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剩下多少啊。”神之信使赫尔墨斯悬停在预见之池的上方,看向池中显示出的雅典城。他那双翼靴带起的微风吹皱了池水,使雅典城的毁灭景象变得模糊了。他弯下腰,用一根手指搅动着池水中的幻景,触碰出的涟漪让一座之前还算完整的建筑也变成了废墟。“我们打个赌如何?就赌你的城市多久之后会以阿瑞斯之名重建。”
“拿开你的手!”雅典娜厉声说道。
“哎呀,你就是赢不了阿瑞斯。”神之信使发出一声坏笑,“你觉得那城市能在他的攻击中幸存?他可没想给你留下什么。就算他想,现在也没什么可留的了。”预见之池前响起一阵突如其来的雷鸣,主神宙斯在这对姐弟面前现身而出。他的双手拢在长袍里,紧皱眉头冲赫尔墨斯瞪了一眼,看上去怒不可遏:“那简直不是我认识的阿瑞斯。他一向蛮横粗野,漫不经心,不管到了哪儿,都像个闯进陶器店的牛头怪那样胡乱打砸。我真没想到他能干得这么好。"“比你预期的还要好?”雅典娜立刻尖锐地质问父亲,“你选择支持我这位哥哥了吗?”
“不。”宙斯显然更生气了,“他捣毁了很多我的神殿。而且好像是故意挑选出来砸掉的。是我弄错了吗?我还以为他只是要杀你的信众呢,雅典娜。”雅典娜吞下嘴边的话,只回以愤怒的眼神。
“啊,我至高无上的父神。”赫尔墨斯毫不掩饰自己的愉悦,假装没看到雅典娜正冲他瞪眼,“现在看来,您在这场交易里大获全胜啊,对吧?”
“你想说什么?”宙斯声如雷鸣,电光在他的胡须间咳磁作响。
“您不是在庇护奎托斯吗?”赫尔墨斯好像有点畏缩,他小心地往远处挪了一点,向雅典娜递了个求助的眼神。但雅典娜不想搭理他,她信不过这位机灵又多嘴的弟弟。赫尔墨斯早晚会弄明白奎托斯为什么要深入失魂沙漠,而且他肯定会扭头就把这事告诉阿瑞斯。这么干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好处,他只是太无聊了,唯恐天下不乱。
“他是雅典娜的宠物,不是我的。”宙斯说。
“哦,对!肯定是。我刚才是乱猜的,因为雅典有人在使用与您的雷霆十分相似的武器对抗阿瑞斯的部队。”
“你到底是真有证据,还是又在造谣生事,想挑起两位神明之间的对抗?”雅典娜问道。
“你指责我——我!——我在煽动奥林匹斯的内战?怎么会!”赫尔墨斯立刻反唇相讥,紧接着转向宙斯,“我是您忠诚的儿子和子民啊,神圣的父上!我从来都无意伤害任何人,我只是因职责所在,确认大家都能得到消息。”
“然后找点乐子。”宙斯说,“为了不让自己无聊,你什么都干得出来。”赫尔墨斯打起精神,向宙斯点头微笑。他飘到稍高一些的地方,让自己悬停在预见之池上空,严肃而正式地俯首躬身,手臂一挥摆到胸口的位置:“吾王父上,我的忠诚是无限的。您的命令就是我的荣耀。”
“很好。”宙斯咬牙切齿地说,“去找阿瑞斯,告诉他,我命令他立刻停止对我的神庙和信众施暴。”
“阿瑞斯?”赫尔墨斯顿时面露难色,雅典娜差点被他的窘态逗笑了,但她立刻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阿瑞斯永远不会听从宙斯的旨意,这旨意反而会让他变本加厉,对她和宙斯的信众施以更残酷的手段。
“父上,没必要让赫尔墨斯去打扰阿瑞斯。那位战神只是循着他的天性而为。”雅典娜毫不畏缩地直视着宙斯充斥着雷电的眼睛。如果宙斯执意降旨,好奇心重于一切的赫尔墨斯肯定会发现,奎托斯正在追寻潘多拉之盒。她太了解这位神之信使了,他管不住自己的嘴,要是他知道了一个秘密,又发现阿瑞斯对此一无所知,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顽皮,一定会向阿瑞斯泄露消息。——阿瑞斯的确鲁莽,但绝不傻。他很快就会察觉雅典娜的真实意图。潘多拉之盒。雅典娜暗自揣测着它的分量,不禁感到一阵动摇。在阿瑞斯意识到这个危机之前,奎托斯必须分秒必争,找到潘多拉之盒。
“你不必将这信息传达给阿瑞斯了。”宙斯的回答令雅典娜惊愕,却让赫尔墨斯松了一口气。
“我还能为您做点什么,我神圣的父上?”赫尔墨斯顿时如释重负,这种脱离了大麻烦的轻松感让他几乎变得语无伦次,这位神之信使通常很喜欢传达这种含有恶意的消息,但阿瑞斯热爱杀戮,就算是要忤逆宙斯不允许诸神自相残杀的禁令,他也甘冒风险,乐意杀掉自己这位神之信使。
“父上,”雅典娜小心地选择着措词,“凡人们正承受着我那位兄长的怒火。如果赫尔墨斯能去警告我们的神官和女侍,为他们指出最好的逃生之路,他们至少能救自己一命。”
“嗯,那就这么办吧。”宙斯说,“这事儿总得有个结束的时候。”他又揪着胡子嘟囔了一会儿,然后严厉地看着雅典娜,“你没有想法子诱导你哥哥去摧毁我的神殿,好让他看上去是在羞辱我吧?是不是你在捣鬼,女儿?”
“不!父上,我永远不会将毁灭加诸我的城市之上!”
“即使是为了拯救你的凡人宠物?”
“奎托斯对我来说算不上什么。”雅典娜强迫自己的语气尽可能保持平静。自己煽动阿瑞斯去追猎奎托斯,又设法为奎托斯求得宙斯的庇护,完全是为了让这个凡人去杀死一个神明而且这个神明还是他的儿子阿瑞斯,要是宙斯知道了这些,雅典娜可想不出他会是什么反应。
“还不快去。”宙斯用雷鸣般的声音对赫尔墨斯说道。赫尔墨斯受惊似的在大厅里飞快地盘旋了一圈,带翼的神靴把他送上了将奥林匹斯山层层环绕的云朵中。
“他总算走了。这孩子从不放过偷听的机会。”宙斯坐到自己的王座上,语气中不无感激。他重新把注意力转向智慧女神,王者凝重的威严使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阴影,“我不会在赫尔墨斯面前说出这些话——你知道大家是怎么评价他的。但我越来越担心你了,雅典娜。阿瑞斯作出了令人惊讶的彻底破坏。再给他一两周的时间,你的信众就会被尽数剿灭,一个不剩。”
“情况很棘手。”她承认,“这一局是他赢了——但也不出我的意料。而我要赢得的是整场战争。”她看向宙斯,想从父亲的脸上捕捉到哪怕一丁点许诺援助的微妙表情。
“你能赢吗?”宙斯有些忧伤地问道,“我相信你是位强有力的女神,我的女儿,但至今你甚至没有作出任何反击。”要是她承认自己就那么放任阿瑞斯肆意妄为,宙斯定会生疑。以雅典娜的作风,绝不会什么都不做。宙斯对她显示出来的关切是如此真实,她突然生出一股冲动,想要对父亲忏悔。而她更担心的是,如果父亲得知竟然有什么办法能让凡人杀死一位神明,一定会阻止奎托斯的。退一步说,就算宙斯仍然在雅典娜和阿瑞斯之间保持中立,奎托斯也会失去宙斯的援助。这很冒险。但为了不再横生枝节,她必须冒这个险。
“我就要扭转局势了。”雅典娜眯起眼睛看向空中高悬的赫利俄斯战车,它辉煌的光芒维持着奥林匹斯的永恒夏日,“我的计划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我在雅典的祭司刚刚为奎托斯打开了通往失魂沙漠的界门,他已经在沙漠中了。”
“奎托斯在找什么?”
雅典娜再次停顿,揣测着她父亲的力量和他突然翻脸的可能性。终于她打定主意,决定将一切向父亲和盘托出。她对宙斯坦然吐露了祭司所预见的秘密。宙斯猛地坐直身子,声音哽住了:“那盒子……”
“是的,父上。”她带着冷酷的满足感说道,“潘多拉之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