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祈求还是诅咒,女神都没有回应奎托斯。他还是得像往常一样,自己制订一个计划。神庙的天花板被烧穿了。他透过那边缘还在闷烧的破洞向外面看去,徒劳地寻找着鹰身女妖和被它们带走的祭司。他什么也没看到。他走出去,一面围绕着神庙仔细搜寻,一面愤怒地思索着。既然根本看不到那位神圣的女祭司被带到哪儿去了,那他该怎么去救出她来呢?如果她还被女妖们悬吊在半空中,奎托斯觉得自己的所有能耐都派不上用场。
释放宙斯的霹雳,先知会和鹰身女妖一起被烤熟。美杜莎的凝视或许有用,但他得先找到合适的落点,好在祭司从空中掉下来的时候接住她,这已经很难做到了,而更有可能的是,先知会变成石头。跟一对鹰身女妖一起,变成易碎的石头。波塞冬之怒更是无用武之地,他先得亲手抓住那些到处乱飞的鸟人娘们儿——要是他真能抓到它们,根本用不着魔法,赤手空拳就能把它们撕碎。这些根本算不上是计划。
一张弓,奎托斯想到。他怀念地回忆起,在长墙的缺口战斗时,有一名后来光荣战死的雅典士兵,曾赠予他一张做工精良的长弓。只要一张弓,两支箭。两支箭足够他射破天宇。他绝望地仰望天空时,神庙一侧传来几不可闻的寒窣声。他绕到神庙后面的乱岩荒地,那儿有个刚挖出来的坟坑。坟坑里突然扬出一锹新土,好奇和紧张同时向他袭来,他不觉后退了一步。这时一只干枯的手从坑里伸出来,攀住坟坑边缘的岩石,奎托斯瞬间抽出混沌之刃,作好战斗准备,接着走上前向坑里看去。
坟坑里有个穿着破衣烂衫的糟老头子,拄着一把铁锹在墓穴里喃喃地嘟哝着,努力想把自己干瘦佝偻的身子拖出坟坑。他抬起头,用一双被岁月蒙上了暗翳的眼睛看了看奎托斯,接着把铁锹扔出坟坑,两只手攀住坑边奋力撑起身体,但显然力不从心。老人愤愤地又看了他一眼:“你就打算一直站在那儿,眼看着我这位老人家被困在坑里吗?”奎托斯更吃惊了。区区一个凡人——暂不提他简直像个从远古而来的人——是怎么在这乱岩密布的荒地上挖出坟坑来的?
“快帮我一把!”老人厉声道,“怎么,斯巴达之魂怕我吗?我比泰坦胡子上掉下来的土块儿还老,你会怕我这种老朽吗?”奎托斯定定神,收起双刀,把手伸给坟坑里的老头,像捞起一根稻草似的把他从坑底拉了出来。
“你认识我?”
“我当然认识。你有那对双刀,皮肤惨白得像月亮一样。没错,你就是那个人。你说不定真能保住雅典!”这个掘墓人笑了起来,“但你得留点儿神。我可不希望你在我挖好这个坟坑之前死掉。”
“外面正在打仗,你却在这儿挖坟坑?你打算埋谁,老头儿?”
“埋你啊,埋你这小子!”掘墓人上下打量着奎托斯,从他的靴子一直到他剃得干干净净的光头,好像在比量他的身高,“曜,我还真得再出把力气,把这儿挖得更大才成。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你把一切都搞砸了之后,奎托斯,我也会帮你一把的。”
“我在找祭司。”奎托斯说,“你看见她了吗?她被鹰身女妖带走了。”
“哦,当然,我看见她了。”掘墓人捡起铁锹,以让奎托斯震惊的巨力猛地把它插进坟坑边的土地,“要是我有那个心思,倒是能告诉你不少关于她的事儿。"要是这个干瘪的老傻瓜真有那个心思,这次谈话早就结束了。奎托斯耐住性子说:“我只想知道,它们要把她带到哪儿去。”老迈的掘墓人转向斯巴达之魂,雅典城中燃烧的火焰映照在他的眼中,之前他所表现出来的衰老和孱弱之态全在此刻不翼而飞。
“动动脑子,你觉得鹰身女妖们会把她带到哪儿?”老人的语气变得傲慢轻蔑,“你连跟鹰身女妖有关的最重要的事都不知道吗?”
“我知道怎么杀死它们。”
“那是跟鹰身女妖有关的最后一件事,小子!最重要的是,它们喜欢在什么地方抓到就在什么地方吃。同样重要的是……它们住在高处!”奎托斯瞪着他,强压着越蹿越高的怒火。老掘墓人冲他咧嘴大笑,接着突然沉默下来,转过身,目光直指神庙破碎的屋顶。那里传来鹰身女妖的尖啸声,还有一个女人疼痛的哭喊……混沌之刃找到了他的手。
奎托斯冲回神庙,靴底在一摊鲜血上打滑,强大的冲力让他单膝半跪着滑过了布满血迹的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再次来到神庙破损的穹顶下,看到那两个鹰身女妖就在距离神庙顶端最多一两层的上空悬停着,它们好像正在争吵——其中一个想要把祭司带到安全的地方去,这样就不用担心混沌之刃会突然降临,粗鲁地打断它们享用大餐,而另一个则不想费那事,就在神殿里面—一它们抓住猎物的地方——把祭司利索地吃掉。
吊在空中的祭司唤起了所有的求生意识,竭尽全力挥拳捶打那些怪物,手指用力掰着嵌进她肩膀里的钩爪。鹰身女妖们不痛不痒地抓着她来回旋飞,伤口里涌出的鲜血从胸前淌过身体,顺着脚趾往下直滴。她的挣扎变得越来越微弱,不管她的身份有多么神圣,但归根结底仍是个凡人。奎托斯深吸了一口气,把双刀收回背上的鞘中。只有宙斯的霹雳能到达鹰身女妖的高度,而且只要他打中,祭司也会一起被烧焦。
——除非他没打中。他不可能打不中。不过,故意失手可能是个好主意,值得他花点心思这么干。他得再仔细想想。他默念神名,在右手中聚集起闪电,瞄准高处霍然将这团电光投射出去。闪电在两个鹰身女妖的头顶上炸开,击中了它们正上方的露台,大块的白色大理石轰然碎裂,雨点般向女妖们砸落。它们立刻发现这顿独特的大餐绝无可能轻松下肚,而且事情比它们之前预期的更危险了,它们不再争吵,松开脚爪奋力拍打着翅膀,在神庙穹顶下乱飞乱撞寻找掩护,祭司像块碎布头似的掉了下来。
奎托斯飞快地估算了一下祭司下落的速度。他只有一次机会。闪电再次在他手中成型,飞出后瞬间将两个鹰身女妖烤成了焦肉。下一秒他已经冲到了祭司的落点,好整以暇地张开手准备接住她。但她并没有落地。阿瑞斯不断倾泻的希腊火已经将这座神庙摧残得支离破碎,而支撑滑轮升降机的拱架很有可能是被奎托斯自己的闪电击毁的。祭司没有顺利落向地面,而是被挂在了半空中一根吊起石料用的粗缆绳上。
“救救我!”祭司在距离地板几百米的高处命悬一线。更糟的是,那根缆绳在危险地甩动,绳端的祭司在半空中划着不稳定的弧线,她越是挣扎,绳子摆动的幅度就越大,如果这时候她脱离了绳索,就会被绳子甩动的势头抛到神庙外面去——抛到神庙外的万丈悬崖之下。奎托斯知道,要是她那么摔下去,他再有多少力量也无济于事。他扫视着神庙的残存部分,想至少再靠近她一些。为了修缮巨型雅典娜女神像,工匠们搭制了攀高使用的木质脚手架。尽管这架子有些倾斜了,但足以让他攀到更高的地方。
“奎托斯,救我!快!”祭司在高处尖叫着。就算她不说,奎托斯也知道他必须尽快完成这次营救。他像持匕首那样反手握住混沌之刃,爬到架子顶端,绷紧大腿肌肉奋力一跳刀刃插进了神像腿部他所能够着的最高点。用大理石雕琢神像真是个好主意,这样一来,作为梯子它也足够坚固。混沌之刃在光滑的石面上为奎托斯开拓了攀爬的道路,他像使用登山锥那样将刀身深深地刺入雕像,把自己的身体一段一段地拉上高处,当抽回刀来重新向上戳刺时,之前在雕像上留下的插口就成了极好的踏足点。他在巨大的雕像上不断攀高,短短几秒就抓到了女神高举过头的托盘。
“奎托斯!我撑不住了!”
“你不用撑了。”奎托斯说着,脚下生风在托盘上跑了三步,最后一步踏着托盘的边缘将身体投射出去。他一直向外飞去,就在缆绳向他荡回的最后一个瞬间,他像在摔跤混战中擒抱对手那样用肩膀撞上了祭司,这冲力使她脱离了缆绳末端的吊钩,和奎托斯一起向下坠落。奎托斯一手环抱住祭司的纤腰,腾出另一只手去抓向滑轮边的另一根绳子。他的手指触到了结实的绳子,五指合拢——有那么一秒他以为安全了,直到绳子顺着上方的滑轮迅速滑脱。
奎托斯低吼着扭动身体,猛力一扯绳子,这突如其来的力量从滑轮中拉出一大截松弛的绳索,顺势缠住了边上的一个钩子,坠落的势头陡然停止,奎托斯和祭司像钟摆一样向前荡去。他略略松手,顺着渐渐稳定的绳子滑下去,终于站在了神庙的地面上。他松开祭司,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奎托斯!就像雅典娜预言的一样。但是你来晚了——或许已经来不及救下雅典了。”她向奎托斯靠近,直到她的脸距离他只有数寸。她伸出手捧住奎托斯的头,温暖的手掌紧贴他的两侧太阳穴。奎托斯试图挣脱,但她的双手出乎意料地有力——而他的力量却在出乎意料地潮退。
“还有,你真的是来拯救雅典……的吗?”
“不!我—-”奎托斯喊了出来。他猛地想要挣脱祭司的手,拼命闭上眼睛试图后退但这都太晚了。祭司的力量无法抗拒地流过了他的脑海。一簇簇针尖在他的大脑中舞动着。刺痛感越来越密集,一开始的不适很快变成了剧痛。他觉得自己的脑袋随时都可能爆炸而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他已经出现在了别的地方。
血染的战场上,野蛮人军团在奎托斯面前集结。他将一柄长剑高举过头,将手中长剑高举过头,催动胯下战马在阵前巡梭,斗志激昂地向部队高喊:“跟着我,斯巴达的子民!我们仅有五十勇士,但我们会如千人的大军一般奋战!杀死他们!杀光他们!不受降!不俘虏!不留情!”他的呼吸犹如火焰般从鼻孔中喷出,他的心脏如赫菲斯托斯的风炉般鼓动。血与死的气息将他充盈,使他狂暴欲裂。今天将有一千条生命死去,这死亡将归功于他,而且只归功于他一人!
他率领将士开始冲锋————并且在千名斯巴达将士受命杀入敌阵时冲在队伍最前头。他是一个英雄。他是一个传说。斯巴达人争先恐后地以能追随传奇的奎托斯为荣。随着他的每一次胜利,都有越来越多的战士加入他的麾下。他作战时总携带两把剑,当第一把剑被敌人的骨肉磨钝时,他就扔掉它换上第二把剑,直到第二把剑为他杀死数十上百个敌人后也步上被磨钝丢弃的命途。接着他会拾起那些死去或逃窜的敌人落下的武器继续作战,他的杀戮盛宴永不渐缓,亦永不停息。
他英勇的士兵们渴求着他的指引——只有那种传奇将领才能提供的指引。他把自己最擅长的事情教给这些士兵。他教导他们如何杀戮。“不受降!不俘虏!不留情!”这场战斗完全变成了奎托斯一个人的舞台。他为战神而杀,他为斯巴达之荣耀而杀,他为看着别人死在自己剑下的全然愉悦而杀。无论是盟友还是敌人,他们全都畏惧于他…………除了一个人。他冷静而耐心的妻子。他唯一的妻子,同时也是唯一一个有勇气面对他怒火的凡人。
“要多少才能足够,奎托斯?何时才能停止?”
“当全世界都知道了斯巴达之荣耀!”
她摆摆手,就像挥去一只烦人的苍蝇:“斯巴达之荣耀。”她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挖苦之意,“那到底算是什么意思?你究竟是真的了解,还是只用它来当作满足你嗜血欲望的借口?”她将女儿拥在自己裙边,之前的怒气消弭于无形,取而代之的是听天由命的黯然,“你并非为斯巴达而战。那些事,你都是为了讨自己开心。”
在奎托斯回应之前,他看到妻子的容颜变得苍老下去,她的眼中淌出血泪,这泪水滚落她脸颊时燃起火焰,落下时引燃了一道火墙,这火墙隔断了奎托斯和他的妻子——就像他自己的部队为驱赶前方的敌人,聆听他们的女人绝望的哭喊而点燃的熊熊大火。那火焰灼瞎了他的眼睛,烧焦了他的血肉。但他的妻子!她在另一面……另一面之于——雅典娜的祭司将双手从他的额角抽回,她面无血色地看着他。
“诸神在上!雅典娜为何会派来一个你这样的人?”奎托斯伸出一只强有力的手扼住她的喉咙,将她整个人举离地面:“从我脑袋里滚出来!”这一瞬间,想要折断那精巧脖颈的冲动席卷了他。他脑海中的那些记忆——战争的号角,敌人的恐惧,绝望至极的尖叫——那些记忆连他自己都不允许碰触,遑论他人?他将祭司扔开。祭司跌坐在神庙的地板上,两手撑在身后,抬头怒视着他。接着她站起身来,毫无惧色地面对斯巴达之魂。
“选择敌人时要明智一些,奎托斯。”她在奎托斯面前转过身,走向神庙的一侧墙壁。奎托斯随着她看过去,发现那面墙壁上有个模糊的门状轮廓。祭司停在墙前,那轮廓变得清晰了,可以看到上面雕画着一个奇特的纹章。
“仅凭你残暴的力量不足以摧毁阿瑞斯。”祭司说着,用手掌按住纹章,解除了上面的魔法。墙壁渐渐消失,门扇悄然洞开。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样东西能让你击败一个神明。”打开的入口处倾斜出明亮的光芒,奎托斯不由得眯起眼睛。那光芒越来越亮,他不得不用一只粗壮的手臂遮挡住视线。他的前方传来滚滚热浪,仿佛他正站在一座炉门大开的熔炉前。他困惑地想起,这道门本应通向神庙外面,通向夜幕之下岩石嶙峋的陡峭悬崖。但当他的眼睛适应那光芒之后,透过那扇门,他看到了正午的阳光和盘旋飞舞的黄沙。
“潘多拉【潘多拉:希腊神话中赫菲斯托斯(也有传说为宙斯)用黏土捏制的地面上第一个女人。作为普罗米修斯盗火的惩罚,被送给人类。诸神各施法力,赐予潘多拉诱人的魅力。潘多拉打开了埃庇米修斯(普罗米修斯之弟)的魔盒,将一切灾厄释放出来。但盒子里最终却留下了“希望”——译者注】之盒。它远在雅典的城墙之外,被诸神藏匿在东方的沙漠之中。”就算祭司对他的反应颇不以为然,她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语气坚定而平静地说下去,“得到它的力量,你才能击败阿瑞斯。”
祭司踱到门的另一侧,再一次用她那深不可测的双眼凝视他。奎托斯不惧怕任何凡人、任何神明,而此时却避开了雅典娜祭司的眼神。她已经进入了他脑海中隐藏的那个部分,目睹了他的耻辱;“警醒些,奎托斯。许多人都踏上了寻找潘多拉之盒的旅程,但没有一个能够回来。”她伸出手,指向门外,“穿过大门,进入沙漠吧,奎托斯。这就是通向潘多拉之盒的道路。唯有如此,你才能击败阿瑞斯并拯救雅典。唯有如此,奎托斯。唯有如此。”她的声音消隐成一阵耳语,在呼啸的沙漠之风下几不可闻。
奎托斯从这扇门跑出神庙,环绕四周的神圣群山仿佛在注视着他奔跑的脚步。前方渐渐显露出一道高大的蒙胧阴影,奎托斯不停步地继续奔跑。那是一扇崩坏的大门,近旁有一尊全身甲胄的巨大雕像守护着它。他穿过大门,迎面撞上一阵暴烈盘旋的强风。这风夹带着如同无数细小尖刀般的飞沙,无情地抽剜着他的脸颊。而当他转过身,想要看雅典城最后一眼时,那座伟大的城市根本不在他身后。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孑然一身。四周唯有无边无际、无限永恒的黄沙。此刻的他,比他生命中的任何时刻,都更加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