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托斯爬到一座尸山顶部,俯瞰着维修工作临近完成的城墙。工兵们用坚实的横梁顶住墙体,又将楔子深深砸入地底,将这些梁柱钉牢固定。这道做工粗糙的屏障有效地挡住了阿瑞斯的爪牙,至少避免了被这些家伙一拥而入的下场。既然不用再担心那些骷髅般的亡灵弓箭手在身后追赶,他就可以安全地赶向市区了。他没有对附近的防御者们留下只言片语便跳上大路,向城市的方向疾奔而去。
夜色笼罩了雅典城。粗大的烟柱直冲云霄,只有四处燃烧的火光为他在城市中照明。透过盘桓在城市中的烟幕,奎托斯偶尔会看到阿瑞斯的身影,那身影高如山岳,几乎遮蔽了雅典的卫城。希腊火【希腊火:希腊火是一种以石油为基本原料的物质,是拜占庭帝国所利用的一种可以在水上燃烧的液态燃烧剂,主要应用于海战中,“希腊火”只是阿拉伯人对这种恐怖武器的称呼,拜占庭人自己则称之为“野火”、“海洋之火”、“流动之火”、“液体火焰”、“人造之火”和“防备之火”等——译者注】自战神本尊手中喷涌而出,那些巨大的火球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铺天盖地地落向城市的每个角落。
大路上挤满了避难的居民。趁着城市还没被战火摧垮,剩余的城墙还能勉强支撑御敌的时候,市民们紧紧抱着那些值钱家什,没头苍蝇似的胡乱逃窜。整条大路上不过百米的距离之间,就有一群熙熙攘攘的难民堵住了奎托斯的去路——拥堵没持续多久,奎托斯干脆利索地用混沌之刃给自己开路,难民们血肉模糊的断体残肢在这个斯巴达人掠过的路旁四散,而其他目睹屠杀的雅典人立刻明智地给他让路。奎托斯没有在这些不幸者中浪费片刻工夫,他本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而混沌之刃在啜饮无辜者的生命力时与对付敌人同样轻松。每一次杀戮都将更多的生命之力传递给他,让他跑得更快,看上去简直像是穿着赫尔墨斯那双带翼的神靴在飞奔。
越是靠近城市被捣毁的大门,散发着剧毒恶臭的烟雾就越是漆黑浓重。他永远抹不掉脑海中那些焚烧尸体的记忆。在无数场战斗之后,尸体不可能得到掩埋,因为死者总比掘墓人多得多。因此奎托斯下令,要士兵们把尸体堆在一处,点燃火化。第一场火葬开了先例,随之而来的就是几百场这样的火葬,多年间他一直是这么干的。
城市大门已成废墟。一小撮难民挣扎着爬过了那些残垣断壁,但从天而降的火焰却像雨点般落在他们身上,于是这些人也成了无数火葬堆的一部分。城门附近唯一还屹立不倒的建筑物只有卫兵的军营,房子结构还算完好,但看上去早已遭人废弃。奎托斯从那里经过,却突然听见从阴影遮蔽的窗口处传来什么人的叫喊声:“你,就是你!站住!”那声音中夹杂着虚弱的喘息,奎托斯循声望去,看到了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人,他显然是个士兵,但已经奄奄一息,枯瘦得几乎撑不起身上那套盔甲。
“报上……报上你的……呃,你在这儿干吗?”
“我在找雅典娜的祭司,老头儿。”
这风烛残年的卫兵瞪起一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找祭司?干什么?”
“她在哪儿?”奎托斯耐着性子问道。
“她住在帕提农的神庙【帕提农神庙:雅典卫城主体建筑,为歌颂雅典战胜波斯侵略者而建。是供奉雅典娜女神的最大神殿。也译作“巴台农”、“巴特农”等——译者注】里,就在卫城【雅典卫城:希腊最杰出的古建筑群,综合型的公共建筑,宗教政治的中心地。希腊语为“阿克罗波利斯”,原意为“高处的城市”——译者注】的东面。可是……”
这老人痛苦不堪地摇晃着脑袋,“那儿着火了。全烧着了,祭司死定了,自从打起仗来就没人再见过她。有一次,她给我算了命,你知道吗?说起来,那是老早以前的事儿了。她说我会光荣战死——"奎托斯费了好大劲才忍住不让自己把这老傻瓜的脑袋拔掉。他从喉咙里吼出几个字:“去卫城怎么走?”
“呃……这里禁止通行。”
“什么?”
“城堡的大门被那些火球砸烂之前,我从指挥官那儿接到了命令。任何人都不允许从这道大门通过,不管城里发生什么,都不能放人进去。”老人颤抖的手里紧握着一把匕首,“还有啊,你到那儿去干吗?城里现在到处都是乱糟糟的亡灵,独眼巨人,还有更糟的——我在那儿甚至看到过一只牛头怪!"奎托斯摇了摇头,琢磨着在下方长墙进行的战斗。又是白费工夫,阿瑞斯的军团早就打进城里了。
他留下了那个独自嘀咕着的老人,投向幽暗的街道,融入只闪耀着零星火光的夜色之中。奎托斯穿过昏暗的城市,一边诅咒自己的愚蠢。混沌之刃高唱血腥的战歌,在阿瑞斯的爪牙群中制造着无以计数的尸骸,亡灵士兵瞬息间在他所向披靡的攻击下飞散零落,骷髅弓手们在他奔行时射出冒着火焰的箭支,却没有一支能擦到他的身体。他敏捷地避开狂暴的独眼巨人,手臂轻轻一挥便将犹如鬼灵的阴魂击得烟消云散。
而这一切都毫无意义。正如他在长墙的缺口处进行的那场屠杀一样徒劳无功。从一开始,阿瑞斯的军队攻打城墙就不是为了要进入城市。它们的目标只是驻守在那里的士兵。怪物军团以杀戮为生,要是雅典士兵能将防御圈延伸到比雷埃夫斯之外,这些恐怖的怪物也会把那里当作攻打的对象。它们从来都不需要越过城墙,在奎托斯奔行的途中,越来越多的怪物直接从地面下冒了出来,如同虚幻中的地狱向现实世界张开血盆大口,在雅典的街道把那些生于幽冥的暗裔吐了出来。
自己竟然像对抗人类那样去对抗那些怪物——奎托斯不停地咒骂自己的愚蠢。他不再停下脚步去杀死这些怪物。这纯粹是浪费时间,他无法在阿瑞斯的毁灭之手下保卫雅典和它的人民——神的军队是无法摧毁的。就像龙的牙齿一样,奎托斯杀死的每一个怪物都可以瞬间在任何地方再次重生。除了为双刀提供能量之外,杀死它们根本毫无用处——而他不需要这些能量。让战斗见鬼去吧。他得找到祭司,弄到她所掌握的秘密,去办他自己的正事。他从最开始就该这么做了。
前方拐角处传来粗重的鼻息和低沉的咆哮,还有人类发出的小崽子般的尖叫声。很快,两名丢盔弃甲、跌跌撞撞的雅典士兵就进入了他的视线。“它就在后面!”他们这样惊叫着催促奎托斯赶紧逃跑。紧接着奎托斯就看见了是什么在追他们——一头拥有人类身体,却长着硕大的公牛脑袋和四只蹄子的巨型怪兽。
那是米诺陶洛斯【米诺陶洛斯:希腊神话中的怪物,原生于克里特岛,是克里特岛国王米诺斯之妻帕西法厄与波塞冬派来的牛的产物。拥有人的身体和牛的头。米诺斯在克里特岛上为它修建了一座迷宫,后被忒修斯杀死——译者注】——本应被忒修斯在克里特岛上杀死的怪物。奎托斯哼了一声,看到这玩意儿还活着实在没什么可惊讶的。忒修斯可是个雅典人。
米诺陶洛斯挥舞着一柄大得出奇的拉伯瑞斯———种克里特岛上常见的双面战斧。这种斧头锋刃的长度比得上一个男人的身体,拎起来有两个人那么重。这头庞然大物将拉伯瑞斯高举过头用力一抡,战斧旋转着脱手飞出,划破了愈加浓重的夜幕。其中一个士兵惊恐万状地回头望去,恰好看到飞来的巨斧并及时闪到一旁。另一个就没这么机警了,他对这斧子最后的了解就是它干净利索地削掉了自己的脑袋。飞斧并没有因击杀一人而减慢速度,仍然向奎托斯持续飞旋过来。奎托斯在心中估算着斧子飞行的速度和距离,接着毅然踏前一步,恰好赶在斧柄而不是浸血的锋刃飞至眼前时,间不容发地握住斧柄。在疾速飞旋时,握柄处也带有足以杀死一个凡人的冲击力,但奎托斯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就稳稳地接住了它。
“快跑!”还活着的那名士兵一边抱头鼠窜一边冲他吼道,“快跑啊!”
“斯巴达人,”奎托斯的声音中带着灼人的轻蔑,“只会跑向他们的敌人。”
米诺陶洛斯打了个响鼻,低头竖起头顶的双角发起了冲锋。奎托斯掂了掂手中的拉伯瑞斯。“你肯定很想要回这个。”他说着猛地把斧子向冲过来的怪兽飞抡回去,米诺陶洛斯咆哮着刹住脚步,想要模仿一下奎托斯刚才展示的高妙技艺,但它立刻发现自己根本不具备这一手所需要的技巧。米诺陶洛斯以半步之差错过了接住战斧的时机:斧锋在下一个瞬间切断了它的手掌,从鼻尖处将它的脑袋削断,继续回旋着消失在烟雾弥漫的夜幕之中。
只剩半个脑袋的尸体摇晃着站在原地,奎托斯从地上捡起雅典士兵滚落在地的头颅,像扔石块一样把它丢了出去。头颅砸中怪物的胸口,它的尸体随之倒落尘埃。奎托斯讥诮地看着地上死去的士兵。经过米诺陶洛斯的尸体时,他摇摇头,轻蔑地冷哼了一声。忒修斯,真是个英雄,他只杀了这么一个不足为奇的怪物。只有雅典人,才会把忒修斯这样的人奉为英雄。还好奎托斯用不着去救这些人,他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们一眼。
但他还没走到拐角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刚才他杀死的并不是克里特岛的米诺陶洛斯,而只不过是一只牛头怪。他突然明白了这一点,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又有三头半人半牛的怪兽高举着斧头向他冲来,巨大的蹄子踩得大地隆隆作响。奎托斯一步不退,沉着脸抽出混沌之刃。又是无意义的浪费时间。他得分秒必争地接着赶路。
三只牛头怪分散站开拦住他的去路。但奎托斯奋起双足像疾驰的烈马般向它们冲了过去。就在距离那些怪物几步之外,奎托斯单手将混沌之刃高高抛起,缠住了邻近阳台上凸出的边缘。手中的锁链一紧,奎托斯顺势腾入空中,从那些惊讶的怪物头顶上跃过。接着他将另一只混沌之刃抛向更高的阳台,带着自己一路荡到屋顶上。
从这里望去,他能清楚地看到帕提农神庙,以及远方战神那高耸入云、正向城市投掷着爆裂火球的身影。即使只是这片刻的停歇,阿瑞斯的爪牙便再次发现他的行踪。一大群鹰身女妖向他所在的屋顶席卷而来,阴魂们也飘过附近的城墙向他逼近,他脚下的整个楼房传来可怕的震动,牛头怪和独眼巨人正在下面敲砸墙壁,房子已经摇摇欲坠。
“阿瑞斯!”奎托斯怒吼着,挑衅地激发出混沌之刃那不熄的火焰。高如险峰的战神转过头看着奎托斯,他的双眼仿佛饱浸鲜血的满月,在那燃烧的虬髯之中,阿瑞斯的嘴角弯出残忍的笑意。他将一只熊熊燃烧的手掌伸向天空,像是要举火烧尽满天层云,之后将一团比整栋房屋还大的火球扔向奎托斯。炽烈的飞弹挟着狂风以无匹的速度向自己袭来时,一个念头在奎托斯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的傲慢和自负要让他付出代价了。
这么急躁地挑衅战神本尊的确过于轻率……他飞身而起,跳出了敌人布下的包围圈,落在了附近一座更高的屋顶上,双足再次一蹬跃过一片宽阔的广场,迎面撞上了一根高大的石柱,他便攀附在柱子上回头看向自己刚才所在的屋顶。眼前的景象使他愣住了。那座房屋已被熊熊火焰吞没。鹰身女妖的尖啸,独眼巨人的哀号,牛头人的吼叫声饱含着被焚烧致死的痛苦,那凄厉的巨响在空中回荡着。
突然间一团凝结的火焰飞溅到他的颈背,他自己也失声大叫起来,顿然松开手指从石柱上滑落,重重地摔在街道上。他满地打滚,想熄灭那团带着恶意吞噬他血肉的火苗,但这丝毫不起作用。更多的火焰向他呼啸而来,广场顿时被怪物挤满。奎托斯奋起全部意志力,咬紧牙关对抗着后背传来的无尽灼痛,向着前方,向着帕提农,向着雅典娜神庙的方向狂奔。疼痛永远无法阻挡斯巴达之魂。他跌跌撞撞地跑着,跑向那位祭司,跑向她那个能够杀死神明的秘密。
背上的疼痛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奎托斯尽可能地奔跑着,只有在不得已时才放手搏杀。他步履蹒跚地穿过街道,越过屋脊,趟过连接着无数地穴如迷宫一般的地下水道。那些污水带来的灼痛感超乎他的想象,但离开水面时,阿瑞斯在他背上留下的烧伤却稍稍缓解了一些。他的皮肤绷紧发脆,微微一动都会开裂渗血,即使如此,他还能奔跑,还能在必要时战斗杀敌。不知跑了多久——他甚至觉得已经过去了很多个日夜,奎托斯终于来到了卫城外宽敞的大路上。这条路直通帕提农神庙,而他却在这里遇到了新的挑战。
这条大路上到处都是巡逻的半人马【半人马:希腊神话中一种半人半马的怪物,有很多分类。其中有的曾身为英雄的导师,但大部分都与酗酒、暴力和色情联系在一起——译者注】。这些半人半马的怪物高大狂野又桀骜不驯,以凶猛善战而着称,而奎托斯十分清楚它们绝非浪得虚名。他曾经面对过这些畜生,知道它们的确是些不好对付的敌手。但它们活不了多久了。阻挡斯巴达之魂的家伙没有一个能活得太久。
最近的一头半人马透过烟雾发现了他的身影。它发出一声战吼,扬起前蹄掉转方向,毫不迟疑地冲向他。奎托斯拉开架势,等着它冲上前来。半人马四蹄踏起滚滚烟尘,霎时间逼到近前。奎托斯意识到自己后背的皮肤传来阵阵撕裂的刺痛,每个动作都会造成新的痛苦,这时候他不能跟这怪物比拼速度。他迅速地把握住了跟半人马之间的距离,在最后一秒飞身避开了怪物的冲刺。
所有的四蹄动物都无法在全力冲锋之后立刻改变方向,半人马也是一样,但半人马的优势在于它们有着可以灵活转动的上半身。冲锋落空的半人马回转身来用长矛捅向奎托斯,差点在他身侧开出一个大洞,幸好他及时撤刀格开了这攻击。半人马用后蹄扒住地面,想再次挪开前蹄掉转方向,但这样一来它便露出了空当。奎托斯看准时机,趁着半人马前蹄落地,整个身体的重量向前移动时发动了攻击。这个时候,要是这头半人马像驴那样扬起后蹄炮他一蹶子,他的把戏就彻底失败了。
奎托斯翻身越上半人马的脊背,混沌之刃划出死亡的弧线。右手刀身深深埋进半人马的脖子,而左手刀刃将半人马的半边身子横切开来,双刀同时平分了这次杀戮,支离破碎的内脏在城市广场上流了一地。奎托斯失去平衡,一脚踩在半人马的血泊中,和那具尸体一起跌倒,好一阵子都只能躺在一片狼藉之中。后背上的皮肤像鼓面一样紧绷着,牵制着他的动作,但他强迫着自己找回哪怕一点点力量,重新站起来挺直腰杆。环顾四周,他最害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阿瑞斯的大军渗透进了市区,而两头半人马正风驰电掣地向他逼近。
其中一头半人马将一根长枪般巨大的战矛夹在腋下,另一头挥舞着一根末端系着沉重铁球的锁链。它们攻上前来时奎托斯将身一俯,铁球和锁链从他的头顶空挥而过,矛尖却戳进了他的胳膊,要不是那条熔烙在骨血中的锁链保护着他,他恐怕就要失去这条手臂了。而这次猛烈的攻击并没有让奎托斯变得迟钝,他迅速回手反击。但此时的他不是完整的奎托斯,如果他的肌肉和强劲的后背能像往常一样听从控制,这次反击本该完美而精准,可是现在他这一击却无功而返,半人马在他刀下毫发无伤地闪了过去。
奎托斯心念电转,像忏悔似的双膝跪倒,反手将混沌之刃向身侧挥出,两头夹击着他的半人马顿时都被斩断了前蹄。它们向前扑倒,身子还收不住向前的冲势,在地面上拖出长长的血迹。奎托斯挺身站起,刀锋飞舞着砍掉了它们的头颅。他抖落刀锋上的鲜血,寻找着下一个敌人——下一个牺牲品,但眼中所见只有烈焰和屠杀后的尸堆。熊熊烈火像秽草般蔓延生长,整个城市都被吞没其中。
他重新踏上通往帕提农神庙的道路,迈出的每一步都比之前更加有力。混沌之刃攫取的生命滋养着他的身体,让他得以更快恢复体力。后背上仍未完全消除的僵硬感一直在提醒着他,逼着他一再反省自己的不理智行为——擅自挑衅神明,这真是愚不可及。脚下的石阶越来越陡峭了,奎托斯不时需要将混沌之刃当作拐杖帮助攀爬。那个老兵说过,雅典娜的祭司就在那里——在他正不断接近的那座宏伟建筑中,在漫天烟尘和满城火光中时隐时现的神庙之中。
一阵熟悉的呼啸声越来越近,转眼间他便头朝下从石阶上摔落,掉在一堵矮墙后面,间不容发地躲过了又一记战神的火球。火球在墙上砸得粉碎,流焰在他头顶上四散飞溅。被那火焰灼烧的痛苦让他心惊胆战,他跑向矮墙后的庭院深处,在雕梁画栋的檐壁之间寻找着新的掩体。院子里野草丛生,他在草丛里发现了半潭浅水,于是跳进潭子,在潮湿的烂泥里打滚。污浊的积水散发着死鱼的腐臭味,但还是熄灭了他背上挥之不去的最后一丝灼痛。
“诸神在上。”他咬着牙说道。最后一阵疼痛穿过身体,他长身而起,准备好继续战斗。为荣誉而战。为雅典娜而战。——这便是他所知的一切。不能往平整的大路上走,那里麻烦更大。接踵而至的火球占据了每一条通往山巅的道路,将它们变成一道道火焰的河流。阿瑞斯仿佛早就知道奎托斯的目的地,将所有的去路都一一堵死了。奎托斯咒骂着全力奔跑。他绕着整个雅典卫城狂奔着他相信,战神的火焰之环一定会留下几处缺口。
力量逐渐在身体里复苏,支撑着他来到雅典城中一个还算平静的区域,看来这里被浩劫遗漏了,很多人正在家里的窗户后面哆嗦着向外张望,奎托斯经过时还没有在街头看到一具尸体。这种平静肯定持续不了多久,就在这片区域边缘,他跟一支亡灵的巡逻小队撞个正着。这些恐怖的骷髅沿路搜索,手里挥舞的镰刀巨大到简直能砍断帕提农神庙里的石柱。奎托斯同时注意到,这一队怪物身上穿着盔甲,甲片虽然被烟雾熏得发黑,却没有被火焰破坏的痕迹。这些盔甲似乎能保护这些亡灵免受阿瑞斯的火焰所伤,这对他来说可是再有用不过了。
他绕过这些全副武装的骷髅,飞快地从后方接近它们。邪恶的直觉使这些怪物警醒地发觉了他的迫近,它们转过身来扬起手中致命的巨镰,那狭长而邪恶的刀锋正渴求着斯巴达人的鲜血。奎托斯左手一刀架开最近处挥来的一击,混沌之刃与镰刀的长锋交格时,犹如松枝投入营火一般爆开无数火花。他闪身绕过一名亡灵士兵,把它——还有它的盔甲——挡在自己和其他怪物之间。
亡灵士兵们将他团团围住,长镰不断向他劈砍而来,奎托斯似乎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他不想错手损伤了这些盔甲。他花工夫干这一架就是为了把这盔甲弄到手。刀锋对撞时不断溅起雨点般的火花,奎托斯背后的房子被火花点燃,烧了起来,而他对此浑不在意,凌厉的眼神瞬间捕捉到了敌人的破绽。他身形一动收起混沌之刃,向前一跃抓住了近处一个亡灵的巨镰握柄。房屋燃烧时溅出的火焰落在他赤裸的背上,熟悉的疼痛让他一个激灵——他需要这副盔甲。
奎托斯没有从怪物手中夺下那把武器,而是把它和亡灵的身子一起拔离地面,甩手将它抛进了周围的攻击网中。一柄挥过来的致命巨镰收势不住,长刃一下子咬进了这怪物的上身,奎托斯回手抽刀脚跟一旋,以舞步般的流畅甩出混沌之刃,削断了周围一圈亡灵们的头颈,那些白骨森然的脑袋像弹出去的石块一般飞落,而亡灵的身子还在痉挛似的挥舞着镰刀。没有了头颅,这些盲目攻击的怪物丝毫不具威胁。奎托斯轻快地肢解了这些残骸,砍掉它们的手臂和双腿,只留下躯干。
这些亡灵可不是斯巴达人。至少得有三件胸甲才能把奎托斯雄壮的胸膛装进去。他踢开无用的残肢,捡出一副几乎完好无损的胸甲,解开系带捆在自己背上,又把另一副稍微有些龟裂的护甲绑在自己胸前。这绝称不上是完美的防护,看起来简直有点滑稽,但奎托斯不会靠它们抵挡怪物军团的攻击。只要它们能挡住战神之火那让人发狂的高温就足矣,他耸耸肩膀,把身上这些甲片调整到最合适的位置。
就在他准备动身寻找到山顶的通路时,他又看到了另一队亡灵。两个亡灵士兵趁他系紧甲片系带的当口向他袭来,奎托斯怒吼着发起反击,混沌之刃却在领头那个亡灵手中的盾牌上弹开,奎托斯甚至被震开了几步。——这些亡灵手里的盾牌看来带有魔法。他失去平衡的瞬间成了那两个亡灵进攻的机会,它们高举着金光闪耀的盾牌再次冲上来。
奎托斯拼命战斗。那些盾牌不仅能挡开混沌之刃的攻击,同时还在汲取他的力量,落在盾牌上的每一击都在侵蚀他的体力,他不断后退,直到后背顶上了一堵破烂的石墙。两个亡灵士兵轻巧地分开,从不同的角度逼近他。奎托斯发出一声雷鸣般的怒吼,身子向着前方两面盾牌间的空隙处弹射出去。一个翻滚,他站起来转过身去,这次轮到亡灵们背靠墙壁了。
盾牌的魔力对他来说极为不利,就连他的混沌之刃都无法撼动这盾牌分毫,而且他还得面对那些盾牌后舞动的长矛。他俯身前冲,顺势将双刀收回背上。那个面对他的亡灵将闪耀着魔法之光的盾牌向下一砸,奎托斯早料到它有这一手,他在最后一秒猛地刹住脚,盾牌砸在地上,爆发出一片令人眩晕的强光。奎托斯趁势伸手牢牢扣住了亡灵的脚踝。
身后就是墙壁,亡灵士兵无法退却。奎托斯使出全副气力攥紧拳头,亡灵的腿骨顿时被他挤成面粉,它举起长矛刺向奎托斯,矛尖刺入手臂时他完全无视了那点痛楚。矛尖不可能穿过混沌之刃的锁链扎得更深,这种攻击不会给他造成真正的伤害。奎托斯低吼一声,在另一个亡灵从后方冲来之前拎着那条断腿把对手摔在地上,抬起脚踩爆了它的脑袋,紧接着将身一闪,避开了另一个亡灵的突刺。它用力过猛,把长矛插进了土墙。看来想要穿透那面魔法盾牌是不可能的,它会一直吸取敌人的力量。
奎托斯抓住亡灵士兵拼命想把矛头拔出来的机会,捡起上一个敌人丢在地上的那块盾牌,像掷铁饼般将它飞旋着掷了出去。魔法盾牌的边缘切断了亡灵的双腿,它垮倒在同伴的残肢里,奎托斯的拳头如暴雨般击打在它的后脑上,直到它的脑袋像烂泥一样和尘土混在一起。奎托斯一脚踢开那些盾牌。他正要上路,身边一座房屋中突然传来尖利的叫声。他从打开的门缝看进去,一个亡灵士兵握着双刀,将一对靠在一起的男女赶进墙角,正准备把他们开膛破肚,这对男女的恐惧显然让亡灵士兵十分享受。
奎托斯用混沌之刃刀柄的末端敲了敲门框,亡灵回过头来瞥了一眼,没把他当回事,径自转回身去继续对付那对男女。当它再次转过头来面对斯巴达之魂时,它眼中所见的便只有混沌之刃的刀锋。瞬间它便从肩到胯被劈作两块。奎托斯退后一步,任由那两片尸体倒在地上。亡灵的双腿冲着他无力地踢蹬了几下,他对此视若无睹。
“感谢诸神庇佑我们!”那男人叫道,“你救了我们的命!”
“你们还没得救。我不过是把你们的死期往后延了一小会儿。”奎托斯转身要走,“你们最好抓紧想办法逃命。”
“我们本来正在向阿芙洛狄忒女神进献贡品。”女人对他说着,把一个木头雕成的小盒托在掌心上展示给他看,那里面装着一瓶瓶香油。
“你们应该到城墙上去,扞卫自己的城市。”
“向神明敬献永远都不是浪费时间。”她说着看向自己的男人。那男人显然不是士兵,倒像是位艺术家。
“随你们的便!”他从喉咙里吼出这几个字,迈开大步走向街道。就在他的靴子踏上石砌的路面之前,雅典城忽然在他眼前消失不见。他眼中的整个世界闪着微光,自己似乎正在飞向天空。一道亮光突然在他眼前爆发,闪出令人目眩神迷的绚烂光芒。在那奥林匹斯式的神圣光辉之中,一个完美无瑕的女人走了出来。这幅画面如此美妙,简直比他曾面对过的任何敌人都更凶猛地震击着他的心房。奎托斯连着清了两次嗓子才能说出话来:“阿芙洛狄忒女士。”
“你好,斯巴达人。因你拯救我信众之义举,我愿以谢意赐福于你。”
“女神在上。”奎托斯抑制着自己有些干涩的嗓音,垂首说道,“能为您效劳是我的殊荣。”他又咳嗽着清了清嗓子,“无论您有何旨意。”
“奎托斯。”阿芙洛狄忒轻柔地说出他的名字,那声音如同爱人的呢喃,“佐拉和劳拉对我说起过你的天赋异禀。”
“佐拉和劳拉?”奎托斯眨眨眼,“那对双胞胎——她们对您说起?”
“她们本该多跟我聊聊的。”这位女爱神像猫一样咕哝了一声,“不过呢,我猜这恐怕是每个做父母的都喜欢抱怨的事儿。”
“您是她们的母亲?”这一下子解释了很多关于那对双胞胎的事,而奎托斯发觉自己越发找不到话头了。女神伸出纤长秀美的手指,轻轻划过他嘴唇的弧线,温柔地让他安静下来:“雅典娜请求我赐予你一件我自己的礼物,来协助你完成使命。”
“要达成使命,我所需要的唯一礼物就是自由。”
她的笑声如同银铃轻响:“你需要的是心怀感激,斯巴达人,不管神明赐予你什么礼物。”她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面颊,手指触到他的皮肤时渐渐变得冰冷,“你还需要为我去做一件事。”
“可我现在正——”
“你要去杀死蛇发女妖之王。”
奎托斯皱紧眉头:“可是,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现在?”
“你真是太可爱了。”女神慵然一笑,“所以我不会因你胆敢质疑我而挖出你的内脏——就这一次哦。你得去杀死美杜莎,把她的首级带回来交给我。我要赐予你的礼物来自蛇发女妖,我会赐予你将人变成石头的本领。”女神做了个手势,随着一阵波动,她便回到了平静的奥林匹斯山。奎托斯想开口说话,却无法呼吸。他想看清周围,却只看见漆黑。他想要移动,却不知他正经受的那份狂野而扭曲的混沌究竟是真实的,抑或只存在于他的脑海之中。也许,两者皆有。
他蹲伏在一片寒冷和黑暗之中,耳畔隐约听到蛇群发出的嘶嘶声。他站直身子。阿芙洛狄忒渴求着蛇发女妖的鲜血,自己越早满足女神的愿望,就越能早点返回雅典,找到那名祭司。蜿蜒游走的巨蛇就潜伏在他周遭的暗影中,他脚下是没踝的积水。他摸着黑向一侧走了几步,手掌触到了一面黏滑的墙壁。他俯耳于墙,透过许多缓慢而规律的呼吸声静静倾听,侦测着任何可能的警兆。但他什么都没有听到。他叹了口气。自己在期待什么?期待阿芙洛狄忒会那么简单地指路给他,然后把美杜莎扔到他面前?
眼睛终于适应了周遭的黑暗,奎托斯探看着四周。天然的岩石中掘出三条低矮的坑道,那位女神就将他送到了这三条地道的交叉处。坑道顶端是一片巨岩,天光被毫不留情地遮挡在外面,他所能感受到的一点点光线来自那些生长在石缝中的苔藓,它们正发出靠不住的蒙胧荧光。正对前方的坑道是一条死路,奎托斯一直走到底才发现。他用力击打着那堵住去路的石墙,怒火在胸中直往上蹿——他真的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祭司正面临着致命的危险,要是她被阿瑞斯抓到,后果只会更糟。奎托斯不在乎祭司的死活,他只想得到祭司手中掌握的秘密。这时奎托斯鬼使神差地想起,在战前他与部下们曾在营火旁闲聊,有几个大逆不道的家伙曾经猜测,神明需要人类对他们的信奉,就像树木生长需要阳光的照耀。要是没有了信徒,神明是否还能存在?要是雅典的局势像现在这样发展下去,奎托斯认为他很快就能搞清这一点。
雅典娜的力量会衰弱吗?还是她会直接消失掉?宙斯下令禁止神明之间彼此杀戮,但看起来阿瑞斯似乎已经找到了绕过这道禁令的方式。在从前,相对狡黠的谋略,阿瑞斯总是选择残忍直接的杀伐。他也可能会接受一些教训。尽管对雅典的围攻看似只是阿瑞斯的老把戏,但他的脑海中却很可能以此盘算着一种新的策略。杀死那些雅典人,使雅典娜失去信众,如果杀得够多,其余的信众也许会弃她而去,转而信奉别的什么神明——为什么不去信奉那位战神呢?别忘了是谁击败了他们曾信奉的女神。
在这善变的世界中,将人们带入阿瑞斯神殿的,恰恰是那些宣讲力量的故事。很久以前,奎托斯就曾是被这些故事所征服的人之一。他自己书写过很多那样的故事,而且成了阿瑞斯那伟大力量的活生生的象征。奎托斯的部下们相信,失去信众的神明,将会像雾气遇到朝阳般消散不见。如果雅典娜遭遇了这样的命运,他向自己那位前任主人复仇的机会,也将和她一起随风而逝。
那些把他的理智消磨殆尽的梦魇,也将永远无法驱除。抡着拳头又捶打了几次石壁之后,奎托斯意识到就算自己力气再大,也摧毁不了这道障碍。他只能折回去找别的路。回到他一开始出发的地方时,前方的水面突然泛起不祥的涟漪,千钧一发之际,奎托斯被迫弯腰俯低身子,才勉强从背后抽出混沌之刃,将它们护在身前。
突然间,一条巨蛇从他面前漆黑一片的水面中疾弹而出,脑袋足有奎托斯的拳头那么大,甚至还要大一些。它咬来的利齿也一样令人猝不及防。从那些利齿尖端滴下的毒液在一团昏暗中冒着烟,落入水中时整片水面都变得起泡沸腾。奎托斯单手持刀挡住这一击,另一只手中的利刃反击回去,这条蛇的头颅和一段脖颈在半空中被斩落,已死去的身体还在地上胡乱翻滚,被斩掉的脑袋不可思议地弹动着迅猛地向他咬来,黑色的眼珠散发着恶毒的光芒。奎托斯将两把利刃的尖端钉住毒蛇的头部,等待着它结束怨毒的挣扎最终死去。
他及时地抬起头,看到水面上泛起了更多涟漪:是游动的群蛇在翻动着黑水,数量之多令他无从躲避。其中一条逮到了机会,将毒牙狠命咬住他的护胫,卖力地紧闭双颚,好像这样就能用牙齿刺透坚实的青铜。奎托斯没有放任它继续验证自己的牙齿,便一刀刺进它脆弱的头骨,但毒牙和颚骨却仍然牢牢嵌在护胫上。
前方沸腾的水面预示着更多毒蛇正向他游来,他漫无目的地将混沌之刃挥舞起来,将这片飞舞的刀网当作一块致命的盾牌,就这样冷静地一路前进直到自己回到岔路上。身后的水面因毒蛇的鲜血而搅动着深红色的泡沫,过了一会儿,水面恢复了平静。他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就是水滴从石壁滑落的轻响。
奎托斯望向水中,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动,但那不是蛇。他抬脚踩下去。不管那是什么,奎托斯都想踩烂它。他感到自己的脚滑进了一个凹坑,那轮廓像是靴子在泥地里留下的足迹。带着一丝好奇,他把另一只脚探进水中,同样也感受到了相似的凹陷。他双脚踏在这水中的足印里停留了一会儿,再次想要向前行进时,他觉得周围的环境似乎在轻微地震颤,这震颤一路传向前方,变得越来越清晰,直到使他手腕上的锁链都开始晃动。
奎托斯看见墙壁上那些发光的苔藓正在蠕动翻腾。他抬起一只压在水中足印上的脚,那些苔藓便安静下来。而当他再次踏上那个足印,苔藓又开始扭动。他好奇地伸出手,想摸摸那些苔藓,它们突然像蛇一样蜿蜒着逃离了他的手指,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闷吼,吼声顿时盖住了水珠的滴落声,在洞壁之间回荡着。他的手在墙壁上移动,迫使那些好像有着生命的苔藓绕过他的手指。它们转着圈子围着一片被他按住的墙壁转动,像是在为他指出这平淡无奇的坑道中另一个不存在的出口。他轻轻地靠过去,往墙上用力一按。
什么都没发生。他将脚迈出水下的凹陷,那些苔藓的动作平息下来。他又踩踩坑道的尽头,发现这就是一块光秃秃的石壁。他细致地检查了一遍这面墙,结论却是这条地底坑道根本没有什么出口——就算有他也找不到。他双手探向背后的混沌之刃,然后忽然一怔。
“两只手。这玩意儿说不定是要同时用上两只手才行。”他重新走近水中凹陷的轮廓,将双脚踩在里面,接着伸手探向右边的墙壁,直到那些苔藓圈出了一个明显的空白,然后按下去。一片平静。他又将手伸向另一面墙壁,重复着之前的动作,让那面墙上的绿苔翻腾蜷曲。这一次向墙壁更高的地方移动着手指,苔藓的翻腾在那里停住,为他标示出另一片空白的位置。奎托斯双手同时用力按下,手指摸索着两面墙壁上这被苔藓画出的圈。
“伟大的宙斯啊。”他看见坑顶有个地方正在往下移动,忍不住脱口赞颂神明,双眼也睁圆了。他没有跳向后方摆出防御的架势,而是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暗门打开,一道向上的扶梯降到他面前。他抽回手飞身向前,赶在那扶梯往回缩之前抓住了它。奎托斯吊在上面,任由这道暗门把他带进坑道上方的空间。石室中有一道石块筑成的浅渠,就在30厘米之下,一条水流缓缓淌过水渠。他抖落身上的水珠,在胫甲上打磨刀刃,顺手把那副仍然咬着护胫的蛇头刮掉。他真没想到这东西咬得这么牢,直到现在还挂在上面。
这些剧毒的水蛇与他将要猎杀的对手根本无法比拟。只需要无心的一瞥,看见了蛇发女妖的面孔,人类就会在这个瞬间变成石头。而奎托斯不仅仅要面对这些怪物,更要从三个蛇发女妖中找出特定的那一位。美杜莎是蛇发女妖之王,她的确统御着她那些姐妹,但是,除非她戴着王冠或是权杖之类的东西,否则奎托斯根本无从分辨三个女妖中哪一个是美杜莎。
一阵鞋底摩擦地面的声响传来,有什么人从坑道干燥的那端走过来。他扬起刀刃,但直觉提醒他暂时不要攻击,要静观其变,就像他之前找到那坑洞中的密门一样,为了胜利,就谨慎这么一次。奎托斯小心翼翼地退后,摸到石室的墙壁上凿出来的一排排凹槽,这些凹槽十分规整,像从里面挖空的橱架一般布满了墙壁。他仔细一看,发现石室的每一面墙壁上都是这样的橱架,不过大多数都搁置着物品。他给自己找了一个空着的凹槽,从头到脚都缩进去藏起来。
不难猜出,无论来人是谁,都会从那些摆着物品的橱架里找东西,而不会浪费时间查看他们知道空无一物的凹槽。而且,就算他猜错了,他还有双刀傍身。这些家伙将会发现,他所在的这个凹槽里只存放着迅速而血腥的死亡。走进来的是两个男人,一个是驼背,另一个上了年纪,眼睛上遮着一条脏兮兮的眼罩。他们从墙洞和角落里挑选着货物,驼背让瞎子扛了两个箱子——其中就有他自己该扛的那份。
“我搬东西的时候弄伤了后背。”驼背抱怨着,“帮我扛上吧,怎么样?”
“我都快站不住了,渣儿。不过你还是摞上来吧。咱们可没那个胆子搬上两趟。要是不赶紧着,美杜莎女王就又要降罪了。"“我再说一遍。”渣儿说,“一天一次都够我受的了。上次我被她打出来的伤,到现在都还没长好呢。”他又把几个沉重的箱子摞到同伴已经很可观的货堆上面,自己挑了一对看着就很轻的箱子。
他们离开了这间石室,奎托斯悄无声息地挪出凹槽跟在他们身后。瞎子被那些货物压得直不起腰来,而驼子则步履轻快。奎托斯才不在乎这个。很显然,在这个地下迷宫里只有两种人:一种人要干所有的活儿,而另一种人长着眼睛。作为长着眼睛的人,奎托斯懒得去破坏这样的安排。
奎托斯小心翼翼地跟踪着这对搭档,除了鞋底的水被挤得轻微作响之外,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他一路走着,一路在发着微光的苔藓上刻下记号。就算成功了,他也得自己找条路出去。阿芙洛狄忒也许能直接把他送回雅典,但就算这样,他或许也得回到她一开始把他丢在那儿的岔路口去。更何况,他从来都没有松懈过,时刻都在准备面对背叛。尤其是来自神明的背叛。
“快把我的晚餐拿来,你们这些恶心的蟊虫!”前方的厅堂里传来一个奎托斯从未听过的声音。那厅堂里点着一盏小灯,照破了洞穴中无边的黑暗。奎托斯停住脚步,潜伏在门洞外面的阴影里。这声音听上去低沉强硬,简直像在用石头敲打铜罐,但他还是从那声音的语调中捕捉到一丝痕迹,说明这个说话的家伙很可能是个“女士”。如果他猜对了,那他可得控制住自己,不要轻易地往里面偷看,否则他就会变成奎托斯石雕,在这幽暗的地洞里永远承受蛇发女妖们的嘲笑。那个叫渣儿的引路人立刻回应道:“马上就好,美杜莎陛下,我已经给您带来了晚餐。”
“你?”那个瞎子嚷嚷着,“是我带了——”
“嘘。”
“闭上你们卑劣的人类嘴巴,快给我干活儿!我和我的姐妹们每一秒都感到更饥饿,也更愤怒!”她的音调提高到一个危险的边缘,“那会让我很有心情治你们的罪!”
“噢噢噢。”瞎子压着嗓子抽泣道,“噢,求求你,宙斯,在她又要对付我之前,赶紧弄死我好了!”
“至少你看不见她的长相,你这个幸运的杂种。”渣儿同样压低声音吼回去,“你是不知道那些镜子,她卧室里那些该死的镜子!不管她把脸往哪儿转,她都想看见自己那副恶心样子。”瓶罐叮当作响和生火时拨弄柴火的声音传了出来,奎托斯探出头去趁机观瞧。不到一眨眼的工夫,他就扫视了整个厨房。瞎子正把窖藏在罐子里的肉块倒进一口简直和澡盆一样大的大锅里,渣儿在一旁生火。看起来,蛇发女妖之王对春季的羊羔肉倒是情有独钟……不,这些不是羊肉。奎托斯立刻反应过来,胃里像是打了一个冰冷的结。
那些是人类小孩的肉。奎托斯攥紧拳头,真想跳出去大闹一场终结这恐怖的一幕。孩子,人类的孩子,像他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的孩子,被——他都已经迈出去一步了,又强逼着自己退回藏身处。时机未到。这生煮人肉的一餐激怒了他,让他对这些蛇发女妖的杀欲越涨越高。虽说是阿芙洛狄忒命令他带回美杜莎的脑袋——但不管有没有什么神谕,他都会非常乐意这么干的。不一会儿,那个瞎子把还冒着热气的炖婴儿肉装满一个巨大的盘子,端起来一步一拖地走进一条穿过厨房的拱道。渣儿看着他离开,蹑手蹑脚地走到大锅边,抓起一只长柄勺子,从锅里满满地舀了一大勺,放在鼻子前贪婪地闻着那香气。
“那个老杂种到底学会该怎么做饭了。”渣儿自言自语地说着,将勺子举到嘴边。还没等他尝到这口炖肉,一只大手便抓着他的后颈把他拎到了半空。他惊得一松手把勺子扔回了锅里,张大嘴巴想要叫嚷。但抓着他脖子的大手突然一攥,那声音被挤回了喉咙,只冒出咕嘎一声轻响。渣儿两条腿拼命踢腾,还用指甲抓挠着大手,但那只手灰白色的皮肤好像比青铜还硬。很快,他的身子就被扳了过来,斯巴达之魂出现在他眼前。他的眼睛陡然睁大瞪圆,被奎托斯掐住的喉管里发出一阵哽咽嘶哑的杂音。
“美杜莎。”奎托斯尽量轻声地说,“她在哪儿?用手指出来,指出来我就松手。”渣儿惊恐地挥舞着双手,终于指出了一个确定的方向。蛇发女妖之王的寝宫就在那座漆黑大殿中右边的第一个房间。奎托斯点点头。他轻巧地捏碎渣儿的喉管,把那些尖叫和可悲的哀求全都一把掐断。奎托斯把这位烹调婴儿的大厨举到装着滚烫炖肉的大锅上面,像他承诺过的那样,松开了手。
一旦进入蛇发女妖之王的寝宫,他就将陷入极度危险之中。奎托斯想到之前他听说的那些镜子,意识到只要他错将美杜莎本人当作了房间内的某个倒影,那当自己发觉已经看到她面孔的时候,一切就都太晚了。命运青睐于勇者。他这么想着,像猎豹般迅捷地一跃,身子弹向对面的拱道,紧跟在瞎子身后来到美杜莎寝宫的门前。瞎子一只手端着摇摇晃晃的盘子,正要用另一只手去推门时,他听见了后边奎托斯发出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