要角色。
“他的挣扎让您这么有兴致,我真的很高兴,父上。请容许我斗胆一问——您是否真的只是在享受这挣扎本身?”
“我亲爱的女儿,这与你无关。最好与你无关。跟这事儿有关的只有阿瑞斯从冥府的渣滓里捞出来的恐怖军团,还有跟它们对抗的奎托斯。让很多神明感到意外的是,这个凡人居然活到了现在。的确很有趣。”
“您喜爱奎托斯吗?”
宙斯心事重重地用手指捋过自己的云朵胡须。雅典娜试图读出他眼神后隐藏的真实想法,却只是徒劳无功。雅典娜屏住呼吸等着父亲的回应,而他再次开口时语速变得十分缓慢,显然在小心地斟酌着措词。
“让我苦恼的是我的儿子。他表现出的不敬越来越变本加厉。不过我之前也想到了,他必定会杀害许多你在雅典的信众。”雅典娜严词指出,阿瑞斯同样在屠杀着宙斯的信众,不但捣毁了天父的神殿,还玩闹般地玷污供奉给宙斯的祭品。但她立刻察觉到,宙斯早就了解这一点了。
“每一次胜利都使阿瑞斯变得更加狂妄自大。如果奎托斯为阻挠阿瑞斯而做的那些事,真能给阿瑞斯带来更大的耻辱,那你就继续尽力支援他吧。”
“这样的方式阻止不了我这位兄长的行为。”雅典娜脱口而出,立刻就又后悔了,她不该让激情主导自己,这与她真正的意图背道而驰,“起码这不是最直接的方式。奥林匹斯山上的每一位神明都知道,当英勇的战士面对着不可能完成的使命时,作为他们的守护女神,我会施以怎样的援手。他们的胜利来之不易——想想发生在温泉关的战役吧,可怜的老列奥尼达斯【列奥尼达斯:斯巴达国王,曾与希腊结盟共同对抗入侵的波斯军队。在温泉关仅率三百斯巴达勇士与波斯十万大军对峙。坚守三日后英勇阵亡——译者注】,在最后一刻遭到的背叛——但他们当中,在万具枯骨之中,终有一人会成就伟业。而那时……就连奥林匹斯之主都会去彰显这位英雄的荣耀。”
“那你认为奎托斯会胜利吗?你有什么提议?”
“我没有任何提议。”雅典娜说,“除了奎托斯在他的挣扎中将会需要来自神明的帮助以外,我没有任何提议。”
“不管阿瑞斯有多么无礼,多么莽撞,我都不会公开地针对他。”宙斯使劲捋着胡子,电光在他的云须之间飞舞,在他的每一根手指上跃动。雅典娜又一次探究着她父亲的情绪,却仍然徒劳无功。她不甘心地等待着父亲再次开口说话。
“一直在困扰我的是,那个祭司知道一项重大秘密。而这个秘密,我,奥林匹斯之主,就算是使出全部神力都无法得知。”
“或许那样最好。”雅典娜说。
“对谁来说最好呢,亲爱的女儿,对谁来说最好?”宙斯的视线回到了预见之池,他注视着阿瑞斯给雅典的城市和人民带来的巨大破坏,身子仍然微微前倾着,“事情刚开始变得有趣啊。”阿瑞斯走上城市的废墟中,用战靴碾压着雅典人。这幅惨状使雅典娜屏住了呼吸。宙斯挥挥手,将画面转向别处。他们看到奎托斯在通往雅典卫城顶端的大路上全速狂奔。画面又一转,一个女人出现在画面中央,她没能从鹰身女妖爪下救回自己的婴儿,而另一只鹰身女妖正凶残地伸直利爪向她飞扑过去。
“那个女人是一名您的信徒!”雅典娜指着那个血淋淋的女人,“您看到了吗?”宙斯蹙眉:“的确。事实上,她还是个女神官——她那所小小的房子是个旅店,里面供奉着博爱之宙斯【博爱之宙斯:宙斯化身的多个形象之一,原文为ZeusPhlioxenos,希腊文意为“对陌生人的爱”——译者注】的神像。”
“阿瑞斯现在的目的是要杀光我的信众。”她说,“您确定您这位神官的死只是一个意外?这可能只是他野心的冰山一角。”
“好了,亲爱的孩子。”宙斯伸出手指,就在鹰身女妖扯出她脊椎的同时触碰了那个女人的影像。众神的统御者叹息着收回手指,从预见之池中带起一滴水。他转身一挥手,将水滴高高地弹向空中。它捕捉到一缕阳光,变成了一道彩虹,转瞬之间便消失了。
“这就行了。”他满意地说,“幽冥地狱的埃阿科斯【埃阿科斯:宙斯与河流女神艾奎娜之子,阿克琉斯之父,以公正着称。地狱的三大判官之一——译者注】会给她一个很好的判决。”
“您会对一个凡人信徒如此眷顾,为什么就不允许我为我成千上万的信徒出头?”
宙斯眨眨眼:“因为我能。”他迎上雅典娜的目光,直到将她的视线逼开,紧接着他又被预见之池里变换的画面吸引过去:“看啊——看那儿,你看见他了吗?他杀了那只鹰身女妖,现在又要对付整个怪物军团了!这可真带劲啊!”
“是吗?”
“告诉我,到现在为止,奎托斯已经杀了多少怪物?”
雅典娜皱眉道:“差不多有四百头,怎么?”
“只有四百?”宙斯看上去有些恼火,“他怎么回事?这样下去他永远也不可能找到你的祭司。”雅典娜对奎托斯的勇力很有信心。只要宙斯不出手干预,她会更有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