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托斯站在船长室门前掏出那把来之不易的钥匙,打开了那被魔法封印的门锁-—一声撕心裂肺、几乎能穿透灵魂的惨号突然从船长室内传来。他一脚踢开大门,满心期待着想看看究竟是什么奇珍被如此郑重地保护起来。从这一点来说,他没有失望,奎托斯在这里找到的东西的价值的确远超宝石和黄金。房间里有三个他曾见过的最可爱的女孩儿。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她们正被亡灵士兵干枯的爪子紧紧抓住,比起那一张张腐烂发黑的丑脸,即使是普通女孩看上去也会显得更美。
奎托斯怔住了一秒,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离奇的一幕。这儿怎么会有亡灵?它们不可能穿过那道紧锁的大门!这些亡灵是怎么进来的?它们怎么穿过了那道紧锁的门?唯一的答案是,这只可能是奎托斯自己闯的祸。在他使用钥匙解除门锁封印的同时,也释放了这房间中用于对付入侵者的亡灵魔法。船长本人一定知道如何在打开门的同时避免将其触发。奎托斯的贸然闯入,把这些姑娘们推入了危险之中。
他只怔了这一秒,疑虑就像落叶被狂风吹走那样消失了。战斗就在眼前,他可没有闲工夫琢磨已经不可挽回的事。两个皮开肉绽的腐朽亡灵挥舞利剑向他冲来,那剑尖上还带着邪恶的弯钩。奎托斯将双手伸向肩后,混沌之刃只一挥就将它们从肩到胯斩断。他一个箭步冲进房间,来到一个被亡灵士兵扼住脖子的女孩身边再次挥刀,砍掉它一条腐烂见骨的大腿。这家伙失去重心,与女孩一起跌倒在地,仿佛没感觉到自己的腿已经离开身体,还是紧紧掐着女孩的脖子不放。
奎托斯利落地剁下它的双臂,接着举刀砸碎它的脑袋。尽管这名士兵的身体支离破碎,但它断骨的爪子却将女孩扼得更紧,眼看就要把她掐死了。奎托斯低吼一声,俯身扯掉那对蜷曲攥紧的爪子,却发现女孩儿的脑袋和身体扭成了一个疯狂的角度,她细长的脖子像一根小树枝似的被折断了。奎托斯猛地转身面对另一个亡灵,它立刻举起一个挣扎着的女孩,把她当作人肉盾牌举到自己和奎托斯之间。
“可惜她不是铁打的。”奎托斯鄙夷地哼道,一刀贯穿了女孩的前胸,混沌之刃刺透肌肉和内脏时几乎没有感觉到阻力。长锋透体而出,干脆地刺中藏在女孩身后的亡灵。他一拉锁链,女孩和亡灵倒在一处。
“不要让它伤害我。求求你,不要——”第三名亡灵士兵只剩枯骨的爪子插入了最后一个女孩的胸腔,扯出了她还在泵涌鲜血的心脏。女孩的哭喊声拖出一个湿漉漉的尾音,她溢满血浆的喉咙咕哝作响,然后无力地倒在地上。奎托斯飞身上前,刀锋精准地一刺。直到那亡灵被肢解时,它手中的心脏还在跳动。亡灵颓然倒下,残肢四散,那颗喷血的心脏也随之落入尘埃。它又固执地跳动了几下。奎托斯眼睁睁地看着这颗心脏的搏动渐渐减缓,最后终于静止,和它曾经的主人一样变成了一团死肉。
奎托斯后退一步。这场屠杀让船长室变成了一片血海,周遭的景物正绕着他飞速旋转。他伸出手试图扶住墙壁稳住自己,却仍然眩晕着站立不稳。“停下!”他对自己狠狠地吼叫。奎托斯痛恨软弱,他对待自己的软弱与对待其他任何人同样严苛,“这不是……不是…”他曾亲眼目睹数千次更恐怖的惨剧。他曾亲手为数万人带来残忍的死亡。而他对此可从未有过半点愧意。相比那些来说,这三个女孩的死算不上什么。
但这间舱室却在眼中渐渐消隐。他无力抗拒向自己席卷而来的黑暗,只能任凭自己陷入了幻觉。刀刃斩断脆弱的脖颈。刀尖刺穿绽裂的腹腔。刀柄砸碎颅骨,脑浆顷刻四溅。死神发出恐怖的喃喃私语,伤者痛苦地哀号恸哭。一个老到近乎枯朽的女人,挥舞着瘦骨嶙峋的弯曲手爪,凸出的喉管里发出尖利的笑声,那笑声仿佛带着被诅咒的邪祟。
“不,”奎托斯嘶喊道,“不!”尸横遍野。成堆的断肢绝望地指向天空。鸦群为争食那些暴睁却无神的眼珠而厮打,兴奋的蛆虫在翻绽的皮肉里钻进钻出。尸体堆满神庙的地面,鲜血汇聚成河—尸体和鲜血——鲜血……——还有那疯狂的笑声和干朽的、挥舞的手……
“不!”奎托斯奋起最后一丝理智,挣扎着睁开双眼,全身脱力地大声喘息。此刻他并不在那神庙中,那个村落中的祭司也并没有在他眼前狂笑。他现在站在这里,站在一艘奴隶船的船长室里,站在这漫长十年的尾声。横尸在地的那些女孩并不是……并不是——“雅典娜!”奎托斯猛地转身逃出这间斗室。
“雅典娜!”他叫喊着冲出舱门直上甲板。
“雅典娜!”
一踏上浸满鲜血的木质甲板,他便再次看到了那尊雅典娜雕像。那正是他曾经供在自己船上,祈求恩泽庇佑的女神像。而这雕像就矗立在这艘新船的船头,就在与他那艘早已沉没的船上相同的位置。精致的木雕还原了这位女神生动的神态,但那双眼睛不带丝毫情感,仿佛在审视悉数着奎托斯的每一桩罪行。
“雅典娜,十年了!我满怀虔诚,侍奉了诸神整整十年!究竟到什么时候你才肯消除我的梦魇?什么时候!即使不眠不休,我也没法逃离这该死的幻觉!"仿佛响应着他的呼号,一道如水中月光般黯然的微芒掠过雕像,那对冰冷空洞的木刻眼眶中渐渐显露出女神充满威严的灰眸。
“你将领受诸神交付于你的最终使命,奎托斯。终极的挑战就在前方-—就在雅典城。那里正在遭受吾兄阿瑞斯的攻击。”新一轮的幻觉让奎托斯的身体瞬间僵硬,鲜血和生肉的刺鼻气味涌上鼻端。他看到遍野尸骸正被烈焰焚烧,听到火焰中尚传出濒死者破碎的哭喊,甚至尝到了尸灰的苦涩滋味。奎托斯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却仍无法逃离这幻象。每一个被杀害的雅典人临死时的痛苦都在他身上重现,他的灵魂也像那些牺牲者们一样,尖叫着被剥离出自己的肉体。这些雅典人并非死于刀枪兵刃痛快干脆的一击,而是被阿瑞斯那些恐怖的奴仆用凝结着血痂的利爪所撕碎。
“雅典已濒临毁灭。”雕像直视奎托斯,吐露着神谕,“阿瑞斯想要看到我伟大的城市就此沦陷。”奎托斯只能咬紧牙关强受着更加黑暗,更加恐怖的幻象,一轮又一轮向自己侵袭。
“而宙斯却禁止诸神之间相互征战。”
奎托斯感到自己的身躯被无形的火焰熔炼到骨肉沸腾-—他的残骸被一道狂猛的旋风带入高空,在痛苦的翱翔中如猎鹰一般俯瞰雅典城中的惨象。此刻幻象猝然释放了他,灵魂转瞬之间跌回肉体,所有力量都被顷刻抽离,他在奴隶船甲板上颓然跪倒。
“这就是你被选中来完成这项使命的原因,奎托斯、只有被神明之手训练出的凡人,才有机会击败阿瑞斯。”
“如果我能做到,”奎托斯像个真正的男人那样努力挺起身躯,靠着令人惊叹的意志力站了起来,“如果我真能弑神,这些幻象……就会终结?”
“完成最终的任务。你将从那毁灭你的过去中得到救赎。要有信心,奎托斯,诸神从不会忘记那些曾在自己座前虔诚侍奉的人。”那道神光渐渐消隐,雕像的眼睛失去了色泽。奎托斯在原地-动不动站了很长时间,以适应着在心头奔涌的强烈情感。他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陌生的情感,他甚至被这情感带来的热流所震撼,他已记不起上一次品尝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了。他不知道,这是否就叫作希望。
不久之后,奎托斯开始沿甲板巡视,仔细检查船体的受损程度,确认亟待修整的部分。既然雅典娜授命让他从阿瑞斯的地狱军团手中拯救雅典,那么在他到达比雷埃夫斯【比雷埃夫斯:希腊的重要港口和海军基地,雅典外港。位于希腊雅典西南八公里的萨罗尼科斯湾畔——译者注】的港口之前,这条船就是他的。
船舱里有一整笼可用的奴隶,奎托斯以加入部队的条件释放了他们。从那间曾被锁住的船长室—三名女孩惨遭杀害的地方——很容易看出前任船长大人是怎么打发时间的。奎托斯命令奴隶们从船长室里拖出尸体,彻底清扫,但他再也没有踏入那个房间一步,他甚至不允许自己哪怕只是看那扇门一眼。他不敢再冒险经历一次那样的幻象。
在检查船体的时候,奎托斯发现船上还有另一个房间,门扇上同样施以魔法封印,不同的是这扇门没有普通的门锁。前任船长将他的性奴们藏在船长室,那么,在连他自己都接触不到的地方,究竟又会藏着什么样的宝藏?奎托斯没有胡乱猜测的时间和耐心,想弄清那房间里到底有什么鬼东西,他所认为最好的方式就是——破门而入。
奎托斯侧身走过船长室门前,来到仍存在魔法封印的房间门口。他还是打算花时间想想办法,找到既不破坏大门,又能把它打开的方式。毕竟如果这扇门锁着什么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他可能也会需要重新把它们锁在这里。门上没有把手、握柄,甚至没有钥匙孔,他双手抵住门板,双肩肌肉因用力而虬结隆起,但除了格格作响之外,那扇门未动分毫。奎托斯不是个有耐性的人,他低吼-声,混沌之刃脱手而出,重重砸在门上。一层魔法产生的金色光环挡住了双刀,门上甚至连一道刀痕都没留下。
怒火在奎托斯心中燃起,又沿着他的骨骼一路向体外涌出来笼罩全身,他引导着波塞冬之怒,直到这力量使他感到自己无可匹敌。喷涌而出的狂怒力量贯穿了大门上的魔法光环,将它燃烧殆尽——接着只是轻轻一推,门便顺从地打开了。奎托斯站在门口,惊讶和赞叹将他钉在原地。
房间中央站着一位奎托斯见过的最美的半裸女子。他甚至都找不到任何一种自己所见过的美丽事物与她比拟。她的双手在浑圆小巧的臀部上交叠,火红的长发比太阳的光芒更辉煌。但奎托斯在意的却不是这些。他看到,她的腰部以上一丝不挂,下半身只裹着一条短裙。她裸程的双乳结实挺拔,小巧的粉红色乳头骄傲地冲他翘着,恰似一个狂放的邀请。
“你是这船上的奴隶?”
“船长死了吗?我希望他死了。”那年轻的女孩说着伸出手,柔媚地指向奎托斯,“我比较喜欢你的样子。”舱房的板壁发出不祥的嘎吱声,好像整条船立刻就要散架。奎托斯转过身看着四周,却惊讶地眨起了眼睛。他竟然在船舱的另一角再次看到那个女孩,双手叉腰,狂野的红发光芒四射。但她的上半身却不再赤裸。事实上,她没穿短裙,只着一件夹衫,下半身赤裸如婴儿。但这距刚才却不过只有不到一眨眼的时间……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被关在魔法牢笼里?你是个女巫?”
“这话也太难听了。我们才不是女巫呢!”
“我们?”奎托斯眨着眼睛,看着两个女人一起走向他。是的,这是两个女人,拥有同样惊人的美貌,只是一位裸着上身,另一位则光着下体。
“你们到底是什么?”
“我们是双胞胎。”她们异口同声地答道。
“船长是个残忍的主人。他只给我们一人一件衣服。”姐妹中穿夹衫的那个说道。穿裙子的女孩撅起了小嘴:“我们从来都一起分享自己看中的东西。你不喜欢我们这样吗?”
“不,我喜欢,我——”
“真的?”她们同声叫道,“那我们就不穿这麻烦的劳什子了!”她们的确这么做了。奎托斯乐意承认,这时船舱里更加春光旖旎。"我现在知道船长为什么把你们关起来了。你们俩连痣和胎记都长得一模一样。”
“也不完全是。”左边的那位说,“劳拉的痣长在她左边大腿根的内侧,看到了吗?”奎托斯看得很清楚。
“佐拉和我根本就完全不一样嘛。”另外一位说道。
“你们什么事儿都一起做吗?”双胞胎交换了一个眼神,大胆地走上前来。她们用一种最直接的方式回答了他的问题——脱下他的衣服,把他推到一张宽大、柔软的床上。奎托斯唯一能抱怨的,就是在这场疯狂的双重激情当中,他笨拙地打翻了一瓶好酒。奎托斯一觉醒来,他的左臂弯中躺着一个赤裸的美女,右臂弯中则躺着另一个——他实在分不清究竟哪个是劳拉,哪个是佐拉,但他知道自己最好不要去查看她们标志性的区别。否则那美妙的探究只会再次将他引向又一番云雨,而在甲板上,他还有一支部队需要训练和指挥。他必须完成雅典娜的旨谕,而且得尽快。因为从那番幻象看来,她的城市过不了多久就会只剩焦土。“我得再来点酒。”他说着,探手越过一片美丽的红发去够地上的酒瓶。
“我们心甘情愿做你的奴仆,奎托斯船长。”她们中的一个说道。另外一位补充:“只要你能一直让我们这么满足。”
“船长在他的房间里养着性奴——”奎托斯开了个话头。
“噢,是啊,他给自己弄了些女孩。”双胞胎之一声调中略显伤感,“他从来都不碰我们。”
“从来没有?”
另一位叹了口气:“他胆子太小了,根本算不上男子汉。不过是死了两三个船员,他就把我们关在这里。”
“他们……死了?”奎托斯有些摸不着头脑,“那,船长不是藏,而是把你们关起来了?他们……对你们做了什么?”
“爱。”其中一人欢快地答道。另外一位得意地点头:"他想保证他船员的人身安全。就让我们远离他们。我们一直都非常孤独。”
“明白了。”奎托斯缓缓地说。
“能遇到你实在太让我们开心了……而你没死掉则更令人高兴。真的。”
“我也一样。”奎托斯说。他开始意识到,去往雅典的旅途或许会比预期的更加有趣。左边的女孩拍了拍他肩膀上隆起的肌肉:“你是一位——”
“——国王吗?奎托斯大人?”右边的女孩接口问。
“我只是个士兵而已。”他说。
“一位伟大的士兵。”一个说道。
“一位英雄。”另一个赞同道。
“诸神交给我一个任务。”
“那听上去——”
“——很危险。”这对姐妹花再次异口同声。
“我们要驶向雅典。我会在那儿让你们自由。”
“我们不需要自由。我们想做你的奴隶。”
“永远做你的奴隶。”另一个说道,“至少也要到你死的时候。你非常强壮,主人。”
“而且还那么大哦。”
奎托斯一时语塞。
“我们才不想去——”
“——阿提卡。那是个可怕、寒冷的地方,至少-——”
“———听说是那样。”
奎托斯心里暗自诅咒着诸神。他真希望自己能像其他人那样,让自己在肉欲的欢愉中彻底沉迷。但即使是劳拉和佐拉也无法驱除他的梦魇,抚平他的癫狂。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雅典娜能履行诺言,驱除他的幻觉,平复那些无时无刻不像瘟疫般追逐着他的可怕回忆。只要能够驱散那些死亡与恐惧,罪愆与卑劣的痛苦幻觉,便远超劳拉和佐拉所能给予他的全部,无论她们的技巧有多么高超。
“我们得把这艘船弄出船之坟场。”他说着坐起身,之前脚底沾上的美酒已经变得浓稠如血,他想把脚底擦干净,双胞胎却抢先一步轻巧地跳下了床榻。
“让我们来吧,奎托斯大人。”她们温柔地为他擦脚,但他却顾不上享受这些。海德拉已经死了,但战神为了对付他还会送来什么样的怪物?奎托斯不想知道,至少在这个尸体和弃船围绕的地方,他不想知道。
“你们可以到甲板上来。”奎托斯拉住双胞胎,“但要穿好衣服。”“这儿没有我们可穿的衣服。”她们齐声说道。
“好好找找。”他敷衍一句。他犹豫了一刻,想着是不是该让她们去船长室看看,那三个死去的女孩肯定有不少衣服,但把这些衣服从她们的尸体上扒下来可不像是这对双胞胎能做出来的事情。
“我们一会儿就上去。”她们说。
奎托斯走上甲板、雅典还很遥远,而且等他到了那儿以后,他还得杀死一个神。光是要将这艘奴隶船从堵在周围的船骸中弄出来,就已经是一件足够头疼的活计了。急骤的海风和飘零的雨点预示着一场风暴正在逼近。这将是一场巨大的风暴,足以把这艘受困的奴隶船高高抛起,像敲核桃一样让它在附近的弃船残骸上摔个粉碎。他走进底舱,来到装奴隶的大笼子前,透过铁栏打量着这些可悲的家伙。他们哭泣乞怜,直到他打开笼子放他们出来。或许自由能让他们记起身为一个人的尊严。
“我现在放你们出来,而你们要为我干活儿。”他说,“比任何时候都更卖力地干活儿,我们现在去雅典。"“放了我们!”
“我不需要奴隶。我要船员。有人在船上呆过吗?”他看到一只手犹豫不决地举了起来,“你是大副了。其他人,听他的,跟他学。他的话就等于我说的。跟我们俩对着干,我就拿你们的下水去喂鲨鱼。乖乖听话,等到了比雷埃夫斯,我说不定就会让你们彻底自由。"笼子里的奴隶们一阵骚动,但他亲自选出的大副站了出来,代表其他人发问:“我们会得到自由?”
“只要我活着,你们就会自由。”奎托斯允诺道。
“那就让我们出来吧。船现在晃成这样,意味着风暴要来了。”“你叫什么,大副?”
“考伊斯。”
“带所有人上甲板就位,考伊斯。你说得没错,风暴来了。”或许是因为恐惧和陌生,有些奴隶竟然不愿离开笼子。奎托斯连踢带打地把他们赶了出来。等到最后一个奴隶走上甲板时,狂风已发出可怕的呼啸声,雨点也像细小的弹丸一样砸在他们身上。
“拉住绳子,把帆升起来。只有这么着才能离开这块见鬼的坟地。”奎托斯大声吼道,“我们得比风暴跑得更快,否则就等着完蛋吧!"他注意到考伊斯知道怎么升起帆、怎么捆好帆索以固定它不让风吹跑,他做得很好。但他没法在这样的狂风中教会其他吊在高处的“船员”该做什么。船索上响起一声尖叫,奎托斯转头看见一个人从桅杆顶上掉下来,瞬间消失在波涛之中。他没受什么罪就死掉了。
船身晃个不停,仿佛—匹闹别扭的马驹,因为不愿出赛而在起跑线前胡乱扭动。考伊斯能做好自己那一份就已经够吃力了,奎托斯必须得给自己找个舵手,好控制住左摇右摆的尾舵。他揪住一名奴隶的胳膊,把他拉到船尾摁在舵盘上:“抓住它。听我的号令往左或者往右转。"这奴隶立刻照他说的做了,像个把自己的全副身家性命都押在舵盘上的赌徒般紧握舵柄,他明白松开手就会被奎托斯扔下海。等他扑在舵上,尝试着自己把握与波涛对抗的方式以后,奎托斯抽身来到雅典娜的木雕前。这雕像死气沉沉,僵直硬挺,丝毫不为即将到来的危机所动。
“我们上路了。”他在狂风中轻声说着,弓起身子将固定船身的巨锚从海中拉起。他的后背因紧绷而刺痛,手臂上的血管如粗绳般虬结贲起,在这股巨大的力量下,沉重的船锚被寸寸拎起,锚底终于离开水面时,船身向前一荡,自由地漂浮起来。
“向左!全力向左!”奎托斯吼出的号令被一阵疾风压了回去,但那初学乍练的舵手看到了他的手势,开始拧转舵轮。阻力比他预想的强劲得多,他使出吃奶的劲儿攥着舵柄再次向左转动。狂风瞬间灌满船帆,奎托斯发出一声咆哮,船终于昂首前行,但船体在风暴中嘎吱作响,从底部传来阵阵触礁般的可怕震荡。忽然一道巨浪在奎托斯面前冲天而起,重重砸在他的头上。他瞬间失去平衡差一点被冲出甲板,这时一只强壮的手穿破成块的水抓住了他。他抬起头像个傻子一样瞪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考伊斯。
“小心脚下,头儿。”这位大副说道,然后转头继续大声指挥着那些爬在绳索上、正在努力为船帆加强固定的船员。奎托斯稳住身子,从心底感激雅典娜为他送来了一位真正可靠的水手。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将船从浪谷中托起,让它获得了奇迹般的速度,看上去简直如同贴着水面飞行。船首撞击着每一峰扑面而来的波涛,仿佛要一头扎进无尽的幽深海底,却又每每安然从中穿行而过。
“架好帆!”奎托斯叫道,声音被饥饿的狂风瞬间吞没。帆布最中心的部分在持续不断的风压之下已出现绽裂,“再系得更牢些!”
“那还要上去更多人!”考伊斯几乎是凑在他的耳边叫喊,“得把帆收起来,不然我们就全完了,风太强了!"“别管船帆了。”奎托斯吼回去,奴隶船在船之坟场的波涛中跌撞着前进,无数弃船残骸撞击着船体。
“桅杆会被吹断的!风暴会毁了我们!”
“满帆全速前进。”奎托斯斩钉截铁地下令,看向那位新上任的舵手。这可怜的人正拼命攫住舵轮,但在强大的阻力面前,他一人之力根本做不了什么。考伊斯还想争辩,但奎托斯一把推开他,一手抓过一个奴隶,拽着他跑向尾舵。
“不,不要,别管我了。”奴隶哭叫着被他拖着跑,“我们都得死。我们挺不过这场风暴。波塞冬会让我们统统葬身在这水中的坟场里。”
“你得帮着舵手,帮他扶直船舵。”
“我们都得死!”奴隶跪跌下去,“诸神在上,救救我们。求求您,奥林匹斯的诸神,救救我们!"“要么搭把手,要么滚到海里去!”奎托斯将这奴隶甩开。奴隶将双竹高高举过头顶,好像要作出祈祷的姿势,紧接着一阵强风迎上他仲展的身体,将他卷上半空。奎托斯亮无怜悯地看着他像只海鸥似的被风吹向远方。他给过这家伙一次机会了。
“帮我一把,头儿,我实在没劲儿折腾这船舵了。”舵手全身都攀在舵轮上,绷紧身体全力对抗着烈风,以维系船身的平稳。
“等你不行了再说。”舵轮像个活物般挣扎蹦跳,将那人的双脚带离地面。他狂乱地攀附在上面,腿脚蹬踹着想要再次稳住。奎托斯伸手帮他扶住舵柄,两个人同心协力再次将尾舵摆正。船身在两股对抗的力量间嘎吱作响,有那么一会儿,奎托斯深信这艘船下一秒就要分崩离析。突然间、宙斯的霹雳划破天宇,船桅上方耀起一片多彩的电光,球状的闪电在桅杆和风帆之间来回游走。
奎托斯意识到自己得到了休整的机会,雅典娜正在帮助他对抗这恶劣至极的天气,那些虽在燃烧却没有焚毁任何东西的小火球就是她传来的口讯。混乱看似永无止境,奎托斯手臂酸痛,背脊几乎断裂,而奴隶船终于坚持着驶过了船之坟场边缘的最后一块残骸,轻巧地划入宽广的海洋。海风仍然疾劲,但暴雨已渐渐停歇。
“是阳光,奎托斯船长,我们看到太阳了!”他的水手喊道。
“赞美阿波罗。"奎托斯跌坐在甲板上,轻声念着,“赞美雅典娜。”他明白,至少有三位居于奥林匹斯山上的神明在庇佑着他。波塞冬在之前就赐予了他自己的神力——而且这次没有把这条船和水手们永远留在他的海洋国度中。登上这艘船以来,奎托斯头一次相信,自己真的能再次踏上结实的陆地。而当这一时刻真的来临,他必将完成雅典娜女神交托的使命。
“保持航向。”奎托斯下令。
“就算死在舵上,我也一定保持航向,头儿。”舵手宣布,“我怀念漂亮的原野。越早靠岸,我就越早能在高高的草从中打滚。”奎托斯丢下舵手,再次走下甲板,来到劳拉和佐拉的门前。他-头扎进舱室,将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主人。”她们齐声叫道。他本想告诉她们他有多么疲惫,但却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对姑娘。
“你们违抗了我的指令。”他说,“你们没有好好地穿上衣服。”两位姑娘都只穿着一件小衫,没有裙子,也没有裤子。
“那我们必须为此付出代价喽,主人。”她们同时说,“你会惩罚我们对不对?惩罚我们吧,求你了!”与双胞胎在床上度过的时光并没让他得到多少休息。但通往比雷埃夫斯港口的旅途仍然充满了乐趣,沉浸在两位女孩的温柔乡中,他暂时远离了梦魇的困扰。就在这次航程只剩下一天时,地平线遥遥在望,那座伟大城市的轮廓渐渐明晰,那里升腾着一道漆黑浓重的巨大烟柱,无法预知的危机正在前方等待着他。雅典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