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的强光从手心中闪出。即使知道霹雳的速度迅捷无匹,但在奎托斯看来,空气仿佛突然变得黏稠厚实,电光正在其中铮纵闪耀着踯躅而行。从他的手掌,到坠着潘多拉之盒的锁链,它飞过这段距离需要的时间好像比奎托斯的一生还要漫长。事到如今,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丢掉性命。他没有一直等着看到霹雳命中,而是直接开始行动,要是这一击得手,他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就在霹雳飞出的同一瞬间,奎托斯已经从神庙屋顶上跳了下去。他伸手抄住一座装饰石雕,在底座上借力一蹬跳向雅典娜的神像,然后一路攀下。就在半空中,他看到那霹雳击中了它的目标。仍在向着天空吼叫挑衅的阿瑞斯根本没有料到会有这样一道霹雳,而一阵麻木的闷痛从他右手传来,链子突然一松,他只觉手上一轻。
“怎么?”阿瑞斯错愕地把拳头举到眼前,好像那只拳头不知怎么的背叛了他,“什么——怎么回事?”阿瑞斯的拳头和下方地面之间的距离足有百米。奎托斯估算着箱子落地的位置,疾奔往那里冲去。正如他所料,那箱子掉在一堆废墟上,而在阿瑞斯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冲到箱子前,探出手臂抓向箱盖,想要鼓起全身力气推开它。他曾经在潘多拉神殿尝试过无数次都没能成功,但这一次,他的手刚接触到那箱盖,它就顺利地滑开了。就像那盒子想要被他打开一样。潘多拉之盒。
千万年前,潘多拉之盒隐匿在巨大的神庙里,连同一整座山峦被捆缚在泰坦巨人克洛诺斯的背上,在失魂沙漠中陷入永恒的徘徊。而千万年之后,在雅典娜神庙的废墟之中,潘多拉之盒被斯巴达的奎托斯打开了。他爬上废墟站在箱子前,震惊地看着它散发出温暖明亮的光芒,像是在看着接近永恒的时空在自己面前变幻,看着无数神话的起始和终结。
无论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它发出的光芒都太过耀眼,奎托斯直视它的瞬间便感到极度眩晕,他好像一头栽进了一道横穿宇宙的巨大漩涡,而当眩晕感消失后,那道光明将他完全笼罩其中,他的皮肤感受到了那种异乎寻常的温度——而那箱子就在他眼前渐渐变小,直到它看起来像个女人的珠宝盒那么大。有一股惊人的力量正在他身体里澎湃着向外扩张,流过全身四肢百骸,甚至连灵魂也被这力量填满了。
他发出一声长啸,将双臂举过头顶,感觉到伸展的指节之间跳动着一簇簇火花。他从未想象过世间竟存在着这样的力量——这会不会就是身为一个神明的感觉?奎托斯转过身看向战神,发现那箱子并没有变小。是他变大了。他之前也是个高大魁梧的男子,但身高只到阿瑞斯的脚踝,而现在他站在原地就能平视阿瑞斯的双眼。
阿瑞斯与他对视片刻,有一种情绪在战争之神的双眼中一闪而逝。那是恐惧。但即使阿瑞斯心中真的涌起过半点慌张,那也很快被如火如荼的愤怒驱散了。他的脸扭曲着挤出一个鄙夷的笑容:“你仍然不过是个凡人。你身上的每一寸都是那么脆弱,就像你哀求着呼唤我,要我拯救你性命的那一天一样微不足道。”
“我早已不同于往昔。”奎托斯挺直了身子,他的声音此刻震撼了群山,“为了这个夜晚,我已经等待了十年。今夜就是你的死期。”阿瑞斯的冷笑渐渐变成一阵阴沉的大笑:“雅典娜把你变得更软弱了。”奎托斯弓起脊背,摆出准备投入战斗的姿势:“要杀死你已经足够了!”
“别做梦了!”阿瑞斯大展双臂,像是在欢迎他最宠爱的儿子回到自己的怀抱,“等你看到你的家人,记得替我向她们问好。”这位神明并没有迎头与奎托斯短兵相接,就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后,奎托斯感到自己被卷入了一道黑暗而诡异的风团中,这风钻进了他的身体,在他脑海中游走着,倏然一把攫住了他的意识,他身后的雅典娜神庙,四面环绕的群山,远处的雅典城,还有战争之神阿瑞斯,全都在他眼前消失了。
他置身于一座村庄中,周围一片火海。奎托斯双膝跪倒,双手插进一片血泥中。他对这个可怕的地方太熟悉了,只要他进入睡眠,就会回到此地再度忍受煎熬。这片梦魇粉碎了他生命中的每一天,充斥着他生命中的每一个瞬间。一个嘲弄的笑声在他脑海中回荡着:“我传授过你很多杀戮的方式,奎托斯。
撕破皮肉,捣穿内脏,砸烂骨头,烧掉躯体——但要真正毁掉一个人,你就得在让他死去之前,先毁掉他的灵魂。”狂野的怒火和战意化作一声咆哮从奎托斯喉咙中爆发出来,他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拖着脚步穿过村中神庙前燃烧的火焰。就是在这座神庙中,他的手上沾满了自己妻女的鲜血。
“斯巴达人,你还记得这里吗?也许你还能抹消你的罪行,只要你乞求我的宽恕,我就能让那些被你杀害的无辜者保住一条性命。”
奎托斯跨过火焰冲进神庙的大门,霎时间觉得好像他这一生中对每一位神明的每一次祈祷都得到了应许——他的妻子、他的女儿,那是她们。她们活生生的,毫发无伤,而且就站在他身边。奎托斯张了张嘴,想对她们说话,喉咙却被那爆发的情感哽住了。十年来每一次梦魇带来的痛苦画面全都在他周围回旋着,那些回忆一幕接着一幕就在他身边反复重演,无论他转向哪里,都会看见自己那不堪回首的过往。
“奎托斯?”他妻子的语气有些疑惑,她的眼睛里倒映着奎托斯身后闪烁的火光,“发生什么事了?这是哪儿?”
“爸爸!”他的女儿像小鸟一样扑向他,但他妻子拉住了这小姑娘的胳膊,把她拉回身侧。奎托斯曾经感受过一次这样撕心裂肺的强烈冲击。那是他有生以来的唯一一次,阿瑞斯将一根石柱当作标枪,穿过万里尘云向他投来,将他钉在潘多拉神殿的大门上,那次冲击让他五脏剧烈,甚至把他投进了地狱。而现在,这种冲击再次震撼着他的身体和灵魂,他嘴唇嗫嚅着终于发出了声音:“诸神在上,这会是真的吗?”
“奎托斯,”他的妻子问道,“你是来接我们回家的吗?”神庙的墙壁突然微光闪烁,墙面失去了实体,那层微光上泛起一圈圈涟漪,有一个人影正穿过微光向他走来,那是——奎托斯。这是十年之前的奎托斯。他看上去比现在年轻得多,皮肤像一个真正的斯巴达人那样黝黑带血,满覆伤痕。他杀气腾腾地大步踏入这间神庙,任何在他眼前出现的活物都将被他挥刀斩杀。
奎托斯挡在他的家人和十年前的自己之间。他当然知道年轻时的自己是怎样的。那直截了当而且快得令人震惊的冲锋曾是他的标志,他的每一步都伴随着致命的攻击,而每一次攻击都让他再前进一步。那时的他比现在的奎托斯更快,也更刚猛——但速度和力量从来都不是决胜的条件。混沌之刃切割着空气,刀锋嗡嗡作响瞬间闪过,奎托斯身上到处都留下了被刀风撕开的细小伤口。他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喜欢被这双刀作为攻击的对象。
年轻的奎托斯再次向外甩出一把利刃,它挥过空中,挥过十年的光阴,挥向他最终将会成为的那个人——斯巴达之魂。他一把抓住了刀上的锁链。疼痛早已成为习惯,为了赢回他的家人,任何伤痛他都可以忍受。红热的链条烧焦了他的手掌,他仍毫不在意地紧攥锁链,使出全力猛地向后一拉,将年轻的奎托斯甩向空中,但这位年轻的对手更加敏捷,身体也更协调,被甩飞时并没有惊慌跌落,只是在空中自如地转为猛扑的姿势,扬起另一把利刃向他攻来。
当这个年轻的自己发现握持武器的手臂被齐肘切断,看见自己的手臂、混沌之刃和那上面的锁链都瘫软无力地落在地上时,他一定非常吃惊。斯巴达之魂这样猜想着,对年轻的奎托斯施以慷慨的仁慈—为了避免接下来他可能会面对的更多惊讶,奎托斯一刀将他的头颅切成了两半。
“看吧,阿瑞斯!你只能带走她们一次。而我,永远也不能再失去她们一次了!”像是在回应他的话,神庙的三面墙壁上同时浮起微光。每一面墙后都走出一个年轻的奎托斯,他们强壮鲜活,眼中杀气四溢。他面对着三个自己。奎托斯暗暗诅咒着阿瑞斯,一面抽刀在手,嘲弄地笑道:“一次只对付一个也许的确太容易了。”当这三人冲向他的妻子和女儿时,奎托斯发现那股无法抑制的嗜血欲望又潮涌而来。混沌之刃的触感如此熟悉,它渴求着只有鲜血才能提供的养分,渴求着敌人的死亡。
奎托斯毫不犹豫地对他们发起猛攻,同时与其中两个人短兵相接,第三人想趁此机会绕过奎托斯去杀死他的妻女——但他沮丧地发现对手早已看透了他的意图。他只受到了一次攻击。脖颈被利索地切开,血柱冲天而起,头颅横飞出去,滚过地面。这些年轻的奎托斯拥有斯巴达人在黄金年龄时的战斗力。他们被狂暴凶残的血腥欲望驱策着投入厮杀,正是这同样的欲望,也曾驱策着奎托斯犯下了他最追悔莫及的重罪。
而现在的奎托斯——无论他已经变成了什么样的怪物——与他们最大的区别在于,他已经能在战斗中控制这股狂怒,即使混沌之刃舞出最绚烂的光环,他的手心里仍然牢牢攥着一丝理智,绝不会再让自己变成没有思想的杀戮傀儡。就像他妻子曾经期望的那样,他抛却了曾被自己称为斯巴达的荣耀的可悲借口,抛却了对完全胜利的盲目追求,抛却了对血与死的饥渴,转而投向守护真正的荣耀,保卫自己的家人。
—保卫我的家人。保卫我的妻子、我的女儿。短短数个回合,剩下的两个对手也横死在他面前。奎托斯在他们的尸体旁挺直腰身,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十年前的自己已能以一身之力横扫整片战场,现在的他不可能毫发无伤地解决这样的战斗。他的身上留下了数十道伤口,每一道都在流血——站在这些尸体前,仿佛能听到时光流逝的声音。
“奎托斯,求你了,这到底是哪儿啊!”他的妻子哭喊着,“快带我们回家!”
“我会的,很快。”奎托斯柔声说道,“这儿还有些事没完。”墙壁泛起微光。这一次来了五个人,他们与之前那几个获得了相同的命运。
“你永远都不会再得到她们,阿瑞斯。派十个一起上吧,派一百个来,派一千个!我会把他们全都杀光,他们别想碰我的家人一根汗毛。”
神庙燃烧的烈焰中传出阿瑞斯的声音:“你心里有数,斯巴达人。当初你为了得到力量而抛弃了她们。想想你得到的那些吧,一切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无论我得到了什么,它都不值得付出这样的代价!绝不!”
“对于我对你的赐福来说,没有什么样的代价能算得上过高!愚蠢的斯巴达人,你竟敢对一位神明口出狂言!”那火焰中的声音突然变得温和了,而这温和中却饱含令人不寒而栗的凶残与恶毒,“你要为这愚行付出代价。偿还的时候到了。”
“我不在乎。”奎托斯握紧混沌之刃,“来吧。”
“是吗?”混沌之刃在他手中活了起来,那活动的意志并不属于奎托斯,巨刃与锁链仿佛变成了一双坚不可摧的手,紧紧握持着奎托斯的手腕——将他向他的家人拖去。
“不!”他发出惨痛的号叫,“不要!不要再一次——”他想要伸展十指放开混沌之刃,或是把它们扔出去,但它们像是被铸进了他的手心,缠绕在前臂上的锁链带着一股红热的狂怒,这痛感已经不是灼烧血肉,而是在熔炼他的灵魂,它集中了这世间所存在的一切苦难,将他的视线变得一片模糊。他曾将混沌之刃当成自己最亲密的战友,它们在最危急的关头也不曾弃他而去;而现在,正是这对地狱之火铸造而成的利刃在残忍地牵扯着他,逼迫他一步步走向那对无助的母女。
“不!不要这样!”双刀挥起。刀光闪过。这两线刀光。再一次,跨越了十年的时空。奎托斯,再一次,站在他的妻子和女儿的尸体前。战神不会亲自动手,但战神杀害了她们。
“你本应该加入我的阵营。”
奎托斯尖叫着跪倒。这尖叫无关恐惧与忏悔,令他双腿瘫软的也不是悲恸和绝望。是愤怒。有一团火焰在他心中燃烧,那比混沌之刃所能燃起的一切更加滚烫。
“你本应该更加强壮。”
奎托斯只因这燃尽理智的狂怒而放声号呼。
“现在,你会失去一切。失去魔法,失去武器,失去力量。”
混沌之刃被一双无形的巨手握住,从奎托斯手中扯开。它们猛地分开拉远,锁链贴着臂骨抻直绷紧,将他的手臂向两侧拉开,一直向外伸展。肩胛与上臂的肌肉正在丝丝断裂,这两股拉扯的力量越来越大,仿佛正对奎托斯施以车裂的酷刑,要把他的手臂从肩窝整个撕下来。最终,他的血肉还是比关节先屈服了一步。那些锁链带着他手臂上的肌腱一起被扯落,骨骼的白茬上只留下冒着烟的焦黑肉炭。
“而你唯一剩下的……只有死亡!”随着战争之神最后的判决,这座燃烧的神庙在他周围消失了。奎托斯跪在雅典娜神庙的废墟上。夜幕四合,在她的圣山之巅,在她被蹂躏尽毁的城市上方,一道热泪淌过奎托斯的面颊,落在崩塌堆积的碎石堆上。他抬起一只手,凝视着他残碎焦黑的前臂,像是在用它比量着雅典娜的雕像。与这残碎的前臂相比,女神的巨像显得那么矮小。泪痕在他抬头的瞬间干涸。阿瑞斯面对着他,站在废墟的另一边,拄手杖似的拄着他那柄红热的巨剑。
“失去魔法?”奎托斯的身躯和神明一般巨大,他的吼声如天雷滚过整座城市,回声一时间响彻群山,“现在这样,足够了!”
“你仍然是个凡人。无用,而且脆弱。”阿瑞斯嗤之以鼻。
“这神庙的屋顶上躺着一个死去的女人,她临死之前说我是个怪物。说得一点没错,真是太对了。”奎托斯摇摇手臂,抖掉那扭曲的疼痛,也将融化着生命的鲜血抖落在身旁的废墟上,“我是你造就的怪物,阿瑞斯。而这怪物现在回头了,回来取你的性命!”阿瑞斯爆发出一声充满嘲讽的咆哮,火焰升腾的头发冲天飞扬,他将那柄巨剑举过头顶,挑战的吼声如同一百万名士兵在齐声呐喊:“来吧!壮起胆子来!过来跟我拼命吧!”
战争之神大步跨过山巅,大地在他脚下呻吟,神庙土崩瓦解。奎托斯如同一头踞伏的雄狮一般与他对峙着。真正的战斗,终于开始了。奥林匹斯的王座前,雅典娜透过预见之池映出的景象观看着这场角斗,宙斯就在她的身边。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几乎令她无法呼吸。为了今天,她谋划了整整十年,但这并不是她心急如焚的全部原因。难以置信,她对自己说。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她竟然对这个凶残成性却又不同寻常的凡人产生了真正的关切,心中这份忐忑甚至令她自己都倍感震惊——她真的在为奎托斯担忧!奎托斯面对阿瑞斯的冲锋,猛地像撒沙子似的将一大把碎石挥进阿瑞斯的双眼,看到这一幕,雅典娜屏住了呼吸;阿瑞斯盲目地挥剑乱斩,而奎托斯灵活地闪过剑锋,抱住战神将他扭倒在地,雅典娜也仿佛用力般大口喘息;当奎托斯从山体的岩床上撬起一块重过千钧的巨石,聚起全身力量,要把阿瑞斯的头颅砸成一摊血肉模糊的糨糊时,她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预见之池因这一场像是要撕裂世界的战斗而几近沸腾。
“看!这才是战斗!”宙斯眉飞色舞地大声喝彩,脸颊涨得通红,他的视线一直紧盯战况,细小的电光在他的云朵胡须里跳动,“现在这些跳来跳去,总是用剑啊盾啊的全都比不上这个——这才是战斗该有的模样。”奥林匹斯之王在预见之池边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目光仍然没有从预见之池移开:“奎托斯被你,唔,训练得很好——是所有凡人中最好的。阿瑞斯现在脑袋里在想什么呢,女儿,你能想象得到吗?”
雅典娜发现自己正紧攥着拳头,肩膀也一直紧紧绷着,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的心意传递给奎托斯,为他的求胜提供助力。预见之池忠诚地投射出奎托斯被战神踢开,又再次站起身来的景象。雅典娜觉得自己又无法呼吸了。而她的斯巴达人,毫不犹豫地再次扑向阿瑞斯,扑向下一个回合的死斗。
“这个斯巴达男孩对你来说意味着很多,不是吗?”雅典娜正看得出神,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她浑身陡然一震,而随即她便发觉自己的反应也太明显了,不觉微微脸红。“是啊,”她强作冷静地回答着,想要将自己这股焦虑牢牢压住,“父上,就像您关心您的那些雄鹰,我希望他能挺过去,能平安无恙……而且,能重获安宁。”
“要是他能把我们这个麻烦的阿瑞斯打发掉,那他至少不用再扛着那个弑亲的诅咒了。只要他击败阿瑞斯,他的罪愆就会被宽恕。我已经颁布过旨谕了。”
“这就是他所希望的全部。”雅典娜说,“这宽恕能让他疯狂——那些幻觉,那些梦魇——最终得到平息。”宙斯瞟了她一眼,又看向池水:“谁说过这关他的梦魇什么事儿了?”雅典娜盯着她的父亲,一丝隐约的恐惧感通过她的心脏流遍四肢,渐渐变成了极度的震惊:“父上,他这么多年来,经历了这么多,他唯一的目的就是——终结那些梦魇!”
“是要向阿瑞斯讨回血债。”宙斯毫不客气地纠正她,“就现在这个态势而言,他会很漂亮地完成复仇。”
“复仇不是全部!”她坚持道,“否则宽恕还有什么用?他已经认罪了,不需要再去洗刷这些罪名,他需要的是能得到深沉的睡眠,不会再被梦魇惊醒!”
“或许吧。”宙斯说,“他想要什么是一码事,他应得到什么是另一码事。”
“父上,您不能把这份希望在他眼前挂了十年,又在他终于走到终点的时候将这希望一把捏碎啊!”
“我没有。我可没像你说的那样,在他眼前挂任何东西。你们两个是怎么讨价还价的,那是你们俩的事,跟我毫无关系。这场战斗意义重大,比你能意识到的重大得多。”雅典娜一时目瞪口呆,浑身冰冷地跌坐下去。宙斯从池边站起身。预见之池中的景象带给他的那些愉快的揶揄态度,还有他看着自己心爱的游戏时不自觉地表现出的兴奋,此刻已从他脸上一扫而空。这位辉煌的王者脸上闪烁着比太阳更耀眼的光芒,这才是奥林匹斯之主的本来面目。
“再没有比手刃血亲更重的罪了,我也背负着同样的罪孽,还有谁能比我更清楚这罪孽的重量——我为了自卫,并拯救你们所有人而决定犯涉此罪,而即便事出有因,我也将因这重罪而永远承受如此的诅咒。但奎托斯不一样。他的恶行仅仅是出于他嗜血的狂暴,这一点毋庸置疑,谁也改变不了。永远,也改变不了。”
“这个解释说服不了他——”
“他的罪名将被洗刷,但他仍然必须为自己亲手所做的事负责。恶行已经结出了恶果,这一点永远不可能逆转。这孽债或许可以清算赎还,甚至可以被宽恕,但大错已经铸成,永远不可能磨灭,永远不会被遗忘。他想要安宁,那他必须用自己的方式得到安宁。”
“但是,父上——”
“冷静点,女儿。不要担心你的斯巴达人。我会替你关照他的。”宙斯用下巴指指预见之池,“看着,还没完呢。阿瑞斯绝不是毫无胜算,他或许会反过来杀了奎托斯呢。这样一来问题也算是解决了,不是吗?"“您觉得阿瑞斯会赢?”
“他现在确实占上风……”
斯巴达人和战争之神像两头疯狂的巨熊般扭打成一团,咆哮着,撕扯着。奎托斯一直控制着距离坚持贴身肉搏,阿瑞斯虽然有着更强大的武器,却一直找不到足够的空间去施展。奎托斯一只手攥住战神握剑的手腕,另一只手死死抵住这位神明的下颌,把他的脑袋使劲往后面顶。神明的火焰胡须烧焦了奎托斯的手,但他多年来一直挥舞着混沌之刃,早就适应了这样的灼烧。
阿瑞斯紧咬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一大串污言秽语,用那只没被钳制的手奋力击打奎托斯的后腰,剧痛渐渐变成麻木,这股麻木感从腰间一直向双腿蔓延,锁住了他的膝盖。这重要的关节就快顶不住了,奎托斯就像所有斯巴达人在这种情况下会做的那样,将一切劣势都转化为可能的优势——这双腿即使不能支撑他的身体,至少他还能往阿瑞斯的股沟间踹上几脚。战神每朝他砸下一拳,他都向战神的鼠蹊部顶上一击膝撞,直到他终于在战神那燃烧的发须之间看到了痛苦的表情。
阿瑞斯的痛苦让奎托斯感到一股恶毒的快意,他仍然一手紧攥战神的右腕,另一只手放开来,换用手肘猛砸对手的侧脑,这位神明显然已经有些虚弱了,被他这一砸更是摇摇欲坠。他趁阿瑞斯失去平衡的瞬间向左一跳,抬起膝盖顶住阿瑞斯,与他双双往地上倒去。两个人下落的力量全都落在了阿瑞斯被钳制的那只手上。
战神的巨拳瞬间砸在岩石上,石片顿时四处飞溅,而那些坚硬的岩石也重创了阿瑞斯的手腕。奎托斯弹起膝盖将对手一脚踢开,同时也将那把巨剑从阿瑞斯扭曲的手腕下扭抢下来,握在自己手里。阿瑞斯像个醉汉似的摇晃着起身,紧紧捂着他那只显然已经断了的手。奎托斯一个跟斗翻身跃起,以令人目眩的流畅动作挥起了阿瑞斯的巨剑。斯巴达人咧开嘴,露出森森白牙:“现在觉得你的怪物怎么样?”阿瑞斯挺直身躯,放开那只断手。他表情凶残得如同猛兽,与奎托斯此刻的狰狞面目惊人地相似。
“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怪物,小斯巴达人。瞧着吧,这就是最后一课了!”阿瑞斯弓起脊背,他的脸因用力而迅速充血发黑。他那坚不可摧的铠甲背后突然迸射出数段节肢,这些节肢扭动着向外伸展,犹如某种只会在最深的噩梦中才会出现的蝎怪巨腿,连接铠甲的部分覆盖着漆黑甲壳,关节后面伸出比帕提农神庙的巨柱还要长的镰刃。
“你死以前的最后一课。”镰刃节肢在他背后铿锵作响,阿瑞斯猛地一抖脊背,所有刀锋都向前伸展,他犹如一头巨大的狼蛛一般冲向奎托斯,每一柄刀刃都闪出凶残的弧度,准备深深啜饮斯巴达人的鲜血。奎托斯震惊地向后躲闪。他从未想象过自己将会面对这样的敌人,阿瑞斯发起了压倒性的攻击,形势似乎在一瞬间逆转了,那些镰刃像是拥有独立的生命,彼此之间存在着奎托斯无法洞悉的默契,它们精密地构成一连串令奎托斯眼花缭乱的复杂攻势,他只能步步后退,勉强招架,尽一切可能挥动巨剑砍向那些节肢,但那些漆黑的甲壳与战神的盔甲一样坚不可摧。
这神秘的盔甲———闪念间,奎托斯注意到,这位神明的盔甲并没有盖住他的全身,在战靴和裙甲之间……阿瑞斯狞笑着又一次强攻过来,奎托斯猛然挺剑疾刺,用那把九米长的红热巨剑将战神的大腿内侧刺了个对穿。任何一个凡人都无法从这一剑下生还。切断大腿上的主动脉会使一个人在几秒钟内流干几乎全身所有的血液,黏稠的黑色灵浆汩汨地从那伤口里涌出来,但这伤势似乎并没有影响阿瑞斯,它只是让阿瑞斯伸长节肢,借助这个力量撑起身体,刚才这些节肢代替了他持剑的手臂,现在节肢变成了他的腿,刀锋变成了他的脚,他的每一次踏击都变得更加致命了。
阿瑞斯一次又一次向他扑来。他节节后退,想绕到对手背后,在节肢那纷繁庞杂的重重刀影之间寻找着可能存在的空隙,好让自己能攻击到战神裸露在外面的皮肉。但疲倦感正在他身上缓慢地爬行着,他已经失去了混沌之刃,无法在战斗中获得新的力量,而且身上那些绽裂的伤口正在喷洒着血液,这些鲜血带走了他的体力,将地面的碎石涂得片片猩红——会输吗?
片刻之间他真的腾起了这个念头,但就在同一刻,他妻子和女儿的脸庞在眼前闪过,点燃了他前所未有的狂暴怒火。这是复仇的渴望,还是生命将逝的回光?他来不及多想,所有的力量都咆哮着嘶喊着涌回了他的身体,将他充盈,甚至还在外溢——当阿瑞斯逼近到身前时,奎托斯挥出的巨剑带起一阵狂风,砸开了一支迎头刺来的镰刃,冲击力使这根节肢撞上了相邻的另一根,漆黑的甲壳在互相撞击中开裂破碎,裂口处渗出的灵浆仿佛融化的黑曜石,在火光掩映之下反射着暗金色的微光。
——弱点?阿瑞斯抽身后退。奎托斯几乎听见了他自信心动摇的声音,但紧接着战神便打起精神再次攻来。该结束了。奎托斯想着。他屈下膝盖,装作头晕目眩的样子晃动着身体,任由剑锋毫无章法地向下垂落,当刃尖刮擦到地面的碎石时,他无力地松开手指,巨剑呛啷一声掉落在地上。见到对手露出疲态,给了自己这么一个好机会,阿瑞斯得意地腾身一跃跳到了半空中,想要一次将两支镰刃一齐砸进奎托斯的身体。
就在战神跳起来的瞬间,奎托斯的虚弱之态突然荡然无存,猛然蹬地跳起从空中迎向阿瑞斯,双手掰住了一根节肢的关节处,身子在毫无凭依的半空之中一挣,以不可抗拒的巨大力量将镰刃扳到前面,用它尖锐的刃尖刺破了阿瑞斯的胸甲,这力量将镰刃持续推进神明的胸口——阿瑞斯一阵抽搐,两个人一起坠向地面,奎托斯扭身一纵,将自己翻到阿瑞斯的上方,借助着冲击地面时的重量,那镰刃整个贯穿了阿瑞斯的胸膛,冲开背甲破体而出。
战神发出一声咆哮,其中的愤恨甚至多过痛苦。他一把将奎托斯从身上甩开,像蜘蛛一样用其他节肢撑起自己,低头瞪着那穿过他胸口的巨型刀刃。他的眼神充满困惑,而这种困惑奎托斯再熟悉不过了。他被阿瑞斯钉在潘多拉神殿的大门上,看着自己胸口的巨柱时,凝聚在眼中的也就是这同样的困惑。阿瑞斯跪伏下来,他抬着头,看见奎托斯起身捡回了那把巨剑。此刻在战神眼中的只有恐惧和哀求:“奎托斯……奎托斯,别忘了……别忘了我在你最绝望的时候拯救过你!”他扬起剑锋。
“那天晚上……奎托斯,求你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我只是想,想把你变成一个伟大的战士!”战神自己的巨剑刺穿了这位神明的胸膛。奎托斯用这把剑将战神牢牢钉在了地上。他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走开。战神的尸体在他身后闪耀起无数光点,这些光变成了飞舞的尘埃,从尸体上纷纷扬扬地飘开,盘旋着向天空飞去,一道闪电划过天空,亮到瞬间将整个世界化为白昼,又短到仿佛只是奎托斯脑海中稍纵即逝来不及抓住的念头。一阵如同要将世间万物全部终结的雷霆巨响随后而来,阿瑞斯的尸体跟随着雷声一起消失了。
奎托斯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虚弱感甚至让他拖不动脚步。这种虚弱让他感到陌生,他再次变回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凡人。他在雷声最后的回响中转过头,惊叹地望向那片刻之前还被他轻松挥舞着的红热巨剑,现在他整个人还不及剑身宽度的一半那么高。他一瘸一拐地走回神庙废墟,走向雅典娜的神像。
“雅典娜。”他说,“你的城市得救了。阿瑞斯死了。”他抬头凝视着那对空洞的大理石双眼,“我达成了你的要求,现在是你履行诺言的时候了,永远抹除我的那些梦魇吧。”大理石泛起微光,从雕像内部泛出神明的面孔。那对眼睛熠熠生辉,嘴唇也像雅典娜本人开口说话一般翕动着。
“你做得很好,奎托斯。”那雕像说,“尽管我们正为兄长的死去而悲伤,但诸神向你致谢。”奎托斯挺起腰背,让自己站得更直。一丝黑暗的冷意正从他的血管渗向全身。
“我们承诺过,你的罪愆将会得到宽恕。事实也的确如此。但我们从未许诺会消除你的梦魇。没有人,也没有神明,能够忘却你所犯下的极恶之行。”
“你不能——雅典娜,你要求的每件事我都做到了!你不能这样!”
“再见,奎托斯。你对诸神的侍奉已经终结。向前迎接你的新生吧,而且,要记住,你赢得了奥林匹斯的谢意!”雕像上的微光渐渐消隐。奎托斯孑然一身,站在这荒凉的神庙中,站在破碎的城市残骸之上。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尾声
他屹立于无名峭壁的边缘,如同一座石膏雕成的巨像,灰败得像遮天蔽日的云层。在他身上——无论是刀削斧凿般的猩红刺青,还是因铁链撕扯而皮肉残碎化脓发臭的手腕——完全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色彩。他的脸比海浪摔碎在礁石上腾起的浮沫更苍白,他的双眼就像峭壁之下汹涌咆哮的爱琴海水一样漆黑。灰烬,只有灰烬。极寒的雨和极寒的绝望轮番抽打着他。这就是他十年来侍奉诸神的回报:灰烬、衰败、腐烂、孤寂冰冷的死亡。
现在,他唯一的奢求只有湮灭。他曾被人称作斯巴达之魂。也曾被称作阿瑞斯之拳与雅典娜之骁杰。他被称作一位勇士,一个凶手,一头怪物。所有那些名号他当之无愧,却又与它们毫无关联。他的名字是奎托斯。他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怪物。他双臂乏力地下垂,粗壮虬结的肌肉如今再无用武之地。他的手掌空余磨硬的厚茧——不仅仅由斯巴达人的利剑与标枪磨砺而出。
混沌之刃,波塞冬之戟,甚至还有传说中宙斯的雷霆,都让那些茧子层层加厚。这双手杀死的人数多过奎托斯一生呼吸的次数。现在他两手空空,曾经持握的神兵如同从不曾存在过。他甚至无法再次将手指握紧成拳。它们所能感觉到的一切,只有血浆慢慢流淌,脓液缓缓滴落。他的手腕与前臂最能体现他对诸神的侍奉。破布般的皮肤被冷酷的风翻弄着,残碎的肌腱暴露在外,腐坏发黑,连骨头上也满是刮痕。这些全来自于混沌之刃的锁链。
为他焊上锁链的神如今又将其强行夺走,这些锁链将他和混沌之刃融为一体,强大的禁锢更让他不得不委身于诸神之下。但侍奉已经结束。混沌之刃随着那些锁链一起,从他身体中消失了。现在,他一无所有,一无所是。如果还有什么不曾弃他而去,也早已被他自己亲手弃绝。没有朋友。他被整个世界所畏惧和憎恨,没有任何活着的生物会在仰视他时心怀柔情,或哪怕一点点善意。没有敌人,他们都已被赶尽杀绝。
没有家庭——家庭。即便在当下,这也是他心中一块不敢面对的地方。然后,终于要说到那些迷失与孤独者的终极庇护,也就是诸神……恰恰是诸神在玩弄他的一生。他们攫取了他,铸就了他,把他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无法容忍的造物。现在,最终,他甚至无法再次燃起怒火:“奥林匹斯的诸神遗弃了我。”他举步走到悬崖尽头,细碎的砾石被他的鞋底擦到从崖边滚落。千仞之下,阴沉的云雾纠结成一张蒙胧的网,横亘在他和被爱琴海终日撞击的嶙峋礁石之间。一张网?他摇了摇头。
与其说是网,不如说是他的裹尸布。他成就的功业远超任何凡人。即使诸神本身都无法完成他的壮举。但从没有一件事情能消减他的伤痛。与他同行的唯有回忆,那些煎熬着他的回忆,无法逃离,令他疯狂的回忆。
“如今,已经没有希望。”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希望——但在死后的世界里,哈迪斯的国度被壮美的冥河环绕,忘川在幽境中流淌。传说那种深暗之水可以抹去死者们的一切记忆,只留下那些灵魂永无止境地游荡。没有姓名,没有归属……不再回忆。这份期望驱使他踏出最终致命的一步。他跌入云中,下落时被云絮包围。原本在海浪间躲藏的礁岩突然出现,巨大而坚硬,飞快地迎向他,并准备粉碎他的生命。
一声令夜空为之摇颤的惊人巨响中,他的一切过往,一切功绩,一切曾承受过的和曾施予过的,全都被海水慷慨地吞没了。即便他已作出如此弃绝之举,失望的命运也仍然不肯放过他。爱琴海的海底深暗无明。他看不到,有一道身影从他身边掠过。他也感觉不到,有一双手将他托出海面。他更不会知道,他已经被带到了任何凡人都无法企及的地方。
再次睁开双眼。他正面对着一座由黄金铸造、镶嵌着珍珠的雄伟大门,大门后面有一座云朵筑成的城堡。有一位圣洁端庄而又美艳绝伦的女子站在他身旁,她浑身披挂,铠甲上光芒耀眼,手持一面嵌有美杜莎之首的盾牌。他之前从来没有真正面对过她。但他已经与她相识多年,绝不会将她错认成旁人:“雅典娜。”她转过无瑕的面庞,沉静庄严的凝视夺走了他的呼吸。
“你不会死在今日,我的斯巴达人。”她的声音像是风琴与军鼓奏响的战歌,“你作出了如此贡献。诸神不会——我不会——任凭一个这样的人被自己的双手埋葬。”他木然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这恩典充满讽刺,既不公正,又令人费解。
“有很多事你永远无法理解。这些事随时都在发生,都在进行——”雅典娜抬起一只手,那扇大门在他面前敞开,露出一道直通云霄的长阶,“但是今天,你拯救了远比你自己的性命更有价值的生灵,也立下了远比你自己的复仇更伟大的壮举。宙斯亲口认可了你的价值,而你不能忤逆于他。如今的奥林匹斯,有一个王座正虚位以待。我的奎托斯,我还有最后一道谕令要交付于你。走上这道长阶。它们通向那空悬的王座。那将成为你的王座。”
“我不明白……”他僵硬的双唇吐出这些含混的字眼。
“也许你永远不会明白。我只告诉你这一点:你不能死在自己的双手之下,用你的血玷污奥林匹斯的荣耀。而你现在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直到永恒。这是宙斯的旨意。”在这道长长的阶梯上,奎托斯走了很久。他看到了阶梯顶端那闪闪发亮的黑曜石王座。它散发出昭示着死亡的黑色光芒,这光芒让他渐渐明白,他将要成为何种神明。他每踏出一步,都有战斗的景象与声响扑面而来。它们跨越永恒从世界每个角落来到他面前,他感受到了诸神眼中的时空,感受到那个身为凡人的奎托斯正在远去。
而在这血与死的画面之间,恐惧瞬间掠过他的心头,以为这又是梦魇再度袭来——那究竟只是瞬间,还是整整千年?但他并不认识他所看见的那些士兵,他们穿戴着金属锻造的盔甲,排成方阵行军;骑兵和战车在两旁推进,拥簇着他们的步兵、枪兵和弓箭手。“跨过卢比孔河【卢比孔河战役:公元前49年,恺撒率军跨越卢比孔河,征战罗马,“跨越卢比孔河”也成为意味“破釜沉舟”的习语——译者注】,破釜沉舟!”一位将军高声喝道,奎托斯听到他所使用的是一种陌生的异族语言,但却听懂了他的意思。
踏出下一步,他再次屏住呼吸。刚才那些形状奇特的铠甲被更加常见的造型取代,冲过他身边的男人们长着亚洲人的眼睛,用一种他从没听过的语言叫喊着,但他又一次听懂了这些话。“为了幕府将军!”——关原。这名字突兀地响起,而且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奎托斯木然地看着听着,无论他们的容貌和铠甲都来自异国,一切都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但他们造就的屠场奎托斯再熟悉不过。成千上万的尸体。目之所及处无不堆满尸体。
而他则仍然站在通往那王座的阶梯上。又踏出一步,他几乎畏缩了一下。他看见一头大鸟从前方向他俯冲而来。那不是鹰身女妖,它长着僵硬的金属翅膀,前头还带着一个转动的轮子。这里是苏台德区。那是一台机器——不是鸟儿,而是一种能飞行的机器。一架斯图卡轰炸机——这是又一个虽不熟悉但他却仍能理解的词语。它从俯冲中爬升而起,呼啸着冲向阴沉的灰色天空,巨大的爆炸使地面一阵摇晃。
就在上方,一阵耀眼的强光几乎让他失明,他连忙遮住眼睛,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知道这光明不会伤害到他。这些所见所闻不会再让他受伤了。那光芒来自一片巨大的云朵,它正悬于一座燃烧的城市上空。这云朵飞快地变成了一种令人惊讶的形状,像是一朵比雅典城还要巨大的白色蘑菇。他看着另一个方向。在那里,群山被树木繁茂的森林所覆盖,流过森林的河水被鲜血染红。安提塔姆【安提塔姆会战:美国南北战争中伤亡最大的一役。废奴宣言在此役后诞生——译者注】?这又是什么语言?
这些人,这些地方,随着他的每一步前进向他扑来。滑铁卢、阿金库特、开伯尔山口、加里波利、西凉府、龙塞斯瓦列斯、斯大林格勒,还有凸出部战役和诺曼底【都是著名战役的发生地——译者注】。这片战争的狂怒营造出一片混沌,惊人的胜利和恐怖的失败首尾相接,连成一条无穷无尽的锁链在他身边环绕着。
他终于走到王座前,停步转身向下看着他走过的台阶。希腊的一切,高加索的一切,还有非洲、欧洲、亚洲和直到世界尽头的每一片陌生的土地,都在他面前徐徐展开。战争的狂怒在何处燃烧——而战争在世界的每个角落都永不止息——何处就是他的王国。他的王国将会覆盖世界,也会让整个世界四分五裂。
而奥林匹斯也一样是他的王国。无论何时,只要他愿意,就会变成他的王国。奎托斯,曾经的斯巴达人,来到这已属于他的王座上。黑暗的意图在他眉宇之间弥漫开来。他们想要一位战神?他将会让他们看看,那些在最恐怖的噩梦中都未曾见过的,战争的真正模样。
奥林匹斯的奎托斯,战争之神。即于此刻君临于他的王国,睥睨下界。他的怒火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