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托斯再次投入旅店外的屠杀中。杀死这些阿瑞斯的爪牙比预想的更让他感到愉快。宙斯将雷霆赐给他的同时,很明显地加强了他身体中的其他的魔法力量。波塞冬之怒爆裂时产生的伤害比之前更加致命,美杜莎的凝视所能波及的范围更广,只需一瞬就能将十几个怪兽同时化为石像,而宙斯的雷霆则能把一大堆石像利索地轰成碎片,这方式真是太让他满意了。
奎托斯释放出这些时察觉到了更大的惊喜,这强大的雷电之力从他掌心喷涌出来的同时,他的伤势也得到了恢复,屈身转体重新变得轻松自如,他被阿瑞斯之火严重烧伤的后背已经完全复原,最后一点点轻微的不适都消失了。他充满斗志地又投出几束霹雳,阿瑞斯的爪牙们终于开始溃退,甚至给他留出了一点时间找到一处泉水,把身上那些独眼巨人的血浆内脏清理一下。
他尽量把自己清洗了一番,确信自己现在的状态可以随时继续投入战斗,就算阿瑞斯使出最坏的手段,他也有信心取胜。这场战斗又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他摸索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连贯战术。怪物们总是成片涌来,他可以先突入怪群中释放波塞冬之怒,让那海神赐予的力量将怪物们全都震慑住,一时无法移开视线,这时候只要拿出蛇发女妖的首级一晃,这些家伙就全跑不了了,他有宽裕的时间继续突围,冲进另一群亡灵士兵当中,然后顺手朝后面扔一束霹雳,怪物的石像们就会分崩离析,而他早已在下一场战斗中故伎重施。
不久之前他还在被这大批攻来的敌人困扰着,而现在敌人们已经成了他刀俎上的鱼肉。不仅如此,奎托斯还发现了鹰身女妖的新用途。他现在已经可以熟练地驾驭美杜莎的凝视,与那些从空中扑来的鹰身女妖们擦身而过时,奎托斯能将它们迅速石化,这些女妖石像简直是制作最精良的投石,它们就像尖端锋利的石制攻城弩箭,扔出去一支就能砸烂六七个亡灵士兵。
而在宙斯的雷霆面前,这些亡灵士兵身上的青铜铠甲不但起不了任何防护作用,反而让它们的处境变得更加危险,因为这些盔甲显然能传递霹雳产生的电流,它们总是群体行动,互相站得很近,这就让那闪电从一个亡灵身上向另一个亡灵传导,把它们像火堆里的栗子一样电得到处乱摔。怪物军团再次溃退,奎托斯志得意满地欣赏着自己一手“打”造的满地狼藉,这时一阵急切的蹄声让他突然警醒,半人马正在逼近。
他转过身准备面对这位新的敌人,但他看到的不是一个,而是一大群半人半马的怪物。它们奔入广场,在他面前迅速摆开阵形。奎托斯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面前的半人马军团吸引,没提防有一头半人马不知何时绕到了他背后,用健壮的手臂从后面擒抱住他,把他举到半空中。奎托斯猝不及防,视野中突然只剩一片天空,他挣扎着想要抽出武器,什么武器都好——但他不能总是依靠这些武器。这么想着,他猛地蜷起双腿向后仰翻,挣脱了半人马的钳制。
他翻上了半人马的背,双腿像跨骑战马一般夹住了怪物的侧腹,那怪物发现自己正被骑着,愤怒地嚷嚷起来:“你就是阿瑞斯大人在找的家伙!”半人马拧过上身朝奎托斯挥拳,这个斯巴达人全然没把这一拳放在眼里,只是轻松地俯下身子闪开拳头,肩膀一送,焊接在他前臂骨上的锁链甩开了一截。他没有抽刀,而是紧抓住锁链绞住了半人马的脖子,钢铁绞索猛地陷进怪物的血肉中。
半人马徒劳地撬着喉咙上的锁链,重心后移,扬起前蹄想把身上的骑手甩开,而奎托斯用力向后拉着链子,好像那不是要绞死敌人的武器,而是他要驯服一匹烈马所需要的笼头和缰绳。他在怪物背上往前挪了挪,贴住那怪物像人类一般的上身,脚跟狠狠地踢在马腹上,半人马长嚎一声向前飞奔,奎托斯紧勒锁链,驱策着它朝着前方那一大群半人马中冲去。他们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就在冲入大军之前的最后瞬间,奎托斯松开锁链右手一伸,手掌上那星状的灼伤放射出耀目的强光,宙斯的雷霆从中激射而出。
他没有瞄准半人马的身躯,而是对准它们站立的地面放出霹雳,地面在神力之下陡然熔化,烫得这些怪物纷纷提起前蹄,相互挤撞着倒成一片,奎托斯不等它们作出反应便再次出击,这一束霹雳落在了它们的马蹄铁上。就像亡灵士兵的铜甲一样,金属制成的马掌冒着火花崩裂开来,沿着蹄子一直向上燃烧,直到这一群半人马全都遭受闪电波及。没有一个怪物能够完好无损,其中还有几个四蹄直到膝盖全都被闪电崩飞,刚才还阵容齐整的半人马军团几乎在顷刻间便失去了全部战斗力。
奎托斯翻身落地,一脚踢开那头驮着他跑了一程的半人马,还没等他抽出刀来把这怪物大卸八块,它就没命地扬蹄狂奔开去,像是要把绝对强烈的恐惧抛到身后似的怪叫着逃跑了。宙斯赐予了他具有绝对力量的珍贵礼物。奎托斯心怀感激地向神王默祷了一番。在他寻找祭司的路上仍然危机四伏,到最后再没有怪物冲出来拦路的时候,他已经弄不清自己到底杀死了多少敌人。大路上铺满了尸体,路面比以前高出了三倍。奎托斯懒得去清点了,就算宙斯作出了保证,他还是得抓紧时间。
奎托斯大步流星地向大路的上坡跑去,奔跑时整理着思绪,想要理清他的所作所为终究会带来什么样的可能性。但所有的想法归结的终点都是那位祭司。祭司。还有祭司所掌握的,能让一个凡人杀死神明的神奇秘密。他想得太出神了,跑过一个拐角时毫无防备地跟一个亡灵士兵撞个满怀,奎托斯及时控制住了身体,而那全副武装的骷髅武士摔得四仰八叉,剑和盾牌在它骨头上撞出尖锐的响声。奎托斯比它的反应快多了,混沌之刃刀光一错,亡灵的头颅被剪离了身躯。
奎托斯笑了起来。没有人能与斯巴达之魂对抗。十二个亡灵组成的小队循声而来,想看看这儿发生了什么,奎托斯看着这群新来的猎物笑得更加开心。这些亡灵士兵身着做工精良的铠甲,青铜头盔上装饰着青铜羽毛,在头盔的眼孔下,一簇簇赤红余烬在亡灵们空洞的眼窝中燃烧。不只如此,它们的武器也让人印象深刻,每个士兵都配备嵌有黄铜大钉的圆盾,小部分手持巨大的镰刀,其余全部携带长剑。这是一支精锐部队,正以紧凑有序的三角阵形向前推进,它们身后还有更多怪物正朝这里进发。
不过,一束霹雳就能粉碎它们全部。爆裂的电光像是贪婪捕食的凶猛活物一般在怪群中闪现,这霹雳与奥林匹斯山上的闪电同样货真价实,飞驰着在空气中划出锯齿状的弧光,领头的亡灵士兵第一个被劈中,弧光在这阵形中迅速连接起它身后的每一个成员。这次战斗十分短暂。奎托斯小心地跨过闷烧的骨头,亡灵士兵们身上炸出的其他部分也还没完全熄灭。
熔化的利剑和碎裂的甲片撒得满地都是,闪电行经的路线旁落着一只青铜头盔,黑羽毛只剩秃焦的残端,还冒着黑烟,里面的头骨也一样。奎托斯发出一声充满惊异的赞叹,仔细看了看自己掌心的白色灼伤,然后飞快地挪开手。要是他凝视自己手心的时候不留神放出一束霹雳,那他就死定了。会死得很快,而且会死得很可笑。
奎托斯心无旁骛地继续赶路。即使是在越来越险峻的山路上,他也习惯于这样迈开大步奔跑。这是一条朝圣之路,在一些普通人难以徒手攀爬的地方,辛勤的前人为后来的祈愿者凿出了粗糙的石阶。奎托斯渐渐感到呼吸困难,这一天之中他不知疲倦地奔袭了五十里路,现在双腿正因过度用力而酸痛难忍。他只觉周遭景物好似梦境,仿佛自己脚下不是雅典卫城通往帕提农神庙的通路,而是在几千米高空中承接着呼啸疾风的山脊。
他并不是这条路上唯一的行人。前方不远处有一座跨越深谷的吊桥,他看见桥上有五十多个雅典人,每个人都背着巨大的柳条筐,正向雅典娜的神庙行进。奎托斯的思绪豁然开朗,他想通了为什么祭司所在的神庙能够在战神的攻击下屹立至今。朝圣之路只为虔诚者而存在,它通向哪一座神庙都不重要,关键是它一直被信仰的力量保护着,只有信仰坚定的人才能看到它并踏足其上。
奎托斯风风火火地往桥梁跑去,此时空中掠过一阵呼啸声,他抬头一看,一团火球正从天而降。他有些无奈地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战神的射程之内,根本就是个活靶子。阿瑞斯也许看不见这条神奇的路和它通达的那座神庙,但显然他始终都能看见奎托斯。斯巴达人往边上一跳贴着地面翻滚闪避,那团凝结的燃焰没伤着他,却飞向前方的桥梁,在桥身上爆裂开来。
那些信徒遭遇了突然袭击,尖叫声立刻响成一片。有人浑身燃烧着从桥上跳了下去,笔直坠向几百米下的岩石,炽烈的火光随他划出一条直线。桥上那些被希腊火直接命中的人们皮肤已经被变成焦炭,身躯蜷缩成团,奎托斯能听见那些凝固在喉咙里变得沉滞了的叫喊,那些躯体还在尸衣一般的硬壳里燃烧。他们还没有死,但残存的每一秒对他们而言都是永恒的痛苦。
也许还有神明——雅典娜,或是宙斯本尊——在怜悯着他们,青铜在岩石上碾磨着传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尖锐声响,这条桥断裂开来掉进深谷,谷底的巨石为那些燃烧的雅典人带来了仁慈的死亡。奎托斯冲过最后一段弯路,双眼凸出瞪着峡谷,一时间以为阿瑞斯的火球已经把桥梁完全摧毁了,其实情况比他想的稍好一些,一大半桥身得以幸存,但断裂的桥头向上空倾斜着。他定睛细看,发现桥头正被峡谷那头的一座巨大绞盘向上方绞升,一个个头不高但很粗壮的男人正挣扎着扳动绞盘,竭力想要固定住把手。
“住手!”奎托斯冲他大声吼道,“把桥放下来!我要过去!”
“走开!”守桥的男人冲他吼回去,“桥那边到处都是怪物,你身后那条路上堵着整整一个军团,要是你真的敬爱女神,就来帮我一起毁掉这座桥!”奎托斯向峡谷边缘跨出一步:“我侍奉雅典娜!她命令我找到她的祭司!快放下桥!”
“就算我放下来这也只剩下半条桥了!没有桥的地方你怎么过来?你要是会飞,还要桥干吗?”
“我再说最后一次。”奎托斯咆哮道,“放下桥!”
“我愿为女神而死!”
“很好。”奎托斯伸出右手,一束固态的闪电出现在他手心里。守桥人眯着眼看向峡谷这边。“嘿,我说——嘿。”他不确定地说,“你拿的什么?”
“你自己看吧。”他猛地掷出那束霹雳,把守桥人脚下的平台炸得粉碎。尖叫声在整个深谷上空回荡了许久,那具破碎的躯体翻滚着落入峡谷边缘,在巨石上撞了好几次才落到底。奎托斯火冒三丈地瞪着对面的绞盘。他总算结束了和守桥人的争执,但跨越峡谷的问题还是没解决。他现在真需要一个驯服的鹰身女妖,不然,雅典娜的巨枭【雅典娜与猫头鹰:在希腊神话中,猫头鹰是雅典娜的象征。因此,希腊人也将猫头鹰敬为智慧之鸟——译者注】也可以。要是女神真希望他找到祭司,那起码应该派出一对神鸟帮他克服眼前的障碍。
奎托斯不能一直空等奥林匹斯的神奇猫头鹰,更不能指望这时候会突然出现助人为乐的鹰身女妖。他伸手唤出另一道霹雳,把对面的大绞盘击成了碎片,粗大的铰链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滑擦声,吊桥轰然落回原位,这下子奎托斯终于听不到守桥人惨叫的回声了。判断失误等于跳崖自杀。桥梁断口约八米,最多不会超过10米,他站在峡谷边缘反复估算着距离,接着退后一些给自己留下助跑的余量,横下一条心向断口奔去。起跳!
奎托斯腾空而起,把身子投向残碎的桥端,在无所凭依的空气中滑行时他又听见头顶上传来的呼啸声。他的手刚好抓住断桥边缘,手指立刻攥住破碎的木料和石棱,荡起身子向稍远些看起来更结实的桥身攀去。呼啸声越来越近了,奎托斯一抬头就看见一团希腊火划破天空直奔他而来,就算他没被火球打中,这桥也一定会被彻底捣毁。
奎托斯可不愿意和那个守桥人葬身于同一条峡谷。他的手心几乎是下意识地攥住了一束霹雳,将它扔向夜空中燃烧着飞近的火球。闪电划亮夜空,与火球一起炸得粉碎,细碎的火团爆裂着四下飞溅。他赶忙转回头,避开那些像沥青一样向他洒落的火球残片,免得它们在自己脸上造成更多伤痕。
落在桥面上的火团得到了新的燃料,再次熊熊燃烧起来。奎托斯攀上桥身跳过火堆,狂奔着想要超过火线吞噬桥体的速度,还没等他赶到另一端坚实的岩地,整条桥就在他脚下剧烈地晃颤起来,紧接着从另一头的铰链处全然垮塌。奎托斯在燃烧的木质桥板上爬梯子似的向上攀升,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跳上岩石地面,这时桥身被火焰灼得四分五裂,落进就在他身后一步之下的峡谷中。
仍在残桥上燃烧的火焰照亮了谷底,奎托斯转过身俯视着峡壁上峥嵘的岩石。那个守桥人现在身处哈迪斯的地狱,但向上看的时候也许会露出微笑,因为他的愿望达成了——除非可以飞行,否则没有任何怪物能跨越这道峡谷。
陡峭的小路变成了径直通向山巅的阶梯,绝顶上矗立着一座庞大的多层建筑,规模比他下方的帕提农神庙大出三四倍,而高度足有帕提农神庙的十倍,整体由大理石筑成。这座结构精雅考究的神庙表面整个镀着一层最纯的黄金。奎托斯仰望着那座金光灿灿的建筑,感到一阵强烈的震撼,就在这时,他听见神庙中传来打斗的声音,于是稍作整顿,握紧双刀放轻脚步走进神庙。
混沌之刃似乎在回应着利剑交格的响声,在空中划出嘶嘶作响的火花。奎托斯循着那声音,尽量隐蔽着自己继续往神庙里面走,发现神庙中心一片宽阔的祈祷区域上洒满了新鲜的血迹。大厅远端有一尊雅典娜雕像,两名士兵蹒跚着从雕像后面走出来,他们正面对五六个亡灵重步兵的攻击,已经彻底陷入绝望了。奎托斯对自己点点头。既然战神已经发现了这座神殿,他那些污秽的地狱暗裔自然便会出现,即使是在这女神最为神圣的地方也是一样。
他蹑手蹑脚地穿过这片空地,在对方猝不及防的情况下砍断了四个亡灵的腿,跟上几刀将它们完全肢解,一名人类士兵已经牺牲了,鲜血带着他最后的生命染红了女神圣所的地板。另一名雅典人向奎托斯冷峻地一点头表示谢意,接着发出一声坚定的战吼,朝雅典娜雕像的背面冲回去。转眼间他的头颅滚了出来。奎托斯不太情愿地承认了这一点——也许雅典人并不全是懦夫。
雕像后走出另一个亡灵士兵,看起来正是它把那名英勇的士兵送入了地狱。这家伙比一个牛头怪还高,身披一套坚不可摧的铠甲,两条手臂的末端生长着锋锐致命的巨镰,空洞眼窝中的灾祸之火紧盯奎托斯,仿佛在发出无声的挑战,紧接着它以令奎托斯吃惊的急速逼近过来,巨镰的利刃瞬间便闪到了眼前。
奎托斯惊险地挡开那道邪恶的刀锋,几步退回神庙中心。这片开阔的地方显然更适合施展混沌之刃,亡灵士兵再次冲向他,立刻就丢了一条腿。它摔在神庙光滑的地面上向前滑动,奎托斯送出第二刀将它的双臂同时斩断,一对巨镰呛然坠地。这亡灵看起来的确凶猛,却没什么真本事。奎托斯冷冷地看着它挥出了最后一刀,亡灵的头颅迎着刀光飞脱开去。
“支援我!”雕像后传来叫喊声,“若是你敬爱雅典娜,就来与我一同抗敌!"第三名雅典士兵正独自在雕像背后与两名亡灵士兵缠斗,他还在坚决地挥砍着,但身上十几道皮开肉绽的伤口已经让他非常虚弱,有一些伤口非常深,甚至足以致命。英勇的雅典人实在罕见,罕见到奎托斯认为自己应该向他伸出援手。他立刻来到雅典士兵身边,以自己强大的实力将那些亡灵逼得连连后退。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一道暗门,顿时明白了为什么这些士兵要在雕像后面迎敌。
暗门外部的遮挡物已被捣毁,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奎托斯猜到它一定通往祭司的住所。这些亡灵士兵并不比刚才那个大块头更具威胁。奎托斯向它们挥出一片充满杀机的刀幕——而一切都在他眼前炸开了。火球砸碎了神庙一角,在房顶上留下一个可怕的洞,露出一大片天空。一大团希腊火正落在那个雅典士兵身上,瞬间夺走了他的生命,而刚才与这位英灵战斗的怪物们也被这灼眼的火光送回了地狱。
也许在被火烧到之前它们已经被奎托斯杀死了,一团拳头大的火球落在其中一个亡灵的头盔上,那火一直向下燃烧,直到骨角外露的肩膀上方只剩一团熔化的青铜。奎托斯也被洒下来的火雨溅到,之前从敌人身上缴获的铠甲四处冒着火光,他迅速挥动混沌之刃割断他胡乱拼凑绑住的铠甲束带,甲片落在地上,很快被火苗咬得千疮百孔。奎托斯跨过那雅典士兵还没燃尽的尸体,头也不回地进入暗门后的狭窄通道。
“我是斯巴达的奎托斯。”他朝里面喊道,“我奉女神之命来寻找她的祭司。”那个曾在雅典城中在薄雾中如同鬼魂一般现形的女子,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她质料轻薄的抹胸强调出女性上身的美妙线条,那曲线即使是在静止时也如此引人遐思,而她下身裹着一束半透明的绿色丝绸权作短裙,随着她迈步的动作,整条玉腿和纤美的腰胯时隐时现。她的美丽让奎托斯一阵触动,甚至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
“你来了。”祭司的声音如呼吸一般轻柔,其中传达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也饱含催人奋进的激情,“我真怕你永远也不会出现了。”
“这神庙不安全。”他应道,“阿瑞斯的暗裔已经杀进来了。”祭司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深沉忧郁的叹息,丰满的酥胸随之轻颤。
“我其他的守卫者们都已丧生。愿他们的英灵直升净土,在那里与他们的爱人尽享重聚之欢。"斯巴达人觉得这不太可能。但他管住了自己的舌头。
“只有你了,奎托斯。我只剩下你了。”祭司睁开双眼直视着他,那双眸仿佛盛满月光的湖面,这个斯巴达人瞬间坠入她眼中的美景,全然忘记了周遭仍在持续的战斗。这恍惚大概只持续了几秒,也很可能是几个世纪,直到他终于重拾意识,甩甩头把自己拉回现实:“有我就够了,赶快吧。”他环顾祭司居住的小屋,只看到一张床和几件日用品。她显然远离虚荣和罪孽,一直过着单纯质朴的日子。
但在奎托斯看来,这里集中了一切战略劣势,要是阿瑞斯的爪牙追进来,他可无法在低矮的屋顶和窄小的墙壁间尽情施展混沌之刃,空间过于局促,施展任何一种神力都会把自己也牵连进去,更糟糕的是,通向神庙的短小通道是这房间的唯一出入口,他们俩就像是飞进瓶子的苍蝇,只要有足够的兵力,把他们俩在出口处抓住简直易如反掌。
“我们必须谈谈,你和我。”祭司说着指着她床边的一只三脚凳,“坐下,我会告诉你那些你必须知道的事。”
“我要知道怎么杀死阿瑞斯。为什么雅典娜不自己告诉我这些?”
祭司不为所动,等他安静下来才又开口说话:“她让我把我看到的事情告诉你。有时我能看到非常清晰的幻景,不过有时那些幻景会很模糊,就像我要透过一面纱帐……更确切地说,像是要透过一层尸衣去观察。”她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仿佛抖落了焦虑,整个人进入空灵状态,奎托斯看到了她天赋的力量—而这究竟是她的天赋,还是她受到的诅咒?
“诸神广有无边智慧,但这世上仍然存在着一些连他们都不知道的事。”祭司轻声道,“我从那幻景中,窥得了神明亦无从知晓的天机。”奎托斯感觉自己在她平静无波的凝视之下仿佛全身赤裸,毫无秘密。但祭司似乎并不是在看他,而是透过他的身体,看着更远的地方。
“幻景存在于我走过的每一步。幻景盘踞于我梦中的每个瞬间。幻景昭示于我你所必行之事。”她的声音渐渐低如耳语,“幻景彰显于我,如何弑神。”神庙的廊柱间回荡着熟悉的尖啸声,奎托斯转过身拔刀在手:“这屋子是个活陷阱。阿瑞斯想杀你。快跟我走,我保你活命。”奎托斯冲向暗道滑过雅典娜的神像。空旷安静的大厅里遍布鲜血和尸体,一群密集如云的鹰身女妖正在破碎的屋顶外飞旋。
他跑到神庙中央的空地上,给自己腾出全力战斗的空间,一只鹰身女妖像猎鹰般穿过屋顶的破洞向他俯冲而来,被他一刀刺中前胸,鲜血喷进了他的眼睛,他手腕一抖便肢解了这个怪物。视线一片血红,更多鹰身女妖尖啸着在他周围集结,他一边用力眨眼把血挤出来,一边挥舞双刀在面前胡乱劈砍,刀刃不止一次砍进那些怪物的身子,但那些锐利的脚爪从四面八方抓过来撕扯着他的皮肉。
他终于抽手擦干双眼,看到那些受伤的鹰身女妖正在地板上挣扎,它们奋力扇动着革质双翅想要拉起身体,而脓液汨汨地从那些伤口里涌出来。其中一只发现他已经恢复了视力,立刻发出尖叫向同伴们发出警告,更多女妖摩擦着交错的利齿围攻过来。奎托斯最后抹了一把眼睛,上前一步准备迎战。
“奎托斯!”祭司的喊声饱含恐惧,他不得不回身冲向雅典娜雕像。她被两头鹰身女妖的肮脏脚爪攫住了。这一瞬间,那个摔死在雅典城中碎石上的孩子又出现在他眼前,怒火在他胸中燃烧起来。奎托斯太清楚了,即使只有一只鹰身女妖,也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死一个凡人,他一步跳上前准备挥刀。但这两个鹰身女妖对这次的猎物另有打算。它们把强劲的脚爪深深抠进祭司的肩膀,鼓振双翅飞速将她拽到空中,尖啸声流露出恶毒的欢乐。
“奎托斯!”她在鹰身女妖的利爪下摇晃着,声音因为绝望而变得微弱,“救我,奎托斯!”奎托斯绷紧全身纵跳起来,但另一只鹰身女妖趁机猎鹰扑兔一般撞到他背上。他咆哮着转身,只一刀削掉它的一只翅膀和一片头骨,刀势之快让这怪物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受了致命伤,它愤怒地朝奎托斯伸出脚爪,双刀再次疾风般挥舞,这对爪子也被削落在地。
他只耽搁了短短一秒,转身发现再次蓄势起跳已经太迟了,鹰身女妖奋力拍击着翅膀,带着祭司飞出屋顶的大洞,女妖军团也跟着尽数飞走,奎托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祭司消失在笼罩夜空的层云之中。神庙里只剩下他了。他转身面对着庄严肃立的雅典娜雕像摊开双手。奎托斯不是在向神明祈求。他是在诅咒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