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托斯在废墟神庙的露台上吹动号角,雄伟如山的巨大泰坦便响应召唤,从失魂沙漠深处来到他的面前。克洛诺斯背负着与自己的身躯几乎同样庞大的山峰,在这沙漠里游荡了千万年,泰坦的荣耀早已被时光和风沙磋磨殆尽,仅留下深刻而平顺的风痕,其中镌印着永恒的忧伤。奎托斯攀登了整整三天,才终于到达泰坦背脊的顶部。刚刚开始攀登时,他以为泰坦移动的速度并不快,而他越是爬到更高处,就越能感觉到克洛诺斯到底有多快。
即使克洛诺斯只是用双手和膝盖贴地爬行,步幅却大到能够卷起狂风,奎托斯攀在他身体边缘时,不止一次差点被风吹走。他的双手被克洛诺斯粗粝的身躯磨得血迹斑斑,每攀爬一步,他都能感觉到四肢发出的抽痛。最近的这一整天,奎托斯都在克洛诺斯背负着的山峰中开石辟路。这是一场艰难漫长的登高之旅,他用锁链把自己在泰坦身上捆牢,断断续续地睡过几觉,但那算不上真正的休息。更严酷的是他没有补给,比起疲倦,饥饿和干渴更让他备受折磨。
这些痛苦完全成为了他继续搏斗的理由,靠着被痛苦所鼓舞的意志力,他终于攀到这座山峰的顶端。奎托斯在顶峰刚站稳脚跟,就发现自己正与一只巨大的秃鹫面面相觑。秃鹫没有理睬突然出现的奎托斯,而是好整以暇地继续啄食爪下一具士兵尸体的眼睛——这儿有个死掉的士兵?奎托斯皱紧眉头,直起身来环顾四周。这里高可攀天,视野辽阔,如果没有一直四处横行的沙漠风暴,他甚至能看得到沙漠的边缘。不过,他还是对不远处矗立着的沙石山丘更感兴趣。他攀上这片丘陵,便看见了那座瑰丽的神殿。
神殿之前的大门是用未经雕饰的青铜和木头制成的。而进入大门之后,一片令人惊叹的胜境在他眼前展开——这里的高墙由金砖砌成,广场上铺满硕大的钻石,人世间所有的财富仿佛都会聚于此。奎托斯对这些财宝视而不见。他大致看清了神殿的外防结构,便继续向前走去。一只鹰身女妖在奎托斯头顶上方的天空划出一道长弧。他本能地抽出双刀备战——但这长着双翅的怪物只是继续着弧线的轨迹,飞向神殿中。
他小跑着穿过宽阔到难以置信的广场,发现鹰身女妖们像环绕着钟塔的蝙蝠那样在神殿前聚集盘旋,它们就在一片石质高台的上方。那高台上闪着一片火光,飘移不定的风将浓稠漆黑的烟雾吹到了奎托斯的鼻端。奎托斯对这气味再熟悉不过。这是焚烧人类尸体产生的浓烟。他不得不继续攀爬,而这高台边上几乎没有能当作落脚处的结实石头。
他一步一滑总算爬了上去,发现台子上燃烧的并不是火葬柴堆,而是一个巨大的火盆。它由青铜和巨石熔铸而成,足有两个奎托斯那么高。鹰身女妖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奎托斯抬头便看见那丑陋的怪物张开脚爪扔下一具尸体——看上去像是一名士兵。尸体所穿的青铜铠甲在下落时反射着午后的阳光,锵的一声砸在火盆上。
“总有一天你也会被扔进去的。我也有那一天。”奎托斯的背后传来说话声。他飞快转身,双刀在手。一个老家伙拄着根长长的木棍当作拐杖,一瘸一拐地向奎托斯走来。他的脑袋上没剩下多少头皮,骷髅几乎整个暴露在外面,一侧光秃秃的肋骨像笼子似的,勉强还能拢住体腔里剩下的器官不至于洒出去,不过里面只剩下破皮子一样的肺和一颗乌黑蜷缩的心脏。
如果仔细看的话,这颗心脏还在非常迟钝地搏动着,那节奏甚至比他的脚步还要缓慢。他没拄拐杖的那条胳膊末端露出开裂的骨节,右边膝盖下面空荡荡的没有小腿也没有脚,只有拄着木棍才能撑住身体。这木棍被火熏得发黑,朝上的那一头已经烧焦了。奎托斯有些不知所措。他从没见过不试图杀死自己的亡灵,会说话的就更没见过了。
“你是什么东西?”他问道。
“我以前是个士兵。现在嘛……”他将脑袋转向火盆,“我守着这个。”上空又传来了鹰身女妖盘旋时激烈扑扇翅膀的声音,又一具尸体从空中落进火盆。老亡灵骷髅眼窝里的眼珠微微转动,眼神像巨盆里的火焰一样明灭不定:“除了我,这儿的每一个人都会掉进这火盆。”
“每一个人?”奎托斯皱眉问道,“这儿还有其他人?”
“活的?恐怕没有了。但是谁知道呢。”
“我走了很远的路——”
“却哪儿也没能到。你到不了。宙斯把潘多拉之盒藏在这个废弃的神殿里,就是为了不让凡人把它弄到手,得到它的力量。多少年了啊,我为多少人打开过这扇门,就看到过多少人掉进这个火盆,但人们还是越来越多。”
又一声尖啸,另一只鹰身女妖出现了。它扔下一具看上去还新鲜的尸体,扔的时候没瞄准,那尸体挂在了火盆边上。女妖并没有飞下来想办法把尸体弄进去,仅仅恼怒地尖啸了一声,就振翅准备飞走。太阳晒热了山岩,鹰身女妖捕捉到石头散发的上升气流,在天空盘旋几圈便越过神殿顶端消失了。
“这些废物。”守火人啐了一口黑色的浓痰,“你,过来帮我一把。”他带着奎托斯走向火盆,把长木棍交给斯巴达人,用臂骨的末端顶住焦热的火盆站稳身子:“帮我把这小伙子弄进去,行吗?”奎托斯用长棍顶住尸体,把它推进火盆里。这回他明白这手杖的顶头是怎么烧焦的了。
“你说你会打开那扇大门。”
“我让它开,它就开了。”
“那就打开它。”
“斯巴达人,我心里有数。你觉得你能征服这诸神之神殿?你知道没人能成功。那些鹰身女妖早晚会把你剩下的东西带来让我烧。我要是你,现在就离开这儿。”
“我会离开的。”奎托斯说,“带着盒子离开。”
“那就祝你好运。”这老朽的亡灵发出干咳般的笑声,“你要水吗?吃的?盔甲?我这儿没太多东西,不过你可以挑挑看。”
“为什么?”
“为什么要给你补给?”他抬起一侧破损的肩骨,做了个耸肩的动作,“为什么不呢?我留着那些也没用。”他用臂骨末端指了指自己的腹部——那里本该是他的胃、肝和肠子,这会儿只有一个边缘破烂的大洞,“好多年前我的下水就让秃鹫叼走了。”
“吃的在哪儿?”
“这儿呢。”老亡灵说着带他走到一堆破烂边上,“我从尸体上找来的。”
“你弄到什么了?干吗费这个劲?”
“他们带的所有东西我都弄到了。我的活儿很枯燥,总得找点乐子。其实这也差不多是我唯一的乐趣,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能找到点什么。”奎托斯翻拣着杂物堆,拈出一个半满的皮制水囊,里面的水闻着一股羊膻味。“喝了吧。”老亡灵说道,“这儿还有些肉,挺不错的,几乎没生蛆。我一天前才刚刚从一具尸体上弄到。呃,还是两天来着?五天?在这儿总是搞不清时间。这一天和那一天没什么区别,今天和明天也好像全连在一起。”
奎托斯一滴不剩地喝掉了皮囊里的水,把能吃的东西全吃了,还意犹未尽地最了一遍手指,跟那些烂肉相比,蛆的味道甚至更好一点。老亡灵毫不在意地站在一边看着他挑挑拣拣。他有什么可在意的呢?奎托斯想着,这儿有些珠宝、钱币,但有用的东西很少。他又从剩下的杂物里找出一件青铜盔甲披在身上。他准备停当,皱着眉看向这位慷慨招待他的老家伙。
“你很好奇,对吧?你想知道我的事儿。你有一肚子问题。你们都一样。疯子想要力量,傻子想要荣耀。我清楚得很,太清楚了。你看看我还剩下些什么?"守火人说着指了指自己残破的躯体,“我并不比其他那些人走运。其实不如说我比他们更不幸。至少他们得到了火葬,灵魂投向了冥府之王的怀抱。而我只得到了这些。”他用木棍的一头拨弄着奎托斯挑剩的破烂,敲打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财物,接着杖头一转,指向巨大的火盆。
“你也是来征服这座神殿的?”
“我那么想过,现在非常后悔。我是第一个进入这座神殿的凡人,同样的,我也是第一个在这儿死掉的凡人。宙斯为了惩罚我的狂妄自大,判我在这儿照料火葬堆直到永恒——或者是直到有人带走潘多拉之盒。那跟永恒没区别,因为没人能弄到那盒子。”守火人冲着耸立的大门点点头,长叹了一声:“铸造者——也就是建造这神殿的人——是个狂热的疯子。他活着只为侍奉神明,就因为这个,他也得到了跟我一样的奖赏:令人疯狂的永恒。据说他还活着,就活在这神殿里,诸神千百年前就抛弃了他,可他还在想尽办法折腾着想要满足那些神。”奎托斯走近火盆,仰头看着那燃烧的火,里面的尸体被烧得咳啦冒油,噼啪作响。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一天要烧掉多少尸体?你接着问啊。最开始的几年里,我的确数过。大概到第十年我就放弃了。一天五个?还是一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知道,因为太多人这么问过我。是不是每个人都杀掉了沙漠塞壬,都吹响了号角,他们才到达这里?我会不会也是这么到这儿来的?”奎托斯哼了一声,视线越过守火人的残躯探究着那扇大门,想知道怎样才能打开它。要是想不出办法来,他也能翻过大门边上的围墙。这么做肯定很危险,因为数不清的鹰身女妖就在大门上空聚集飞旋,它们正饥肠辘辘地等着他上前。
“你可别想太多了。那些想法会把你逼疯的——话说回来,你既然站在这儿,那肯定早就疯了。”守火人大笑起来,他的笑声让奎托斯猛然提起了警惕,“你怀疑我了,这很好。我知道你身上发生的事儿,因为你从来不怀疑众神。”恐惧犹如一只巨手攫住了奎托斯的心。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守火人。
“我知道你就是斯巴达之魂。”守火人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骷髅眼窝里闪着微光,“我知道你的皮肤为什么像灰烬一样惨白。”奎托斯猛地上前一步,扣住了守火人的咽喉:“你已经丢了一只手和一条腿,干活儿很吃力吧。想想看,要是没了脑袋,这活计会变得有多难。”
“我不开门,你就别想进这神殿。”守火人嘲弄地说着,但奎托斯并没有因此松手,“你也想想看吧,斯巴达之魂。你只为了满足自己毫无意义的嗜血欲望,就有胆子冒这个险吗?发生了上次那件事以后,你还敢这么蛮干?”奎托斯充满挫折感地咆哮了一声,把守火人狠狠地甩在地上。
守火人干咳地笑着,用一只独脚敏捷地跳了起来,顺手从地上抓起一块头骨,以一个残肢破碎的亡灵根本无法做到的速度和精准向上方的岩层发力一掷,将头骨掷向高台另一侧的岩层。头骨在石头上砸得粉碎,一对鹰身女妖受了惊吓,扑腾着向下方飞来。它们飞向那扇大门顶端的机栝,用脚爪紧抓住门上的装置,疯狂地拍打翅膀,使出全身力量拉动铰链。大门缓缓向上滑升,露出了可容人类出入的入口,然后稳稳地被机栝固定在原地。
“我们会再见的,斯巴达之魂。”守火人嚷道,“在你被鹰身女妖扔进火盆的时候。”奎托斯头也不回地走向那扇门,大步跨入了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