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无月,天际只有几点寒星。
九时正,吕奇和崔一贞乘坐一艘租来的二十吨级小型游艇驶出码头,向外海驶去。
在黝黑的海面兜了一个圈,吕奇才掉转方向,以极慢的速度向缆车站所在地的海边驶去,同时将快艇的操纵工作交给了崔一贞。
“一号!”崔一贞一面控制着方向舵,一面问道:“你有腹案了吗?”
“美容山庄的背面,我白天就已经勘察过了,那里是名符其实的峭壁,绝对找不到一条登上山的路线。”
“正面呢?”
“根据秀子的报告,正面也是不可能的,单是通过那条干的河床就有很大的困难。”吕奇说到这里,拿起胸前的红外线望远镜向前看了一下,“唯一的途径只有缆车站。”
崔一贞吃惊地说:“可能吗?”
“化不可能为可能才是神奇;而且,以我的经验,敌人防范最严密的地方,也就是最适宜攻击的地方。
“因为对方自以为防卫森严,才会大意。
“何况,到美容山庄,还要乘坐缆车傻瓜才会在那里打主意。”
“是呀!”
“我们是最聪明的傻瓜啊!”
“吕奇,我认为你想到达缆车站都无法办到,更不要说乘坐缆车进入美容山庄了。”
“二十一号!你该不会忘记缆车姑就在海边的一座三百英尺高的峭壁之上吧!”
“唔,那又怎么样?”
“靠近海边的峭壁因为遭受海水的侵蚀,所以壁面都呈现凸凹不平的形状,这不是有利于我们攀登吗?
“那些被腐蚀的小洞正好抓住绳索的套钩,而且,对方也绝对想不到有人会从那里上来。”
“你的说法太武断。”
“的确,也可以说是我的直觉。如果由我负责美容山庄的警卫,就绝对不会将注意力放在靠海的背面,毫无疑问他们的警戒重点是放在美容山庄,而不是放在缆车站。”
崔一贞说:“就算你潜登到缆车站,以后呢?你将如何进入美容山庄?但愿你到时能够生得出一对翅膀来。”
“那只有到时候再说了,现在关闭引擎,任快艇飘流。”
崔一贞立刻关闭了引擎,吕奇又拿起了挂在胸前的红外线望远镜。
他足足看了十分钟之久,突然低呼了一声:“嗨!这倒是我没有想到的。”
“怎么回事?”
“你来看吧! ”吕奇取下望远镜,交给了崔一贞。
此刻,他们所乘坐的快艇距离海岸线约莫三海里,二十五倍的望远镜在这种距离下,有最良好的“视距”。
若是以普通的望远镜观察,所见必然是一片朦胧的黑影,观察人只有凭借黑影的深浅去判别那是天空,那是峭壁;那是......
然而,他们所使用的是一具红外线望远镜,所见到的景象不但清晰,而且毫厘分明。
天空是一抹淡紫,峭壁则是深红色,峭壁顶端的一角屋宇则是较为鲜艳的紫红,所有景象都是有红、紫的色泽,这是透过红外线的一种必然现象。
崔一贞看了许久,也没有发现吕奇因何语作惊讶之处。
“二十一号。”吕奇见她一直在观察不语,不由从旁提醒。
“可曾看到峭壁上有蓝色的反光。”
“有! ”崔一贞立刻发现了。“横的蓝线,从海面一直到峭壁之顶。
“按照比例计算,每一条蓝线约有一英尺长,蓝线与蓝线的距离也是一英尺左右,就像一根标尺上的刻度般整齐。”
“知道那是什么吗?”
“想不出来。”她仍在观察
“在红外线的镜头照射下,任何物体都呈紫红色,只有一种物体呈蓝色反光,那就是金属体。”
“金属!"崔一贞的反应很快,她立刻放下了望远镜,疾声说道:“我明白了,峭壁上安装了铁梯。”
“铁梯!”吕奇笑了一笑。“二十一号,那大概是你杜撰出来的名称。
“那种东西应该称为‘U字钉’,我们在电线杆上就常看到,那是便于电匠爬升杆顶去修理电路而设置的。”
“这样说来,缆车站背后的峭壁竟是美容山庄一条暗中出入的路线了?”
“是的。”吕奇点了点头。“那位佛莱爵士夫人就是‘美人局’首脑X夫人,几乎已可百分之百肯定;
“而美容山庄业已证实由那位爵士夫人暗中主持。
“因此,我们的判断就完全正确了,从前那位神秘的X夫人一直住在‘海狼号’潜艇上,以这一条途径进入美容山庄不是能毫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崔一贞以欣然的语气说:“一号!我们的夜游总算有了收获,回航吧!A长官听到我们的报告之后,也必定很高兴。”
“二十一号!”吕奇以冷冷的语气说:“关于施行总部的第Ⅶ号指令,是由A长官坐镇调度,然而行动方面的实际工作却是由我在负责,”
“我明白。”崔一贞有些迷惑不解地望着他。“不过我又不懂你为什么在此刻告诉我这些话。”
“提醒你,必须听我的话。”
“我当然绝对服从。”
“那么。”吕奇拾手指了指。“我命令你从峭壁而上,探一探缆车站的情况。”
“现在吗?”
“是的。”吕奇这一句话回答得很轻,语气却很肯定,显然毫无回转的余地。
他说过之后,就坐上了驾驶座,发动了引擎,将快艇缓缓向峭壁处驶去。
“吕奇!”崔一贞在他身旁轻声发问:“你以为对方在峭壁背海的一面没有什么防范吗?”
“那要碰运气。”吕奇语气突然一转。“凭心而论,这一个任务非常危险照说应该由我去,可是我绝对不能轻易露面。”
崔一贞很快的接口说:“你也绝不能轻易地牺牲。”
“你好像已经明白了我将要说什么。”
“因为我是韩国女警中最杰出的,所以才能被推荐到JAS来,我应该具有高度的领悟力,否则,我在本单位就成了一名冗员。”
“唔!你带了枪吗?”
“带了,还有备用弹匣。”
“留在艇上。”
崔一贞没有问理由,就解下了系在左大腿内侧的枪套、丢在艇抢中。
“带有证件吗?”吕奇又问。
“没有。”
“那就好了。吕奇突然吸了一口长气,才接着说:“你现在只是一个好奇的游客,不具备任何特种身份,你或许被他们逮住,或许被杀。
“即使你遭遇最惨烈的死亡,这个世界上也不会知道你是谁,你只是活在我们心中的一个无名英雄而已。”
崔一贞的态度非常镇定,冷冷地说:“我们应该配给一粒自杀药丸。”
“JAS是个以维护全人类安全为职责的反阴谋组织;
“并非具有任何军事性,或政治性的间谍单位,没有必要那样作。”
“吕奇,听说你曾在躯体内装过自杀炸药。”
“此刻提到那一件事,似乎是一种嘲笑。”
说到这里,吕奇的语气突然一转。
“现在我们的快艇距离峭壁只有一海里了,我相信我们不会被发现。即使对方也在使用红外线望远镜监视海面,也可能看不到我们。”
“海面的浪柱最高达到五英尺,超过了艇舷,我们的艇身涂上了乳自色,但是,浪花的泡沫也是同色,在红外线望远镜的观察下,未必就能分得出。”
崔一贞问道:“吕奇,你打算将快艇一直驶到峭壁之下么?”
“是的,我不希望你游泳浪费精力。”
“如果快艇不被发觉,我攀登峭壁之际也不会被发觉因为峭壁是垂直的,那是视野的死角。”
吕奇道:“不错,真正的危险,是发生在登上峭壁之后。”
崔一贞异常地镇定,冷静地说道:“吕奇,请指示。”
“尽量深入,尽量发现。”
“遵命。”
吕奇从衣袋内取出一样东西,交到崔一贞的手里。“拿去别在衣襟上,这是伦敦冒险俱乐部的证章。”
崔一贞愣了一楞,才以惊疑的语气说:“吕奇!请坦白告诉我,你是存心要我被美容山庄的人发现吗?”
“我没有这种意思。”
“请不必否认。若是策略上的需要,我不会计较个人的安危。”
“并不需要如此。”吕奇否认了她的猜疑,然后又说:“除非你到达峭壁之顶,只一探头就立刻退回来,否则你被发现的可能性很多...... ”
不待他说完,崔一贞就抢着问道:“那时该怎么办?”
“先保持镇定。”
“然后呢?”
“你可以借机观察缆车站的警卫力量。他们发现你身无武器时,必然对你的防范松弛。
“那时你再衡量情况,施展你的空手道绝技,乘隙脱逃。如果顺利,你要将那枚证章遗在山顶。”
“嗯!那样不会影响我们的整个计划。”
“如果你无法脱逃,那枚证章可以暂时保护你的生命。”
“他们不杀害因好奇而冒险的人吗?”
“不!侵入他们境地之内的人都不被他们欢迎,不过他们一定会查明你真实的身份,那样可以使你多活几天,几天之内的变化很大,是不是?”
“嗯! ”崔一贞很镇定地点着头,然后又问道:“你一直在峭壁之下等我吗?”
“你一登上峭壁之后,我就将快艇驶到距离一海里处的海面上,以红外线望远镜观察你的行动,如果你循着原路退回,我就驾艇来接你。
“如果你在被发现之后,又能顺利脱逃那也只有表演一次高空跳水。”
“嗨!三百英尺的高空跳水,那将是一项世界纪录。”
“可惜游泳协会不予承认。”吕奇笑语一句,又语气沉重地说:“那时我也会驾艇迎来,救你上艇,或者试图找到你的尸体。”
崔一贞轻松地说:“放心!我自信绝不会死在水里.落水时,必然先接触起伏的浪尖,那样会减轻冲击力,这方面我还内行。”
这时,那黑如魔影般矗立的峭壁已在眼前,吕奇向崔一贞打了一个手势,示意她不要说话。
吕奇一面手拿着红外线望远镜找寻那些“U字钉”的方位,一面控制着方向舵。
终于,艇舷碰撞到岩石上,虽然间隔着橡皮垫,也发生了剧烈的震撼。
吕奇向崔一贞猛一挥手,她立刻展开行动,那些粗约一英寸半的横铁条正好一握。
这一眨眼间,她就上升了三十英尺左右,她停了一停,向吕奇挥手致意,这才继续地向上攀登。
每根铁钉的距离是一英尺,那么这峭壁的铁钉就应该有三百根左右,崔一贞一面飞快地攀登,一面在心中默数着、当地数到一百五十的时候,她停了下来,略作喘息。
向下望弗,吕奇所驾的快艇业已不知去向。
在这一瞬间.一种孤独的感觉立刻袭上了她的心头,她唯恐那种感觉继续在心头滋生、扩大,于是又继续向上攀登。
当她的手抓牢最后一根铁钉时,她心中正数着二百六十一,也许铁钉之间的距离不上一英尺,或者这座峭壁不到三百英尺的高度。
这些都无关重要,总之已经渐渐深入险地了。
她再次回头向海面看去,几乎使她感到昏眩。方才提到高空跳水时,她表现得很轻松;
实际情况并不那么简单,跳下去,活的机会一定会很少,这样倒使她鼓起了勇往直前的决心。
她慢慢地揉升,最后终于探出了头。
缆车站在她的右前方一百码处,那儿即使有人在守望也不会发现她这样一个渺小的人。
唯一值得顾虑的则是左前方不到二十码的一座小屋,那里面很可能驻守了警卫人员。
她仔细地加以观察,却又大感奇怪,因为她发现那座小屋没有窗户,显然不是用来了望的。
那么,不为了望,又在悬岩的边缘建筑一幢小屋干什么。
崔一贞足足想了五分钟也没有想通,最后她放弃思索,突然纵身而起,接着一个疾滚,到了那个小屋的旁边。
在她滚进的时候,丝毫没有动静,显然,并没有任何人发现她的行踪。
她伏在地上,凝神细听,仿佛有一阵隆隆的引擎声,那座小屋也有轻微的震动。她顺着屋脚缓缓爬动。
突然,她发现有一根粗大的电缆从小屋牵引出来,埋入地下,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小屋是一个发电机室。
地上有油溃,她也嗅到了油料的气息。
那么,发电机必定是以柴油燃烧力所推动的,一定要人管理,小屋内必定有人,即使没有,半个小时之内一定也会有人到这儿来察看。
好了!崔一贞一念及此不禁吁了一口长气。
守株待兔先逮住一个,问问情况再决定进一步的行动。
她这一等,竟然等了四十分钟之久。看看腕表,已经快到十点,却没有一丝动静。
不见有人来察看,那小屋内也不见有人声,这可有点奇怪了?
难道是这座供应强大电力的柴油发电机,不需要人管理吗?
崔一贞拾起头来,再次对那小屋详加观察,这一次总算让她看出了端倪,屋顶有一个旋转着的圆简形风扇。
她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小屋不见窗户,这不过是一个通风口,柴油发电机设在地层下;
自然,地下还有供给工作技师出入的地道。
她责备自己太粗心,只因一时观察疏忽,就白白地浪费了四十分钟的时间。
现在,她决定向缆车站方向逼进了。
山顶平坦辽阔,一无遮掩,唯一可以掩护行踪的只有漆黑的夜色。
崔一贞稍作观察,就展开了行动;她伏在地上,缓慢地向缆车站爬行过去。
她埋怨吕奇事先没有告诉她今晚可能会有行动,那样她就会穿上长袖衬衫和长裤,不至于使臂肘和膝盖在爬行时遭到磨擦的痛苦了。
一百码的距离如同走向太阳那样远,但是,也终于到了。
崔一贞缓慢地站起,透过玻璃窗,向缆车站内察看。车站内亮着暗蓝色的灯光,却看不到一个人影。
吕奇吩咐她“尽量深入”,她做到了;
可是吕奇也曾吩咐她“尽量发现”,那自然是指这里的设备及警戒系统而言,到目前为止,她还是一无所知。
难道是自己“深入”不够吗?再要“深入”,恐怕就要进缆车站了。
她想到这里,不禁暗暗好笑;那简直是一个狂妄已极的想法。
虽然她觉得狂妄,却没有打消这个念头。立刻贴壁而行,试图找寻进入车站的大门。
她安全地挪动一段路,当然她来到缆车站的正面时,仓促变生。
突然间,四道强烈的光线投射在她的身上;同时.一阵嘘嘘之声,从她耳际呼啸而过;
那显然是从一些无声的枪管中所发射出来的子弹。
在强烈光线出现的那一刹间,崔一贞已经本能地倒地疾滚,当密集的子弹射来时,都是划空而过。
虽是险象环生,却是有惊无险。
她滚动了二十码,突然从缆车站的屋顶坠下一个黑影,原来那她非常壮健的大汉。
那大汉扑到她身上之后,立刻双手将她抱住,并大声呼叫他的同伴。
崔一贞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对方举倒,由于吕奇的吩咐,她才没有反抗;
尽管对方跨骑在她身上的姿势使她怒火升腾,她也忍住了。
接着,又出现了另外两个大汉.他们上下其手地在崔一贞身上摸索一遍,这才示意先前那个大汉放手松开。
崔一贞也跳了起来,双手拍着身上的灰尘,神情间并未流露畏俱之色。
这时,探照灯仍然亮着,其中一个大汉突然发现了崔一贞胸前的证章,伸手从她衣服上将证章拉下,看了一看。
然后以流利的英语问道:“你是这个俱乐部会员吗?”
“是的。”
“你潜入的目的是什么?”
“冒险。”
“冒死亡之险吗?”
“我不觉得有这样严重。”
问话的人远离了一些,三人窃窃私议。
他们说的是菲律宾语,但是崔一贞却句句都懂。
他们一致认为崔一贞身手不凡、神情镇定,潜入的目的也许不是单纯为了好奇、冒险。
商量一阵之后,那个向崔一贞问话的吩咐另一个大汉去关掉探照灯,那个大汉立刻就去了。
崔一贞心头暗喜,看起来这儿只有他们三个人。
她是足可以对付的。
问话的人又走到崔一贞面前问道:“你真的对美容山庄那么好奇吗? ”
“是的。”
“为什么呢?”
“因为你们太神秘。”
“小姐,你错了,我们只是不愿受到干扰。”
“你们方才好像曾经开枪狙击我,不知是你们枪法太差,还是我的运气太好,竟然没有伤我一根汗毛。”
“那是因为你的运气太好。”
“不知你们将如何款待幸运者?”
对方摆了摆手说:“请你参观美容山庄。”
“真的!”崔一贞语气吃惊,心头也的确吃惊,这是她不曾想到的。”
这时那个奉命去关掉探照灯的大汉急匆匆地跑了回来,以菲律宾语说:“山庄同意我们的建议,那边已启动电钮,缆车站的大门已经被打开了。”
崔一贞心头暗动,她总算有了发现,缆车站的大门由美容山庄管制;
即使控制了这儿,也不一定能够进入遥遥相对的美容山庄。
“小姐,请吧,”那大汉又摆着手说:“我们的主人欢迎你。”
崔一贞已经明白了,对方只不过是打算顺利地将她骗到美容山庄去。
动手是时候了,她含笑向前走去,当她穿过其中二人的当中时,突地跃起,双脚左右一分,装有钢片的鞋尖立刻准确地敲在那二名大汉的下额处。
人在半空中,她复又双脚一并,猛一拧腰,全力踢向另一个人。
这是空手道的招式中,最难练也是最具威力的“三方踢”。
先被踢的那两名大汉受伤较重,似乎已呈半昏眩状态,双手撑地,想爬起来却又力不从心。
最后被踢的那一个大汉,虽是挨了双脚,劲道却嫌不够.身子倒下之后,复又迅速弹起。
崔一贞刚一转身,又被他双臂拦腰抱住
崔一贞双臂平举,将力量集中在肘部,猛力向后一捣,部位正在对方的肋骨处;
只听对方大叫一声,她腰间的两条手臂立刻松开。
崔一贞就像出闸猛虎般向峭壁边缘跑去,那是她的唯一逃生之路。
突然,从那座小屋之后又冲出来两个大汉,各端一挺轻机关枪,封住了她的去路,大喝不要动。
崔一贞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也有些迷惑。
但她很快就明白了,那二人衣有油溃,显然是从发电室出来的。