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飞翔般的坠落。奎托斯和周围数百名男女一同背向天空飞翔着,他们朝着幽冥地府中的一片血雾中飞去,冥河就在那蒙胧幽暗中默默流淌。他知道这个地方。他曾经来过这里。当他还是一个活人的时候,曾经入侵过这亡魂的世界。而现在,他本人也成了一个亡魂,而一个亡魂,无论它生前曾是个多么伟大的英雄,都无法从哈迪斯的国度逃脱。前路似乎无穷无尽,他仍在飞坠。
但这感觉真不坏,他和生前几乎一样,皮肤一样灰白,文身一样鲜红,手臂一样强壮,血肉一样坚实,那对巨大的武器也仍然就在他背后该在的地方,并没有从他凡人的生命中被夺走。这就是死亡吗?妻子和女儿就在冥府前方等待着。奎托斯想到,他会得到永恒的惩罚,在无尽时空中再次杀死她们,再一次杀死她们,无数次反反复复杀死她们……永无休止。
就像坦塔洛斯【坦塔洛斯:希腊神话中宙斯之子,科林斯的国王。他藐视众神的权威,想测试神明的全知,便烹子以宴众神。宙斯震怒,将其打入地狱永世受罚。他被判站在没颈的池水中,但他口渴想喝水时,水便退去。他头顶还有果树,却永远摘不到果子充饥——译者注】永远够不着面前鲜美的水果和清凉的水那样,他也将永远不得安息。
阴风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的脸。他的心底渐渐浮现起一股钢铁般的决心,作为一名曾经的斯巴达勇士,直到他被卡隆的小舟带过冥河,真正进入亡者国度以前,他都不会放弃。而现在的状态到底算是死了还是仍然活着,他丝毫不感兴趣。这种抽象的问题最好留给无聊的哲学家去回答。奎托斯不在乎死亡,但他一定要确认,阿瑞斯抽泣的幽魂比他先渡过冥河。
他仍在向下方飞坠,地狱的景象已经在他眼前展开了。他离那里还太高,看不到冥河,但已经能在惨淡的血雾中分辨出一片废墟的轮廓,那里看上去很坚实,像尸骨一般惨白,他看不清那是矗立的巨柱,还是横跨的长梁,或者只是一片浓厚的云雾。他持续坠落着,渐渐离那片构造越来越近,直到他终于明白了是什么让它们惨白如骨。那就是一整副巨大的骨骼。
这些骨头太大了,连诸神都无法留下如此庞大的残骸。他坠落着越过一排肋架,上面的每一根肋骨都比海德拉的主首更粗大,肋骨下方有一段脊椎,每一节脊柱都像整个帕提农神庙那么宏伟。奎托斯将双臂紧紧贴住身侧,伸展双腿保持住自己脸部向下的姿势,下落中微微调整四肢的角度,让身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那段脊椎笔直坠落。他不在乎自己落地时会摔成什么样,反正再重的撞击也不会让他再死一次了。
想到要落在这骨架上的亡魂绝不止奎托斯一个。他看见很多小小的亡魂身影——有一些幸运地找到了不错的落点,可以在骨面上或躺或坐,而更多亡魂绝望地吊挂在那些骨头上,它们最终还是会落入冥河,这只是时间问题。离一道骨骼只剩最后几米了,下落速度快得让他头晕目眩,撞击只让他看到一道破裂的白光——没有疼痛。这一点他猜到了,但他没猜到自己会被弹起来。
他一路磕碰着继续往下掉,又撞上另一段脊柱,但还没来得及抓住什么就从边缘滑开了。下落的速度非常快,眼看就要到达这段脊椎的尾骨末端——标志着冥府边界的黑色河流就在他脚下缓缓流动着,他与河之间再没有别的障碍了。他绝望地双手乱抓,想抓住身边飞速掠过的东西,随便什么都好——最后一个瞬间,手指终于勾到了什么,奎托斯立刻紧紧攥住那里止住掉落的势头,随即听到一声惊恐的尖叫。他一只手吊住整个身子悬在半空中往上看去,发现自己正握着一根皮包骨头的干瘪脚踝。
“松手,蠢货!”那个被他抓住的男人嘶声叫着,“我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
“坚持住。”奎托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抓紧,我们都能得救。”说着,他冷静地单手拉起身体,又伸起另一只手抓住那男人的膝盖。
“胳膊!”男人哀叫道,“我胳膊要被你拉脱臼了!快松手!”奎托斯觉得自己很走运。这男人骨瘦如柴,斯巴达人能用一只手攥住这家伙的大腿。男人双脚乱蹬想把他踢下去:“我抓不住了,你会害我掉进那条该死的河!"“上面的事儿还没完呢!”奎托斯吼道,“我会上去的。”
“我不管!松手啊!”男人尖利地嘶喊着,奎托斯不为所动,继续攥着那条大腿拉高自己,手指像标枪一样深深地插进这男人的骨肉,勾住他的臀骨往上爬,接着抓住他的肩膀,摁着支棱在皮肤下面的肩骨往上一蹿,终于够着了头顶那根巨骨上凸起的部分。到了这里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奎托斯轻松地爬上这条脊柱,转身看着被当成梯子爬上来的男人。他是船之坟场中那艘商船的船长。
就在同一个瞬间船长也认出了奎托斯,一股纯粹的恐惧扭曲了他的脸:“噢!不!你!你这个灾星!”他踩着脊柱边缘走上去一脚踢开船长的手,眼看着船长尖叫咒骂着像翻滚的车轮一般摔落下去,消失在冥河上空的血雾中。奎托斯扫视着这片嶙峋的白骨,开始向上攀登。时间在此处停滞不前,光线仿佛冻结。他沿着一节又一节脊柱一路向上攀行,不去想自己到底爬了多久。
从出发点行进数里,他终于来到了曾经看到过的成排肋骨上。他在这光怪陆离的白骨场中又看见了新的景象——亡灵、骷髅、士兵。这些家伙不是一丝不挂的亡魂。它们身披重甲,装备着各式各样的武器,而且渴望着鲜血,与在上方生者世界中毫无二致。它们发现了奎托斯,立刻分散开来拦住他的去路。他发现这支军团中除了亡灵士兵,还有两头握着战斧的牛头怪和一头高大的半人马。这半人马挥舞着一把跟奎托斯一样高的巨剑,看上去很眼熟。
“我认识你,斯巴达人!”半人马咆哮起来,“几天前就是你把我送到这里来的,在雅典的街道上。”
“这么来的可不止你一个,对吧?你们这些刀下鬼。”
半人马大声狂笑着张开手臂,像是在热情地欢迎奎托斯:“是啊!我们所有人都是!再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奎托斯举目四顾,发现自己被团团围困。这些曾经死在他手下的敌人盘踞在每一块通向上方的骨头上,将退路全部堵死。它们显然在这里等他很久了,他微微冷笑着迎上前去。那头半人马低吼一声,将巨剑挥过头顶。可能只有几小时——也可能已经过去了几十年。奎托斯不知道自己战斗了多久。
他从未逃避过任何一个敌人,只是在永恒中战斗,在永恒中前进,在冻结的光线中继续攀登,直到他终于跳上白骨之巅,看见一根顶天立地的高大圆柱,一环环邪恶的利刃在柱身上旋转,奎托斯往后退了几步,仰着头想看清这巨柱究竟有多高,但上空血红色的迷雾遮蔽了视线,仍有无数男男女女正穿过迷雾,哭喊着坠向哈迪斯的怀抱。那些飞旋的利刃发出飒飒破风之声,却无法掩盖周围这些凄厉的哀号。为了来到这里,奎托斯已经走过了遥远到无法想象的路程,而如果他想要诛杀一个神明,前方的路会比这更加漫长。
奎托斯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审视巨柱周围旋转的刀环,盘算着自己还能不能留个全尸——这些旋转的刀刃绝不可能成为安全平稳的落脚点,但想要爬上柱头,他必须以身犯险。刀环转动的速度参差不齐,中段有几道环转得更快,上下两头则稍慢一些。这是要从冥王哈迪斯的手心里逃离。一旦他开始攀登就不可能回头,也不会有休整的时间——甚至容不得半点犹豫。他飞快地疾奔两步跳上柱子,最下面一圈回旋的刀刃差点把他左脚的靴子削掉半边,再次起跳的时候他几乎都要傻乎乎地往下看。
——不能休息,不能停下。他在永动的刀环中冷静地攀爬着。上方的利刃就在眼前闪过,他脚下一蹬,用力推着柱子向上跃了一截,逃过了被斩首的命运。稍停半刻他又跃向上方,手指摸索着柱身找到合适的抓握点避开下一环刀锋。有惊无险地穿过两三段之后,他抬头猛然发现上方的刀环正在反方向旋转,又不得已向下退了一小截。他心急如焚,但只能盯着那些刀锋寻找着机会,一旦发现了漏洞便又朝上蹿去。
他在刃风四溢的刀口间穿梭着爬动,好像已经掌握了攀登的步调——这些转动的死亡之环看似杂乱无章,但其中存在着规律,只要他……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尖嚎,那是一头从背后袭来的鹰身女妖,他没有转头,而是继续攀爬,任凭那怪物一击得手。一旦将注意力从这遍生利刃的巨柱上转移到别处,他只有死路一条。
鲜血从他背后喷涌而出,汇成一道血河在他身上蜿蜒着往下流,那鹰身女妖带着轻率的得意继续攻击奎托斯,没有注意到相反方向正有一圈利刃向它旋削而至,这粗心大意让它付出了代价,奎托斯飞快地一瞥,看见鹰身女妖无头的尸体一路跌进下一圈刀锋。他没去细看那怪物的脑袋在哪儿,那样只会让他自己也遭遇同样的命运。
就算是这样集中全部精神,他也有两次险些身首异处。刀锋在他身边旋舞,带起的风吹干了他努力攀爬而渗出的汗水,使他感到遍体冰凉。这一路上他早就受了些无关紧要的小伤,但就在已经看见这死亡巨柱的顶端时,他的肋部突然被刀锋撕开,伤口顿时血如泉涌。奎托斯咬着牙望向柱头,那个安全之处激励了他——已经接近顶点了。
面前只剩下一道刀环。他任凭一道锐利的锋刃划过大腿,搏命向上一蹿,把自己扔上巨柱的顶部。他平躺在地,还没来得及擦汗,立刻发现柱头上有一名高大的亡灵战士,它披挂着冒火的铠甲,正朝奎托斯走来。他贴地一滚,站起身来抽出双刀。这一番攀爬使他脉搏加速,还在冒血的伤口也让他的每个感官都更加敏锐,面对混沌之刃的飞快劈砍,他的对手根本毫无机会。奎托斯突然敏捷地跃入高空,双刀在前猛地下落,其中一把刀的尖端狠狠插进了对手的脑后,这个亡灵战士铠甲上的火焰顿时腾跃而起,把它烧成了一团火球。
奎托斯看着对手在最终安息之地留下的一堆灰烬。死亡是何等轻易,但又是何等艰巨。他抬脚把灰堆踢下柱头,它们在巨柱周围飘散,最终将会落回冥河之中。这柱头上根本无路可走。奎托斯环顾四周,又不得不回头看向柱子下方。那些盘旋的利刃仍在舞动,幻化出一片模糊而致命的光影。如果没法找到其他的出路,就只能从这里再爬回去。而如果要回到上面必须经历这些,他会这么做的。
他走向柱头边缘想往下爬,头顶上突然传来沉重的风声,甚至连那些落入地狱的不幸者发出的呼喊声都被这阵风吞没了,奎托斯急忙跳开,一座厚实的石质台座就砸在他刚才站脚的地方。奎托斯看着台座,嘴角浮现起一丝冷笑。这大块石台上捆着一根绳索,绳子的另一头消失在他头顶上空。他可能还得对付那些鹰身女妖,但跟这相比,还是从这旋刃巨柱上爬下去要危险得多。
他打起精神,跳起来攥住绳索,盘起腿来缠着绳子固定住自己,接着双手交替着往上爬去。这条逃生之路走起来绝不轻松,那些从地狱里前来向他复仇的敌人仍在身后追赶,也许只有几十个—也可能是数千个,尽管它们只剩亡魂,却仍然可以杀伤奎托斯,他的确吃了点苦头,但甚至有些感激它们的穷追不舍,因为这些胜利带来的力量治愈了他的伤口。他顺着绳子攀升,将地狱的景象抛在脚下,直到他最终隐约看到了上方的一片阴影。奎托斯努力分辨着那些根茎般影影绰绰的东西是什么。
他努力爬着逐渐接近那片影子,发现那些确实是根茎——上方世界活着的树木的根茎,上方那个鲜活的世界!奎托斯爬得更快,沿着绳子爬进一个漆黑狭窄的孔穴。目不能视,耳边一片寂静,所有感官都被封闭了,但绳子仍然可靠地紧绷着。他扭动双肩在四周磨蹭,让绳子引着自己爬进更窄更挤的地方。前方的阻力越来越大,窒息感也越来越严重,他艰难地爬行着,觉得自己简直快要被挤死了,然后他的鼻端嗅到了一丝气味,嘴里也尝到了一种味道。泥的味道,土的味道。大地的味道。
他吐出满嘴泥沙,闭紧双唇。这是大地。大地好像在鼓励着他,使他奋起一股超乎自己想象的力量,迫使自己挪动着向外伸长手臂,屈膝分腿,把那些让他窒息的泥土从身边推开,手刨脚蹬地给自己挖出能继续往前挪的小小空隙。但他的心跳沉重如同锤击,肺部也焦灼地渴求着空气。他反复地告诉自己,亡魂不需要呼吸。
这是奇迹吗?奎托斯一点也不惊讶,也不想浪费时间去深思这种问题的源头,他只是一路挖掘着沿绳子向上爬。他喘息着,吼叫着,疯狂地给自己鼓劲,迫使已经开始变得虚弱的手臂继续分开上方的泥土,再爬一步,再爬一步,穿过大地,寻求阳光和空气……他的心跳持续加快,每一次跳动都变得更剧烈,简直要跳出胸膛把奎托斯扼死,就在这时,他的双手穿破了泥土。新鲜空气扑面而来,疲倦一扫而空。奎托斯疯狂地挥扫着禁锢着身体的泥土,直到他终于看见了云团遍布的夜空。下方的火光映照着夜空,层云一片血红。
“雅典。”他张开嘴,声音嘶哑,“这是雅典……”他振作精神,爬出自己挖出的洞口,再抬头时发现还要再往上爬两米才能到达地面。他站在一个大坑里。一个两米深的坟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